第261章 宝藏
屋内烛影摇晃,却不见半分暖意,只有雪水浸透棉花后僵硬似铁的寒。
小二想放下茶去扶黄鹂语,却在看到方无远漫不经意地拿着空茶杯把玩时,忙将新茶送了上去,为他斟满。
他低着头退了出去,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魔修?”陈辩清看了一眼,问道。
方无远点点头,见陈辩清并不在意魔修是何下场,更加确信他是正道派来的卧底。
黄鹂语的毒再次发作,痛意逐渐蔓延,她满头冷汗,顾不得屋内还有外人在,又一次向方无远求饶。
“属下知错,求门主、求门主赐药……”从前都是她让旁人生不如死,没想到她也会落得如此地步。
“方兄真是不懂怜香惜玉,”陈辩清不知在想些什么,竟也开口劝道,“方兄若是打算回逍遥门,或许她会有些用处。”
方无远瞥了一眼黄鹂语,随后问道:“逍遥门不过是个小门派,你已是化神期,又精通毒术,为何不去魔道其他门派,非要做逍遥门门主?”
黄鹂语强打起精神,知晓这是她能拿到解药的最后机会,正要回答,却压不住一声痛吟。
方无远见状,将一颗丹药扔给黄鹂语:“能暂时压住疼痛,不影响毒性继续蔓延。”
黄鹂语没有半点犹豫,一口吃下,好似将方无远的一块肉吞下,她竟被一个元婴期的毛头小子胁迫至此!
但她也知晓审时度势,低头作出乖顺状:“逍遥门虽小,逍遥意心法也尚有缺陷,不过,只要能成为门主,就有机会进入密室,拿到开启魔尊宝藏的钥匙。”
“宝藏?”方无远示意黄鹂语细说。逍遥门中能引起他的兴趣的,唯有这传闻中的宝藏。
前世顾飞河得了宝藏,瞬间从化神期踏入大乘期。若他能拿到宝藏,修为更上一层,想对师尊做些什么也更有把握些。
黄鹂语看了眼陈辩清。
不等方无远发话,陈辩清立刻识趣地自个儿找借口离开了,似乎对逍遥门的事完全不放在心上。
屋内只剩下他和黄鹂语二人。
虚弱柔媚的声音响起:“传闻魔尊离开逍遥门前,将他多年收集的宝物全都藏在了一处秘境,唯一的钥匙由每代门主传承。”
“自上一任门主和叛徒同归于尽后,逍遥门内斗不断,这些年才稍稍平息,钥匙和宝藏的线索都被收藏在门中一处密室里。”
“除非成为下任门主,否则无法开启密室,取出钥匙。”
“密室由谁看守?”方无远问道。
“三位长老。只有他们合力才能打开密室,”黄鹂语冷笑道,“那三个老东西都想推自己的人做门主。”
“你和洛见池属于哪一方?”
“洛见池的部下与他一样,都是魔尊的信徒,并不与三位长老交好。至于我,”她抬头看向方无远,“推别人上位有什么意思?魔修本就是强者为尊,我当然是想拿到魔尊的宝藏,做下一任魔尊!”
她的眼中是毫不遮掩的野心。
方无远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他双手交叉,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鹂语想问,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从前只在洛见池口中听过方无远的一些事,以为是个有幸得了魔尊青睐的后辈。
但只凭方无远这一手炉火纯青的毒术,绝不是一个元婴期能做出来的!他这身躯壳是青年人模样,可里面的芯子还是原来的方无远吗?
她记得方无远并未下山历练过几次,他眼中却都是历经生死后的漠然,黑漆漆的瞳孔就像大火烧尽后灰烬下掩埋的焦土,混杂着血腥的粘稠与死亡的阴寒。
她的识海中闪过一个猜测,难道这具身体里装的是前任魔尊的元神?
若是如此,洛见池对方无远的莫名推崇,以及方无远狠辣娴熟的手段,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传闻中魔尊也是木灵根,精通毒术并非不无可能。
黄鹂语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魔尊一人挑战魔道所有魔主的事迹一一浮现,那些不服他的,听说都被他虐杀了。
她竟然想杀方无远?!她脸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将不怎么端正的姿势重新调整好,老老实实地跪在方无远面前。
方无远的余光注意到了黄鹂语的小动作,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比起忠于风雁回、一心想将逍遥门发扬光大的洛见池,这个女人倒是可以一用。
“我若去做逍遥门门主,门内不服之人恐怕不止你一个,”他开口道。
“属下不敢!”黄鹂语迫不及待地表露忠心,“只要您不倒,属下永远跟随您!”
方无远一怔,不知黄鹂语到底在玩什么花招,但也没往心里去。她身上的毒只有他能解,就算她有二心,也不敢在解毒之前胡作非为。
“你不敢,但其他人呢?”他道,“我要三位长老为我打开收藏钥匙的密室。”
黄鹂语见状,连忙知无不言,只愿“魔尊”能将方才她想杀他的事完全抛之脑后:“这倒也不难……”
她本想说只要方无远亮明身份,三位长老定然俯首称臣,但想起洛见池对她瞒下了此事,想来是方无远特意叮嘱,于是慌忙改口。
“三位长老的势力盘根错节,但逍遥门到底是魔修的门派,追名逐利、各有弱点,只要门主能将他们控制,钥匙唾手可得。”
“说说看,”方无远疑心于黄鹂语忽然之间的态度转变,不动声色地示意道。至于几分能信,等他听完斟酌过后再做判断。
“大长老好色,这些年不加节制,身子亏了。他有个极其宠爱的小妾,有意越过能干的长子,将位置传给小妾那不成器的孩子。门主顺大长老的意思,或者扶持他的大儿子都行。只看门主需要个能干但心机深沉的帮手,还是想要个好操控的傀儡。”
方无远眼眸微动,思考着黄鹂语方才所说的“控制”。对于大长老,是要让他如愿,还是逼他臣服?
“二长老性情暴戾,他的手下心怀不满之人甚多,煽动他们群起攻之是最简单的突破口。”
“最难控制的是三长老,他看着无欲无求,曾深得上任门主信任,是属下无能!”黄鹂语深深地低着头,不甘心地伏低做小。
只差三长老,等她找到控制三长老的法子,她就能越过洛见池,成为逍遥门门主,拿到宝藏的钥匙和线索!
只差这一步,叫她如何甘心?!
可方无远的躯体里是魔尊的元神,这不是她能对付的。罢了,跟对了主子好歹也能分口汤。
她眼波流转,心底盘算着。魔尊定然也想渡劫飞升,他既然是逍遥意心法的开创者,让他自己先去试试,如果当真能成,她也不必再找什么功法尝试如何彻底成为灵修了。
“难怪你知道这么多,却什么都没做,原是想要一网打尽,”方无远随手将一颗药丸抛进黄鹂语怀里,“一颗管一个月,不想让毒性蔓延就每月按时来找我。”
他想起守在门外的陈辩清,不得不说用毒虽然老套,但确实十分管用。
“多谢门主!”黄鹂语忙服了药,谨慎地问了一句,“门主是在此等候洛护法吗?”
方无远点点头,想起洛见池对他说过的陈望秋的死因,掩下心中对黄鹂语的几分厌恶。
黄鹂语不知方无远的心思,作出犹豫不决的样子:“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无远不耐她的吞吞吐吐:“不想说就滚。”
黄鹂语一惊,不敢再故作姿态:“前些日子,洛护法在云中山山脚下的茶馆中待了一个多月,属下派人偷偷跟去,发现他在与顾飞河会面。”
方无远若有所思,面不改色:“你不是也与顾飞河接触过吗?”
“属下当时不知顾飞河与门主交恶!属下离开鬼灵门已有一个多月,早与顾飞河断了联系!”黄鹂语急忙道,却并未说明是顾飞河为了瞒下和洛见池见面之事,故意与她断了联系。
一个多月……方无远本就怀疑洛见池与偷盗掌门令有关,算算日子,疑心更重:“你可认识昌遗?”
黄鹂语点点头:“见过几次,是洛见池的心腹,几乎不怎么露面。”
方无远眸中晦暗不定。洛见池将昌遗派来归鸿宗,当真只是为了保护他吗?
他打量着还跪着的黄鹂语。这两人互相攻击,看来不合已久,倒是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
不过,如此一来,焉知洛见池那些语焉不详的暗示是真是假?杀了陈望秋的凶手会是黄鹂语吗?
他沉默良久后骤然开口,惊得不知在想些什么的黄鹂语慌忙抬头:“你先出去吧,下一步安排等洛见池来了再说。”
“是,”黄鹂语应道,起身退向门口,就在她的手搭在门上,准备开门时,忽听方无远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
“你可去过醉仙镇?”
黄鹂语收手回头,行礼略微想了一下:“回门主,前几年外出时,属下曾从这个镇子路过。”
“哦?”方无远好似闲聊般问道,“你对这个镇子有什么印象?”
黄鹂语仔细回忆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想起来:“……镇子名字挺好听的。”
方无远:“我外出游历时去过醉仙镇,镇子外的高崖上长了颗参天桃树,开花时落英缤纷,似梦似幻。”
黄鹂语顺着方无远的话在识海中翻找着关于醉仙镇的一切:“这倒不曾见过,属下去时应是天凉时分,没见过什么花。”
方无远挥了挥手示意她离开,没再说什么。
第262章 接受
在等候洛见池赶来的日子里,方无远又试探了几次,但黄鹂语全无反应,甚至疑惑他为何对醉仙镇如此在意。
她派人去查了一番,只知醉仙镇遭过蛊虫之灾,有个归鸿宗弟子死了。但方无远也知她不懂蛊,且经历过的人都说是个名唤“花喜喜”的妖女所为。
不等黄鹂语探个究竟,洛见池到了。
他戴着面具,风尘仆仆地进了客栈,由小二引着上了二楼。
大约是不想再出门的缘故,方无远的斗笠一直挂在墙上,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门主,”洛见池行礼道,瞥了眼侍立一旁的黄鹂语和从未见过的体修。
“这位是……”他友好地向陈辩清微微颔首。
“我跟方兄是朋友,”陈辩清一点也不见外,反客为主为洛见池斟茶,“来来来,都坐都坐,这位姑娘也坐,不要总是这么客气。”
黄鹂语脸色一黑,心中暗骂。谁跟他客气了?真拿自己当盘菜!
“坐吧,”方无远道。
洛见池和黄鹂语这才落座,但谁也没有说话。
“陈兄,顾小姐说她想出门玩,陈兄去陪陪她吧。”
陈辩清应了一声,也不强留,起身离开,还贴心地把门带上。
屋子里点着熏香,驱散了炭火燃烧时的那点焦味儿,但烧炭的噼里啪啦声在寂静房间里颇为刺耳。
方无远率先开口,却问起了黄鹂语:“听说你和顾飞河勾结,要杀顾小姐?”
黄鹂语慌忙起身:“逍遥门在魔道孤立无援,甚至因是魔尊创建的门派,被各派针对。而鬼灵门与圣蛊教合伙欲扩张实力,属下只是想让逍遥门有个同盟,不至在魔道被人欺凌。”
“顾小姐既与门主有旧,属下自然不敢再谋求此事。”
“结盟?”方无远冷笑一声,“那你也该知道,鬼灵门中有我的杀母仇人。”
“是属下糊涂,”黄鹂语忙跪了下去,却见方无远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坐下。
她并未推拒,但心中混着忐忑。
“洛护法,你给昌遗的任务是什么?”方无远问道。
“保护门主。”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那他为何要偷掌门令?”
洛见池不紧不慢:“属下并未让他偷盗掌门令,属下知晓他没这个本事。”
“可他确实偷来了,”方无远将归鸿宗的掌门令扔到桌上,“这是他给我的,我记得洛护法一心想救出魔尊。”
洛见池一惊。针对方无远的流言皆从掌门令丢失而起,若掌门令是他的手下偷出来的,那他挑拨归鸿宗、陷害方无远之事,恐怕也瞒不住了。
他看向方无远,知晓方无远起了疑心,但总归昌遗已死,他只要死不承认,方无远也没有证据。
他起身行礼:“请门主明鉴。自那日门主与属下说过封印之事后,属下已打消了这个念头。昌遗就算转回魔修,也不过元婴后期修为,他确实没有能力盗走掌门令。”
洛见池看了眼桌上的掌门令:“属下怀疑,这是归鸿宗为了栽赃门主做的假掌门令。”
“假的?”方无远漫不经心地将掌门令拿在手中把玩,“或许吧。听闻归鸿宗宗主特意在掌门令里面嵌了符咒,若掌门令丢失,可以用另一个掌门令将其远程引爆。”却不知究竟是归鸿宗做的,还是洛见池做的。
洛见池狐疑地观察着他手中的掌门令:“这倒是不曾听闻。”但想着方无远是归鸿宗弟子,对他的说法也不曾生疑。
方无远翻来覆去地摩挲着手中的掌门令。他前世自顾飞河手里抢过一次掌门令,原想着终于能潜入归鸿宗,远远看一眼师尊,却被掌门令炸伤了。
但这一次……他心中的怪异越来越甚,为何掌门令至今不曾被引爆?归鸿宗还放出消息,大张旗鼓地宣扬他盗走了掌门令,为了推他入魔吗?
他心念一动,得找机会试试这究竟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既然它在他手上,他大可以借此瞒过师尊,随时进入映歌台,只要他有法子进入归鸿宗新设下的守山法阵。
“明日一早,我与你们回逍遥门,”方无远道,“陈辩清与我同行。”
“这……”洛见池面露犹豫,“虽说他是寒朔宗的,但到底是灵修。”
“洛护法,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是,”洛见池应道,丝毫没有被下了面子的不悦,魔尊的弟子本就该有唯我独尊的气魄。
事情定下,洛见池和黄鹂语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方无远一人。
没一会儿,小二进来送了壶热酒:“门主,外面下雪了,喝点热酒暖暖身子,晚上也好入眠。”
方无远打量了他两眼:“谁的意思?”
小二不敢隐瞒:“是陈道长让属下送上来的,他说这是他们家乡的好酒,很适合下雪天喝,想让门主也尝尝。”
方无远示意他知道了,让小二退下。
他起身推开窗户,外面果然下起了纷纷扬扬的雪,鹅毛一样轻柔地覆盖在街道和屋檐上。
他在映歌台见过各种各样的雪,像盐粒一样的细雪,像柳絮一样的大雪,他曾将雪景当成了最平常不过的山水画。
他坐在窗沿边,喝了口温热的酒,入口极烈,酒液滑进喉咙时仿佛吞了刀子,这是只有塞北才有的烈酒。
雪还在下,斜斜地飞来落在他身上。这雪似乎与映歌台上并无不同,衬着夜幕下的万家灯火,逐渐浇淋、熄灭。
无边的孤寂吞噬了他。他在屋内犹如一块石雕枯坐了两天,听着外面人声鼎沸又消弭无声地循环着,有些无聊,却恰到好处地让他心底生出淡淡的烦躁和无法放松的紧绷,也无暇分心去想他如今的处境。
而此时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剩下交融的黑与白。
他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叛出宗门,他甚至不敢去想师尊会不会……
还会怎么样呢?他杀害同门、口出狂言、毫无悔过之意,便足够让师尊对他彻底失望。
潮水般涌来的窒息感包围了方无远,他耳边嗡鸣,回响着同门对他的谩骂、长辈对他的斥责,最终都冻结在了言惊梧看向他的圆眼中。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样的眼神,伤心?失望?还是厌恶?
但每一个都叫他难以承受。
他像溺水的人忽然呼吸到了新鲜空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反身关上了窗户。
平生第一次,他讨厌起了下雪,那雪白得刺目,逼他与最纯白的一片对比审视着自己的所作所为。
方无远将最后一壶酒一口饮尽,白玉瓷的酒壶落在地上,四分五裂,他的神识却逐渐清醒。
只要能将那缕雪魄冰魂占为己有,只要雪不再那么干净……纵然重来一世依旧无法求得长相厮守,就算逃不过已落笔的结局,他也要争来片刻的朝朝暮暮。
他摸了摸怀里的两只铃铛,一只完好无损,一只满是裂痕。他还是辜负了师尊的一片心意。
他有些难过,原来世事当真无法皆顺人心意。
——
藏书阁内,神识混沌的言惊梧被铃铛声唤醒了一丝清明。
他想伸手去摸腰间的铃铛,却被丹铅按住了。
“四师兄不要乱动,”丹铅道,“昨个儿给你吃的丹药出了差错,你身上满是我扎的针,万一不小心碰到哪根,又晕过去了可如何是好?”
言惊梧神识回笼,这两天发生的种种浮现在脑海中。
他记得白轩带回消息,说方无远与魔修卧底打伤卫世安逃了,他急忙赶去灵源峰与李凝月求证。
李凝月阴沉着脸点了点头:“不止如此,他与魔修联手盗走了掌门令。”
言惊梧脸色煞白,他分明记得方无远说过掌门令不是他偷的。
他以为他是被流言中伤,是被恶语挑拨心魔,就连方无远口出狂言,他也在怒气略微平息些后,为他找着借口。
或许是系统所为,是剧情影响……
可他看着卫世安受伤的左肩,脑袋一片空白。他听到丹铅说方无远挟持卫世安逃至通往山下的法阵处,接过了魔修卧底盗走的掌门令。
桩桩件件是百十来人亲眼所见,若所作所为非他自己所思所愿,为何不摇响长生铃与他求救?他又没有收走长生铃!
言惊梧浑浑噩噩,任由丹铅牵着他离开灵源峰,到了藏书阁。
“四师兄要我做的我已经做了,现在该四师兄兑现承诺了,”丹铅带他去了他的丹房。
言惊梧沉默地点点头。或许从前是他强求,他该接受事实,他并不是个合格的师尊。
丹铅让言惊梧盘坐在榻上,神念探查他体内的灵力与泛着功德的金光相互交融,汇聚成一股新的力量,在丹田处形成了一把蕴着不起眼碎金的水蓝色剑体。
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叆叇,从柜子里找出几颗丹药。
“现在请师兄把修为压到筑基期,我想试试这些固本培元的初级聚灵丹对你还有没有用。”
言惊梧依言照做,他修为下跌,落至筑基期后,服下了丹铅给的药丸。
没过一会儿,丹铅算着药效该发作了,拿笔记录言惊梧服药后的反应。
言惊梧道:“我跌入筑基期后,灵力散去,但化作金光的功德全都留在了体内,仿佛被提纯了一般,看上去愈发纯粹。”
“那些丹药都是针对灵力的,自然无用,仅剩下强身健体的效用。”
丹铅若有所思,为了确认他的猜想,又给言惊梧用了其他丹药。
只是,他不小心将一颗整蛊人的僵尸丹混了进去,使得言惊梧骤然昏厥过去,动弹不得。
但见言惊梧修为浑厚,施针之后便安然无恙,不由动起了歪心思。他还有好多乱七八糟的丹药……
第263章 立威
逍遥门位于云中山附近的一座小峰,大约是此处荒无人烟的缘故,这座峰便被叫做了无人峰。
此时已是深夜,月明星稀,逍遥门未出任务的魔修全都或坐或站、或倚或靠地汇聚在峰顶的空地上,等待两位护法接回新任门主。
“听说新门主还只是元婴期?”说话的魔修语气里满是不屑,即便逍遥门突破化神期的魔修寥寥无几,“还是从归鸿宗叛逃的弟子。”
“两位护法就这么尊他做门主了?非我同类,其心必异!”
“听说他是魔尊的弟子。魔尊都被封印了二百多年,是他的弟子又如何?”
“就是!还想用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
“话不是这么说的,该是前朝的皇管本朝的事。”
众人哄堂大笑,却有一部分人阴郁地盯着这些哈哈大笑的人,他们都是洛见池的手下,也是魔尊的信徒。
“肃静!”一个老者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方才的嬉笑声瞬间消失。
有个魔修小跑过来,单膝跪地:“三长老,洛护法传信,说他们还有一盏茶的时间就到。”
三长老摸了把白胡子,环视四周,他什么都没说,但再无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只有一旁站着的另外两个白须白眉的老头瞥了一眼三长老,看上去极为不悦。
他们一个体态丰腴,眼下发黑;一个精瘦似树干,眼露凶光。都不似三长老那般威严,更不如他在逍遥门中的威望高。
很快,方无远带着洛见池、黄鹂语两人到了无人峰顶。
“两位护法一路辛苦,”三长老笑着迎了上去,却见洛见池手捧一条披风,黄鹂语挑着一盏引路灯,两人分立方无远侧后方,竟是心甘情愿随侍。
“三长老,”黄鹂语巧笑倩兮,“门主远道而归,甚是辛苦,请门主先休息一晚,有什么事还是明天再议。”
她说话时,三长老的目光紧盯着方无远,想看出他的深浅,却见那青年面色冷寂,眼神阴鸷,好似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上去也是个心机深沉的。
三长老笑了一声:“黄护法说得没错,请随我来。”
方无远瞥了他一眼,连“门主”都不叫,看来有场硬仗要打。不过,事到如今,这逍遥门门主他是一定要做的。
他抬脚跟上三长老,踏进无人峰的山体中,顺着甬道弯弯绕绕地向下而行,没一会儿忽有烛火摇曳,视野也逐渐开阔。
那是一座宽敞的空地,四面皆是石壁,正北尽头有个两米高的石台,上面放着不知用什么材质打造的椅子,即使相隔很远,方无远也能感受到椅子上的丝丝寒气。
三长老径直向前走去,并没有介绍的意思。
方无远身后的洛见池出声道:“这是议事堂,那是门主的位置,是魔尊留下的,听说是用天外陨铁所造。”
“众人休息之地分布在山体各处,”几人站在议事堂侧方的十字路口,洛见池介绍道,“这条路通往三位长老及门下魔修的住处,这条路通往我与黄护法及门下魔修的住处,这条路通往练武场,门主的住处就在那边。”
方无远环视着四通八达的甬道,每条岔路中皆分出两三条岔路,宛若迷宫,又好像一个巨大的蜂巢。
他面露嘲讽:“这座峰倒是坚/挺,至今还未被你们蛀塌。”
“贵客远道而来,自然不知无人峰的玄妙……”大长老的话未说完,忽见方无远回头看他,那双眼倒映着尸山血海,将他的未尽之语全都冻结在了喉咙里。
“贵客?”方无远冷笑一声,“看来这长老之位坐久了,你们不大习惯头上再压个门主。”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就连洛见池和黄鹂语也未曾料到方无远会在此时向三人发难。
“你——”精瘦的二长老正要说些什么,却被方无远打断了。
“我说逍遥门怎会沦落至此,”他的目光从三位长老身上一一扫过,“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三个靠药物踏进化神初期的废物,也能在此耀武扬威。”
“小辈!管好你的嘴!”
二长老一声怒喝,一个巴掌化作气劲向方无远打来。逍遥意修习不易,能踏入化神期已是佼佼者,此招即便是试探,也远非元婴期可敌!
洛见池脸色一变,正要上前阻止,却被黄鹂语拉住了:“急什么,门主自有成算。”
他闻言定睛看去,果然见方无远躲都不躲,只是微微抬手,便挡住了二长老的一击,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抬起的手肘也纹丝不动,看上去挡下这一击竟是轻而易举。
二长老脸色一变,其他两位长老的面色也凝重了起来。他们看得出来,方无远确实是元婴期,虽说二长老并未使出全力,但他竟能轻而易举地挡下化神期的一击!
这怎么可能?!
震惊的不只是三位长老,更有十来个跟来随时待命的魔修。
洛见池和黄鹂语心中了然。难怪这一路方无远不是在吃药就是在打坐修炼,硬生生将修为短时间内提到了元婴后期。
再加上他身上的各种法宝,此刻的方无远就算对上化神中期,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两人刚松了口气,又不约而同地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方无远之所以要在此时给三位长老一个下马威,恐怕也是因为他强行提高修为的法子持续不了太久。
“洛护法说,您是魔尊钦点的振兴逍遥门的‘希望’,果然英雄出少年,”三长老笑着上来打圆场,“我这兄弟脾性暴躁,还请恕罪。”
他向二长老使了个眼色,二长老怒气未消,但方无远深浅未知,一时不敢再造次,草草行礼:“请恕罪。”
却听方无远嗤笑一声:“脾性暴躁?看来几位长老是不将我这门主放在眼里。”
不等三长老说话,方无远看向跟过来的其他魔修:“若要重振逍遥门,必得上下齐心,既然三位长老不认我这个门主,就请三位交出密室钥匙,自立门户吧。”
“什么?!”大长老惊怒之下,失声骂道,“黄口小儿,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洛见池和黄鹂语更是一惊,方无远疯了吗?他根基不稳,要驱赶三位长老,只怕被赶走的会是他们三个!
“请门主三思!”洛见池上前劝道,“三位长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事还是容后……”
“你在怕什么?”方无远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
洛见池一愣。对啊,他在怕什么?他和黄鹂语的势力并非没有与三位长老相抗衡的能力,若论单打独斗,他们两个化神中期,再加方无远,也不是打不过三位长老。
他习惯了逍遥门内五股势力分散,竟一时没看清眼下的局面。
“至于密室的钥匙,”方无远伸开手掌,上面赫然放着一个被分成三份的卷草纹玉璧,“应该就是这东西吧。”
三位长老脸色一变,急忙朝三个方向飞奔而去,火急火燎地赶回看自己的钥匙还在不在。
两根藤蔓顺着方无远的脚边爬了上来,靠在他的两侧肩膀处邀功似地轻蹭着。
“这……”洛见池和黄鹂语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什么时候?怎么找到的?”
“一进来我就把它们放出去了,”方无远拍了拍两根藤蔓,不枉他在此拖延时间,“既然是魔尊留下的东西,上面定然有魔尊的气息,这两根是魔尊养大的,对他的气息无比熟悉。”
“它们在无人峰中畅通无阻,一个机关也没有触发?”黄鹂语诧异。
“想来是魔尊当年修建无人峰的机关时,为了方便他自个儿行走,特意设置成了能识别他气息的……活物?”
方无远不确定地再次感应藤蔓传回来的场景,支撑和保护这座山体的机关竟真是个活物。只是那东西的身躯太过庞大,藤蔓未见其全貌,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你们就没想过和那活物说一声,不是沾点魔尊气息的东西都要放进来吗?”他怪道。
但见洛见池和黄鹂语沉默不语,方无远眉头一拧,冒出个猜测:“你们不会不知道此处的机关是活物吧?”
“听闻魔尊走之前留了话,说这机关可保无人峰二百年,”洛见池道,“我们也曾试着研究过,但连一个触发点都没找到。”
方无远一头雾水:“那你们若想将某处设成禁地,要如何使用机关?”
“……去门主之位后的石室中点三根上好的檀香,口中连诵三遍,”黄鹂语有些难以启齿。
他们不是没怀疑过设置机关的方式为何如此奇葩,但从未想过所谓的机关竟是一只活物。
她忽觉此地十分阴森,仿佛被一双巨大的兽眼注视着,顿时汗毛倒立。
不止是她,其他随侍的魔修也不由背靠着背,警惕地环顾四周,握紧了手中兵刃。
“小辈,你和魔尊是什么关系?”宛若雷鸣一般的轰隆声自地底骤然响起。
“山体在动!是机关触发了!”有魔修惊叫道。
地底传来大笑声,随之而来的是众人脚下不断起伏的平地,好似一只庞大野兽呼吸起伏的胸膛。
方无远稳住身形,心中戒备,不卑不亢道:“魔尊教过我逍遥意心法。”
“那你怎么不称他为‘师尊’?”那活物好奇道,像是知道它的一举一动会影响到无人峰,遂改成了神念传音,地动也逐渐平息了。
方无远不语,那活物也没再追问:“这藤蔓既是他亲手养大的,想来他极喜欢你,这门主之位你没什么坐不得。”
“谁若拦你,我便将他丢出无人峰去!”
第264章 画饼
闻得巨响,三位长老匆忙折返,刚好听到了那活物撂下的话,俱是脸色一变。
方无远心中纳罕,没想到他竟时来运转,这么容易就在逍遥门立足了。或许,这是顾飞河前世的奇遇,只是被他抢了先。
他想起洛见池说这活物能护持无人峰二百年,他记得魔尊的封印也是二百年,似乎只剩不到三年。
“不知三位长老是想继续留在无人峰,还是带着你们的人离开?”他的眼睛扫过那三人,像是在欣赏他们的失势。
二长老气红了脸,正要上前怒骂,却被三长老拦住了:“逍遥门是我等的家,哪有离开的道理。”
大长老连忙附和。二长老见状,纵然心中不情不愿,但情势逼人,也跟着附和道。
方无远并未应承:“时候不早了。”
“门主请随我来,”黄鹂语极有眼力见地引着方无远去了练武场的方向,练武场的背后就是门主的住处。
方无远看着眼前简陋的木屋,与万类山中风雁回的那座小屋别无二致,一时无言。
黄鹂语干笑两声:“这是魔尊留下的,有几任门主在后面修建了新的屋子,您如今是门主,这些屋子任您选择。若都不满意,我们也可根据你的喜好重新修建。”
“我前头那些门主不在此住了?”方无远问道,“都死了?”
黄鹂语一哽,没想到他将话说得如此直白:“……是。权力交接,总会斗个你死我活。”
“就住这间吧,”方无远抬脚跨进风雁回留下的屋子,“简陋了些,至少不晦气。”
站在外面的黄鹂语诧异地目送方无远进了屋,不甘心地离去。
前几任门主自个儿修建住处,并非是因为木屋简陋,而是木屋外围布下了机关,他们根本进不去。
没想到那活物竟然真的认可了方无远,连魔尊的屋子都能让给他居住!
但方无远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短暂提升的修为在他沉睡时跌回了元婴中期,而梦中的人让他神经紧绷。
“师尊……”他跪在映歌台的正厅中,身体不受控制地说着狂悖冷血的疯言。
“徒儿已经认错,师尊还要徒儿怎样?我不过杀了个旁人的弟子!”
他好似一个旁观者,清晰地看到他说这话时眼底的癫色,也看到言惊梧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煞白,那双圆眼里除了愤怒心痛,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方无远忽而升起些怨恨来,既然师尊不敢相信这话是他说的,为何猜不到是系统控制了他?
但他也知晓他的怨恨来得实在无理,于是只存在了一瞬便消失不见了。
他仿佛自虐一般一遍一遍地在睡梦中重放着自宋折桂死去后发生的种种,好似只有痛得刻骨铭心,才能证明他确实重生了,确实曾在师尊身边度过了一段他前世不曾有过的时光。
还未至卯时,方无远便醒了,睁眼盯着床帏静静地躺着,像是将魂魄遗失在了梦魇中。
直至外面传来洛见池的高声呼喊,他才缓缓回神,起身下床。
“门主,该去议事堂了,”洛见池恭敬道,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兴奋。经过昨晚的事,他全然将方无远当成了魔尊认可的继承者,心中的疑虑彻底散去。
方无远看了眼昏暗无光的洞顶,仅有的明亮是夜明珠和烛火共同带来的,也不知他们在山体里是怎么分得清白天黑夜的。
他跟在洛见池身后,穿过长长的甬道,踏进议事堂。
原本空阔的地方挤满了魔修,不计其数的目光落在方无远身上,打量、探究、嗤之以鼻……但依旧纷纷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路来。
路的尽头是那座散发着寒气的椅子,台下站着三位长老。
方无远满身阴鸷冷厉,眼睛扫过那些不安分的魔修,便见他们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收敛了目光。
他嗤笑一声,穿过人群,踏上台阶,坐在了那把寒椅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听底下议论声起,像是不服他凭什么坐在门主之位上,又有另一拨人坚定地认为他就是门主的不二人选,不用想便知这拨人是魔尊的信徒。
他身体微斜,以肘撑在扶手上,好整以暇地俯视着下面的魔修从议论转成了争吵。
而他就在这样的喧闹中神游天地外。
也不知魔尊为何要拿陨铁做把椅子,不怕冻屁股吗?万一再拉肚子……只看魔尊没事就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样子,说不定哪天会忘了重聚护体罡气,任寒气侵体。
方无远心不在焉,任由底下的魔修越吵越烈,直到他们都将探究的目光投向了高台上,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资格做门主。
一旁的洛见池有些着急,轻唤了方无远一声。
方无远回过神来,似笑非笑地看向底下最前面站着的三位长老,他们脸上幸灾乐祸的神色还未完全褪去。
有魔修见他久未回应,终于按耐不住:“即便有护山机关撑腰,这门主也不是谁都能做的!不知你有什么服众的本事?”
“服众的本事……”方无远念着那魔修说的话,修长有力的双腿交叠在一起,从容地拂开衣袍上随着他的动作产生的褶子,“这就得问问三位长老了。”
“不知三位长老是想继续留在逍遥门,还是想自立门派?”
不等那三人回答,他继续开口说道,显然已经替他们做好了决定:“逍遥门庙小,只怕容不下三尊大佛。”
“你——”二长老怒发冲冠,欲要反驳,忽觉背后有人突袭,他正要躲开,只闻一股异香钻进他的鼻息,一时间修为受制,无法运功。
他心口一痛,错愕地低头看向刺进胸膛的藤蔓,那藤蔓上浓郁的异香显然是提前抹了毒粉。
站在他身旁的大长老眼看着他的脸色变得乌青,大惊之下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其他魔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鸦雀无声。这怎么可能?!谁能在眨眼间要了一个化神期魔修的命?!
“噗——”藤蔓自二长老的心口处拔出,盘曲在二长老倒下的尸体上,邀功似地左摇右晃,又好似在挑选下一个目标。
它虽未转向大长老,但大长老的脸色已然变了,慌张警惕地环顾四周。他记得这藤蔓有两根,尚不知另一根潜伏在何处。
“吾等愿为门主鞍前马后!”他不敢以命相赌,当即单膝跪地。
三长老面色阴沉,他原想借众魔修的不服给新门主添堵,却没想到此人手段如此阴狠。
他不甘不愿地跪了下去,头垂得极低,以示他的臣服:“吾等愿为门主鞍前马后!”
众魔修面面相觑,再不敢有任何不满,接二连三地跟着跪了下去:“吾等愿为门主鞍前马后!”
方无远满意地命人将二长老的尸体扔出去。
他哪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击杀化神期魔修的本事,不过是昨晚睡前给藤蔓涂了毒,指挥它问了那活物二长老的住处,却意外得知二长老强行突破化神期后一直在服药,索性让藤蔓将药粉混在了他的药里。
至于那股异香,只是用来引发二长老体内的毒,本身并无毒性。毕竟,就算要二长老死,也得死在合适的时候才有价值。
方无远皱眉沉思,由此也可见逍遥意心法的缺陷,仅洛见池和黄鹂语成功踏入了化神期,三位长老皆是靠服药强行进入化神期,本就根基不稳。
至于其他魔修,要么赌一把踏入化神期后不会发疯,要么穷尽一生卡在元婴后期。
难怪逍遥门在魔尊离开后,会任人欺凌、遭受排挤。魔道本就弱肉强食,有幸不曾灭门也是靠无人峰藏着的活物护着。
但若要让他们像自己一样拓宽筋脉修出两个元婴,却也并非易事。最好的办法,能研制出一种药,在渡劫前服下,确保在雷劫下灵气与魔气交汇争夺时守住灵台清明。
这不只是为逍遥门的魔修,也是为他自己。他这条路不曾有人走过,就连魔尊也无法保证他渡劫时不会疯魔。
不过,眼下更要紧的是拿到密室中的钥匙。
“逍遥门式微,门中弟子不多,这长老之位留着无用……”
方无远话未说完,底下一片哗然。他不悦地蹙眉,前世他做魔尊时,可没人敢议论他的决定。
但他已杀了个长老,再贸然出手只怕人人自危,联合起来对付他。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魔修,阴鸷的神色透出睥睨天下的威势和些许不耐,迫使底下的魔修渐渐安静了下来。
剩下的两个长老都不敢有任何异议,他们在这不满又有何用?本就与他们的利益无关,也没有人想做第二个二长老。
“至于三位长老手下的魔修,各分成两部分,归于洛护法与黄护法手下。”
方无远继续道:“密室的钥匙,将由本座与两位护法分执一块。”
“于逍遥门中争这些小权小利有什么意思,”他讽笑地看向脸色阴沉的大长老和三长老,“两位长老不如潜心修行,来日好与本座共征魔道,夺回往日荣光。”
大长老和三长老对视一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就凭现在的逍遥门?焉知这不是方无远夺权后给他们画的饼。
只是,就算他们想反抗方无远,昨日那活过来的“机关”也不是他们能对付得了的。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方无远的一番话已在洛见池和那些魔尊的信徒心底打上了烙印,让他们瞬间热血沸腾,呐喊声逐渐连成一片。
“共征魔道,夺回荣光!”
很快,逍遥门的每个魔修都升起了同一个念头,逍遥门是魔尊所建,本就不该是眼下的境地!
第265章 铃声
“新门主”的风波以二长老身死,其他两位长老被收权而告终,逍遥门再归于平静。
方无远翻阅着洛见池呈上来的一沓纸,上面记录着逍遥门魔修在各门各派的卧底情况。
“这些都是?”他面无波澜,心中惊讶。没想到逍遥门竟有这么多魔修潜伏进了各大宗门。
“是,”洛见池道,“正道的大宗门和世家共有二十多个,平均潜伏了两三个进去,至于其他一百多个小门小派,也去了一两个。还有一小部分主要在聚仙城活动。”
方无远略微翻了翻,加起来竟有三百多人,他记性再好,也记不住三百多个名字和样貌。
他翻动的手一顿,恍然惊觉他已经不是归鸿宗弟子,正道如何与他无关,这些卧底名单,他记住了也无人在意。相比之下,逍遥门才是他可以利用的助力。
他将这沓纸推向一边,示意洛见池拿走:“你记着就好。”
洛见池眼神闪烁,依言将东西收走,心中的怀疑终于散去。这上面的名单有一部分已经出了意外,更有一部分名字与样貌对不上。
他兵行险招,终于让方无远彻底脱离了归鸿宗。无论方无远有多少不甘与遗憾,也已经回不去了,这世上能与他勠力同心的只有逍遥门。
一声清脆的响动打断了洛见池的思绪,只见一小半翠色玉璧被方无远扔在桌子上,滑向他面前:“这块由你保管。”
洛见池心中一颤,忙去看那玉璧有没有被摔出裂痕,检查过后才松了口气,小心收好,恭敬问道:“门主已经拿到钥匙了?”
“嗯,”方无远微微侧首看向他,“这钥匙人人皆知有何用处,黄鹂语更是为了它誓要坐上门主之位,你就不曾心动过吗?”
洛见池笑道:“魔尊的宝藏自然奥秘无穷,就算我等能找到宝藏所在,也绝对拿不到。”
“哦?”方无远来了兴致,听洛见池所言,他似乎知道些内情。
洛见池也不掩饰,如实相告:“听闻宝藏所在是魔尊与归鸿宗宗主交手时布下的秘境,上面有针对魔修设下的阵法,我们若贸然闯入,只怕无功而返。”
“但门主不一样。门主是魔尊的弟子,却也出身归鸿宗,破解阵法应当不难。”
方无远若有所思,难怪前世顾飞河能拿到逍遥门的宝藏。不过,顾飞河前世到底是如何劝说逍遥门与他合作?因为他早死的娘吗?
他记得大师兄曾怀疑顾飞河的母亲是魔修:“你可有派人潜入沧浪山庄?”
“属下已经查明,顾飞河的母亲确实是逍遥门弟子,”洛见池知晓方无远对顾飞河厌恶,故而并未隐瞒,“她是三长老的女儿。”
方无远摩挲着手中另一块玉璧。这便说得通了,若非他掺和进来,以三长老的威信,说不定真能越过洛见池,坐稳门主之位,拿到钥匙。
至于洛见池,只要顾飞河与他说能解开魔尊的封印,他自然会与顾飞河合作。
“那门主下一步的打算是?可要属下派人替门主寻找宝藏?”洛见池问道。如果宝藏真能为方无远所用,这对逍遥门的实力也是一大提升。
“将门中可用之人都派出去,务必找到宝藏,”方无远道。他需要时间将那活物为他所用。
洛见池应声退下,即刻去办。
阴冷的书房里只剩方无远一人。
他将怀中的掌门令掏出来,仔细端详。这是一块不知用何材料雕刻而成的玄色牌子,摸上去有丝丝寒意。
他盗走掌门令之事已经传遍了修真界,但这块掌门令至今没有被引爆,这使他愈发怀疑这块牌子是假的。
可如果是假的,归鸿宗为何要放出消息,说他盗走了掌门令?
方无远想起小半个月来,被山中活物挡在无人峰外的数十波追杀……难道是为了引其他宗门和魔修也来追杀他?
他微微蹙眉,识海里浮现出回了寒朔宗的陈辩清那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便觉他的命不值得归鸿宗自毁脸面。
中原正道第一宗门,被一个元婴期弟子盗走掌门令,传扬出去何其可笑?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对手中这枚掌门令的兴趣愈来愈大,他得找机会试试这枚掌门令。
他收起掌门令,摇动桌旁悬着的铃铛,唤来黄鹂语,开门见山道:“听说有一种易容术,能让人的骨相变作另一个人,任凭对面是大乘期修士,也看不出半分破绽。”
“是,此术名唤‘偷生’,”黄鹂语答道,“属下也学过一手,但算不得精通。门主若有需要,属下可往聚仙城找来与逍遥门长期合作的散修为门主易容。”
“不过,‘偷生’最多只能维持一天,一天之后便会露出本来面目。且那散修并不知我们是魔修,若是万一易容时做了手脚……”
方无远并不在乎对方动手脚:“只有一天?”
“是,最多一天。门主若要出行,恳请门主允属下随您一同前往,”黄鹂语言辞恳切。
方无远轻笑一声,一眼看穿了她作何打算。如果他一去不回,过了一月之期,她很快便会毒发身亡。
他算了算时间,下个月底就是除夕,到时会有不少外出游历的弟子回返归鸿宗,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不急,你先与洛见池一同去寻魔尊留下的宝藏,”方无远道,“等下月中旬,再去聚仙城。”
“是,”黄鹂语松了口气,问起另一件事,“门主在密室取得钥匙时,没有找到关于宝藏的线索吗?”
“没有,”方无远矢口否认,似笑非笑地看向黄鹂语,“要不要本座将密室打开,请黄护法进去替本座细细查找一番?”
“属下不敢!”黄鹂语一惊,连忙道,“属下定竭尽全力为门主寻得宝藏!”
方无远轻轻挥了挥手,在黄鹂语离开后,他才从储物戒里取出了一张牛皮纸,那上面便是宝藏的线索。
幸而有前世的记忆相助,方无远一眼就看出上面画的是圣蛊教炼制毒尸的禁地,只是不知风雁回留下的宝藏为何会在此处。
他的经脉里泛起痒意,连带着背部快要痊愈的鞭伤也疼了起来。去圣蛊教倒也顺路,路过鬼灵门时,除了寻找招魂术,还可以送早该死去的人最后一程。
方无远将牛皮纸收进储物戒中,再次摸出掌门令。
他迫切地想要证实这枚掌门令是真的,这将是他得见师尊的唯一途径。
他有些遗憾,不该走得这么匆忙,都来不及将他床头抽屉里的珍藏统统带走,竟只剩下两个长生铃来寄托他的惦念。
思及此,方无远灵光一闪,若他再次摇动长生铃,师尊还会出现吗?
他靠在椅背上,捂住眼睛,笑自己痴人说梦,谁会为了一个叛出宗门的弟子千里迢迢从中原赶到塞北?
就算师尊来了,想来也是为了寻回掌门令、抓他回去。
只是,人的念头一旦冒了头,哪怕心知肚明会是何种结局,只要不曾试一试,便不愿死心。
他将那只完好的长生铃拿在手中捏了又捏,放在眼前看了又看,想试一试的念头被强按进心底,又再次冒出来。
而每一次的循环往复都伴随着他的故作平静,和心跳加速。
他的掌心冒出热汗,心脏好像要坏掉一样,一会儿波澜不惊,一会儿跳到了嗓子眼。
试一试,万一呢?
别试了,没用的。
两种念头仿佛在打架,谁也不能说服谁。
不知过了多久,方无远猛地攥紧长生铃,深吸一口气。试一试,就当是为了让自己死心。
他犹豫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挑起红绳,任由铃铛垂下,催动灵力摇响了它。
“叮当——”
三声清脆的铃音响过,言惊梧没有出现,这是方无远的意料之中,毕竟归鸿宗远在中原。
他死死盯着长生铃,若是师尊担心他,定然会通过长生铃寻找他的踪迹,到时长生铃响,便意味着师尊心里还是有他的。
可是,方无远等到壶中茶水冰凉,等到屋里蜡烛燃尽,等到洛见池来与他回禀昨日派出多少人去寻找宝藏,也没等到长生铃响。
他的眼眶里满布血丝,摇动长生铃时的紧张已全部化作篝火熄灭后的死灰。
他忽而想起,自他叛逃后,长生铃从未响过,分明师尊能通过长生铃将他这个孽徒抓回去,拿回他带走的掌门令。
可师尊没有摇响长生铃。
方无远仰面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挡住眼睛,放声大笑,却是泪流满面。
师尊不在乎他了。他是生是死,成魔成仙,师尊都不在乎了。
试一试,就当是为了让自己死心……但真到了心死的这一刻,他又怨恨自己为何连个念想都没能留下。
“长生铃,系长生。以后遇到危险便摇响它,无论多远,师尊都会来救你。”
就像前世一样,长生铃响了,但师尊不会来,更不会有任何回应。仿佛一切都不曾因为他的重生而发生改变,这就是宿命吗?
方无远将覆在眼睛上的手翻转,看向随之而动的长生铃,死死攥住。
他方才的忐忑,他长久以来的情思,他克制心魔时的心甘情愿,全都湮灭在了沉寂的长生铃和他求而不得的阴郁中。
他舔了舔干裂的唇,一切犹疑都失去了意义。
他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等他将师尊日日夜夜囚在他身边,也无需再用到长生铃。
如果命运无法改变,那在最后的结局来临前,他要过得恣意随心。
第266章 抄经
藏书阁里,檀香缭绕,满室寂静,只有弟子翻动书页的声音。
三楼的一间小屋内,丹铅守在昏睡不醒的言惊梧身边,急得团团转。
李凝月推门而入,神情严肃,身后跟着郑洄舟。
“四师叔这是怎么了?”郑洄舟快步走向床边,为言惊梧把脉。
丹铅心虚地瞥了眼李凝月,又迅速低下头去:“四师兄答应要帮我试药,但我不小心将两种药性相冲的丹药给了他。”
“昏迷多久了?”李凝月问道。
“一天一夜,”丹铅自责地揪着手,“我以为是小事情,四师兄之前试药也短暂昏迷过,我没想到这次会这么久。”
郑洄舟从药箱里掏出针带,解开言惊梧的衣裳,熟练地在几处穴位上施针:“不是什么大问题,把毒血放出来就好了。”
他很快将针拔出,扶起言惊梧,让他将毒血咳了出来。
李凝月松了口气,少不得教训丹铅两句:“你想研究新功法也便罢了,试药还是要小心些,下次找洄舟看过再给人试吧。”
“是,”丹铅连忙应道。他虽知些药理,到底算不得精通,往日只出过小差错,不想这次险些害了四师兄,是该听掌门师兄的话,再谨慎些才对。
他忽然想起件事,凑近李凝月,避开为言惊梧整理衣衫的郑洄舟,小声问道:“掌门师兄,方才四师兄身上的长生铃响了,要跟他说吗?”
李凝月闻言,目光落在言惊梧腰间的铃铛上:“先不说,我会派人去看看方无远是否安好。”
他当即掏出玉简联系上了陈辩清,托他去照看方无远。
没一会儿,言惊梧悠悠转醒,坐起身茫然地看向围在他身边的几人,晕过去前的事渐渐浮现在脑海中。
“四师兄,对不起,”丹铅瓮声瓮气地道着歉,再不敢提让言惊梧帮他试药的事。
“无妨,”言惊梧揉了揉还有些发疼的太阳穴,轻声宽慰,“试药总会有差池,不必放在心上。”
“好了,试药之事先停一停,”李凝月道,经此一事,难免对丹铅不大放心。
“这些天多谢四师兄了,”丹铅讪讪地笑了笑,从怀中掏出几粒丹药塞给言惊梧,“这些都是前几日试过的,对四师兄如今的功法确实有效,每天一粒,四师兄的眩晕之症很快就能好。”
言惊梧将丹药收进怀里,道了声谢:“若无需再试药,那我先去问道山石室面壁。”
他欲要起身下床,又是眼前一黑,良久才适应了脑袋晕晕沉沉。
“洄舟,送你四师叔过去,”李凝月道,面色不虞,像是还在为那日言惊梧的所作所为生气。
丹铅想要阻拦,但见李凝月发话,只好退下。
“是,”郑洄舟更是不敢多话,扶着言惊梧去了问道山。
两人御风而行的速度虽然慢了些,但问道山离藏书阁不远,不过一盏茶功夫,也便到了。
郑洄舟送言惊梧进了石室,为他取来夜明珠和笔墨纸砚,少不得劝说两句:“四师叔体内毒性还未彻底根除,不宜劳累,这《太上救苦经》最好晚几日再抄。”
言惊梧嘴上应着,研墨的手却不曾停,他低敛的睫羽轻轻颤了颤:“这几日可有人议论折兰?”
郑洄舟踟躇片刻,如实相告:“是有一些……说宋师妹逼人太甚,迫得四师叔当众对她一个小辈下跪。不过,这些嘴碎的都被大师兄罚了,没几日便安静了。”
言惊梧心里不是滋味,此刻却也无法为宋折兰分辨些什么:“劳你去躺映歌台,让梅娘找些她用得上的法器送过去,算作我的赔礼。”
“这……”郑洄舟欲言又止,“梅娘听了四师叔的吩咐,隔三差五便往那边送东西,还要再送吗?”
言惊梧点点头:“是我私心作祟,对不住她。她痛失胞妹,又受我逼迫,心中伤怀与委屈哪里是这些身外之物能开释的。”
他轻叹一声:“可我实在不能看着阿远……只有送些赔礼聊表歉意。”
郑洄舟默然。他想劝一劝四师叔,想说方无远与他那父亲一样,恶性难改,但见往日清冷如霜的尊长郁郁寡欢,也不敢再说些让他伤心的话。
他心中怒火难平,面上恭顺地行礼离开,愈发恼恨方无远不知好歹,辜负四师叔的一番苦心。
郑洄舟实在不懂,方无远身上分明有他师尊一半的血脉,怎么师尊的良善与慈悯他连半分也没继承?竟能狠心杀害同门!
安静的石室内,言惊梧专心致志地抄着经书。
他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但越写越觉心中愧疚难消。
方无远是他的亲传弟子,宋折桂也没少受他的教诲,两个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可如今,却是刀尖相向,一死一逃。
而他,他做了什么?他不能处事公允,还当众一跪逼迫死者亲属,换方无远免受剩下的刑罚。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仅仅是一跪,便能换得杀人凶手逃过鞭刑?
是他为人师长寡廉鲜耻,卑鄙下作……
言惊梧呼吸一乱,提笔的手腕一颤,干净整齐的字迹上瞬间出现了一道刺眼的墨痕。
他恍惚片刻,垂眸将那张纸收走,收拢心神,重新书写:“……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他不知疲倦,全神贯注地抄了一遍又一遍,只求死者安息,生者长乐:“……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
无人峰山体内,方无远在议事堂门主之位后的小密室中已待了两天两夜,依旧没找到与那活物沟通的法子。
只有提起风雁回时,那活物会应他两声,但很快也兴趣缺缺,默然无声。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他原以为这活物是风雁回留下的灵宠之类,但此时看来,更像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替风雁回守着无人峰。
“门主,外面有个寒朔宗的体修求见,自称是您的好友。”
忽听门外传来高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方无远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腿,缓了一小会儿才推门而出,转身坐在那把陨铁打造的寒椅上。
底下的魔修恭敬道:“那人说他叫陈辩清,门主要见吗?”
“去请,”方无远诧异这些魔修竟对陈辩清如此友好,不由信了几分陈辩清所说,寒朔宗没少和魔修做生意。
他的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在扶手上,疑惑为何他前世做魔尊时不知寒朔宗私底下会与魔修做生意。
难道是剧情不许他知?
没等他想个明白,陈辩清已经跟着魔修进来了,大大咧咧、毫不见外地飞上高台,站在了他身边。
方无远蹙眉,有些不满陈辩清对他的打量,正要开口,却听陈辩清将一物抛进了他怀里。
“几日不见,你竟成了这些魔修的头子。喏,上好的灵草,万一你受重伤,含着能吊你一口气,送你了,就当是你新上任逍遥门门主的贺礼。”
方无远打开长条盒子看了一眼,只见那株草通体碧绿,灵气充沛,散发着一股淡香。确如陈辩清所言,是能救命的好东西。
他也不客气,径直将灵草收进了储物戒中:“你怎么来了?”他记得陈辩清说过,即便寒朔宗会与魔修做生意,明面上也要避嫌。
“我小心得很,没人看到我来此见你,”陈辩清看出了方无远的疑虑,“马上就是除夕了,门内弟子都在准备年货,我出来偷个懒。”
方无远奇道:“你们宗门也要过除夕?”他原以为这些修真门派早就斩断了尘缘,只有归鸿宗因着收了不少孤儿入门,才会看重过年,好让门中弟子聚一聚。
陈辩清席地而坐,掏出壶酒抛给方无远:“塞北是苦寒之地,一年到头也就年前这几天大家舍得花钱置办东西。修道者六根清净,但别的宗门也没我们这么个苦法,该热闹还是得热闹一下。”
“你们归鸿宗过除夕吗?”
方无远摇晃着酒壶,只喝了一口便再未继续:“过的。”
往年除夕,他会跟着师尊去各峰为弟子们发压岁钱,和李望飞等人闹一闹,再回映歌台和梅娘他们煮饺子。
师尊和轩郎喜欢吃虾仁馅的,梅娘只爱吃韭菜鸡蛋馅,两个师妹说着吃什么都行,但细究起来,一个爱吃羊肉饺子,一个爱吃芹菜猪肉馅的,每年除夕光调馅料,他都得做三四种。
“那你呢?你爱吃什么馅的?”
方无远一愣,他竟将这些怀念之语说了出来,但总归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旧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以前挨过饿,吃什么都行。”
陈辩清疑惑地看向他:“挨过饿?”他天天抱怨塞北是苦寒之地,却也不曾挨过饿。
方无远一顿,道:“小时候和母亲被追杀,活命都是问题,哪还顾得上吃饭。”
他真正挨了饿的其实是前世刚叛出宗门的那段日子,他还未辟谷,又被人追杀,经常饥一顿饱一顿,甚至养成了有食物就吃到撑,之后三五天只靠喝水而活的习惯。
至于口味偏好,自然是没有的,非要论起来,约莫更常吃师尊喜欢的那些。
方无远看了眼喝得醉醺醺的陈辩清,将沉甸甸的酒壶放置一旁。
今年除夕他不在,只怕映歌台的灯火早早就熄了。或许梅姐姐和两个师妹会给师尊煮饺子吃,也不知她们有没有耐心把虾线挑干净。
他忽而自嘲地笑了一声,在冰冷寂寥的议事堂里显得有些突兀。
师尊已经不在意他了,他想这些又有什么用,早些寻得风雁回留下的宝藏,跨入大乘期,才能将师尊锁在他身边。
到那时,他再为师尊补上今年除夕错过的饺子,却不知师尊还愿不愿意赏脸——
作者有话说:“……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出自《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第267章 得知真相
不知不觉便到了腊月下旬,逍遥门外出寻找宝藏的魔修忙碌了一个月,皆无功而返,一时间士气低落。
方无远见状,索性让他们去打探云中山的势力分布和几个魔主的实力,他自个儿带着黄鹂语去了聚仙城。
约莫是快要过年的缘故,聚仙城比往常更加繁华,还有许多百姓进城采购年货。
方无远不爱热闹,更不耐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自打入住客栈后,便没怎么出门。
倒是黄鹂语进进出出好几趟,将门中弟子探来的消息全都收集了起来。
“门主,前些日子顾飞河来了聚仙城,想见顾小姐,被赶出去了,”黄鹂语翻看着纸上的消息,挑了方无远或许会感兴趣的汇报。
“赶出去了?”方无远略一思索,猜测此刻控制顾飞河身体的应当是他本人。但他怎会来了聚仙城?他身上的系统呢?
黄鹂语继续道:“顾飞河又去找了归鸿宗弟子,想求见清宴仙尊,被拒之门外。根据探子回报,清宴仙尊似乎在闭关。”
“归鸿宗里还有卧底?”方无远故作诧异地看向她,掩下听到这个名讳时心中的悸动和钝痛。
“是新潜伏进去的,还只是个外门弟子,对归鸿宗的事务接触不多,”黄鹂语将手中记录消息的纸推到方无远面前,上面赫然用朱砂圈着两个字“存疑”。
他嗤笑一声:“你们速度还挺快。”
黄鹂语拿不准他对归鸿宗的态度,不敢接话,低头继续翻动手中纸张,却听方无远问起了另一件事。
“归鸿宗入口处的守门法阵修好了吗?”
“月初就修好了。”
方无远抿了口茶,吩咐道:“去联系潜伏进去的卧底,让他除夕晚上出来。”
“门主想易容成他进入归鸿宗?”黄鹂语疑惑,显然没想到方无远询问易容术竟是为了重回归鸿宗,“可是有要事?易容术只有一天效用,这实在太过冒险……”
她话未说完,在对上方无远那双阴鸷眼眸时瞬间消声:“属下这就去办。”
黄鹂语心中忐忑,生怕方无远一去难回,在此事上很是尽心,没多久便让那卧底找了个借口出来,又将他在归鸿宗的身份、行事、性格,事无巨细地报于方无远。
“只是……”黄鹂语犹疑道,“听说这法阵与点魂阁的魂灯相连。门主离开归鸿宗一月有余,恐怕魂灯早就撤下了。至于您手握掌门令,想来他们也早有防备。”
“无妨,”方无远并未在意。掌门令的怪异让他莫名觉得这法阵他定然是进得去的。
黄鹂语见劝不动他,只好依令寻来易容师,于除夕那日清晨赶至归鸿镇,找了间客栈让易容师施展“偷生”,为方无远换了面孔。
及至夜幕沉沉,烟花四起,她才跟着方无远到了归鸿山下,送他前往归鸿宗的守门法阵:“属下就在这里,门主若有事可随时吩咐。”
方无远随意应了一声,独自一人靠向法阵,背着身挡住黄鹂语的视线,自储物戒中取出掌门令,将其放在法阵上。
只见法阵闪烁了两下,一个漩涡呈现在方无远面前,他面色凝重,心怀警惕,一脚踏入法阵内。
他眼前一片昏花,再睁眼时身边景致已经发生变化,正是归鸿宗内。
候在外面的黄鹂语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心神一凝。她怕方无远被归鸿宗的人抓住,更不解方无远为何能如此轻易地进入归鸿宗。他当真与归鸿宗再无瓜葛了吗?
灵源峰上,灯火通明。
李凝月刚为门下弟子发完压岁钱,抬头见卫世安走来,顺手将剩余的压岁钱都给了他的大弟子。
卫世安笑着接过,一声微不可闻的话语飘进他耳中:“师尊,方师弟回来了。”
他神色未变,满面笑容,向李凝月行礼道福,刚起身便被周围喊着“师尊偏心大师兄”、“大师兄分我一半”的师妹师弟们团团围住,又是道福又是起哄,脱身不得。
“好了,别缠着你们大师兄了,他忙了一天,也该让他歇歇了。”
闹哄哄的殿内传来李凝月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弟子们笑应,由着被围在人群中的卫世安躲去了李凝月身旁。
师徒两人端坐着,眼中是如出一辙的慈爱,却在喧闹的殿内小声避着人群说起了不合气氛的事。
“你四师叔呢?”李凝月问道。
卫世安轻拍着趴在他腿上打瞌睡的言知鸣,悄声道:“四师叔白日里从石室出来后,让梅娘准备了香火纸钱,给各峰弟子送完压岁钱后,独自一人去了归林。”
“别让他看到方无远,”李凝月吩咐道,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
没一会儿,卫世安将睡着了的言知鸣送了回去,转身去了偏殿。
外面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在夜幕中绽放,给隔绝红尘的仙境带来凡俗喧嚣。
而归林内是不同于他处的冷寂,松柏摇曳着树枝,像张牙舞爪的鬼怪。
并不算多的坟茔中,每个墓碑前都点上了香烛,摆了鲜果做祭。
唯一不同的是宋折桂的墓前,燃烧的火盆掩盖了烛火的光辉,一张又一张抄写整齐的经文不断为火焰增色,映照出一张清俊出尘的面容。
言惊梧思绪纷杂,重复着将经文投进火盆的动作。
他看了眼冰冷墓碑上刻画的名姓,又迅速垂下眼眸,只觉喉中堵塞,心似沉铅。
忽有脚步声传来,踩着地上的枯枝,在幽寂的松林中格外刺耳。
他回头看去,是宋折兰提着篮子缓步而来,在看清他时,低头行礼。
他不敢看宋折兰,视线回落在手中经文上,余光却瞥见她半蹲在他身旁,将篮子里的东西一个一个取出来。
紫香、白烛、一壶好酒、几朵绒花、描着金桂的纸裙、李凝月包的压岁钱……
言惊梧喉咙微动,声音滞涩,喑哑好似坏掉的琴,勉强发出一声嗡鸣:“……抱歉。”
宋折兰摇摇头,并未回答,却有微弱的低泣和泪珠滚落的声音传来。
两人都没再开口,一同祭奠着躺在潮湿泥土下的人。
直至远处的烟花停了,天地间只剩冷月挂在枝头,言惊梧扶着步履踉跄的宋折兰起身,忽听宋折兰低声道。
“四师叔,不是方师弟……”
她像是不忍言惊梧这些天的郁郁寡欢,又像是自责没能亲手将真凶绳之以法,在言惊梧不解的目光中重复道:“不是方师弟……”
“什么?”言惊梧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道。
只见宋折兰抹了把眼泪,勉强止住了呜咽,开口解释:“折桂下葬前,我为她换衣服时看到,她在掌心处藏了东西。”
她从怀中掏出一物,那物很是不起眼,实在难以让人联想到它会与凶手有关。
那是一条染血的极短的丝线,依稀能看出它原本应是鹅黄。
“折桂用灵力将这丝线扎进了自己掌心,她扎得太深,我们都没发现,”宋折兰道,“树干上的三根银针,上面并未染血。我想,丝线才是凶器。”
“红泪丝……逍遥门的魔修?!”言惊梧愣怔在原地,顺着宋折兰的话追问。
“是,应当是那日和方师弟一起逃走的魔修,”宋折兰回想起种种细节,气恼自己当时被恨意冲昏了头,“他以琴修的身份潜入进来,若想蛊惑方师弟入魔亦是轻而易举。”
言惊梧乍然听闻方无远并未杀害同门,悲欣交加下使他脑袋昏沉,又怕是空欢喜一场:“你可与你师尊说过?”
不管他们作何猜测,若真有冤屈,也得李凝月出面解释,才能使方无远彻底在众人面前洗去嫌疑,重回归鸿宗。
宋折兰神色黯然:“我与师尊说过,但师尊叫我不要张扬,他似乎另有打算。”
正是李凝月的默认和吩咐,让她更加确信折桂的死不是方师弟所为。但她不理解为何师尊要顺水推舟逼得方师弟叛逃,她甚至怀疑过是否折桂的死也是师尊纵容……
“另有打算?”言惊梧只觉荒诞,更是悲愤欲绝,他气师兄瞒他,气师兄为了不知名的计划逼得阿远离开,更气自己这么久了也不曾看穿阿远的冤屈。
而宋折兰的怀疑也成了言惊梧的不解。他不知李凝月到底有什么计划,但这个计划能舍弃阿远,是否也会舍弃宋折桂?
“此事你不要对旁人提起,我会查清折桂的死因。”
言惊梧勉强稳住心神,将宋折兰送回灵源峰,直奔李凝月的居所,急促地敲门后,不等主人回应,径直推门而入。
“四师弟?”李凝月诧异地看向他,心里咯噔一声,难道他已经遇见方无远了?
言惊梧不似平日里端庄沉静,更顾不得礼数,咄咄逼人、劈头盖脸地将一连串问题倒了出来:“杀害折桂的凶手到底是谁?为何要将此事推到阿远身上?你怎能为了你的计划不顾门中弟子?!”
卫世安躲在一旁一言不发。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四师叔,好似下一刻就能在怒火的驱使下将整个灵源峰夷为平地。
“言惊梧,”李凝月眉头蹙起,沉声一呵,少有地叫了全名,阴沉的脸色迫使气涌如山的言惊梧安静了下来,却依旧怒目而视。
“掌门师兄不打算解释吗?”他执著地追问,即便被李凝月长久以来的威势压着不敢动手。
“坐,”李凝月添了杯茶,推向一旁。
言惊梧紧抿着唇,忿忿于李凝月身旁落座,又在他的眼神示意下不情不愿地喝了口茶,胸中翻涌的怒火才稍微平息了些。
李凝月瞥了他一眼:“既然折兰已经告诉你了,方才那些问题,你未必想不清楚答案,未必不知我为何要瞒你。”
第268章 情蛊
言惊梧一哽,骤然无言,静心思索起来。
依掌门师兄的品性,就算要做局,也绝不会轻贱弟子的命,折桂的死应当是意外,但阿远的冤屈定是他的顺水推舟。
至于目的,眼下大事除了顾飞河身上的系统再无其他,听顾飞河所言,系统脱离他凝出实体的那一刻是最虚弱之时,而它的力量来源是万事按照所谓的“剧情”进行下去,那阿远成魔便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之所以要瞒他,是不想他知道真相后追着方无远而去,被系统察觉。
李凝月:“依顾书玥所言,若只靠几个人挣脱宿命来削弱系统,它定会附着在普通人身上,为他们改变命运以积蓄力量,迟早卷土重来。”
“那你也不能逼得阿远……”言惊梧的话没说完,便底气不足地哑了声。若不将计就计,把戏做得真些,让阿远受一番苦头再叛逃,如何骗过系统?
也不知阿远孤身在外要受多少苦楚欺凌……
言惊梧思及此,悬着的心难以放下,恨不能当即下山去寻方无远,偏为着大局只能强作冷静地继续坐在这儿。
他神色郁郁,难怪师兄要瞒着他,又少不得阴阳怪气几句以作发泄:“到底是师兄心狠。”
李凝月并未接他的话茬,他也只能将闷气自己消化。他们对上系统胜算不足,总要有人牺牲,只是那人恰好是他的弟子……
若是可以,他宁愿是他去遭受指责、刑罚、追杀……种种煎熬。
他不敢去想方无远又要遭受一次曾遇过的苦难,更不敢去想方无远流落在外,身处怎样的风口浪尖。
他喝了口卫世安为他新添的茶,怪异的味道将他纷乱的心绪强扯了回来。
“四师叔要再尝尝吗?”卫世安从容不迫地又为他添了一杯。
言惊梧轻抿一口。这茶喝起来一点茶味也没有,反倒有股淡淡的果香。
不等他想个明白,便觉头晕脑胀,没一会儿,那双圆眼里的忧思已被茫然取代。
他依旧端坐着,看上去行为如常,一旁的李凝月却察觉到了他的迟钝,看了眼从言惊梧手中拿走杯子的卫世安:“你给他喝了什么?”
“只是一些果酒,”卫世安解释道,“四师叔已经知道了真相,万一他认出易容后的方师弟,冲动之下无论是将方师弟强留在映歌台,或是追着方师弟下山,都会影响方师弟成为魔尊。”
“弟子自作主张,请师尊恕罪。”
“罢了,”李凝月示意他起来。他知晓言惊梧最是重情重义,哪怕心里清楚怎么做才是对的,事到临头也难免意气用事,让他醉一晚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两人正说着话,言惊梧霍地站起身,径直朝外走去,惊得李凝月拂尘一甩,须尾瞬间变长,拦住了言惊梧。
言惊梧似是不解,回头看向李凝月,声音缓慢又认真:“师兄,我困了,要回去睡觉。师尊说熬夜会长不高。”
李凝月自然不放心他独自回去,示意卫世安去送。
卫世安连忙应下,紧紧跟上不管不顾闷头朝外走去的言惊梧。
两人到达映歌台时,梅娘等人已等候多时。
“仙尊去了你们那儿?”白轩迎上来扶住步履踉跄的言惊梧,“怎么还喝酒了?”
“四师叔和我师尊小酌了几杯,”卫世安面不改色道,见有人照料,他便告辞了。
“你们回去休息吧,仙尊有我和白轩照顾,”梅娘对韩嫣然和杨木荷道。
言惊梧听得声音,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分辨自己身处何地,醉眼朦胧间见两个弟子要走,连忙出声叫住了她们,一字一顿道:“去正厅,给你们、发压岁钱,还要守夜。”
几人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方无远不在,仙尊无心再过除夕,但言惊梧已抬脚走向正厅,他们也无暇再多想,快步跟了过去。
到底是除夕,映歌台上这一个多月来因方无远之事蒙上的阴翳也被烟花爆竹驱散了不少。
众人挨个领了压岁钱,与言惊梧笑着道福,好似与往年的除夕并无不同。
只是,除了醉得意识不清的言惊梧,其他几人心上都压着些许难以明说的滋味,沉甸甸的。
“你们守岁,我先回去了,”言惊梧打了个哈欠,丝毫未被屋内怪异的安静影响,阻止了四人起身想送他回去,独自回了他的小院。
他正要进屋,忽而想起了什么,抬脚又去了隔壁小院里方无远的屋子。
他推门而入,里面冷得好似冰窖,黑漆漆的,空无一人。
言惊梧愣愣地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他记错了吗?难道阿远在和其他人守岁?不过,不管他去哪儿了,总是要会回来的。
他行至床边,从怀中掏出红布包着的灵石,塞在了枕头底下,想了想又觉不妥,万一膈疼了阿远的脑袋那可不好。
他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了方无远的床头小柜上。
放在柜子上有些太过醒目,若是藏在抽屉里,露出一小块红布,阿远回来定然一眼就能看到,也不会被别人误拿。
他伸手去拉小抽屉,却是纹丝不动。
言惊梧疑惑,被锁上了?阿远有什么小秘密吗?
如果他清醒着,绝不会再去碰小抽屉,可他如今醉了,醉了的人总是有些不讲道理,一想到阿远有小秘密瞒着他,他便莫名觉得伤心。
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或许有一天还会离开他身边。
离开……言惊梧一怔,终于想起为何这里空无一人。阿远没有在守岁,更不在映歌台上……
是他看不穿真相,让阿远背上杀害同门的罪名,离开宗门,进了魔窟。
言惊梧惘然若失,坐在床边。床上被褥整齐,屋里毫无人气,它的主人已经很久没回来了,独有的气味完全消失,居住过的痕迹也所剩无几。
只有这个小抽屉,或许还藏着主人没来得及带走的珍宝,作为过往的见证。
言惊梧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找方无远留下的痕迹,他猛地用力拉开抽屉,锁芯断裂声传来。
许多个发簪、香囊、玉佩、腰带等等小物件井然有序地呈现在他眼前。
言惊梧随手拿起其中一方手帕,看上去很是眼熟,似乎是他用过的。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翻看着几枚玉佩和香囊,上面都有梅花作饰,这才确认,确实都是他用过的物件。
可阿远拿这些东西做什么?梅娘并未少了给阿远用的物件。
他未曾想个明白,又被一个长条形的檀木盒子吸引了注意。这盒子在一堆散碎物件中格格不入,想来里面收着更重要的东西。
言惊梧打开盒子,一块柔软的布包着一支通体翠绿的玉簪。
玉簪上面的花是梅枝样子,还未雕刻完成,只是初具雏形。雕刻的技艺算不得精湛,甚至有些粗糙,但看得出来雕刻的人极为用心。
这是阿远做的,是要送人吗?
言惊梧昏昏沉沉的脑袋转得极慢,正在思索方无远要将玉簪送给何人,忽而瞥见整齐躺在抽屉里的小物件,瞬间明了。
这是送给他的,是为了代替那支并不长久的梅簪。
突如其来的震颤和难过充斥着他的心脏,让他无所适从地别开了眼。
他不是第一次直面方无远对他的汹涌情意,他无法想象方无远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被他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后,将他的贴身之物收藏起来。
是珍之重之?是隐秘的喜悦?还是情到深处却不能如愿以偿的苦涩?
他“啪”地一声将抽屉关上,不敢再看,只觉这些东西承载的念想和酸楚也渐渐蔓延到了他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胀痛。
他犹豫了一刹那,又将抽屉打开,把那支未雕刻完成的玉簪取了出来,紧紧攥在掌中。
冰凉的玉被他掌心的温凉焐热,变得滚烫起来,好似烘烤着他的身体,将他的酒气全都激了出来,就连脸颊上也浮出了红晕。
“师尊当真不曾心动吗?”空荡的屋子里响起熟悉的声音。
言惊梧惊愕抬头,环顾四周,空无一人,但那声音还在继续,似是在他耳边,又似在他心底:“师尊当真不曾心动吗?”
他终于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从他的识海中传来的,那是他的心魔。
他的心魔从未消失过,只是被他以纲常伦理和刻意的忽视埋葬在了最深处,无法出头,无法作乱。
而今夜的醉酒和对方无远一时的怜惜,让他无知无觉间放松了心防,多年来的清修强行压下的情动也随着心魔的一声声质问骤然反扑,唤醒了丹田处的情蛊。
“师尊当真不曾心动吗?”
言惊梧咬紧牙关,如潮水般涌来的情热迫使他的唇间发出一声闷哼。
他仓皇起身,狼狈地逃出方无远的房间,卸去护体罡气,衣衫单薄闯进冰天雪地之中,妄图将身上的火浇灭。
但心魔不肯放过他,一句句的质问逼得他无处可逃,不得不直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怎么可能不曾心动?
在异世时的耳鬓厮磨,濒死前妄图白头偕老的不可得,在映歌台上一同走过的朝朝暮暮……阿远待他的温柔体贴、真挚赤诚,所有的一点一滴他都看在眼里,怎么可能不曾心动?
可他怎么能对他的徒弟动心?
第269章 除夕
天地被远处的烟花照亮,与映歌台上的风雪融作一体。
言惊梧只觉浑身都烧了起来,即便身处冰天雪地之中,依旧难以缓解一二。
他浑浑噩噩地分辨着方向,想去后山寒潭将一身燥热冷却,脚下一个趔趄,慌忙间手掌一松撑在地上,那玉簪顿时摔落,四分五裂。
清脆的碰撞声落在言惊梧耳里,将他的心砸得生疼。这是阿远花心思雕琢的玉簪,他又一次毁了阿远的心意。
他顾不得难耐的情热和手掌上的血痕,蹲下身将玉簪一块一块拾起,掏出随身携带的荷包,把里面的上品灵石倒在雪地上,小心地将玉簪的碎块收了进去。
“仙尊在找什么?可要弟子帮忙?”
言惊梧一惊,慌忙将荷包塞进储物戒里,这才借着那人伸过来的手站了起来,抬头看去,一时愣住:“阿远?”
“仙尊醉了,”方无远面不改色,心中忐忑。他分明顶着另一张脸,声音也特地做了改变,师尊是怎么认出他的?
他几经周折,终于借着掌门令进入映歌台,先去了正厅,见众人都在守岁,唯独没有他想见的身影,本想回他的小院将他的珍藏全部带走,却在半路遇到了跌跌撞撞、满脸通红的言惊梧。
借着师尊酒醉,他这才有了勇气至近前与他说话,不想竟被叫破了身份。
是师尊意识不清认错了他?还是师尊当真认出了他?
方无远不知道,只能强装镇定,却掩不住隐秘的欢喜。不管是哪一种,都能说明师尊心里还是惦念他的。
他扶住晃晃悠悠站不稳的言惊梧:“弟子送仙尊回去。”
不想被言惊梧打开了手,惶急地厉声呵斥:“别碰我!”
方无远瞳孔微颤,刚生出的些许喜悦瞬间被打散,不待他多想,言惊梧身子一歪,无力地朝雪地上倒去。
他连忙将人扶住,怀中人灼热的气息撒在他的脖颈处,难以遏制的喘息在他耳边萦绕,让他一时心驰神荡,但也察觉到了言惊梧的怪异和过高的体温。
若只是醉酒,绝不会如此。
方无远蹙眉摸向言惊梧的脉门,脸色一变,情蛊动了?
难道……他呼吸一滞,一双星眸中冒出些许希冀,像夜空中最亮的启明星:“仙尊在为谁情动?”
他这话戳中了言惊梧最不愿面对的事情,好似心魔在他耳边低语。
言惊梧剧烈挣扎起来,却被一双铁掌牢牢箍住,挣脱不得。
“仙尊在为谁情动?是……方无远吗?”方无远声音滞涩,小心翼翼、满怀希望地追问。
“不是!”
但听到的竟是言惊梧的矢口否认:“绝不会是阿远!”他可以对任何人动情,唯独不能对他的弟子动情。
言惊梧的否认引来心魔的嘲讽和变本加厉,一声声带着诘责的逼问,让他恍惚间分不清他面前的到底是真实存在的人,还是实体化的心魔,只能无措地摇着头,不愿承认、更不敢承认他对他的弟子动了情。
然而,这一切落在方无远眼里却成了言惊梧对他的抗拒和嫌恶,好似只是提起“方无远”这三个字就已经玷污了言惊梧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
他周身的空气仿佛都被夺走了,胸膛里泛起细密的痛。难道从来都是他一厢情愿?在异世时,分明他们……
方无远神思恍惚。异世,或许只是他求而不得做的一场美梦。
他不甘心,更无法接受。凭什么?他不过离开了一个多月,师尊便对旁人动了情?!
眼看言惊梧还在推拒挣扎,他怒火中烧,脸色阴沉,像乌云密布的山,不容抗拒地将人打横抱起,径直去了言惊梧的屋子。
他一挥手,屋内红烛摇曳,暖光倾泻,隔绝了室外的风雪。
言惊梧躺在床上,双眸含水,热汗涔涔,修长的腿曲起又放下,难以自控地来回蹭着,薄唇溢出沉闷的喘息声。
他已然失去了意识,无助地揪紧床边方无远的衣袖,想要求救,又被自己的声音吓到,茫然地呜咽着。
方无远面上覆着一层寒霜,冰凉的指尖抚上言惊梧的脸颊,惹得言惊梧不由自主地蹭了蹭,试图借此缓解他的热意。
像极了他年幼时,母亲养在御花园里的那只矜贵小猫,平日对他爱搭不理,讨吃时才会凑到他跟前来,施舍般地蹭蹭他的指腹。
“唔……”言惊梧像一条渴水的鱼微张着嘴喘着气,绯红的面容看上去可怜又可恨,不断扭断的身体试图求得身旁人的一丝怜悯,帮一帮自己。
方无远沉默地看着这副瑰丽景色。他曾在心魔幻境见过许多次这样的情景,他想象着终有一日师尊会对他心动,会为他情难自禁……
可如今,师尊确实动情了,却与他无关。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将心中的苦闷和嫉妒压了下去。
他不知师尊动情的对象是谁,更不知为何那人不在师尊身边,他卑鄙地设想着师尊也与他一样求而不得,或许他还有机会能盼得师尊回头看他一眼。
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无法面对心上人的情热无动于衷,哪怕这一切并非因他而起。
他强势地扣住言惊梧胡乱解着衣服、险些抓伤自个儿的手,俯身虔诚地吻上他腕骨处的淡色小痣,却不敢在上面留下半点嫣红。
若师尊与那人两心相悦,他不愿因他让师尊与那人生出嫌隙;若只是师尊一厢情愿,他更不愿因他的所作所为让师尊困扰。
他不是没有过龌龊的念头,他无时无刻都在想着要如何将师尊困在他身边一辈子。
可事到临头,他所念所想,只愿师尊不要和他一样饱尝求不得的苦涩。
方无远小心翼翼地为他心上的谪仙纾解完欲望,将被汗水浸湿的衣衫和被褥统统换下,又为他处理了手掌上的伤口,末了才不舍地在安稳睡去的那人额头上留下似风过无痕的吻,轻手轻脚地掩上门退了出去。
外面的烟花还未停歇,照得夜如白昼,喧闹不已。
方无远捏了个法诀,屏蔽了烟花的爆炸声,只愿屋内人能一夜好梦。
他转身去了隔壁的小院,他的床头柜里还放了不少师尊的贴身物件,既然已经求而不得,总该给他留些念想。
他推门而入,屋内冷得刺骨,但纤尘不染,想来梅娘和轩郎应当没少过来打扫。
方无远直奔床边,正要用钥匙开锁,却发现小抽屉的锁已经坏了。
他忙将抽屉拉开,里面的东西似乎被人翻过,但并未丢失,甚至多了个红布包,裹着许多灵石。
方无远将那灵石收在怀中,没来由地落下泪来。他知道这是师尊给他的压岁钱,于是更不敢想师尊看到这些东西时是何种心情。
他会因为他不合时宜、离经叛道的情意而难堪吗?
方无远将里面的物件统统装进了储物戒,生怕明日师尊酒醒,会把这些东西全都扔掉。
很快,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小抽屉只剩下长条形的檀木盒子孤零零地躺在里面。
他没有带走檀木盒子,那本就是想给师尊的,虽然并未雕琢完成,但若是带走了,只怕来日完工,也再无机会送给师尊。
他不再留念,起身出门,正要离开映歌台,却被怀中沉甸甸的红布包膈了一下。
今日是除夕……
方无远脚步一转,去了厨房,不知今年他们有没有包虾仁饺子,是否细心将虾线全都剔干净了。
厨房里,调好的馅料在案头搁着,一旁整整齐齐地躺着一排饺子。
方无远凑到近前,借着烛火仔细看去,只有虾仁馅的,上面的虾线也剔得很干净。
他怅然若失,即便他不在了,映歌台上自有旁人为师尊料理这一切,他从来都不是师尊身边无可替代、至关重要的那一个。
他清晰地感受到随着他的叛逃,他在师尊心里的位置正被边缘化。
竟比前世还不如。
前世,师尊不曾见过他如何入魔、如何挟持同门,还对他存着些许幻想,幻想他只是被命运捉弄,无意行差踏错。
但这一世,他杀了同门师姐,师尊又亲耳听到他说的疯话……他那样正直的人,怎么能接受自己教出了个恶徒?
方无远黯然,余光瞥见锅灶边上歪歪扭扭躺着几个不成型的饺子,脚下不由挪了过去。
映歌台上这几年除夕都会包饺子,梅娘、轩郎和两个师妹也会来帮忙,次数多了就连轩郎也能包个元宝饺子。
只有师尊,这样不成型的饺子只有师尊捏得出来。
他见外面空寂,想来今夜其他四人都会在正厅守岁,当即起锅烧水,将那几个不成型的饺子扔了进去。
刚煮了没一会儿,饺子馅便散开了,滚水上飘着几片面皮、几粒虾仁和细碎的绿菜。
方无远看得好笑,难怪这几个饺子不曾下锅,倒是便宜了他。
他将锅里的东西捞出来,随意放了些调料,混着汤吃完了已经不能算饺子的食物。
味道一般,但到底是师尊亲手做的。
他沾沾自喜地想,那人定然没尝过师尊的手艺,忽又想起那人得了师尊的心,便觉他这点沾沾自喜实在可笑。
第270章 谋划
初一早上要去各峰拜年,梅娘、白轩和两个弟子等了许久也不见言惊梧来,不敢误了时辰,便让白轩去看看。
“仙尊,该去拜年了,”白轩敲着门,高声喊道。
言惊梧从睡梦中惊醒,昨夜种种瞬间涌进他的识海,但他仔细看去,自己衣衫整齐,被褥干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身上黏糊糊的,应是情蛊发作时出了一身热汗。
阿远流离在外,昨夜也不曾察觉到有人进入映歌台,或许当真只是他的一场春梦。
他羞窘地咬着唇,他竟对他的弟子动了情,还做了一场旖旎的梦。
那是他养大的孩子,他怎能如此不知廉耻?
言惊梧听得门外再次响起白轩的高呼声,强迫自己将昨夜种种抛去脑后,捏了个洗尘决,拿过梅娘早就准备好的衣服,仓促出门。
他看着等在此处的几人,往年是要带亲传弟子去各峰拜年,今年阿远不在,加之映歌台人丁稀少,他便将两个内门弟子都带上了。
“好哎,今年能多领一份压岁钱了,”韩嫣然笑道,其他几人配合地打趣,掩饰着难以提起的心事。
梅娘和白轩送着几人出门,又提前备好了压岁钱和热茶,一边等着各峰长老一同带弟子前来,一边说着闲话。
“听说年前三长老护送大师兄以宗门的名义去各大门派送礼。”
“竟是三长老亲自护送,看来下任掌门的人选是板上钉钉了……”
但这些都与方无远无关了。他趁着夜色,在“偷生”失效前离开了归鸿宗,带着黄鹂语一起回了聚仙城。
“门主此次可有所获?”黄鹂语问道。
方无远冷笑,从怀中掏出一枚“掌门令”,将其捏得粉碎:“果然是假的,不过诱我入阵之计。”
黄鹂语见状,不敢多问,生怕方无远迁怒于她,误了她的解药。
两人正安歇时,有小二推门而入。
“门主,”小二将这两天聚仙城里发生的大事如实说来,“顾飞河救了个归鸿宗弟子,被归鸿宗请回去了,以门客的身份留在了归鸿宗。”
“知道了,”方无远淡淡道,示意黄鹂语和小二退下,好似全不在意。
他的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顾飞河留在了归鸿宗,而他叛出宗门,一切正在与前世重叠,他还是逃不过所谓的“剧情”吗?
但方无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反抗剧情,对付系统,不是只有他一人在劳心费神。
便如从前在论道大会上叛出宗门无人拦他,那日挟持大师兄叛逃,看上去顺理成章,此刻仔细想来,除了因折桂师姐之死对他怀恨在心的六长老,其他几位长老,包括掌门,无一人出手。
师尊甚至不曾出现。
以掌门的心计和对大师兄的器重,就算忌惮他挟持了大师兄,也不会轻放了他。
那日之事深究起来竟与前世一样的刻意,是系统所为吗?
顾飞河身上的系统确实陷入了沉睡,但应该是用在了他身上,他并未察觉到掌门和师尊有被控制的迹象。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掌门令。它确实是真的,那为何还未被引爆?不怕他借此潜入归鸿宗吗?
方无远心念一动。既然掌门令是真的,那他进入归鸿宗掌门定然知晓,却不曾派人捉拿他。
他想起那日昌遗挟持大师兄,激他时所言:“只要您足够强大,就有机会将他锁在您身边一辈子!”
昌遗怎会知道他爱慕师尊?若他是假扮的……是风雁回?!风雁回知道他对师尊的心意!
顾飞河曾说系统凝出实体脱离他身体时,会是系统最虚弱的时候……
方无远摩挲着掌门令,隐约猜到了李凝月的目的。逆反剧情只能削弱系统,但顺应剧情,助系统凝聚实体,趁机全力一击,才能将其彻底消灭。
如此,这枚掌门令便有了解释,这是掌门为了安他的心。
方无远不由起了疑心,杀害宋折桂的凶手真的是他吗?
如果真的是他,掌门绝不会放心将掌门令送到他手上,万一他不能领会掌门的意思,借着前世的记忆在外面成魔称尊,继续与顾飞河作对,他手上的掌门令就成了归鸿宗的隐患。
他心跳如擂鼓,只要杀害同门的罪名不存在,他有朝一日定能重回师尊身边。
这么一来,陈辩清的身份十分可疑,他前世本就是正道派来的卧底……他会是掌门派来的吗?
他忙传信于陈辩清,约他前来聚仙城一叙。
没一会儿,陈辩清很快回信:“方兄相邀不敢推拒,只是宗门有令,得过了上元节才能远行。最晚正月十七,一定赴约。”
方无远并不着急,却是忽而想起,师尊知道这些事吗?
他略略思索,无比肯定地得出答案。师尊定然是不知道的,以师尊对他的爱护,绝对不会答应掌门的计策。
所以,只有瞒过了师尊,才能瞒过系统。
方无远把玩着掌门令。既然事已至此,不若与掌门合谋,将剧情走下去,待事情了结,他再回映歌台。
他刻意忽略心尖上的抽痛。只要分离的时间足够久,他总会接受师尊爱慕旁人的事实。
等他彻底将他的情意收敛起来,便能安安分分地以弟子的身份留在师尊身边。
能留在师尊身边足矣……
方无远等人在聚仙城待了半个月,他一心修行,只想早日突破,来日对上系统也能有一战之力,故而再未出门。
黄鹂语进进出出,忙着搜寻宝藏的消息,很是尽心尽力,偶尔说些顾飞河和顾书玥的最新动向。
“顾飞河一直待在归鸿宗,从未离开。倒是顾小姐,也跟去了,在归鸿山下小镇的一间客栈住着。”
黄鹂语面露怪异:“似乎有人在暗处保护顾小姐。”
她并不知顾小姐的真实身份,原本猜测那两人有血缘关系,但看两人几次碰面,更像是不死不休的仇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难道这就是门主对顾小姐格外关注的原因?再看归鸿宗对顾小姐的重视,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她抬眼去瞧方无远的神色,却见他面色如常,微微示意他知道了,便让她退下。
黄鹂语只好离开,暗自腹诽这人真是个怪物。若她的情报不错,他最多不过二十二岁,小小年纪已是元婴,也不知哪来的时间再练出这久居高位、心思难测的模样。
不过……她心中升起微妙的怪异,为何这些年灵修修为进阶所需时间越来越短?
她记得以前只用八十年就从金丹期跨入元婴期,已算得上难得一遇的天才。
她正思虑着,迎面撞上一人,身材魁梧,面容憨厚,正是陈辩清。
“上元节已过,我来赴方兄的约,”陈辩清笑道,看上去耿直憨傻。
“门主已等候多时,”黄鹂语猜不透方无远待此人的态度,只知方无远未曾抗拒此人与他称兄道弟,便很是客气地将其引至方无远门外,旋即转身离开。
屋内檀香袅袅,琴音绕梁。
即便陈辩清是个大老粗,也听得出来这曲子弹得极好。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待一曲终了,才出声叫好:“竟不知方兄还有这一手!妙哉!”
方无远抚上琴身:“这琴是我师尊所赠,名曰‘辞暮’,曲子也是我师尊所授,名曰‘水月道心’。
陈辩清拿不准方无远是什么意思,只论着琴曲:“‘水月道心’?我听门中师姐提起过,听说是衡玉仙尊所作,她出门游历时,有幸见过衡玉仙尊一面,还描了人家的画像,当真是风华绝代……”
他话未说完,忽听方无远的指尖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琴音,打断了他的话。
方无远的眉宇间是藏不住的烦躁,他这些天没少猜测师尊的心上人到底是谁,思来想去衡玉仙尊是最有可能的人选。
他与师尊多年知己相交,志趣相投,性情相合……
方无远每每思及此,暗恼傅云起无能,连个人都看不住,竟还能让衡玉找上他师尊!
他见陈辩清还欲再说些什么,生怕又听到自己不愿听的人,终于不耐与他绕圈子,开门见山道。
“陈兄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方无远将一粒药丸弹进陈辩清怀里,“这是解药。”
“多谢方兄,”陈辩清毫不犹豫地一口吞下,“至于别的话……”
“方兄怪我没给你道个早年?”他似乎没听懂方无远的意思,嘿嘿笑着邀请方无远去寒朔宗做客,“我一定好好招待方兄!”
方无远剑眉微挑:“陈兄只是想让我去寒朔宗?没有想过借做买卖的机会将我送进云中山?”
陈辩清脸上坦率的笑不由一滞,在看清方无远似笑非笑的面容下隐藏的打量时,终于变了脸色。
他还坐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只看体型和长相很容易被当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那类人。
但此刻细看去,随着他脸上的笑隐去,憨直淳朴的气质完全消失,身上只有温和的威严。
有些像卫世安,又不大一样。卫世安的威严是藏在温和之下的,而陈辩清则是威严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到底是寒朔宗未来的掌门人,”方无远轻笑一声,竟比方才还放松了几分,手指在桌上点来点去,仿佛在回忆抚琴时的指法。
见他如此作态,陈辩清知晓没必要再瞒下去了:“我原本还担心你会彻底入魔,不欲与你多言。李掌门说得对,你很聪明,心志也算上乘,不愧是仙尊的弟子。”
他提起言惊梧时,眼睛亮得惊人,颇有愿为言惊梧肝脑涂地的热忱。
方无远不由蹙眉,愈发烦躁。这天底下到底有多少人爱慕他师尊?
这人前世不顾自己的身份和安危,亲自跑来云中山做卧底,未尝不是怀了替师尊清理门户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