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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60

作者:越风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51章 鞭刑


    “师尊……”


    方无远错愕地看向孤身一人而来的言惊梧,发丝微乱,气息不稳,像是刚与人交过手。


    “六师妹想为折桂报仇,被我拦下了,”言惊梧道,示意方无远安心,“我已在仙牢外留了结界,在你受刑前,不会再有人擅闯。”


    “多谢师尊,”方无远别开眼,不敢再与那双干净澄澈的圆眼对视。他杀人了人,愧对师尊的教诲,更无颜面对师尊。


    言惊梧看着铁牢里的方无远,一时间思绪万千,竟不知从何开口。


    他本不该来的,他该如从前一般不徇私情,但他骗不了自己,哪怕心知肚明一切都是方无远该承担的后果,他依旧有他的私心。


    他甚至庆幸他赶来了。


    静谧的仙牢中,无声的沉默让两人都不好受。


    终于,方无远率先开口:“师尊,我们结过师徒契,若我的修为废去,会对你有影响吗?”


    “不会,”言惊梧道。只要方无远不曾堕魔,师徒契就不会对他产生影响;即便方无远堕魔……他本就有心魔缠身。


    他行至铁牢跟前,目光落在束缚方无远双手的镣铐上:“你……”


    他双唇轻启,怀着最后一丝希冀:“折桂当真是你杀的吗?”


    “徒儿心魔发作,对师姐出手……”方无远始终不敢抬头,死死盯着他被镣铐束缚的双手,“我不知道,我失去了意识,是我用了‘天女散花’……”


    他呼吸急促,就连说话也颠三倒四,像是拼尽了所有勇气,才敢在言惊梧面前承认自己的罪孽。


    言惊梧心中的最后一丝希冀在方无远亲口承认后彻底破灭,他浑身冰凉,纵然有心魔能做为方无远开脱的借口,脑海中却挥不去宋折兰的质问。


    “倘若他不曾对折桂心存怨恨,就算有心魔作祟,也绝不会杀害折桂!”


    “你的心魔是从何而起?”言惊梧问道。他分明已与方无远结了师徒契,为何他还会对宋折桂起了杀心?


    方无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言惊梧会问起此事。


    他沉思片刻,杀人的大错已经犯下,似乎也没有必要再将他的那些心思藏着掖着了。


    他抬头看向言惊梧:“或许是嫉妒吧。两位师姐是封天剑阵的继承者,而我空占了个亲传弟子的名头,永远也不可能在师尊心里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可我只有您一个师尊,”他轻声说道。不论情爱,他都做不了师尊心里的独一无二。


    言惊梧万万想不到会是这个缘由:“即便我与你结了师徒契?”


    “是。”


    言惊梧得了肯定的答案,一时无措地站在原地。他是归鸿宗的四长老,教导弟子本就是他的责任……他这些天确实与宋折桂相处的时间比较多。


    他眼眸微动,想起了他刻意忽略的事。是他躲着方无远,才使他本就心思敏感的徒弟生出嫉妒来,是他拿捏不好他们的距离……


    “与师尊无关,”方无远像是知道言惊梧在想什么,出言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我道心不宁,酿下大祸。”


    方无远起身跪在了铁牢中,声音颤抖,言辞恳切:“受鞭刑、废去修为,徒儿都心甘情愿,只求师尊,不要将徒儿赶出宗门。”


    言惊梧没有答应,若留方无远在宗门内,只怕少不得被宋折兰刁难。而他自己,更不知要如何面对宋折兰:“我已托了人照顾你,梅娘也会时常下山探望你。”


    “徒儿不想离开宗门,哪怕留在您身边做个洒扫弟子,徒儿也心甘情愿,”方无远长跪不起,只求能日日见到言惊梧。


    他连忙继续道,生怕被言惊梧拒绝:“还有系统,徒儿能听到它的心声,也能助师尊一二。”


    “此事有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解决,无需你承担,”言惊梧藏在袖间的手渐渐收紧,心底一片寒凉,不知是失望多一点,还是自责多一些。


    他是方无远的师尊,可折桂也是他的小辈:“你心魔缠身,废去修为后能得百年平安,已是从轻发落。”


    方无远不死心地继续求道,他的额头一下一下地叩在地面上,像是没有痛觉般,听得言惊梧心惊。


    “求师尊,不要将徒儿赶出宗门。求师尊,也偏心一次徒儿……”


    “够了!”言惊梧的灵力托住了方无远还欲再叩的动作,莫名生出几分怒,“你残杀同门,我如何能再留你?”


    偏心……他还不够偏心吗?若今日是方无远出事,他定会不顾掌门之令,亲手将凶手斩于剑下。他只会比六师妹更过激……


    他何尝不想继续留方无远在他身边?却只怕流言蜚语难阻,会让方无远往后都不得安宁。更何况,犯了错本就该承担后果,他只求他诚心悔过,余生平安。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有些狼狈,仿佛再多待一刻,他就会随心而为,让另一位弟子枉死。


    方无远的侥幸在言惊梧拂袖离去时,彻底消弭。他早该知道的,他的师尊最大公无私,如何会为犯下大错的逆徒赐个恩典?


    他轻笑出声,愣愣地盯着言惊梧离开的方向,像座泥塑的雕像一般,枯坐了三日。


    中间宋折兰来过一次,她什么都没说,也并未伤害方无远,只是将方无远手臂上的“天女散花”取走了。


    那是陈望秋送给他的生辰礼,而他用它杀害了他心上人的孪生妹妹。


    “方师弟,”卫世安的轻唤惊醒了失魂落魄的方无远,“该走了。”


    铁牢的门被打开,方无远沉默着与卫世安一道去了灵源峰。


    灵源峰正殿前的空地上,掌门李凝月及其他六位长老都已到齐,各峰弟子也肃立于两侧。


    方无远刚一踏上灵源峰,便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似毫无所察般面朝几位长老跪下,褪去上衣,将上半身裸露在日光下。


    这里没有弟子的窃窃私语声,只剩下风声与虫鸣。


    行刑的是六长老崔婉音。她手拿洗罪鞭,身旁的宋折兰瞋目切齿,恨不能亲自动手。


    “这洗罪鞭虽打在皮肉上,却是伤在骨髓,”崔婉音的鞭子落在方无远膝边,“便是要你将罪罚铭记于心,再不敢犯。”


    “啪——”


    她话音未落,手中鞭子再度高高扬起,落在了方无远赤裸的肩背上,顿时皮开肉绽。


    痛意自骨骼上传来,方无远眼前一花,以手撑地,恨不得将受了鞭刑的那块骨头剜去。


    然而,这只是刚开始。


    “……九、十、十一……”宋折兰的声音传来。


    方无远眼冒金星,苦中作乐般想着,难怪自他入门后从未见过有人受鞭刑,想来是这刑罚比听上去要重得多,才没有弟子敢犯。


    “……十七、十八……”


    那他也算得上第一人了。


    “……二十一、二十二……”


    言惊梧紧盯着方无远,指甲抠进了椅子的扶手中。直到现在方无远也不曾发出一丝痛哼,嘴角却有血丝流出,应是被咬死的牙关出了血。


    “……二十五、二十六……”


    方无远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他过于用力的手,在干净的地面上留下十道血痕。


    言惊梧的心揪成了一团,六师妹下手极重,分明欲在鞭刑下要了方无远的命。


    他刚要起身去拦,却被一旁的秦抱霜强按了回去。


    “……二十九、三十……”


    方无远的背部已是血痕累累,他的整个脊骨都在发疼,那是从骨髓中渗出的疼。


    他眼前一黑,唇间发出闷哼,再也支撑不住,晕过去前竟还想着或许意识不清时受刑会轻松些,只期不要死在这四十鞭下。


    “啪——”


    又一鞭即将落下,却被一只手攥住,鲜血顺着手掌的缝隙滴落在地。


    “四师兄!”崔婉音怒目圆睁,柳眉倒竖,“你还要为杀人凶手求情?”


    言惊梧看向晕过去的方无远,五官痛苦地挤在一块,背部没有一块好肉。


    他想起死去的宋折桂,始终无法为方无远出言求情,却再不能眼睁睁看着这鞭子落在方无远身上。


    他与崔婉音僵持良久,忽而松手放开了洗罪鞭,与李凝月拱手。


    “弟子无德,杀害同门,是我这个做师尊的教养不当,剩下的十鞭……”言惊梧看向李凝月,“还请掌门师兄允我代徒受过。”


    “四师叔!”宋折兰怒气横生,她被崔婉音拦住未能冲过去,诘问声却不曾受阻,“你能代徒受过,我也愿替折桂去死,方无远可愿给我机会?!”


    言惊梧沉默不言,忽而脚尖一转,朝向宋折兰,撩开衣袍,跪了下去。


    “言惊梧!”李凝月蓦地起身,其他几位长老也坐不住了,众弟子更是一片哗然。


    宋折兰惊愣在原地,这是她的师叔,是她的长辈,她如何能受这一跪?


    她想躲,却在言惊梧乞求的目光中挪不开脚步。


    李凝月的怒斥声传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言惊梧脸色苍白,做着他从不愿做的事,“我在,以势逼人。”


    他跪着,是求代徒受过。或许落在旁人眼中,是他爱护弟子,愿意为不肖徒舍弃尊严,下跪求人。


    然而,他心知肚明,即便他想抛却,终究占着长辈的名头,于是对宋折兰而言,对苦主而言,他的所作所为便成了逼迫。


    “求你,”一向不染纤尘、超然傲世的清宴仙尊低着头,不敢去看宋折兰的眼,“允我代徒受过。”


    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他怕阿远在六师妹手下活不过这四十鞭。


    宋折兰的怒火与悲痛被难言的委屈代替,就连一旁的崔婉音也无法替她解围。


    “他的命是命,我妹妹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她喃喃着质问,泪水潸然而下,却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的师叔继续跪着求她,即便她是苦主。


    宋折兰不甘妥协红着眼眶,勉强稳住声音:“请四师叔……代方无远受刑。”


    她躲在崔婉音身后,不愿再看维持着跪姿不动的言惊梧,只听得一鞭又一鞭落下。


    她带着哭腔的细弱声音仍在数着:“三十一、……三十九、四十。”


    第252章 央求


    灵源峰上,众人齐聚。鞭刑已经结束,却无一人出声。


    方无远昏迷不醒,代他受过的言惊梧背部衣衫破碎,鲜血淋漓,薄唇失去血色,却还维持着跪姿,等待李凝月的发落。


    李凝月神色复杂,良久才缓缓开口:“待此事终了,四长老言惊梧于问道山后山石室面壁一月,抄《太上救苦经》百遍。”


    “是,”言惊梧应了一声,却还未起身,低头长叩,“请掌门允我带不肖徒回映歌台养伤,多宽限几日再废去他的修为。”


    李凝月使了个眼色给郑洄舟,他连忙上前检查方无远的伤势。


    “回掌门,若要确保废去修为后能留他一命,最好静养七日,”郑洄舟很快道。


    “好,七日之后,废去方无远修为,逐出宗门。”


    不等言惊梧再求,李凝月一锤定音,拂尘一扫,示意众人散去。


    “四师叔,把这个药膏涂在伤口处,这个药丸内服,”郑洄舟将言惊梧扶起,从怀中掏出四瓶药,塞进他手中,“静养七日,能保他的命。”


    言惊梧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抱起方无远,却还是碰到了他的伤口,听得他闷哼一声。


    他不敢耽搁,带着方无远直奔映歌台。


    梅娘和白轩早已听闻此事,心中恐慌方无远竟会对同门下手,但见他昏迷不醒,满身鞭痕,又不由眼眶发红。


    “仙尊!”直至言惊梧将方无远放在床上,梅娘才看见言惊梧背后的伤痕,触目惊心。


    “倒杯水来,”言惊梧并不在意,吩咐道。


    白轩手忙脚乱地送来一杯茶水,交给言惊梧。


    言惊梧扶着趴在床上的方无远将药服下,又取出药膏涂抹在他背上。


    他指尖颤抖,勉力忽视方无远僵硬的身躯和难以自禁的痛吟声,细致又极快地为他涂着药。


    期间,梅娘几次想来换他,让他去处理自己的伤口,都被他拒绝了。


    直到涂完了药,言惊梧已是满头冷汗,不知是他伤处太痛,还是过于紧张。


    他吩咐梅娘守着方无远,以防他晚上烧起来,随后起身离开,回了自己的屋子。


    白轩想跟过去帮他处理伤口,被他拒之门外。


    言惊梧坐在床边,朝背后看去。他为了不在众人面前暴露他心口处的伤疤,受刑时不曾褪去衣衫,此刻碎裂的衣服已与伤口沾在了一起。


    他咬着唇,竟是猛地将衣服脱下,剧烈的痛意传来,让他眼前一黑,弯了腰背,手撑在床上,紧紧揪着被褥。


    直到这阵痛楚过去,他才对着镜子,艰难地为自己上完了药,简单包扎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穿好衣服,却无法忽视衣服再度覆上时的刺痛。


    “你倒是动作快,”匆匆赶来的李凝月径直闯进言惊梧屋里,只见他衣冠整齐,除了失血的唇,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师兄……”言惊梧起身行礼,警惕地看向李凝月,“说好的七日后再动手。”


    “……那是自然!”李凝月心里窝火,但见他有伤在身,一时也不好发作,只说起了来意,“魔修卧底查出来了。”


    言惊梧一震,圆眼中流露出些许希冀。或许,也能查出确实有人浑水摸鱼……


    李凝月缓声道:“今个儿行刑时,我带了师叔的一缕神念,让他去分辨。那魔修卧底果然藏在众弟子中。不过,他是岳池山的琴修,并非灵源峰弟子。”


    “望飞回报,说那夜在无声涧巡逻的弟子恰好轮到了五师弟门下。”


    言惊梧眼睛一亮:“这么说来,极有可能是那卧底杀了折桂。”


    “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此时想来……他为何要杀折桂,栽赃给方无远?方无远是逍遥门门主,他这一出就没想过会害方无远修为被废吗?残害同门是何下场,可清清楚楚地刻在问道山的戒碑上。”


    言惊梧沉默了,一双圆眼也渐渐暗淡。师兄说得没错,就算怀疑是魔修卧底浑水摸鱼,也似乎有些不大合理。


    “我知你伤心他的所作所为,却仍想护他,”李凝月轻叹一声,“但你今日实在莽撞,折兰本就是苦主,你还……”


    言惊梧低敛着眸:“是我不好,让她受了委屈,师兄罚得再重些也无妨,只要能宽慰她一二。”


    李凝月看他这幅有过不改的倔样便觉气闷:“你的惩罚已经定下,你若心中有愧,就自个儿想办法去弥补。”


    “是,”言惊梧应道。


    “背上的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言惊梧摇摇头,“阿远的伤更重些。”


    “别总是想着他,多少也顾虑点你自己,”李凝月顿了片刻,“我原想着让六师妹亲自动手,能缓解她与折兰的恨火,没料到她竟会下死手。”


    “六师妹曾冲进仙牢想杀阿远,被我拦住了,”言惊梧抿了抿干裂的唇,“我心中偏私,本就有愧,自不愿再去与师兄说。”


    李凝月闻言,又是一声叹息:“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你与阿远先好好养伤吧。”


    说罢,便离开了,只剩言惊梧呆坐在床榻上。


    直至夜幕降临,屋中昏暗,才终于阖上双眼,接受了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残杀同门的事实。


    “仙尊,阿远醒了,”忽而传来了敲门声,是梅娘在外面,“他想见您,我们拦不住他,您要过去吗?”


    言惊梧想起方无远那日在仙牢中的所求,猜到了他想说什么,本想拒绝,但又顾虑他背上的伤,犹豫片刻后还是起身跟着梅娘去了。


    “师尊!”方无远被白轩按着趴在床上,见言惊梧来了,挣扎得愈发剧烈,背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白轩脸色一白,在言惊梧的示意下连忙松手,任由方无远起身跪在地上。他与梅娘退出去带上了门,屋内只剩师徒二人在烛火映照下对视。


    “求师尊……”方无远额头叩在冰冷的地板上,话未说完,就被言惊梧打断了。


    “你有伤在身,先起来吧。”


    方无远躲过了言惊梧欲要扶他起身的手,执拗地又叩了下去:“求师尊,不要赶徒儿走。”


    言惊梧听他声音颤抖,似还藏着泣声,又见他背上的伤口渗出血丝,不免心疼,却在方无远的固执央求下,想起李凝月对魔修卧底的推测,更生出几分烦躁。


    他的语气染上霜色:“纵有魔婴作祟,你修心多年,竟还无法摆脱它的控制,酿下大错。做错了事便该罚,是你残害同门在先……”


    他话未说完,已是一愣。他明知方无远的魔气从何而来,就算为他的所作所为生气痛心,也不该出言伤他。


    跪在地上的方无远也一时僵住。是了,本就是他修心不到家。可入魔非他所愿,体内被根植的魔气也不是他想要的!


    重来一世,他已经拼尽全力去做个襟怀磊落的正道修士,不敢辜负师尊的期望。他挣扎多年,至如今,还是要离开宗门,离开师尊身边。


    那他的坚持还有意义吗?他只杀了一个人,竟不比他做魔修来得痛快!


    亲传弟子……方无远无声笑了。他是师尊的亲传弟子又如何?他在师尊眼里,与别的弟子又有何异?


    他第一次清晰无比地在魔婴刚有动作时便有所察觉,但他并未运转逍遥意,任由魔婴催使,将他深埋的不甘与怨怒送出了口。


    “宋折桂是旁人的弟子,就算与我是同门又如何?为何师尊总是更青睐她?或许我该死在追兵刀下,便不会挡了她与您的师徒之缘!”


    “你……”言惊梧仿佛受惊一般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紧盯着方无远的眼,“你残害同门……”


    “想必师尊与我双修时早已见过,我曾杀人无数,成魔称尊,如今只是杀了一个人,便惹得师尊要将我逐出师门?”方无远冷笑一声,“师尊究竟是因她的天赋而青睐有加,还是动了别的心思……”


    “混账!”言惊梧的手高高举起,气得头晕目眩,却在瞥见方无远背上的血时,到底心软不曾落下。


    但他终究是寒了心,他竟分不清他的弟子是被魔婴蛊惑,还是人性本恶,借着魔婴在做为恶的掩护。


    言惊梧脸色苍白,只是在昏暗的烛火下看上去并不显眼。


    他似鸦羽般的眼睫微颤,心中本就对宋折兰、宋折桂有愧,此刻听闻方无远的质问,不由生出几分无措来。


    难道真是他行事不端,没有把握好与弟子相处的分寸,让方无远生出误解,才害了宋折桂?


    他一时喘不上气来,跌坐在桌旁的椅子上,背后传来的痛楚也不曾让他回神。


    他想起方无远在仙牢中曾说过,他是出于“嫉妒”……他原以为是他对他的刻意疏远,让他生出嫉妒,现今才知,竟是因他又一次没把握好与小辈相处的距离。


    是他害了宋折桂。


    他咬紧牙关,将难以自扼轻颤不止的手收回袖间,却见方无远缓缓站起身,朝他走来,好似一匹虽已身负重伤,仍然死盯着猎物的恶狼。


    “为何要赶徒儿走?”但那只狼跪在了他脚边,脑袋轻轻搭在他膝上,仿佛自个儿套上了项圈,讨好地叼起绳子想放进言惊梧手中。


    “徒儿知错了,求师尊偏心徒儿一次,”他语气委屈,像是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小狗。


    言惊梧别开眼,不去看跪在他脚边的人,似是不解,似是自问:“为何要将你的情意放在我身上?你我是师徒。”


    方无远微微侧头,没想到言惊梧会问起此事,心脏似擂鼓般剧烈跳动着,竟以为他终于肯直面他的爱慕。


    第253章 情蛊


    寂静的夜笼罩了整个映歌台,只有方无远的屋子里还有几根烛火跃动不已。


    就像他被言惊梧轻易撩动的心弦。


    只是,方无远思虑良久,也找不出个答案来,呐呐地道了一句“情难自禁”。


    却听言惊梧笑了一声:“情难自禁……”


    他的自责内疚成了莫名的愤怒,像是没头没脑的发泄,又像是无措的求助。


    “为了你的情难自禁,你还想杀谁?嫣然?木荷?待你踏入大乘期,是不是还要杀了衡玉、杀了我师尊?所有与我亲近的人,都会招惹来你的嫉妒吗?”


    他并不推开方无远,任由他靠着,难以自控地将伤人的话脱口而出,仿佛只有这样,方无远才能体会到他不知如何释怀的痛苦。


    “你的情难自禁,实在叫我恶心!”


    方无远猛地抬头看向言惊梧,被那冷情的薄唇摄走了理智。


    他一言不发,心泉流出苦涩,血液好似凝固,识海里掀起惊涛骇浪,耳边还有魔婴在叫嚣。


    “看吧!在你师尊心里,谁都比你重要!他会为了任何一个人与你翻脸!”


    但这些,他不是早就料到了吗?又有什么好难过的?


    可是,早有预料并不等于他能够接受。


    方无远的眼眸晦暗不明,片刻后,嘴角竟溢出一丝笑。


    他微微起身,单膝跪地,就在言惊梧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忽觉一只手蛮横地揪紧了他的衣领,强硬地逼他低下头去与他对视。


    “放肆唔……”


    言惊梧话未说完,一个粗暴湿热的吻印了上来,让毫无防备的他瞬间失守,被方无远的气息包裹,与他呼吸相缠,逐渐滚烫。


    “混……”他勉强推开他,还不及说一句完整的话,又一个吻逼得他的唇舌间完全被他的柔软侵占。


    他的后脑被方无远扣住,双眸染上水雾,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看似推拒又使不上劲,静谧的房间里只剩下厮磨的吮吸声,让他头晕目眩。


    或许是失血过多的原因。他锲而不舍地为自己找着借口。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言惊梧的唇传来微微的刺痛时,方无远才好心退开了些。


    他无视了背后因动作剧烈而崩开的伤口,带着茧的指腹在言惊梧被他咬得充血,宛若红梅含苞欲放的唇上亵玩似地摩挲:“师尊当真觉得恶心吗?”


    言惊梧打掉了他的手,他见过许多次他这样的目光,只觉一次比一次难以应对,本能地以最习惯的冰冷抗拒。


    但方无远眼中那要灼烧一切的炽热情意,还是漏了一点火苗在他心上。


    “师尊……”方无远的脸上是邪气和势在必得的笑,与他平日里的温柔和煦大相径庭,“你并不觉得恶心,对吗?”


    他犹如胜券在握的将军得意洋洋,心中细微的忐忑却在对上言惊梧愈来愈冷的眼眸时逐渐放大,瞬间丢盔弃甲,连那抹邪气张扬的笑也暗淡了。


    他慌了,想故技重施,凑上一吻,却见言惊梧慌忙后仰,狼狈地缩在椅子中,让那一吻落在了下巴上。而那双圆眼中,惊怒与心寒交织。


    方无远无能为力地张了张嘴,好似由沸腾的岩浆旁跌落冷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做了何等大逆不道的事。


    他竟想用这样的手段来逼师尊将恶语咽回去,来发泄他的求而不得与嫉恨难平。


    他的瞳孔微颤。以师尊的心性,哪怕是在他们情意缱绻时,他也不敢做出强迫的事来,生怕郎心似铁,将他一掌掀翻在地。


    方才没有出手,想来也只是他身上的鞭伤让师尊心存顾虑。


    他想要为自己辩解,但不等他开口,便见言惊梧正襟危坐,面如寒霜,除了那饱受欺凌的唇含着一抹嫣红,似白雪上点缀红梅,惊心动魄。


    “师尊……”


    “出去,”言惊梧冷声道。


    方无远自是不愿,眉眼垂下,故作委屈:“这是徒儿的房间。”


    他话音落下,只听得言惊梧像是气极了般深吸一口气,他忙要开口求得师尊原谅,却是眼前一花,周身景致变了个模样。


    屋内只剩言惊梧一人。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在椅子扶手上抠弄着,以发泄他心中的烦躁,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忽视丹田处的热源。


    是情蛊……


    言惊梧咬着唇,本就泛着轻微刺痛的唇终于被他咬破了皮,嘴中充斥着血腥味儿,倒是驱走了方无远的味道。


    那是他的徒弟,他怎么可能对他动情?荒唐至极!可笑至极!


    他不顾背后的伤,骤然起身,逃似地离开了方无远的屋子,快步踏出小院。


    出了方无远的小院,天地间是白雪与梅花纠缠的冷冽清香,彻底覆盖了他身上沾染的方无远的气息,也让他的心渐渐沉寂。


    就算他们曾做过最亲密无间的事,他也绝不会对自己的徒弟动情。


    不过一吻罢了!


    丹田处的情蛊不动了,热源消失,言惊梧的薄唇即便有嫣红点缀,也愈发显得冷情冷意。


    他的脚步片刻不停,原想去书房取几本经书静心,脚下忽而调转方向,待他醒神时,已然站在了通往山下的长阶上。


    他愣了一下。山底是被他赶出去的方无远,他该让他好好醒醒神的,可又于心不忍地担心起了他身上的鞭伤,那到底是他的徒弟……


    ——


    映歌台的山底下,方无远的身旁是通往映歌台上的那条长阶。


    冰天雪地里的冷让方无远打了个寒颤,理智渐渐回笼,失去了牵引心魔的饵料,魔婴终于安静了下来。


    但此时回想起他的所作所为,和对师尊的伤人言语……他甚至不用费心思猜测,便知师尊因他的一番话将宋折桂的死算在了自己身上,免不了又是内疚自责。


    他后悔不已。他刚受过鞭刑,原是个好机会,却一时冲动,不但没有求得师尊将他留下,还让师尊更加寒心。


    就在方无远胡思乱想时,一个厚实的大氅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为他挡住风雪,让他冰凉的身躯顿时一暖。


    他听得一旁响动,微微侧头,只见长阶侧边的石栏上搭着他的衣服,他抬头看向目不可见的长阶尽头,摸着身上的大氅,生出几分庆幸,师尊到底是心疼他的。


    “嘶——”但衣服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伤口。


    方无远想了想,在衣服内侧的口袋里翻找起来,果然里面还装着两瓶药。


    他的嘴角不可自抑地牵出一抹笑,又想起即将到来的审判,心顿时跌入谷底。


    师尊会心软又如何?听轩郎所言,掌门也只宽限了七天。


    七日之后,他就要被赶出宗门了。


    不,他不允许此事发生。若再被迫离开师尊,那他重生一世又有何意义?


    方无远撩开大氅,一边给自己敷药,一边想着对策。


    他杀了师姐,本就该受罚,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实在无计可施。除非……宋折桂不是他杀的。


    但这怎么可能?是他受心魔影响,被魔婴控制,对宋折桂出手,犯下杀孽。


    如果方才他能求得师尊一时心软,或许早已如愿。


    他暗恼自己不该任魔婴妄为,口出狂言,欺师犯上,错上加错。但事已至此,只求师尊能心疼他身上的伤,莫再恼他气他。


    伤?方无远敷药的动作一顿,竟将药膏收起,毫不在意还在流血的地方,掏出内服的丹药吃了几颗,勉强穿上了衣裳。


    至于那大氅,一会儿动起来恐怕多有不便,被他细心叠好,放在了台阶上。


    他为自己把了脉,仔细算了算这条长阶,约莫四千一百三十七阶,应当是死不了人的。


    他不在乎他修为被废,甚至再多挨四十鞭也毫无怨言,只求他的认错悔过,能得师尊半分怜悯,将他留在身边。


    他站上台阶,竟是三步一跪,九步一叩,朝长阶尽头缓缓行去。


    他一叩一认错:“徒儿知错!求师尊不要将徒儿逐出宗门!”


    他知道师尊听得见也看得到,便用尽了法子想让师尊心软,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此刻的他不敢再奢求什么两情相悦、长相厮守,只愿能在师尊身边碌碌百年,直至死终。


    他身上刚敷了药的伤口在他一跪一叩的动作中再次渗出血来,与本就没有止血的伤口一起自骨髓中泛起痛楚来,让他难以遏制地弯了腰,从步行变成了爬行。


    但他顾不得那么多,咬着牙继续往上攀爬,直至天光破晓,才将他平日里不到半个时辰便能走完的长阶,爬至最后一层。


    “徒儿知错!求师尊不要将徒儿逐出宗门!”


    他声音微哑,骨髓里泛出的痛意越来越剧烈,让他险些支撑不住趴在台阶上,却拼着一口气跪得分毫不错,一丝不苟地叩在了最顶层的台阶上。


    他额头上的淤青破了皮,血液落在白玉台阶上,鲜红得刺目。


    “师尊……”他跪着不动,好似他还是那个心怀钦敬、不敢逾越的徒弟,为自己犯下的错诚心悔改。


    不等他将认错请罪的话说出口,一阵柔软的风袭来,方无远又是眼前一花,再睁眼时便被那风送回了山下。


    他一时呆愣地坐在原地,久久不曾动弹,像是被风雪砌成了一座冰雕。


    他确实依仗着师尊的心软存心卖惨,虽说也有几分诚心,但更多的是为了他的那点私心。


    然而此刻,言惊梧无声的拒绝和心如铁石,终于揭开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残害同门,让师尊对他失望寒心,能保他一命已是师尊最大的偏私,他凭什么贪得无厌,奢望还能留在师尊身边?


    第254章 晕厥


    方无远的衣衫已被鲜血浸湿,滴落的血流融化了身下的白雪,看上去污脏极了。


    就像他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合该在尸山血海里尝尽苦雨凄风。


    可他就是贪得无厌,见过冬日暖阳后,哪里还舍得放手。


    他凭着唯一的念想强撑着一口气,重新爬上台阶,又跪又叩地再次缓缓向上攀去,嘴中的认错声早已销声匿迹,只剩下一个念头——


    若不能求得师尊原谅,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师尊身边,绝不离开师尊半步,至少魂魄尚有安处。


    他不想再经历前世的颠沛流离。


    背上痛楚让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只剩执念吊着他的意志,不断挪动着他的身躯,顶着夹道而来的风雪,一层一层地向上爬去。


    而他身后,是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顺着他的攀爬蜿蜒而上,与白雪滚成了血玉色的粒儿。


    待他满是血污的手按上最后一层台阶时,风雪已经停了,他抬头看去,没有温度的太阳正当头挂起。


    他跪在台阶上,以头抢地,却没再说什么认错的话。


    他微微抬头,瞥见了朱门后躲着的梅娘和白轩,那两人双目湿红,隐约可见泪水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但两人只是看着,不敢踏出一步,想来是师尊有令,不许他们上前探查他的情况。


    方无远勉强笑了笑,像是在安慰他们。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好似有钝刀使坏,一点点地磋磨着他心头的软肉,比他骨髓中渗出的痛更让他难捱。


    他低下头去,还想再往前一步,却又是一股熟悉的风袭来,像是在阻止他踏上映歌台一样,将他再次送回了山底。


    方无远愣怔地抬头看向山顶,他竟不知师尊厌他至此,是为昨夜那强逼的一吻,还是为他残害同门?


    可他不愿放弃,仓促又将几颗丹药强咽进干涩的咽喉中,无视冻僵的膝盖,继续向上爬去……


    “仙尊!”梅娘哽咽着冲回书房,门也不敲便闯了进去,“您不愿原谅阿远,与他直言便是,何必如此折磨他?!”


    她泪眼朦胧,却只见言惊梧冷冷丢下一句:“他自愿的。若他诚心悔过,这点苦算得了什么?抵得上一条人命吗?”


    他盯着手中书卷,看也不看梅娘,挥手让她出去。


    梅娘不敢违抗,泪水打湿了帕子,不甘不愿地出去了。


    言惊梧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翻动着手中经书,但他的一缕神识早在昨夜发现方无远的动静时,就已飘至长阶上空。


    他见方无远又一次向上爬去,再也看不进半句经文。


    他该对方无远失望的,为无辜死去的宋折桂。可他那日见六师妹来势汹汹,口口声声要方无远以命相抵,竟什么也顾不得,鬼使神差地找借口离开,在灵源峰外拦住了三师兄和小师弟。


    “阿远是受心魔影响,本可以从轻发落……”他不知他在说什么,只一心求这两人能帮笨口拙舌的他,在六师妹的盛怒之下保阿远一条命。


    他见两人一言不发,惶急地看向三师兄:“多年前,东海事了,师兄曾答应过愿不问缘由,为我做一件事……”


    秦抱霜一愣:“我后来以为以你的性子,只怕此生也不会提起……好,我应你此事。”


    丹铅挠了挠头,藏在叆叇后面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困惑,他知道的比秦抱霜多一些:“没想到那东西这么厉害……”


    “什么?”秦抱霜疑惑地低头看他,却见聪慧过人的小师弟紧张地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丹铅抬头看向心急如焚的言惊梧:“若方无远当真如四师兄所说,只是受心魔影响,那此事我也尽力一试。只是……”


    他眨了眨眼,趁机提着要求:“听说四师兄体内灵力有变,不知可否供师弟研究一二。”


    “好,”言惊梧想也不想地答应了,无非受些莫名其妙的针灸,服用些莫名其妙的丹药,只是吃些苦头罢了。


    他得了这二人的应允,略微松了口气,又恢复了他惯常的清冷,与两人同去了灵源峰。


    可他做这些不是要看方无远不顾伤势地去求一个绝无可能回转的决定!


    他知道方无远为何一定要留在他身边,于是愈发生气。难道对阿远而言,这世上再没有比情爱更重要的事吗?分明离开归鸿宗,才能避开流言指责,过得更安稳些。甚至或许能彻底逃开系统的控制,逃开入魔的宿命……


    他烦躁地将经书摔在桌上,恼方无远不懂他的一番苦心,更气他以自伤的方式来换他心软。


    他若心软这一时,岂不知方无远日后还有多少自伤的法子?!


    但他更恨他自己,阿远从小长在他身边,受他的教养,长成如今这幅模样,道心不定、残害同门、为情意乱……阿远并非一无是处,可这些问题焉知不是他教导有失。


    言惊梧深吸一口气,仿佛与方无远较劲一般,即便心中难受,依旧冷眼看着他浑身是血地往上爬去。他总要让他知道,犯错了就该承担后果,才会心有忌惮,行事多思多虑。


    方无远于夜幕降临时终于攀上最后一层台阶,却已是奄奄一息。


    他昏头晕脑地叩头,更像是支撑不住一头砸在了台阶上。


    他嘴里喃喃着什么,言惊梧的神识靠近了去听,还不及听到,忽见方无远双目紧闭,晕厥过去,身体也维持不住跪姿,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从长阶上摔下去。


    躲在朱门后的梅娘和白轩自然发现了方无远的不对劲,再顾不得仙尊的命令,推门而出,冲向方无远那处。


    然而,他们还未赶到,一个身影自他们身边掠过,赶在方无远跌落前抱起了他。


    “仙尊,阿远他……”两人止住脚步,不知所措地盯着脸色发白、昏迷不醒的方无远。


    “去请郑洄舟来!”言惊梧的吩咐让两人顿时醒神,白轩化作原形,载着梅娘直奔药宁宫。


    言惊梧御风而行,眨眼便到了方无远的小院,屋内韩嫣然和杨木荷早备下止血的丹药和擦拭的热水。


    他顾忌方无远背部的鞭伤,将他面朝下放在床上,但还是听到了方无远痛苦的呻.吟,这才留意到他的腿部也满是伤痕,膝盖处更是血肉模糊。


    他圆眼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再记不得他的失望与气愤,无比后悔自己为何要与阿远置气,他明知他有伤在身,怎会狠心至此?!


    他小心翼翼地将方无远身上的衣衫褪下,只见他后背无一块好肉,腿上也满布大大小小的淤青和划痕。


    言惊梧打湿帕子,为方无远擦拭身上的血污,没一会儿,一片干净的帕子就被染成了血红。而没了血色的遮掩,方无远身上的伤痕愈发狰狞可怖。


    言惊梧唇色发白,强稳住手上的动作,但他擦拭的手每每触到方无远的伤口,便会引得昏迷的青年一阵颤栗。


    他愈发恼恨自己没来由的赌气。短短七天的修养时间,不仅没有让方无远安心修养,还逼得他伤势加重。纵然他不允阿远的祈求,就不能将他强按在床上养伤吗?何苦折腾这么一番。


    “师尊,别赶我……”微弱的梦呓似惊悸,钻进言惊梧耳里,让他的心宛若被丢弃的血布一样揉成了一团,恨不能将方无远身上的伤痛全都转到自己身上来。


    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郑洄舟被慌张的白轩拉着,来不及敲门,便踉跄着进了屋,抬头看去,被方无远的惨状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怎会搞成这样?”


    言惊梧急忙起身让开,给郑洄舟腾开地方。


    郑洄舟凑到床边,听着方无远异常急促的呼吸,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脸色剧变:“脉搏怎会这么快?他身上的伤一直没止血吗?这个样子多久了?”


    “一天,中间吃过几次你给的丹药,”言惊梧的心悬了起来,强作镇定地答道。


    他话未说完,便见郑洄舟强行撑开方无远的眼皮:“瞳孔涣散,是失血过多导致的休克。”


    言惊梧一惊,想上前查看,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借着白轩的手堪堪站稳:“他一直有吃你给的药……我原以为他身上的血是冰雪融开了,才看上去那般……”


    他再怎么气他恼他,都未想过他会死,顿时急得六神无主,面容煞白,直到被白轩拽了拽袖子,才勉强稳住心神,见郑洄舟要为方无远扎针,忙哑了声,暗自垂泪。


    他背上的鞭伤已是疼痛难眠,方无远比他伤得更重,他本该感同身受,可他做了什么?!


    梅娘再看不下去,又怕惊扰到郑洄舟,咬着唇转身刚踏出屋子,泪珠便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


    守在门口的杨木荷和韩嫣然见状,知晓里面的情况怕不太好,却一句也不敢问。


    郑洄舟忙碌许久,才终于听得方无远的脉搏平稳了些,呼吸微弱但好歹正常了。


    他接过白轩递来的帕子,擦了把汗,又从药箱中取出药材配药。


    “伤口不要沾水,也不要剧烈动作,”郑洄舟一边忙碌一边叮嘱道,“每天三副,按时服用。再给他弄些流食喂着,多些牛羊之类的家畜肝脏,虽起不了大作用,好歹也算滋补……”


    他絮絮叨叨地说完,又看向言惊梧,只见他双眸含泪,神色悲戚,眉宇间尽是自责,颇有些形容狼狈,全不似往日那副谪仙风度。


    这是他第二次见他的四师叔如此失态,上一次是灵源峰上,他为求代徒受刑,逼迫宋折兰。


    第255章 疯言


    郑洄舟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没再追问方无远伤成这样的缘由:“鞭刑苦在皮肉,废去修为伤在内里,此时受刑只怕方师弟熬不过去,一命呜呼。且让他安心养伤,我去回过掌门师伯,允他再调养些时日。”


    “对了,”他从药箱里取出一瓶丹药,“需得有人在旁守着,万一他晚上烧起来了,把这药服下,拿湿毛巾敷一敷额头。若是天明还未退热,便玉简传讯于我。”


    言惊梧接过丹药想道声谢,更想随他一起去找李凝月,但悲伤与急火交攻之下,浑身克制不住地轻颤,让他牙关发抖,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故作无事地点点头,示意白轩送郑洄舟离开。


    他守在方无远身边,片刻也不敢离开,至入夜后,映歌台上其他四人先后来过,想要换他,但都被拒绝了,只能先回去休息。


    言惊梧悬着一颗心,眼睛一刻也不敢闭,方无远刚一烧起来,他便察觉到了,忙喂他吃了药,用沾了水的冷帕子敷在他额头上,又为他擦拭四肢。


    方无远睡得并不踏实。因着背上的伤,他只能趴着,但趴着又碰到了腿上的伤,再加上背部骨髓里泛出的痛,使得他即便昏睡过去,也时时被痛楚折磨着。


    他无意识地皱着眉,发白的唇间流露出些许呻丨吟,间或几句梦呓,扰得言惊梧愈发心绪不宁。


    他侧耳去听,却只听得方无远轻唤着“师尊”,好似如此便能缓解他的疼痛。


    “师尊,冷……”


    方无远又一声梦呓,言惊梧听得清楚,忙扯来被子想给他盖上,但被子刚挨着方无远,就听他一声痛吟,惊得言惊梧无措地将被子丢开,揪心却无从下手。


    他险些又落下泪来,他的徒弟何曾受过这般磨人的伤?


    方无远寻不到热源,手脚无意识地蜷起,骤然碰到了伤口,昏睡中的他一声痛哼,整张俊脸都皱成了包子褶。


    言惊梧眉尖蹙起,心都要碎了,却无法为方无远缓解分毫痛楚,听得方无远依旧呼冷,无计可施之下竟催动灵力将整个屋子都烘热了。


    他满头大汗,骨骼上刚减轻了些的痛因长时间驱使灵力猛地反扑,但得见方无远终于睡得安稳了些,他也顾不得许多。


    幸而天明时分,方无远的额头不再滚烫,只是还有些轻微发热。


    言惊梧松了口气,见梅娘进来了,又催促她先去煎药。


    跟进来的白轩想劝他先去休息,再一次被他拒绝,只好陪在他身边,给他打打下手。


    “仙尊,阿远什么时候会醒?”白轩小心翼翼地扶起方无远,悄声问道。


    “洄舟说,情况好些也得三五天才能醒,”言惊梧道,拧着眉给方无远换药。郑洄舟给的药确实好用,短短几天伤口已渐渐结痂,可方无远迟迟不醒,他的担忧也实在无法放下。


    梅娘端着汤药推门而入,将药碗放在一旁,准备放凉些再喂。


    她见言惊梧虽嘴上不说,但动作愈发迟缓,想来是被背上的伤影响了,忙再次劝道:“仙尊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轩郎。”


    “您不眠不休看顾阿远三天了”,她暗自叹气,原先恼恨仙尊待阿远如此狠心,要罚便罚,为何要让阿远受额外的苦头?


    如今却是心绪复杂,不知这两人之间的问题到底由谁而起:“待阿远醒来,我们一定立刻与您说。”


    言惊梧正要拒绝,后背的痛再次袭来,连带着他的胳膊也不由自主地痉挛发抖,不小心手上用力,弄疼了方无远的伤口。


    他忙挪开手,无奈将手中药膏与纱布交给梅娘,确认方无远只是昏睡,再无他事,便先离开去处理背后的伤。


    两个妖仆和两名弟子轮换着照顾方无远,郑洄舟也每天一次赶过来为方无远把脉。


    终于,到了第五天,方无远睁开了双眼,茫然地环顾四周,却只见梅娘和白轩守在一旁。


    他想问一问他的师尊,只觉嗓子干哑,手下意识地抚上了咽喉处。


    梅娘见状,连忙倒了碗茶水让他喝下。


    一口热茶下肚后,方无远缓缓出了声:“我师尊呢?”


    梅娘和白轩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仙尊分明衣不解带地照顾了阿远好几天,眼看着阿远转醒,竟慌忙躲了出去,还吩咐他俩不要对阿远说他来过。


    他们搞不懂这师徒二人到底怎么了,但他们知道若真听了仙尊的吩咐去欺骗阿远,阿远定然会伤心的。


    而伤心并不利于阿远养伤,可他们也不能违背仙尊的命令。


    梅娘眼睛一转有了主意:“仙尊他……”


    她欲言又止,一边眼神示意方无远看向门口,一边道:“仙尊说他不曾来过!”


    方无远见她动作怪异,说的话也有些奇怪,面露不解:“师尊说他……不曾来过?”那到底是来过还是没来过?门口又有什么?


    白轩急了,也在一旁帮腔,学着梅娘的样子示意他去看外边:“就是……仙尊说的!你不要问我们!”


    方无远灵光一现,终于明白了:“我知道了。”师尊来过,还照顾过他,但师尊不想让他知道,或许……


    “是我做错了事,想来师尊还在恼我,”他神色黯然。


    梅娘摇摇头:“才不是,仙尊没有生气,仙尊在伤心。”


    “伤心?”


    “是呀,”白轩道,“郑洄舟来给你把脉,仙尊一个劲儿地掉眼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来映歌台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仙尊在旁人面前如此失态。”


    方无远心弦一动,不由暗喜,果然他没白受罪,师尊还是心软了。他甚至有些沾沾自喜,师尊可不是第一次为他落泪。


    他连忙问起了另一件要紧事:“那师尊,可有说不会将我赶出归鸿宗了?”


    两人一愣,不敢看他期待的眼神。


    还是白轩先开了口,小声嗫喏道:“仙尊没说,只是因你伤势严重,掌门又多宽限了半个月。”


    方无远呼吸一滞,他还是不能留在师尊身边吗?


    他眼眸低敛,神色晦暗不明,心念愈发固执,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师尊身边,绝不离开归鸿宗。


    梅娘心思敏锐,隐约猜到了方无远在想什么,忙劝道:“你别再做傻事了,仙尊说了,你若不爱惜自身,他便当映歌台上从未有过你这个人。”


    方无远一惊,决绝的念头淡了许多。他不想离开师尊身边,更不愿师尊将他的存在完全忘却。


    约莫是师尊的吩咐,自他苏醒后的半个月里,不管是在屋内养伤,还是去庭院里散心,梅娘和白轩都紧紧跟着,让他即便想做些什么,也脱不开身。


    再加之这些天师尊对他避而不见,眼看半月之期将至,方无远愈发急躁,却没有一点法子。


    难道真要被逐出宗门吗?虽说会将他安置在山下的小镇里,但除非师尊为系统之事前来寻他,只怕这一去,再见不到师尊了。


    方无远不甘心,又毫无办法,宛若困兽一般,等着行刑那一日来临。


    时间过得飞快,终于——


    “阿远……”梅娘忐忑不安地进来了,“仙尊和掌门请你去正厅。”


    方无远指尖的琴音断了,起身随梅娘前往受刑。他身上的伤痛虽未痊愈,但也缓解了许多,今日就算被废去修为,也死不了。


    没一会儿,他到了正厅,撩开衣袍径直跪了下去:“罪徒方无远,愧对师尊教诲,甘愿受罚。”


    他低着头,不敢看言惊梧的目光,心中却不曾放弃,还在思索着如何能让师尊留下他。


    李凝月的声音响起:“你的一身修为皆是你师尊所教,要废去也该由你师尊亲自动手。”


    一旁的言惊梧错愕地看向他:“我……”


    “四师弟,莫再让折兰寒心,”李凝月道,将言惊梧拒绝的话堵了回去,“动手吧。”


    言惊梧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缓步上前站在了方无远面前,他的手虚抚方无远的头顶,掌中灵气聚拢。


    只要他将灵气打入方无远体内,寻至他的元婴处,斩断他的灵根,便能废去方无远一身修为。


    可……灵根被毁的痛他也曾受过,如何狠得下心亲手将此种痛楚施于方无远之身?


    方无远等待良久,也未见头顶有灵力落下,鼻息间萦绕的冷冽梅香如往常一样让他安心。


    他察觉到了言惊梧的犹豫与不忍,心中一喜,连忙开口,再次求道:“徒儿知错,甘愿被废去修为,徒儿可以再受四十鞭、八十鞭,徒儿可以日日跪在师姐灵位前忏悔,是徒儿犯下大错,所有刑罚我都接受。师尊,只求您、求您别不要我!”


    他说罢便拜了下去,额头上的伤不久前才好全,瞬间又有了淤青。


    “你不必再求,今日行刑后,我会派人将你送至山下。你犯下大错,归鸿宗容不得你,映歌台亦容不得你,”言惊梧一顿,漠然地收回手,好似方才他的心软不过是方无远的错觉。


    方无远自然不死心,正要再求,忽觉体内魔婴躁动,嫉恨涌上心头,恍惚间,他似乎又成了漠视生命的魔尊。


    他咬破舌尖,才换得一丝清明,将险些脱口而出的大逆不道之言咽了回去。


    但……


    “徒儿已经认错,师尊还要徒儿怎样?我不过杀了个旁人的弟子!为何在师尊心里,徒儿总是不如旁人重要?!”


    方无远浑身发冷,惊愕地发现他竟控制不了自己的口舌,他想解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仿佛一个旁观者,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说些违背他意愿的话。


    他绝望地闭上双眼,不敢看言惊梧的眼,像是已然预料到了他的师尊会是何种反应。


    第256章 挟持


    云中山下的小茶馆里,顾飞河与洛见池相对无言。


    “还要等多久?”洛见池不耐烦地问道,此刻离原定的日期已过去小半个月,却还不见方无远被逐出宗门。


    顾飞河并不回答,凝神暗自输入口令,轻车熟驾地调动方无远体内魔气……失败了,怎么可能?


    它一怔,心急之下忙用积分开了天眼,只见方无远虽已伤痕累累,却一心求着言惊梧,不要赶他离开归鸿宗。


    它生出些许恼怒。方无远重生一世虽还是故事中人,却已不受剧情控制,原想通过魔气引导他的行为,可他不知修炼了何种心法,竟能压制魔气。


    这些日子,魔气对方无远的控制越来越弱。但若要强行控制他,只怕它会再次陷入昏睡。只是,倘或放着不管,剧情偏离太过,对它也有一定程度的反噬。


    它大致算了算它在此世界的能量,略微比较了一下。逼方无远离开归鸿宗、彻底入魔,拨正剧情奖赏的能量足以缩短它的沉睡时间。


    不过沉睡一月而已,它不信顾飞河能反了天!


    ——


    映歌台的正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方无远的一番话不仅让言惊梧愣在原地,就连喜怒不形于色的李凝月也蹙起了眉头。


    言惊梧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他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方无远,好似从未见过他一般。


    这真的是他教养大的孩子吗?为何面目全非地好像变了个人?


    他以为他是受魔婴所惑,心中不为人道的念头被放大了,才会杀害同门。可如今看来……


    “不过杀了个旁人的弟子……在你眼里,一条人命就这么轻贱吗?”言惊梧缓声开口,仿佛有千斤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方无远想摇头、想否认,在前世的他眼里或许如此,但这一世,他只想留在师尊身边,自然不愿让师尊失望。


    但他无法自控地吐出更令言惊梧难以接受的恶言:“人命本就低贱,强者为尊,是她学艺不精……”


    “啪——”


    他话未说完,一个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丰神俊朗的脸颊瞬间红肿。


    言惊梧收回发疼的手,只觉脑袋嗡嗡作响。


    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弟子吗?他竟还一时心软,处处为他找着借口,自欺欺人地以为他的弟子绝不是有意为之。


    方无远的眼里满是绝望,心知肚明他再难留在师尊身边。


    但他总是不肯放下那点虚无缥缈的希望,万一师尊能发现他的言不由衷……


    “或许,不只是你的问题……”言惊梧喃喃自语般轻声道,迷茫的神色像是不解到底哪一步出了错,使得他把一个好好的孩子教成这样。


    他的声音太小,方无远不得不全神贯注地竖耳去听。


    “是我无能,教不好你……”


    言惊梧神色黯然,转过身去再不肯多看方无远一眼:“是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母亲,从今往后,你只当不曾有过我这个师尊。”


    “师尊——”方无远情急之下,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方才是、方才是……”


    他想说他方才是被控制了,是系统搞的鬼,却半句真相也讲不出来。


    他跪在地上,无措地伸出手,想去拉言惊梧的衣角,想求师尊回头看看他。


    然而,言惊梧向前两步避开,像是不愿再听方无远多说一句,他的衣角似流云一般自他指尖划过,肤上残余一点冰凉。


    他来不及解释,便听言惊梧对李凝月道,声音漠然却发着抖:“方无远已非我门下弟子,师兄要如何处置与我无关,请师兄带他离开吧。”


    方无远猛地抬头看向背对着他的谪仙,超凡脱俗,好似天生就是这世间最无情无义之人。


    李凝月不知在想些什么,也没再坚持,拂尘一扫卷在方无远双手上,牵着失魂落魄的他离开了映歌台。


    他并没有将方无远带去灵源峰,反倒去了无声涧。


    方无远心神恍惚间竟也未曾注意到李凝月的怪异。


    “师尊。”


    两人刚到无声涧入口处,卫世安便迎了上来,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


    李凝月轻叹一声,将方无远交给卫世安:“别怪你师尊心狠,他最大的心愿是希望你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方无远眸光微动,或许他能想办法告诉掌门师伯他是被控制了,才会口出恶言。


    但还不等他开口,便见李凝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将废去他修为之事交给了卫世安。


    “方师弟,得罪了,”卫世安的脸上隐晦地闪过一丝歉疚,掌中灵气聚拢。


    就在他准备出手时,背后忽而有一道灵气袭来,直击他的后心!


    “师兄小心!”


    方无远的余光瞥见了那一击,急忙出声提醒,卫世安下意识地侧身,堪堪逃过致命一击,却被打中了左肩膀。


    两人看向灵气袭来处,一个长相普通、完全不会被人留意的男子抱琴而立,一手放在琴弦上,显然方才那一击是他所为。


    方无远眉头轻蹙,察觉到了来人身上与众不同的灵气流转:“你是逍遥门的魔修?”


    “门主放心!属下一定能将您救出去!”那人死死盯着卫世安,还欲再对他动手,没想到方无远竟挡在了受伤的卫世安面前。


    “门主!”那人怒道,“他要废去你的修为,你怎可继续护着他?!”


    “我做错了,心甘情愿受罚,”方无远冷声道,蓦然想起他心魔发作时隐隐听到一阵琴音,“你是何人?是谁派你来的?宋折桂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


    那人只当是方无远从未见过他,对他心存戒备:“在下昌遗,是奉洛护法之命潜入归鸿宗保护门主!那日在灵源峰见门主受刑,属下实在心痛不已,今日才找到机会……”


    他一个闪身,便到了方无远身后,双手扼住卫世安的脖颈,只要轻轻用力,就能送卫世安上黄泉路:“这些人早已将您当成穷凶极恶之辈,请您莫再心软!”


    方无远面色微沉,冷冷盯着昌遗:“放了他。”


    漠视一切的威势逼得昌遗一愣,卫世安趁机捏紧他的手腕,反身一掌打向昌遗,迫使他连退了五六步。


    而一旁的方无远快步上前,扶住了卫世安,将一颗止血的丹药喂进他嘴里。


    “门主!”昌遗约莫看出了眼前形势,他要带方无远离开,除非方无远心甘情愿。


    且这几日的流言蜚语,早让他知晓了方无远的心结所系:“若您修为尽失,依照清宴仙尊的狠心,只怕您再也见不到他!”


    他的话好似毒蛇吐信,蛊惑着方无远一点一点地重燃执念:“但只要您足够强大,就有机会将他关在您身边一辈子!”


    方无远心神一震。是了,不管有多少误会,事已至此,师尊再不会对他有半分感情,一旦他修为被废,更是毫无机会,那如师尊所愿,做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又有何意义?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美满的生活,他想要的只有师尊。


    如果真如昌遗所言,能强大到再次成魔称尊,是否能再见师尊一面?更甚者,将师尊掳来,日日夜夜锁在他身边,让师尊的眼里只有他一人。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花笑笑和花喜喜也是这般想法,不由怅然。若是被师尊知道,只怕愈发气他怨他。


    但那又如何?师尊不认他,成魔成仙又有何区别?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卫世安惊疑不定地盯着方无远。昌遗所言是什么意思?这该是一个弟子会对师尊产生的占有欲吗?还是他胡言乱语……


    他见方无远的神色渐渐变了,变得阴鸷而势在必得,心中一惊,不得不相信昌遗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你说得对,”方无远轻笑一声,回看向卫世安,眼中再没有对同门的维护,只剩下抛却一切感情、唯余执念的冷漠。


    第一次,他没有再以逍遥意压制魔婴,反倒自个儿以心魔挑起了魔婴的躁动。


    于是,紧紧是一刹那,他就从灵修彻底转化成了邪气盈身的魔修。


    卫世安悚然一惊:“方师弟——”


    他话未出口,方无远一掌将他打向昌遗,使他再次被昌遗扼住了咽喉,发不出声来。


    “掌门师伯最看重大师兄,想来看在大师兄的份上,他不会与我们为难,”方无远道,跟在昌遗身后离开了无声涧,避开宗门弟子,朝下山的法阵处疾速奔去。


    但毕竟是在归鸿宗内,哪怕他们谨慎小心,依旧被李凝月察觉到了行踪,带人追了过来。


    “方无远,放了世安,我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李凝月面色阴沉,握着拂尘的手上青筋暴起。


    他生怕昌遗对卫世安动手,忌惮地拦住想要上前的弟子,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三人身后。


    闻讯赶来的崔婉音剑指方无远,怒容满面:“方无远!你杀害折桂,已犯下大错,若非四师兄求情,你早该死在我剑下。今日竟还敢对同门出手,归鸿宗怎会出了你这个败类?!”


    方无远环顾四周,除了言惊梧,其他几位长老都赶来了,就连丹铅也出了藏书阁。


    如此兴师动众,看来卫世安对归鸿宗果然很重要。


    也是,封天剑阵会有旁人继承,但一个让长辈信赖,众弟子爱戴的未来掌门却难有。


    他示意昌遗继续往法阵处去:“诸位息怒,我好歹也出身归鸿宗,与大师兄亦有情谊。只要我们平安离开,便立刻放大师兄回来。”


    很快,在归鸿宗众人的步步紧逼下,方无远和昌遗挟持着卫世安,退到法阵边缘。


    只要踏进法阵,就能瞬移到归鸿山下,到时混进小镇中,即便归鸿宗弟子追过来,也很难再寻到他们。


    第257章 布局


    不过,方无远环顾四周,眼前这些人虎视眈眈,万一跃进法阵后,他们对法阵动手脚……


    “门主先走!”昌遗看出了他的顾虑,忽而将一物塞进方无远手中,猛地一推,将他送入法阵。


    有木系灵修见昌遗分神,当机立断,化出两根藤蔓,一根击向昌遗手腕,一根缠住卫世安的腰,将他拉了回去。


    “是掌门令!”眼尖的宋折兰惊叫一声,“是这魔修盗走了掌门令!拦下方无远!”


    就在众人欲要去追方无远时,却见昌遗并未跳入法阵,以身挡住了法阵,拖住了他们去追方无远的脚步。


    归鸿宗弟子的攻击纷纷落在昌遗身上,他口吐鲜血,依旧不躲不避,强撑着堵住阵法。


    “可恨!”崔婉音怒喝一声,一剑刺向那具已经千疮百孔的身躯。


    “小心——”施无射瞳孔微颤,察觉了昌遗的意图,袖中慌忙挥出琴弦,将崔婉音拉了回来。


    “轰隆——”


    一声巨响,昌遗引爆元婴,身体化作齑粉,也彻底毁去了通往归鸿山下的法阵。


    离得较近的几位弟子被秦抱霜情急之下扔出的数个防御法宝护住,幸而未再添伤患。


    灰尘散去,法阵消失,一时间谁也无法下山。


    “法阵修好需要多久?”李凝月面色凝重,看向捂着左肩的卫世安。


    “至少三日,”卫世安放下手,行礼道,“是徒儿无能,被魔修拿住……”


    “罢了,逍遥意心法防不胜防,怪不得你,”李凝月道,“你身上有伤,先去修养。”


    他转而吩咐宋折兰:“你带上几个阵修去修复法阵,之后我再来加固。”


    “是,”宋折兰应下,立刻点了几个阵修动手,又叫了几个剑修守在大门处,吩咐其他剑修按时辰换班。


    “方无远杀害同门,盗走掌门令,叛出归鸿宗,”李凝月环顾四周,“待法阵修复,未闭关的元婴期弟子,全部下山追寻方无远踪迹,务必将掌门令带回来!”


    “是!”众人应下,各自散去,几位长老也回了各峰。


    只有丹铅被李凝月叫走,听他们所言像是在商量要在新法阵上加点什么。毕竟,掌门令还在方无远手上,若不加点什么,只怕归鸿宗会成了方无远畅通无阻之地。


    李凝月带着丹铅回了灵源峰,及至僻静无人处,丹铅忽而轻轻拽了拽李凝月的袖子。


    他被李凝月抱起,趴在他怀里悄声道:“师兄,那窥视消失了。”


    随着丹铅的话音落下,李凝月怀中的玉简微微发热。


    他单手掏出玉简查阅:“是世安的消息,塞北那边来报,顾飞河见过洛见池后,并未回圣蛊教,而是逃往中原方向。看来他已经拿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他想找四师兄?”丹铅问道,他和李凝月早已听言惊梧说过顾飞河身上的异常。


    李凝月沉吟一会儿,并未妄加论断:“世安已命在外游历的弟子为顾飞河造势,若要拨乱反正,可少不了他的参与。”


    他面色凝重地叹气:“为了寻那一丝机会,不得不让阿远受这么一遭罪了。”


    丹铅不解:“咱们什么都不与阿远说,他会去云中山吗?”


    “会有人引导他。”


    两人没一会儿就到了灵源峰,一踏进主殿,便见风雁回半死不活地躺在掌门的主座上,抿了口从秦抱霜处偷来的酒。


    “师叔,”二人刚行过礼,就听风雁回好一顿邀功。


    “我演得怎么样?!忠心护主,牺牲自我!特别是自爆那一下,非常能体现这个人物的忠义!”


    李凝月叹气:“师叔,别偷拿四师弟的话本了。”


    丹铅不解地看了看李凝月,又看了看风雁回,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挟持世安的魔修是师叔假扮的!那真的呢?”


    “并非假扮,是附身,”李凝月道,“被师叔炸了。”


    风雁回毫无反省之意,反倒咂舌怪起了李凝月:“不是我说,你这也太狠心了,连言四都骗。”


    李凝月不紧不慢道:“只有四师弟信了,阿远才会心伤,伪天道才会信。”


    三人正说话时,包扎好伤口的卫世安进来了,跪在大殿里请罪。


    “是徒儿失察,未能及时发现掌门令的下落,以至流言四起……”他低着头,心中满是自责。


    丹铅在一旁帮他说着话:“这怪不得你,伪天道动手隐藏掌门令时,我虽有所感,却不知它到底做了什么,还以为是它隔空取物,将掌门令拿走了。”


    “谁知只是让我们看不到掌门令就在世安房中,”风雁回接过话,“看来,这伪天道并非无所不能,所以你师尊才敢借言四的心软和方无远的执拗将计就计。不过,既然逆天改命便能挣脱它的控制,为何非要顺它的意,让方无远成魔?”


    “能挣脱,却杀不死。依照顾书玥身上的它所言,伪天道也能从旁人身上获取力量,迟早会卷土重来,”李凝月道。


    风雁回:“都是外来者,竟也天差地别。”


    “世安先起来吧,”李凝月看向卫世安,却见他纹丝不动,“可还有事?”


    卫世安犹豫片刻,还是将他的疑虑说了出来。


    他俯身长拜:“徒儿自知不该妄议尊长,只是此事……”


    他不知该从何说起,顿了片刻后才继续道:“今日被师叔祖挟持,听师叔祖所言,方师弟对四师叔似乎有些不大一样的情愫,若方师弟因此坏了道心……”


    “阿远是四师弟养大的,自然对四师弟……”李凝月原本柔和的目光在触到卫世安深深垂着,恨不得埋到地底的脑袋时,骤然停了口。


    什么样的情愫会坏了道心?


    他细细思索着记忆里方无远和言惊梧相处时的样子,难道他遗漏了什么吗?


    风雁回醉眼朦胧:“你不知道吗?”


    “什么?”李凝月怪道。


    风雁回随口道:“方无远喜欢言四。”


    这话好似一道惊天大雷,震得李凝月和丹铅纷纷看向风雁回。


    丹铅连声说着“这这这”,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凝月的拂尘搭在臂弯上,还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掌门作态,大脑却被惊得一片空白。


    他良久才反应过来,但眼里满是对风雁回的怀疑。


    “看我做什么!是真的!这瓜保熟!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李凝月问道。


    风雁回沉吟片刻:“方无远炼气期来万类山被我抓走那次,我不是对他用了搜魂术嘛,可能就是那次埋下了隐患,才使他筑基前魔气发作得轻而易举……”


    “师叔扯远了,”丹铅提醒道。


    “哦对……后来方无远有次来万类山找我,我带着他喝醉了,小粉红说是言四派风歇送我回的木屋,我怕他怪罪方无远,分出神念偷溜去了映歌台,结果撞见……”


    风雁回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见几人果然被吸引,才继续道:“我撞见方无远和言四表明心意,挨了言四一巴掌,第二天一早,方无远就去了药宁宫。”


    他想了想时间:“就是世安拿了元婴期魁首的那届论道大会之前。”


    李凝月的眼前黑了又黑,感觉下一刻就能看到他师尊了:“你怎么不早与我说?”


    “慌什么?言四又不喜欢他,”风雁回无所谓地摆摆手,见李凝月还要说话,他立马坐直了身子,却是学着李凝月年轻时怒发冲冠、神神叨叨的语气道,“与礼不合!违背人伦!”


    跪在地上的卫世安掐紧了手心才堪堪没笑出声来。


    丹铅却是不加遮掩,不仅笑了,还扯着风雁回问:“大师兄以前当真是这样吗?”


    “那是!”风雁回完全没考虑过李凝月的脸面,“我哥刚把他从雍州李家带出来的时候,他满嘴的仁义礼智、三纲五常。”


    李凝月气得拂袖,不愿再搭理他:“这都好些年前的事了,难保四师弟不会对方无远日久生情,明儿我去探探他的口风。”


    “啧,”风雁回不满地发声,“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家谈情说爱。”


    “他们是师徒!”


    “师徒怎么了?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再说了,又不是言四勾引方无远,你还能怪到你师弟身上去?小心等我哥回来,言四跟我哥告状。”


    李凝月没说话,像是因为风雁回的威胁冷静了下来。


    “你看,你也知道我哥不像你这么古板,”风雁回抿了口酒,“不过,你大可放心,我看言四把你那副作态全学去了,要他和他的弟子谈情说爱,他能与自个儿怄气一辈子。”


    李凝月想想言惊梧是他亲自教的,自不会错。方无远一头热也无济于事,用不了几年,他心中的情爱淡了,此事也就过去了。


    但他还是吩咐丹铅将言惊梧先带去藏书阁,别让他知晓方无远的任何消息。


    “我带四师兄去藏书阁干嘛?”丹铅不解,“这也没有借口。”


    李凝月瞥了他一眼:“他不是答应你,你帮方无远说话,就让你研究他的功法,还替你试验丹药吗?”


    丹铅一惊,大师兄怎么知道?!转念一想,这局本就是大师兄布下的,若非他暗自放水,就算四师兄想求,估计也没机会寻到他跟前来。


    “等你那边结束,让他去石室面壁抄经,”李凝月想起言惊梧的倔样,只怕他知道了真相,会不顾一切地下山去找方无远,“能瞒一天是一天。”


    他看向吊儿郎当没个坐相的风雁回,还未说话,便被风雁回抢了嘴。


    “知道知道,瞒着言四嘛,”风雁回道,“我保证在你发话前绝不去找言四!”


    “时间不早了,我也得回去了,”他起来动了动筋骨,身体渐化透明,霎那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风雁回又是挟持又是自爆,对他的神识也造成了损伤。他不愿说,李凝月等人也没有戳破,只吩咐卫世安稍后送些药过去。


    第258章 陈辩清


    方无远刚出法阵,忙一个闪身小心翼翼地躲过山下守着法阵的归鸿宗弟子,忽见法阵闪烁了一下,旋即消失不见了,而昌遗久未出来。


    他猜测昌遗恐怕已遭不测,不敢在归鸿宗附近多待,运转逍遥意切回灵修,日夜兼程去了聚仙城。


    聚灵城内熙熙攘攘,鱼龙混杂,打听消息也最是灵通。


    洛见池能两次在聚灵城附近重建据点,想来逍遥门极为看重此地,断不会轻易放弃,全部撤离。


    方无远穿着斗篷,遮遮掩掩,一进城,便听城中修士讨论起了归鸿宗的事。


    “听说清宴仙尊的弟子入魔了,打伤归鸿宗大师兄叛逃……”


    “不止,好像还偷了掌门令!清宴仙尊怎么收了这么个道心不稳之人?!”


    方无远咬紧牙关,忽视踏上旧路后心中的痛楚,没理会那几人的窃窃私语,转身去找了个卖法器的商铺,想买个能遮掩面容的法器,以防被归鸿宗在外游历的弟子认出来。


    “客官!这斗笠,能防化神期修士的窥探,自然也便宜不了,”那掌柜笑着,看方无远年轻又风尘仆仆,只当他是无门无派的散修。


    掌柜的声音夸张,面上不显,但语气难免带着几分轻视,见方无远犹豫,以为他是不识货的,少不得宰上一宰。


    方无远警惕地环顾四周,拉高了衣领遮住他的下半张脸:“多少灵石?”


    掌柜瞥了他一眼,对他的行为不置一词。聚仙城里惹了仇家的散修不少,只要别在城里闹起来,谁也不会去管旁人的闲事。


    他伸出一根指头,只管做他的生意:“一颗上品灵石。”


    方无远微微蹙眉,不满掌柜漫天要价,这只是个遮掩面容的法器,哪里能值一颗上品灵石?


    他本不欲与他计较,但想起他匆忙出逃,带的灵石并不多,在他赚到灵石前,还是得省着点花。


    他将一袋子中品灵石扔在柜台上:“七百颗。”


    “哪有您这么砍价的?!这能抵挡化神期……”掌柜见他出手果断,自然想多赚点,但他话未说完,眼前遮了半边脸的青年眼神锐利,身上的威压让他无端胆寒。


    掌柜脸色一变,意识到这青年要比他想得不好惹,忙收了柜台上的灵石:“客官眼光真毒,七百就七百,就当交个朋友……”


    方无远嗤笑一声,接过斗笠戴好,一道光晕闪过后,只剩下看不真切的模糊面容。


    聚仙城人来人往,有秘密的修士很多,他如此装扮倒也算不上突兀。


    方无远转身再跨入人海之中,没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


    而在他离开后,两个归鸿宗弟子从一条小道里钻了出来,遥遥看着他的背影。


    “也不知大师兄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说方无远偷了掌门令吗?怎么只让我们寻而不抓?”


    “真奇怪,他还叮嘱我们绝不许对方无远动手,说他是魔修,修为难测,但他此时看上去也不过元婴期。”


    两人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玉简传讯给卫世安,告诉他方无远的下落。


    “听说方无远挟持了大师兄才逃出来的,还打伤了大师兄。”


    “难怪大师兄不许我们与方无远动手,是怕我们打不过吧……”


    “哎,大师兄来消息了,说让我们先撤,他已经派人跟上方无远了。”


    而另一边,方无远不知逍遥门的据点在何处,但逍遥意心法总能让他遇到同类。


    他在城里溜达着,好似一个闲来无事的散修左逛逛右看看,看着与普通行人没什么两样。


    果然……方无远所料不错,他在城里转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瞥见一间客栈门口揽客的小二身上与众不同的灵力波动。


    “住店,”他缓步上前,将几颗中品灵石扔进小二怀里。


    那小二眉头一皱,又很快舒展开来,喜笑颜开地领着方无远进去:“客官里边请!”


    他高喊着“来一间上等客房”,引着方无远去了二楼。


    两人刚一进屋,那小二反手将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人声鼎沸。


    “你是谁?”那小二警惕问道,“护法有令,除非有任务,不许来据点联系!”


    “我要见洛见池,”方无远自顾自地坐下,冷声道。他要问问这掌门令是怎么回事,宋折桂之死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


    “大胆!竟敢直呼护法名讳,你到底是谁?!”那小二怒道,看上去像是洛见池的亲信。


    方无远瞥了他一眼。


    小二虽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觉无形的威势袭来,逼得他不得不低下了头,好似有一匹恶狼虎视眈眈,绿色的瞳孔里满是阴鸷和冷漠。


    小二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声音:“敢问阁下姓名,我也好与护法回禀。”


    “方无远。”


    小二一惊,不敢耽搁,连忙传信与洛见池,很快便收到了回信。


    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您不是在归鸿宗吗?”


    方无远将手中茶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让小二咽了咽口水。


    他苦笑道:“护法让我们确认您的身份,属下也……”


    “哦?”方无远拂了拂衣袍上的灰尘,“这么说来,你是效忠洛见池?”


    小二一悚,单膝跪地:“自然是效忠门主!”


    他不敢再问:“请门主暂居此处,休息两天,洛护法已在赶来的路上。属下去弄些好酒好菜,为门主接风洗尘!”


    “上壶好茶,”方无远嫌弃地将茶壶推向小二的方向。师尊喝不了酒,言家送来的便只有茶,映歌台上从未缺过上等的茶叶。


    他黯然失神,连那小二是何时退下的都未放在心上。


    他想起昌遗当时的话,虽说亦是他所想所求,但不知他要多久才能至大乘期,这实在太漫长,他等不了。


    若是师姐还活着,也许他犯的错就能得到弥补,他也能重回师尊身边。


    就算师姐不能复活,假借寻到她魂魄之名,也能骗得师尊出归鸿宗。此举可要比他老老实实修炼,弄出一番腥风血雨来容易得多。


    可修士死去,元神也会灰飞烟灭,自然是没有魂魄的……不,不对。


    方无远忽然想起了赵锦炎,从前是没有,但现在可说不准,师姐出门游历也曾行侠仗义,以她的功德,或许尚有魂魄残留人间。


    只是,他要如何寻到她的魂魄?


    方无远悲哀地发现,他与师尊再没有什么来日方长了,只剩下他为见君一面的计较与阴诡。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谁?”


    门外的人并未答话,还在继续敲门。


    方无远心生警惕,如果是小二,不会这么执著地敲门,除非外面的人并不确定屋内的人是谁,不敢贸然进来。


    他起身前去开门,风雁回给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伏在门缝下,只等他一声令下,就会攻向敌人。


    “你是?”方无远打量着眼前人,身材魁梧,厚实的衣服也挡不住他蓬勃的肌肉,看上去是个体修,长相颇为眼熟。


    “寒朔宗陈辩清,”那人边说边挤开方无远,闯进了屋里,坐在椅子上。


    方无远站着没动,一双眼盯着陈辩清的一举一动。


    他记得此人,前世有个体修假借与归鸿宗有不共戴天之仇,潜入云中山,与顾飞河里应外合,毁了花笑笑在云中山上布下的机关,才使得顾飞河一路畅通无阻,攻上了云中山。


    “你应当见过我,”陈辩清道,“在归鸿宗的论道大会上,我惜败于卫世安。”


    他面露讽笑,似乎至今仍有不服:“谁会想到归鸿宗竟以一个阵修夺得魁首!两派相争多年……”


    归鸿宗在中原各派中极有威信,而寒朔宗背靠晋阳陈家,是塞北众派之首,世人难免会将两个宗门放在一起对比。


    陈辩清板着脸,像是十分气愤:“都是新一代的英才,凭什么我就差他一头?!”


    方无远拿不准陈辩清如今是哪边的人,并不接他的话,于桌子另一边落座,守门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自地底钻到了陈辩清的脚边。


    “街上已传得沸沸扬扬,我打伤大师兄,盗走掌门令,叛出归鸿宗,陈兄此时来找我,是义愤填膺,想替归鸿宗抓我回去吗?”方无远倒了杯茶水,送到陈辩清面前。


    “归鸿宗的事与我何干?”陈辩清道,“我是来寻你的。你能打伤卫世安,那你就是我兄弟!一个阵修,不好好为伙伴做辅助,攻击性那么强作甚?!简直倒反天罡!”


    陈辩清目光灼灼,恨不得此时便拉方无远切磋上几个回合,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打伤卫世安的:“你那大师兄出门游历时,我没少与他作对,没想到次次都被他躲过去了!实在可恶!”


    “陈兄,喝口茶,”方无远见他不动杯,示意道,“你与魔修做朋友,不怕被正道指着脊梁骨骂吗?”


    陈辩清端起茶杯,顿了一下,旋即抿了一口:“想来方兄不知,我寒朔宗本就与魔修往来甚密。苦寒之地,能活得好便不错了,做些生意改善生活,哪管客人是魔是仙。”


    “陈兄倒是看得开,”方无远冷笑道,“你忽然而至,一上来就与一个叛逃之人称兄道弟,就不怕我在茶水里下毒吗?”


    “我知道你下毒了,”不想陈辩清面无波澜,竟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姑姑是葬风谷的医修,我打小就对这些东西的气味无比敏锐。”


    方无远一愣。既然认出来茶水有毒,为何还要喝?这人怕不是个傻的?他前世就是被这么个傻大个骗得兵败如山倒?!


    第259章 计划


    只听陈辩清缓缓道:“你不信我是你的事。我这个人,与人为敌为友,都只求痛快。”


    但他的话并未让方无远消除戒备,反倒疑心更甚。眼前的陈辩清与前世那个阴郁无常的体修完全不同,倒让方无远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更甚者,两个都是演出来的,毕竟他与前世也有很大的不同,自然要用不同的人设来骗取他的信任。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踪迹的?”方无远不得其解,便没再管他到底是何目的,问起了另一件让他更在意的事。


    “哦,我就在归鸿山下,见你行迹鬼祟,一时好奇就跟上来了,”陈辩清道,“一路追来,到了繁华处才听得你做了什么大事。”


    “放心,没有旁人跟着你,你想做什么、做了什么,都与我无关,”陈辩清宽慰似地道,掩不住幸灾乐祸,“没想到归鸿宗最厉害的不是卫世安。你做的没错,掌门令也不是他卫世安一个人能拿的!”


    方无远心中愈发怪异。这人真的是灵修吗?所思所想怎会如此荒诞不羁?还是演出来的这幅样子?


    “反正你无处可去,要不要跟我回塞北?”陈辩清问道,“还是说,你要回什么逍遥门?我可听说了,那门派在魔道算得上夹缝求生了。”


    方无远手中的茶泛起涟漪。看来他是逍遥门门主的事也传开了。


    他一步错,步步错,如今所有的轨迹都开始与前世重合,他到底辜负了师尊为他剖心取骨的一番苦心。


    他手中茶杯应声而碎,一旁的陈辩清试探的聒噪声还在持续。


    只是,他还没多说几句,便一头栽倒在了桌子上。


    方无远瞥了一眼,不愧是体修,毒发的时间都比旁人慢许多。


    小二敲门而入,看着桌边昏迷的大块头愣了一下:“门主,这……”


    方无远冷眼扫过,他连忙噤了声,好似没看到陈辩清一样,将手中的酒菜和茶壶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


    只剩方无远和昏迷不醒的陈辩清。


    总归这毒死不了人,只是醒来后会头疼,多让陈辩清闭会儿嘴也清净,他正好想想要怎么处理陈辩清,把他赶走?杀了?还是让他跟着?


    他倒了杯酒,却是独饮无趣,识海中总是闪现他在归鸿宗时,隔三差五被李望飞他们拉去偷三师伯的酒喝。


    顾行知不爱说话,喝多了也不说话,喝不动了就睡觉;李望飞话多,酒入嘴后话更多,吵着嚷着他要做最好的剑修;宋折兰看着柔弱,却是他们之中酒量最好的,堪称千杯不醉;宋折桂一上头,好似把平日里的豪爽都忘了,恼怒地盯着只喝米酒的陈望秋在她姐跟前献殷勤……


    “他凭什么?那是我姐!”她将酒杯摔在桌上,想去把陈望秋挤开,却被进来送茶的梅娘按住,只以为她在撒酒疯。


    但如今,好酒自有人奉上,身边竟只剩个不知是敌是友的陈辩清,他好像失去的不止一醉忘忧的权力……


    罢了,方无远将杯中酒饮尽,留着他也无妨,一个他心知肚明包藏祸心的人,要比其他各怀鬼胎之人更值得利用。


    他捏着陈辩清的下巴,将一颗药丸扔进他嘴里,想了想,又在陈辩清醒来前往他嘴里扔了另一颗药丸。


    “我这是怎么了?”陈辩清捂着发疼的脑袋,余光看清了坐在他身边喝酒的人,小声嘀咕了两句。


    “醒了,”方无远将一杯酒推向陈辩清,并未在意他嘀咕了什么,“丹田处是不是有轻微的刺痛?”


    陈辩清闻言,果然察觉到丹田处有刺痛传来,只是太过轻微,他甚至没怎么在意。


    “陈兄若是信我,真拿我当兄弟,我自然不会让陈兄出事,”方无远冲陈辩清面前的酒轻轻抬了抬下巴,“陈兄,只要每月按时来这么一杯,你的身体定然健康无虞。”


    陈辩清不问也不犹豫,当即端起酒杯喝了下去:“既然你这么说了,兄弟也不能放着你不管。”


    “眼下外面都是追兵,以逍遥门的实力,不一定护得住你,不知方兄下一步如何打算?你要是无处可去,跟我回寒朔宗也行。我偷偷带你回去,绝不会被归鸿宗的人找过来。”


    方无远看了他一眼,惊诧他的果断,倒是有几分佩服他。做卧底做到这份上,也难怪他前世从未怀疑过他,即使他身上连一丝入魔的迹象也无。


    但他更怀疑他莫名的热情:“我要去鬼灵门。”


    “去鬼灵门作甚?”陈辩清不解,“听说你有个父亲是鬼修,就在鬼灵门……”


    方无远面色一沉,阴鸷冷厉的气势让陈辩清愣住。


    他一声轻笑,说的话更让人毛骨悚然:“若是有空,去取了他的性命也不是不行。”


    陈辩清不敢再问,想起修真界的流言——当年的清妙仙尊是被她的凡人丈夫害死的,看来这流言所说非虚。但方无远所言,他此行怕是另有目的:“那你去鬼灵门做什么?”


    “找招魂之术,”方无远道。他前世在鬼灵门待过一段时间,知晓鬼灵门有个禁术可操控修士残魂,只是此举一不小心就会被反噬,故而鬼灵门中并没有什么人修习。


    “难道你想找你那师姐的魂魄?”陈辩清面露差异,见方无远没有否认,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你冒这么大险找她的魂魄干嘛?”


    他沉吟片刻,大胆揣度:“你那师姐不是你杀的?你要找她的魂魄为自己洗刷冤屈?”


    方无远用余光打量着他:“外面都在流传是我残杀同门,陈兄竟觉得不是我吗?”


    “是你吗?”


    “为何不是我?”方无远笑道,好似他天生就是凶残无情之人,“只是杀了个同门,没什么不敢认的。”


    陈辩清沉默片刻,猛地一拍桌子:“好!敢作敢当!我们寒朔宗最欣赏有胆气的汉子!既然你要去,那兄弟我自当奉陪!”


    方无远一怔:“我可没说要带你。”


    “为什么不带我?”陈辩清反问,好像带上他才是理所应当一般。


    “……罢了,”方无远没在此事上纠结,“两天之后,见过洛见池再启程前往鬼灵门。”


    “洛见池是谁?”陈辩清问道,忽而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是前两天被聚仙城连根拔除的魔教卧底,他还进得来聚仙城吗?”


    方无远嗤笑一声:“连根拔除?这里就是他们的据点之一,有什么进不来的?”


    陈辩清神色微讶,起身推开窗户往客栈的后院看了一眼,伙计们人来人往,都是炼气期修士,但无一人身上有魔气:“这就是他们说的逍遥意吗?”


    方无远愣了一下,逍遥门再怎么看重聚仙城,也不可能放这么多低阶魔修进来卧底。


    他将“陈辩清看上去不大聪明”的错觉努力挥去。能做卧底的人怎么可能不聪明?


    “都是普通修士,”他道,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的陈辩清唤了回来,“我进来时只看到几个人是逍遥门的。”


    他并不细说是哪些人,陈辩清也颇为识趣地没有多问,又找了些别的话题与方无远攀谈,但见他兴趣缺缺,没一会儿便住了嘴。


    两人在屋内,或坐或躺,相对无言。


    方无远无甚感觉,但夜幕刚落,陈辩清就待不住了。


    “你不出去走走吗?”他问道。


    “出去?若是撞上归鸿宗弟子……”


    “撞上就撞上了呗,”陈辩清毫不在意,“你那斗笠不是能遮掩面容吗?连我一个元婴后期也只能看到模糊一团雾,勉强拼凑出你的表情。”


    他锲而不舍地邀请道:“听说今日有集市,闷在屋里也无聊,不如出去逛逛?晚上人山人海,就算归鸿宗弟子想找人,也困难得很。”


    方无远不为所动,陈辩清怏怏地闭了嘴,独自一人喝着闷酒,还时不时地唉声叹气,扰得方无远心烦无比。


    “你想出去就出去,我又没拦着你。”


    “我怕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跑了。”


    “你不是说为敌为友、只求痛快吗?怎么现在如此瞻前顾后?”


    “我只求痛快,又不是求死得痛快,”陈辩清理直气壮道,“我这迷倒万千少女的健壮身躯练出来可不容易,不能让它还没被人欣赏,就成了一堆白骨。”


    “……”方无远一时无言,但不得不承认,没有男的会不羡慕陈辩清这一身肌肉。


    在修仙界的女修眼里,除了会耍帅的剑修,第二受欢迎的便是体修了。


    陈辩清又一阵软磨硬泡,方无远实在烦了,竟脑子一热答应了跟他出来逛逛。


    两人出了客栈,并肩而行,各提一盏客栈送的小兔灯,在人海里穿梭。


    方无远跟在陈辩清身后,只见他轻车熟路地在人群里左右横穿,进了好几家卖丹药、符篆、法器的店,出手很是大方。


    “你这是做什么?”方无远蹙眉问道。陈辩清这一番动作下来,只怕他的豪爽很快就会传遍大街小巷,万一被归鸿宗弟子注意到……


    “买点对付鬼修的好东西,”陈辩清也不藏着掖着,“咱们就两个人,总得有东西傍身才行。放心,这些东西就当我跟你兄弟一场的见面礼!”


    两人边说边走,不小心与一个又蹦又跳、频频回头看的女子撞了个正着。


    “抱歉,”方无远连忙扶住那即将摔倒的女子,仔细看去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容。


    “方……”


    顾书玥话未说完,便被方无远捂住了嘴。他知晓顾书玥身上也有系统,但没想到这斗笠竟轻而易举地被识破了。


    若来日遇上顾飞河身上的系统,只怕也毫无用处。


    第260章 下毒


    “顾小姐,好巧,”方无远道,“许久没见,可还记得我?”


    顾书玥想要扒拉开方无远的手,却被死死捂住嘴。她不懂他在打什么哑谜,直到系统告诉了她,才反应过来。


    方无远见她眨巴眨巴了眼睛,似乎明白了,终于松开了手。


    “原来流言是真的啊,”顾书玥小声嘀咕道,好奇地瞥了眼方无远,“所以你现在是……”


    她并没有把话说完,生怕街上擦肩而过的人会是归鸿宗弟子。


    方无远点点头,有些诧异顾书玥丝毫不怕他,还抬脚跟了上来,只是她行为鬼祟,像是遇到了麻烦。


    “我还以为剧情变了,你就不会重蹈覆辙了,”顾书玥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轻声叹气。


    方无远抿着嘴没说话,反倒是陈辩清多看了顾书玥两眼,像是在奇怪她的身上毫无灵气波动,竟会与方无远交好。


    顾书玥脚下一斜,暗自挤着两人往人多处去,街上车水马龙、火树银花,好不热闹。


    “不过,如今你成了……”顾书玥自行消音,语气紧张,“你不会真的想把仙尊关起来吧?”


    方无远没说话,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陈辩清却憋不住了:“他把仙尊关起来做什么?他这么恨仙尊吗?”


    “你懂什么!”顾书玥翻了个白眼,没有解释,转而劝向方无远,“你想想就算了,可不能真的做。你在仙尊身边长大,如果真的这么对他,不知他得有多伤心。”


    方无远有些诧异,他原以为顾书玥会和以前一样莫名兴奋,却没想到她会真情实意地劝他。


    她察觉到了方无远的目光,不自在地挠了挠头:“我被那个谁关起来的时候,被打着爱的名义逼迫我做我不愿意的事,我才明白强制爱并不是爱,真正的爱不会那么自私。”


    方无远点点头,却只是面上敷衍。若真能与师尊两情相悦,他自然不愿让师尊伤心,但如今的情境,他只想把师尊锁在他身边,至于师尊的心……那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奢求的。


    他二人仿若打哑谜一样说话只说一半,陈辩清听得云里雾里,识趣地没有追根究底。


    只是……陈辩清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人,挤得他寸步难行,前面像是有什么杂耍,许多人都围了过去。


    方无远也发现了,他看向顾书玥,问得直白,让她没法再打哈哈:“你在躲谁?”


    顾书玥动作一僵,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最终也没编出个合理的借口来,索性如实相告。


    “前些日子我被顾飞河派人追杀,归鸿宗的崔长老将我托付给了聚仙城的化神期前辈,但他们太过小心了,我出来玩会儿都不许。”


    顾书玥小声抱怨道:“我就偷溜出来逛逛,一会儿就回去。来聚仙城这么久,这还是我第一次出来。”


    方无远皱了皱眉头:“陈兄,一会儿你送顾小姐回散修联盟。”


    陈辩清应下,方无远才问起了另一桩事:“你刚才说,顾飞河追杀你?你俩不是……老乡吗?身上还都有……,他为何要追杀你?”


    陈辩清假装被街边杂耍吸引,落后他们几步,好让他们继续说些云里雾里的话。


    “谁知道呢!”顾书玥气愤道,“别人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倒招了个杀神!”


    她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的那个说,它和顾飞河的并不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似乎顾飞河的那个来历有点古怪。它本想向它的上级汇报,但此方世界的联系被切断了,尚不知何时能修好。”


    “嗯?”这次方无远也听不太懂了,难道世上不止这两个系统?听顾书玥的意思,除了顾飞河的系统,其他系统都是同一个地方出来的,或许还是有组织、有纪律的。


    “就是……”顾书玥的俏脸一皱,想要解释,但身边都是行人,也不敢在此地与方无远多透露些什么。


    “我的那个是好的,它在帮我续命,它那边的都和它一样,能耐不行,但也不会害人,”她悄声道,“顾飞河的那个是坏的,不知道哪里来的。”


    “续命?”方无远不解。


    “就是嘶……”顾书玥猛地捂住脑袋,痛苦地皱起眉头,无奈地对方无远摇摇头,“我不能细说,我们有保密协议。”


    方无远微微蹙眉,他在异世的记忆让他对顾书玥的怪异词汇并不陌生。顾书玥的系统背后听上去像是个有明确工作内容的正规公司。


    顾飞河的系统从何而来?它的目的是什么?难道还有一个……邪恶组织?


    他想了半天才从他陪言惊梧看过的动画片里找了个合适的词。


    “这些你与崔长老说过吗?”方无远问道。


    顾书玥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没与她说,不过,她帮我联系了李掌门。”


    方无远陷入沉思,只觉千头万绪,寻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忽而灵光一现,想起顾飞河所言。难道他入魔是李凝月为了对付系统?可要牺牲师姐性命,这代价未免太大,当真会是他所为吗?


    月亮挂在夜幕中央,人潮退去,熙熙攘攘的街道只剩下意犹未尽的零散行人还恋恋不舍地闲逛着。


    方无远见天色不早,也没再多问,叮嘱陈辩清一定将顾书玥安全送到,便孤身一人回了客栈。


    他推开房门,一股清雅的花香萦绕在鼻息间。


    方无远正猜测是不是小二多此一举,忽而眉头一皱,连忙屏住呼吸,缓步行至桌旁,身体一软趴了上去。


    帘幔后,一个女子款款走来,凑到桌边,伸手挑开方无远遮掩面容的斗笠。


    她哼了一声:“不过是个元婴期的小子,还敢与我来争门主之位。”


    “长得倒是俊俏,留着做个炉鼎也不错,”女子的锁骨处画着一只黄鹂,大胆的用色和夸张的图案衬得她像一朵妖冶盛开的曼珠沙华。


    黄鹂语将方无远垂落的发丝撩到他耳后,冰凉的手轻抚上方无远的眉眼。


    “生了副好骨相,”她手上微微用力,解开了方无远的衣带。


    她借着月光打量着青年敞开的衣袍露出的肌肤,正要上下其手,忽觉喉间有腥甜涌上,接着便是一口血呕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醒的?!”黄鹂语死死盯着睁开双眼打量她的方无远,“……你没中毒?这怎么可能?!”


    方无远轻蔑一笑,不紧不慢地整理好衣衫,瞥了眼想运力攻向他的黄鹂语:“你最好什么也不要做,否则,疼的可不只是你的丹田了。”


    他不躲不避,轻而易举地拨开黄鹂语不死心攻向他的手:“毒会随着你的心法运转,顺着七经八脉流向全身,到时就算我有解药也救不了你。”


    黄鹂语被他这一推,软弱无力地跌倒在地,不敢再贸然尝试,恨恨地看向方无远:“你什么时候下的毒?”


    “在你掀开斗笠的时候,”方无远嫌弃地将斗笠上沾着的药粉拍掉,重又带上。


    就在他说话间,黄鹂语连点了自己身上几处大穴,又把了脉,却根本探不出自己到底中了什么毒。


    “这是我调的,你当然没见过,”方无远摸向茶壶,还是热的,看来这小二有心了,“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雪埋’。”


    他看上去很是得意这个名字,但说出口后又有些惆怅。


    不过,黄鹂语实在无暇分心,她匆忙吃了几粒药丸,才堪堪止住了体内毒性蔓延。


    她冷笑一声:“不愧是清妙仙尊的儿子,可惜将一身医术用来害人,不知她泉下有知,作何感想?”


    她话未说完,一个巴掌落在了她的脸上。显然,方无远并没有什么“不打女人”的风度,对他而言,世上人只有敌友之分。


    他微微俯身,抚过黄鹂语红肿的脸颊,捏住她的下巴,逼她不得不将脸扬起:“你就是黄鹂语?”他记得洛见池说过,是她杀了陈望秋。


    “可惜,我没给人割过舌,万一你死了那就没意思了……”


    他嫌弃地将手撒开,漠然地瞥了眼黄鹂语,好像在看一个死人:“就算你不运功,不出三天,你也会毒发身亡。”


    “而这三天内,毒引发的疼痛会从丹田处扩散至筋脉,最终在心脏处汇聚,使得心脏疼痛难忍,逐渐坏死,停止跳动。”


    “雪上生松,雪埋相思。”


    “这还是我第一次用‘雪埋’,”方无远道,似在自言自语,“有化神期魔修为我试毒,看来效果不错,不知对大乘期修士如何?”


    他仿佛在炫耀一件杰出的作品,根本没打算给黄鹂语解毒,更不在意黄鹂语是否有让他用毒控制的价值。


    他甚至没打算与黄鹂语谈些什么,好似真的只是将她当做试毒的活物。


    黄鹂语浑身发冷,莽撞过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新门主虽只是元婴,但这具躯壳里藏着的魂魄恐怕并不简单……


    难过她多次问起洛见池,魔尊为何要将逍遥门交给一个元婴修士时,他总是语焉不详。


    她咬紧牙关,并不想向方无远求饶,她就不信她解不了此毒!


    然而,当毒性一个时辰发作一次,且每次都比前一次的痛意更让人难以忍耐时,黄鹂语蜷缩在离方无远甚远的角落,终于狼狈地扑来,摔在了方无远脚下。


    “解、解药……”她目光涣散,远不似昨夜那般妖冶动人,“求门主、赐药。”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陈辩清和换茶水的小二一前一后进来了,两人都瞥见了鬓乱钗横、面色苍白的黄鹂语。


    “黄、黄护法!”小二一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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