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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50

作者:越风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41章 隐瞒


    魔修在聚仙城外的窝点再一次被捣毁,但也警醒聚仙城的散修加强对城外周边地带的管理。


    崔婉音带着宋家两姐妹回了归鸿宗,与李凝月将这大半个月的经历一一道来。


    “你是说,洛见池想让你们修习逍遥意?”李凝月眉头蹙起,“为了偷盗掌门令,救出魔尊?”


    “是,”宋折兰答了一声。


    宋折桂还想上前说什么,被宋折兰瞪了一眼,不情愿地住了嘴。


    李凝月凝眸沉思,弟子能平安回来自然是好事,但这两姐妹被救出来得太过轻易,好似魔修有意放她们回来……这些天经历的种种,她们已经如实相告,洛见池当真只是想要策反她们?


    风雁回已与洛见池有过接触,不如先去问问风雁回到底和洛见池说过什么。


    他心中有了盘算,让崔婉音先回去好好休息,又转而叮嘱两名弟子:“你们去趟药宁宫,让郑洄舟给你们看看,务必彻底清除体内余毒,莫留隐患。”


    “是。”


    三人一同应下,各自离去。


    宋折兰与宋折桂拜别崔婉音后,御剑去了药宁宫的方向。


    两人一出灵源峰,宋折桂再压不住脾气:“姐!为何不准我告诉掌门师伯,方无远是逍遥门门主?”


    “若方师弟不是,你岂不是空口白牙污人清白?”宋折兰道。


    “可是……”宋折桂气结,“若他是呢?咱们告诉掌门师伯,也好让其他门内弟子有个提防。”


    “方师弟有心魔未解,再被人当作魔修提防,你要他如何自处?”宋折兰道,“况且,焉知这不是魔修陷害方师弟的手段?”


    她见宋折桂沉默不言,面容上还挂着些不愿,柔声道:“就算方师弟……好歹等咱们找到证据,再去我师尊面前揭发。”


    宋折桂想了想,这才点了点头:“那就听你的。不过……”


    她的识海中冒出个猜测:“姐,你说方师弟的心魔发作,真的是因为心魔的缘故吗?还是因为他的心法?”


    宋折兰一愣。依洛见池所言,修习逍遥意心法虽能伪装成灵修,但每月都会有一天以魔修的形态出现。如果方无远解释是受心魔影响,一时入魔,听上去也合情合理。


    “晚些去探探再说,”宋折兰道。她不愿相信平日里交好的同门与魔修为伍,但事关魔修卧底,她也不能放任不管。


    宋折桂自然应下。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药宁宫,刚一落地,便瞥见她们方才谈话内容的主角正与药宁宫弟子同坐一处,听郑洄舟上课。


    药圃中间的一片空地上,摆着个刻满穴位的木人,上面扎着一根根细针,郑洄舟的面前躺着个袒胸露乳的弟子,身上同样扎着许多细针。


    见宋折兰两人来了,郑洄舟将那名弟子身上的细针一一拔出:“今天先到这儿,你们两两一组,将方才所学好好练习,下堂课抽查考验。”


    “是,”弟子们异口同声地应下,收拾书本和用具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只剩方无远和另一名值守弟子收拾空地上摆着的一干教学用具。


    郑洄舟擦了把汗,洗了洗手,才转身看向全神贯注打量方无远的两姐妹,奇道:“你们盯着方无远作甚?”


    他的话引起了方无远的注意。


    方无远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两姐妹,正好与两姐妹来不及收回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许久未见,方师弟看上去变化不小,”宋折桂干笑着打了个哈哈。


    方无远心中升起怪异的疑惑,两位师姐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探究,并不像是太久未见的缘故。


    郑洄舟没有多想,招呼两人随他进了药宁宫看诊的侧殿。


    “掌门师伯与我说过了,你们怎么会被魔修抓去?”他一边为两人把脉,一边随口问道。


    跟着进来的方无远愣了一下,忽而想起许久未归的洛见池。


    宋折兰和宋折桂见状,猜到洛见池是魔修的事并未在宗门内扩散,想来是掌门担心引起恐慌,刻意压下来了。


    毕竟,魔修能伪装成灵修,此事说来实在匪夷所思。


    宋折兰踌躇片刻,似是犹豫,但没多久便缓缓说道:“我们回来路上遇到了洛见池,他是魔修。”


    “什么?”郑洄舟大惊。


    方无远心里咯噔一声,面上露出与郑洄舟别无二致的吃惊,好似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一样。


    “这怎么可能?若他是魔修,他是怎么跨过护山阵法,潜入进来的?”郑洄舟忧心忡忡。


    他记得他见过洛见池几次,并未从他身上发现任何魔气。难道……


    他面色凝重。这么大的事他在宗门内竟从未听说过,想来是掌门师伯授意,只怕其中还有更大的隐秘。


    他不再追问,也示意宋家两姐妹不必再说。几人缄默不言,好似从未提起过这事。


    方无远也闭口不言。他自然留意到宋折兰说这话时,她们两姐妹落在他身上、片刻也不曾离开过的视线。


    他暗道不妙。想来两位师姐已从洛见池那里听说了他修习逍遥意的事情,不过看这两人的样子,似乎并不确定洛见池所言是真是假,故而有心试探于他。


    虽然师尊和掌门师伯等人都知晓他修习逍遥意的事,但他日后还得更加小心才是。若在旁人面前露出马脚,连累了师尊的名声,他还不如趁早自废修为。


    “方师弟怎么在药宁宫?”宋折兰开口问道,打断了方无远的思绪。


    还不等他回答,一旁的郑洄舟接过了话茬,脸上是藏不住的欣慰和骄傲:“他想医剑双修,已经在药宁宫待了大半个月,成果还不错,确实有些天赋。”


    “郑师兄谬赞了,”方无远笑道,“不过是从前翻看过母亲留下的医书,知晓些皮毛。”


    宋折兰眸光闪烁,想起李望飞曾与他说过他们在醉仙镇的经历。


    “方师弟调制出一瓶名唤‘花疏’的剧毒,四师叔以剑气化雪,将那瓶毒洒在蛊虫身上,这才将那堆乌压压的蛊虫全灭了……”


    她记得那时的方无远约莫十七八岁,便能调制出剧毒……


    她微微蹙眉,打断了自个儿的猜测。方无远调制剧毒是为了以毒攻毒,解蛊虫之围,她怎能因她的疑心,便妄自揣测方无远行事的根由。


    好似她已认定方无远是魔修,拐弯抹角地找些蛛丝马迹来佐证她的揣测。


    她收回心神,嫣然一笑:“方师弟既有此心,也是好事一件。不过,四师叔知晓此事吗?”


    “我从前便与师尊说过,师尊早就应允。只是之前不曾抽空过来,”方无远熟练地根据郑洄舟的药方为宋家姐妹抓着药。


    宋折桂板着脸,心中嫉妒与羡慕交织,没好气道:“就算如此,你一直待在药宁宫,四师伯也没意见吗?”


    “师尊闭关了,”方无远并未在意宋折桂语气不善,“离他出关还有七八日。”


    宋折桂忿忿不平:“四师叔不在,你就可以不练剑了吗?什么医剑双修!可别荒废了剑道!”


    郑洄舟面上浮出几分不悦,正要开口解释,却被方无远递过来的药打断了。


    “师姐教训的是,”方无远笑道,“郑师兄,你看看有没有错了或者漏掉的?”


    郑洄舟闻言,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齐全了。”


    方无远应了一声。抓药这种小事,他熟练得很,根本无需多此一问。幸而郑师兄顺势下坡,没再出言与宋折桂争辩什么。


    宋折桂原本能成为师尊的亲传弟子,是他横插一脚,如今又听他要医剑双修,刺他两句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将药包好,递给宋折桂,只见宋折桂好似憋着气一般,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方无远笑着送宋家姐妹离开了药宁宫,不由感慨自己如今真是好脾气,没了以前的睚眦必报。


    毕竟,他心知肚明,不管再怎么吵吵闹闹,这些同门也不会真的伤害他、要他性命。


    就连他可能是魔修的事,也会斟酌再三,不愿在十打十确认前告与旁人。


    ——


    万类山中,白雪皑皑。


    李凝月推了一杯茶至风雁回面前,又收走了他面前的酒。


    风雁回不满地“啧”了一声:“这可是我与秦三换的!”


    “我今个儿出去便叮嘱三师弟,不许他再给师叔换酒,”李凝月道。


    风雁回重重地将茶杯放在石桌上,以表达他的不满:“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凝月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不知师叔与洛见池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风雁回眼睛一眯,“说过许多,你也不起个头,让我从何说起?”


    “师叔可曾授意洛见池来偷掌门令,好解开封印放你出去?”


    风雁回闻言,这才从记忆里翻出了他与洛见池说过的话:“他确实问过我可有办法解开封印,我当时并未瞒他。”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也与他说了,我若出了无声涧,定会惊动风雁临,到时谁也走不了,让他别白费力气,不如先回去振兴逍遥门。”


    李凝月疑心更甚。既然如此,为何洛见池还要怂恿两名弟子修习逍遥意,只为偷盗掌门令?


    “啊对,我还诓骗他说,言四的徒弟,就那个方无远,是我的弟子,让他们尊他为门主,定能将逍遥门发扬光大,”风雁回道,觉得自己这一招甚妙,“你可以回去想想怎么借机让逍遥门为你们所用。”


    李凝月抿了口茶,倒是不曾听方无远说过此事。


    他转头看向风雁回:“师叔就没想过出去?”


    风雁回晒着太阳,感受着冬日仅有的温暖,坐在摇椅上打着晃儿,看上去十分悠闲自在:“我与我哥的赌约只剩三年,何必冒着再被我哥关上几百年的风险强闯出去?”


    第242章 出关


    风雁回与李凝月说完话,思来想去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他的一番好意,若是没帮到方无远也就罢了,万一害了方无远……言四闹起来他可招架不住。


    他得去看看方无远!


    不想李凝月察觉了他的动作,轻笑一声:“师叔竟还有心思出门?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还请师叔静待在万类山中,勿惊了门中弟子。”


    风雁回闻言,知晓李凝月是要关了他出去的通道,拉着脸又躺了回去,嘴里免不了抱怨:“好好好,都忙,就剩我一个孤寡老人在这儿待着。”


    他不曾听见李凝月说话,连忙轻抬眼皮,却见李凝月要走,冷哼一声,侧身转了过去,一副生大气的模样。


    李凝月无奈一笑,拎起一旁的酒坛,抬脚离开了。


    风雁回见状,悄无声息地分出一缕神念,照旧化作两片绿叶,追上去黏在被李凝月收走的酒坛底部,跟着他出了万类山。


    待李凝月将酒坛随手给了弟子安置,他才趁机离开,直奔映歌台。


    幸而方无远已经回了映歌台,才不至于叫他扑了个空,却正好撞见宋折桂一丝不苟地督促方无远练剑。


    风雁回身形太小,飞得太慢,躲闪不及,险些被两人的剑气伤到。


    亏得方无远眼疾手快、动作隐蔽地将那两片晕头转向的叶子踢到一旁,又装模作样地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却惹得宋折桂对他愈发不满:“方师弟,你的剑术荒废了这么些天,前几日过招已有些生疏,怎么还是这般不上心?”


    “师姐教训的是,”方无远笑着应道,站在原地挥剑,以剑气将风雁回神念所化的绿叶推得更远了些。


    风雁回甚是不满,但也只能躲在梅树后,等了许久才见方无远与他那位师姐收了剑。


    “你自己先练着,我明个儿再来,”宋折桂道,“可不许偷懒!”


    “是,师姐,”方无远礼数周全地送客,一路与宋折桂又是赌咒又是发誓,保证他绝不偷懒,宋折桂这才放心离去。


    方无远松了口气,回来却见风雁回被化作原形的白轩叼在嘴里,玩似地抛来抛去。


    而风雁回无动于衷地装死,仿佛他只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叶子。


    方无远心下明了。看来风雁回是偷跑出来的,否则绝不会这般忍气吞声。


    “轩郎!”他高声唤道,便见羽翼洁白、姿态优美的鹤缓缓落在他身旁,嘴里因叼着叶子的缘故无法说话,只疑惑地看向方无远。


    “我想要你这叶子,”方无远笑着从储物戒里掏出一盘墨虾,“请你吃。”


    白轩问也不问方无远为何对这两片叶子感兴趣,轻轻将叶子放在方无远掌心:“这叶子的气息有点奇怪,你玩的时候小心些。”


    方无远应下,正要离开,不放心地多问了一句:“梅姐姐呢?”万一他与风雁回说话时,梅娘误闯进来……


    只听低头用尖喙轻啄墨虾的白轩口齿不清地随意答了一句:“梅姐姐在屋里做女红呢,嫣然和木荷缠着她要新裙子。”


    方无远看看日头,两个师妹应该还在问道山上课,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他这才带着装死的风雁回回了他的小院。


    “他若不是言四的妖仆,本尊定将他剥皮扒骨,扔进汤锅煮上三天三夜!”


    屋门刚关上,风雁回便活了过来,怒气冲冲地冲着窗外骂道。


    “你偷跑出来做什么?”方无远开门见山问道,打断了风雁回还想继续的骂声。


    风雁回一哽,撑场面的话张口就来:“我在归鸿宗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归鸿宗就是我家,怎么能算偷跑出来呢?”


    方无远嗤笑一声,却也没再追问。风雁回来得正是时候,他也想问一问关于洛见池的事。


    他刚一说完,便见风雁回抖了抖两片叶子,一副“没我不行”的语气:“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他将他与李凝月说过的事又与方无远说了一遍。


    方无远听罢,眉头蹙起。洛见池所言与风雁回之语八九不离十,只是,洛见池为何在得知风雁回出不来后,依旧要与他商议如何偷盗掌门令?


    “你说你师姐已经在怀疑你了?”风雁回奇道,“即便她对你多有试探,也不曾与外人道,洛见池和她说这些有什么用?”


    方无远同样疑惑不解:“若只是怀疑,两位师姐绝不会做伤害我的事,只要我多加小心,便可安然无恙。只是,洛见池的筹谋当真这么简单吗?”


    风雁回猜测:“修习逍遥意后,每月必有一天完全魔化,若是她们撞见你魔化,再押着你去与李凝月告状,李凝月为了安抚人心,定然护不住你。”


    “但我并不会魔化,”方无远道,“约莫是我有两个元婴的缘故,只要我能压住魔婴诱我心魔,便能一直维持灵修的状态。”


    “倒也算是因祸得福了,”风雁回随口道。


    “若没那祸事,这福气不要也罢,”方无远冷笑一声,“不是说洛见池对你唯命是从吗?你怎会觉得洛见池会害我?”


    他抬头看向漂浮在空中的两片叶子,只听那叶子发出理所当然的声音:“他再怎么听我的话,到底是魔修,行事乖张,谁又说得准呢?”


    方无远陷入沉思。依照他前世对洛见池的印象,此人确实对风雁回崇拜得近乎盲从,一心只管逍遥门如何发展,却因为顾飞河拿了风雁回的信物,便对顾飞河马首是瞻,做了顾飞河在魔道的卧底。


    想来,应是顾飞河许诺事成之后推逍遥门为魔道之首。


    那洛见池为什么要让两位师姐对他起疑?这对洛见池有什么好处?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忽感鬼剑异动,细察之下,原来是莫晚晴传来消息。


    “仙尊即将出关。”


    短短六个字,却让方无远刻意维持平静的识海再起波澜。


    离师尊闭关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他始终不敢去想那天晚上师尊是如何直白果断地拒绝他的情意,更不敢相信师尊确确实实从未对他动情。


    哪怕在异世时,他们早已是两心相悦的眷侣。


    他劝自己不要紧,只要能待在师尊身边,即便只是亲传弟子的身份,也是极好的。


    但他骗不过自己。他曾见过师尊动心时的情意款款,又如何甘心只做他的弟子?


    他曾拥有过最动人的雪魄梅魂,又如何愿意失去?


    方无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蠢蠢欲动的魔婴。没关系的,修士生命漫长,待解决了他的魔婴,他有很多的时间等师尊再次因他而心动。


    “我师尊……”方无远甫一开口,便听得自己的声音因情绪起伏过大而有些喑哑。


    所幸风雁回并未留意。


    他连忙调整好情绪,再开口时,他依旧是温煦可亲的映歌台大弟子:“我师尊快出关了,我要去接他,你该回去了。”


    风雁回不大愿意。他若是回去,只怕很长一段时间都出不来了。


    但与其被言惊梧抓到,把他押回去,还不如他自个儿回去,好歹还能给自己留些脸面。


    “那我先走一步,”风雁回扇动两片叶子,好似一对翅膀一般,腾空而起,飞出了窗外。


    他避开白轩与梅娘,朝映歌台外飞去,却在路过言惊梧的书房时停住了。


    他顺着半开的窗户溜进去,没一会儿便找到了言惊梧藏在书架底下的箱子,那里面放着一小部分言惊梧珍藏的话本。


    风雁回毫不犹豫地钻进箱子里,将十来本书变小后,藏在了他的叶片下,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万类山。


    他优哉游哉地躺在摇椅上翻看着言惊梧的珍藏。既然出不去,就该拿些言四的话本做消遣,还能报复言四的妖仆对他无礼,一举两得!


    而另一边,方无远换了身衣服,整理了冠发,便急匆匆赶到了言惊梧闭关的石室门口。


    莫晚晴已在那里守候了一个月。他愁眉不展,看上去心事重重,甚至影响了方无远的心情。


    “你怎么了?”方无远不得不开口问道。


    莫晚晴抬头看向石室的门:“方才这里金光大作,想来已经事成。但……”


    他顿了一下,神色添上几分不安:“我感应不到石室里还有剑灵的存在。”


    方无远拍了拍莫晚晴的肩膀:“放心,师尊定然不会让风歇出事。”


    莫晚晴的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他自然清楚言惊梧不会伤害风歇,但里面没有剑灵的存在,只怕风歇已经成了旁人的一魂一魄。


    若这一魂一魄物归原主,小风还会记得他吗?虽然……他早就不认得他了。


    方无远见过莫晚晴的记忆,隐约猜到了他的担忧,却也无从开口安慰。


    那是渡恶的一魂一魄,不只是莫晚晴的小风,更不只是师尊的剑灵。他们谁也无法将他独占,物归原主才是风歇最好的归宿。


    方无远的思绪不由飘远。那师尊呢?师尊的归宿是什么?参悟大道,太上忘情,渡劫飞升吗?


    他只一厢情愿地以为他的时间还很长,便可与师尊来日方长。


    但若是,师尊飞升离开此世了呢?他该如何与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仙君,论什么来日方长?


    第243章 送别


    料峭雪山上的石室门口,方无远低眸静立,思绪纷杂,体内躁动的魔婴与心底的寒凉交织,又逐渐融合,引他心绪难平。


    直到两天后,石室的门开了。


    方无远抬眼看去,只见言惊梧长身玉立,清冷绝尘,圆眼里依旧覆着藏匿温柔的寒霜,修为愈发深不可测。


    他暂时松了一口气。至少,此时的师尊还未至太上忘情的境界。


    “恭喜师尊,”方无远上前行礼,毫不掩饰他的情意。


    然而,言惊梧只是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似乎并不在乎,更不会将它放进眼底心上。


    风歇自言惊梧身后探出个脑袋,一眼便瞥到了莫晚晴,瞬间眼眶通红。他往前走了几步,却被阳光逼退,只好赶忙退回言惊梧身后。


    “小风……”莫晚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方无远了然,果然如莫晚晴所言,风歇已不再是剑灵。


    他将早就准备好的油纸伞撑起,风歇这才得以随意走动。


    “走吧,莫让大师等久了,”言惊梧道。


    风歇撑着伞,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脑袋耷拉着,看上去委屈坏了。但他早在渡恶出现的那一刻,便不由自主地将鬼哭崖下的万千恶鬼也当成了他的职责,他不能,也不愿任性而为。


    莫晚晴与他并肩而行,想开口安慰,却实在无从说起。


    离别就在眼前,一路的沉默更是将彼此心中的不舍逐渐放大。


    待他们回了映歌台,从梅娘那儿收到消息的渡恶早已在正厅等候。


    “恭喜仙尊,”他见几人进来,起身双掌合十,微微敛眉。


    言惊梧还礼,看向身侧的风歇:“去吧。”


    渡恶佛面含笑,向风歇伸出手,那张与风歇极其相似的面容,和来自灵魂深处对风歇的吸引力,无不昭示着他们本就是一体。


    同根同源的金光在他们之间交织缠绕,难解难分,风歇的身形逐渐与金光同化。


    莫晚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他想要阻止,却实在没有理由阻止,这两人本就是同一个人,他如何能阻止?又有何立场阻止?


    终于,风歇随着金光一同被吸进了渡恶体内。


    方无远看向端坐于上位的言惊梧,面色如霜,好似心中未起半分波澜。


    但他注意到了师尊揉搓袖口的手指,缓慢而纠结,甚至有几分委屈。


    方无远无声叹气,师尊向来重情,风歇陪了他二百多年,他必然是不舍的。只是,师尊总会去做他认为对的事,他这个人向来没有半分私心。


    “大师,”莫晚晴声音沙哑,犹豫着开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小风他……”


    方无远见状,替他的剑灵将心中所想问了出来:“大师,风歇自此便不存在了吗?”


    只见闭目调息的渡恶闻声睁开双眼,那双悲天悯人的佛眼中多了些只属于风歇的天真和纯洁。


    “他自然是在的,”渡恶开口道,说话的语气快了些,不似从前那般慈善,倒藏着不易察觉的孩子气。


    他的目光落在莫晚晴身上:“莫哥哥,我便是他。”


    莫晚晴一阵恍惚,眼前的人与他记忆中的小乞儿逐渐重合,回过神的他面露诧异:“你全都想起来了?”


    “是,”渡恶道。风歇与他融合的那一刻,他便读取了风歇所有的记忆,包括风歇早已遗忘的记忆。


    言惊梧也打量着渡恶,似乎对渡恶的话还心存怀疑。


    却见渡恶慈善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灵动的笑,语气更是与风歇别无二致:“仙尊,我今个儿看到有两片叶子溜进你的书房,偷走了你的珍藏。”


    言惊梧听得云里雾里,但很快反应过来。那两片叶子不消说就是风雁回的神识分身。


    他面色未变,心中却升起几分怒气。风雁回竟敢未经允许拿他的话本,这是偷窃!


    方无远也听懂了,不自在地看了言惊梧一眼,又迅速敛眉低眸。可不能被师尊知道这“贼”是他引进来的。


    “鬼哭崖下还有万千恶鬼,”渡恶起身辞别,打断了他们各自的思绪,“我先走一步,来日得空再回来看望仙尊。”


    言惊梧知晓兹事体大,并不留客,却因着不大习惯面前的得道高僧受风歇记忆的影响,时不时冒出一些似曾相识的作态,生出了几分别扭。


    仿佛与他相伴了二百多年的剑灵,在转瞬间多了些他从未见过的样子。


    不过,他早已将那副清冷出尘的姿态练习得炉火纯青,众人只见清宴仙尊起身送客,礼数分毫不差。


    渡恶笑着与众人一一道别,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莫晚晴身上,却是停顿了几息。


    他忽而开口,问道:“莫哥哥,你要与我同行吗?”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得道高僧的慈悯,语气里却怀着风歇对莫晚晴的不舍和依恋。


    莫晚晴的神思恍惚瞬间一扫而空,被惊诧与欣喜代替。他终于确认,即便风歇多了渡恶的经历,也仍然是他记忆里的小风。


    只是,跟着渡恶离开,并不是他能决定的。


    莫晚晴看向方无远,不待他说话,方无远先开了口。


    “这血契本就是你强行与我结下的,你愿意解除,我自然应允,”他伸出手,露出干净有力的手腕,示意莫晚晴赶紧动手。


    莫晚晴见状,连忙上前将自己的手腕搭在方无远的手腕处,血与黑交织的契约在他二人腕上显现,没一会儿便消弭了。


    而随之消失的,还有方无远手腕上的鬼剑印记,和他体内原属于莫晚晴的鬼气。


    他的魔婴也缩小了一圈,看上去有些蔫巴巴的。


    “你放心,”莫晚晴忽而握住了方无远想要抽离的胳膊,两人凑得极近,“你的秘密我绝不会说出去。”


    方无远无所谓地笑了笑。莫晚晴去了鬼哭崖下,身边只剩渡恶一个活人,而渡恶未受时间回溯影响,对他的过往种种知晓得一清二楚。


    他摸向心口处藏着的破碎的长生铃。师尊已隐约猜到他的前尘旧事,却不曾多问,更不曾以前世之事怪罪于他,那这件事是不是秘密便不重要了。


    诸事落定,众人正要送渡恶与莫晚晴离开,忽而传来梅娘的声音。


    “等一等!”


    方无远回头看去,只见梅娘与白轩各自抱着一个包裹,急匆匆地跑来。


    两人将包裹塞进渡恶怀里,白轩替气喘吁吁的梅娘说着话:“这个里面是你爱吃的糕点,都是梅娘亲手做的。这个是咱们平常喜欢的玩意儿,喏,都给你带去。”


    缓过来的梅娘接过话茬:“轩郎把他的那些玩意儿也都给你装上了,鬼哭崖下只有你们两个太过寂寥……”


    她吸了吸鼻子,将水雾锁在了眼眶里:“那里若是无事了,记得回来找我们玩。”


    “一定,”渡恶将两个包裹收进储物戒里,笑着应道。


    言惊梧见两人对如今的风歇毫无芥蒂,他的那点别扭也渐渐消失了:“映歌台永远都是你的家,随时欢迎你回来。”


    他手中凝出一块拇指大小、晶莹透亮的冰锥,里面有与映歌台一模一样的红梅白雪。


    他将冰锥送到渡恶面前:“与从前一样,你依旧可以自由来去映歌台。”


    “多谢仙尊,”渡恶的手拂过冰锥,一条红绳自冰锥的尖头上穿过,随后便将冰锥系在了脖颈上。


    惜别的话太多,但谁也说不出一句来,只是沉默着送渡恶与莫晚晴离开映歌台,出了归鸿宗。


    “诸位留步,来日再聚,”渡恶道,拦住了还欲再送的梅娘和白轩,“我们先行一步。”


    言惊梧领着众人拱手送别,直到渡恶与莫晚晴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梅娘嘴一瘪,终于落下泪来:“仙尊,你说风歇他们还会回来吗?”


    言惊梧掏出手绢送到梅娘面前:“会的。你们想念他们,他们也会想念你们,自然要回来看看。”


    梅娘这才好受了些,拉着白轩去了岳池山,说是小碗小碟也给风歇装去了不少,得再去岳池山拿一些。


    于是,回去的路上便只剩下言惊梧和方无远二人。


    长久的沉默原是他们师徒间最正常不过的事,但此刻却让言惊梧十分不自在。


    方无远也没来由地升起几分无措。在察觉到师尊拒绝他有多么坚定后,他一时间竟不知要如何与师尊相处,像往常一样死缠烂打吗?


    “四师伯!”


    两人行至映歌台山脚的长阶下,娇俏的少女声传来,让言惊梧略略松了口气,却让方无远生出些许烦躁。


    是宋折桂来了。


    她早已听闻言惊梧闭关一月,如今见言惊梧周身灵力纯粹,似是有了重大突破,连忙行礼:“恭喜四师伯!”


    言惊梧微微颔首:“折桂怎么来了?”


    “我来监督方师弟练剑,”宋折桂跟着他拾阶而上,方无远紧随其后。


    她似是疑惑,又似是抱怨:“四师伯为何要应允方师弟修习医道?他这些天都在药宁宫,剑法也生疏了些。”


    方无远心底咯噔一声,忐忑不安地竖耳细听言惊梧的回答。他与师尊说的是医剑双修,这些天确实疏于练剑,不知师尊会不会生气……


    “阿远的母亲是清妙仙尊,他于医道上极有天赋,若他自个儿有精力双修,也不该白白浪费了这天赋。”


    见言惊梧不曾责怪他,方无远安了心,默默思索着日后如何将医剑平衡,他于剑道的天赋虽比不得宋折桂,但勤勉一些也能追得上,绝不能辱没师尊“第一剑修”的名号。


    “她故意与你师尊告你的状,她想抢走你师尊……”


    他刻意忽略了心魔的声音,运转逍遥意压下丹田处魔婴的躁动。


    第244章 共谋


    云中山下的一个小茶馆里。


    洛见池倒了杯水,推向对面的顾飞河:“情况如何?”


    顾飞河面无表情,好似一块木头,说的话也是同样的漠然无情:“他的魔婴有动静了。”


    洛见池轻叩着桌子,眼眸晦暗不明。他没想到方无远能同时修出魔婴与灵婴,若是逍遥门弟子能学得,便无需每月都得有一天完全魔化,潜入各大宗门也会更容易隐藏。


    果然,魔尊说的没错,方无远确实能将逍遥门发扬光大。只是,如此一来,他不得不借助顾飞河的力量才能达成目的……


    “你当真能让掌门令暂时消失?”洛问道。


    “是,”顾飞河看出了洛见池的探究,“东西还在那,只是所有人都看不到。”


    洛见池抿了口茶,打量着顾飞河:“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可不信顾飞河自个儿找上门来助他,当真什么条件也没有。


    洛见池冷笑。若非此次顾飞河确实能帮上他的忙,他与顾飞河绝不可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处。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顾飞河好似看穿了他的想法,“我只想要方无远成魔。”


    而这也是洛见池的目的,但不该成为他和方无远的隐患:“你为何能察觉方无远魔婴的动静?”


    顾飞河并不回答,也不打算回答。


    长久的沉默让洛见池顾虑更甚,却心知此刻不是对顾飞河下手的时候。先不提将顾飞河夺舍的是何方神圣,他就算要动手,也得等方无远离开归鸿宗。


    “让你的人想办法引导方无远与卫世安打个照面,”顾飞河开口道,打破了沉默,“要快。”


    洛见池心思一转,便猜到了顾飞河的计划。他手指翻飞间,一只纸鹤飞出,旋即化作烟雾消失不见了。


    ——


    映歌台上,银装素裹,红梅点缀。


    然而,它的主人却无暇欣赏这瑰丽美景。


    方无远跟着言惊梧如往常一样结伴去问道山,忽见言惊梧止住了脚步。


    他并不回头,匆匆丢下一句“我去听剑阁”,便留下方无远一人,独自离开了。


    方无远沉默无言,一双星眸紧盯着言惊梧远去的背影。这样的情景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也知晓师尊去听剑阁的目的。


    “听说,折兰和折桂的封天剑阵遇到了瓶颈,掌门也过去了。”


    这是前些天梅娘与他说的,他似乎没有不信的道理。毕竟,要继承封天剑阵的宋折桂本就比他更适合做师尊的弟子。


    方无远独自下山,御剑去了问道山。


    只是识海却不似他的神色那般平静,排山倒海而来的每一个浪花都在叫嚣着——


    “那是你的师尊!所有窥觊你师尊的人都该死!”


    方无远面色平静地与迎面而来的同门笑着打招呼,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


    即便他心知这是魔婴在作祟,依旧无法压下他对言惊梧的独占欲,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运转逍遥意。


    他强作无事,如往常一般给炼气期的内外门弟子上完了剑术课,又为赶来上药理课的韩嫣然和杨木荷指点了几句,便朝问道山山下走去。


    他缓步拾阶而下,正踌躇着要不要去听剑阁等师尊教导完宋折桂,耳边无意捕捉到了路过弟子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昨晚有人私闯禁地,还攻击了禁地的封印。”


    “无声涧?怎么可能?!前些年李师兄被罚后,谁还会闯进那里?!”


    “谁知道呢,大师兄已经赶过去了,想来是去抓那名犯禁的弟子……”


    那几人似乎着急赶着去上课,声音很快飘远,再听不到一字一句。


    方无远凝眉沉思。难道是洛见池又回来了?但他手中没有掌门令,就算擅闯无声涧,也救不出风雁回。


    如果不是洛见池所为……莫不是逍遥门又有旁人潜伏进来了?


    他不敢大意,御风直向无声涧而去。若果真如此,需得尽快将那人身份报于师尊和掌门师伯。


    不想他还未到无声涧,便与卫世安打了个照面。


    “方师弟,”卫世安眉如远山,沉静如水,与方无远互相见了礼,“你这是……要去无声涧?”


    方无远点点头:“听说有人私闯禁地,我担心是……”


    他话未说完,但卫世安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那边的事我已处理完毕,方师弟可要与我一同回去?”


    方无远自然应下,调转方向与卫世安同行。


    路上,方无远迫不及待地问起了无声涧的事。


    只见卫世安面露难色:“我去晚了一步,并未见到是谁私闯禁地。师叔祖昨夜宿在万类山中,他也不知来者何人。”


    “那无声涧下可有异状?”方无远问道。


    卫世安思索片刻:“除却在封印处爆炸的纸灰,并无异状。”


    “纸灰?难道是符修?”


    卫世安摇摇头:“还无法下结论。”


    方无远没再追问。卫世安说得没错,并非只有符修会使用符纸,仅靠这一点线索,根本无法确认其身份。


    “在封印处爆炸……”他皱了皱眉头,“是为了救出师叔祖吗?”


    “封印确实有了些微松动,我已经用掌门令加固过了,”卫世安道,“但那点力量还不足以破坏封印。”


    他的话让方无远彻底失去了头绪。逍遥门的人应当不会蠢到用一次试探来打草惊蛇,但如果不是他们……难道真的只是宗门内的弟子恶作剧?


    “我会与师尊禀明,加强对无声涧入口处的看管,”卫世安道,“方师弟且安心。”


    方无远应了一声。两人分道扬镳,一个去了灵源峰,一个回了映歌台。


    方无远踏上映歌台的最后一层长阶,呼了口热气,正好遇到已经回来了的两位师妹。


    杨木荷将自个儿的手帕送到方无远跟前,示意他擦把汗。


    “师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韩嫣然吞吞吐吐道,但见方无远面色和煦,又让她多了几分勇气,“虽说我们这些年上上下下早就习惯了,且体格确实越来越强健,但难免会觉这种锻炼方式有些耗费时间……”


    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撒娇:“师兄,你去跟师尊说说,让咱们也能御剑上下山好不好?


    “师尊自有他的考量,爬一次长阶用不了多久,”方无远笑道,“以你们现在的体魄,想来不到半个时辰便能走完长阶。”


    韩嫣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方无远瞥了她一眼后,将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但免不了暗自腹诽。果然师兄心里只有师尊!才不会帮我们说话!


    “师尊回来了吗?”方无远与两位师妹并肩而行,看了看日头,随口问道。


    往常这个时候,师尊应该已经回来了,只是不知师尊此刻在做什么,看话本还是练剑?


    “没有。”


    然而,韩嫣然的回答却是出乎方无远的意料。


    “我们回来路上遇见师尊了,”杨木荷道,“他原本要回来的,但听我们说有人擅闯无声涧后,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急事,说他要去趟万类山。”


    “万类山?”方无远疑惑。他压下心中烦躁,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


    他记得渡恶走前说过,他撞见风雁回偷拿了师尊的话本。师尊这些天都在和掌门师伯指导宋折兰和宋折桂两位师姐,一直不得空去寻风雁回讨要,应当是为了此事。


    “怎么了?”见他久未说话,韩嫣然不解地看向方无远,“师尊去万类山有什么事吗?”


    “不是什么大事,”方无远连忙回神,随口答道,语气却不似平日里那般友善。


    幸而韩嫣然一向大大咧咧,杨木荷只以为是自己多想了,两人皆未起疑。


    三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去忙了。


    方无远脚步如常,细看去却有几分不稳。他独自一人穿过回廊,回了他的小院。


    没一会儿,悠扬的琴音从他屋内传出,正是言惊梧教给他的那首“水月道心”。


    他运转逍遥意,再加上“水月道心”的辅助,丹田处躁动的魔婴逐渐安静了下来。


    他暗恼自己方才真是疯了,竟会嫉妒两位师妹知晓师尊的下落,甚至怨恨师尊没有告诉他。


    可哪家的师尊出门还要与弟子通报一声?两位师妹也是偶然听师尊提起。


    他知晓是自己执念太深,使得欲念占领了理智。但他不愿承认他心底对言惊梧过于扭曲的占有欲,那是师尊绝不会接受的念头。


    于是,他将一切都归咎于魔婴,好似魔婴成了他的欲念合理化的最佳借口。


    待魔婴彻底平息,与灵婴相安无事地共生于丹田,方无远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看向窗外,夜幕昏沉得像大海上劈面而来的巨浪,好似要将地面上的所有生灵都包裹其中。


    “阿远!阿远!”


    院子里传来熟悉的呼唤,是梅娘的声音。


    方无远心中诧异。这么晚了,梅娘怎么会来找他?


    他起身开门,只见梅娘带着宋折兰候在院子里,眉眼间满是担忧。


    反观宋折兰,看向方无远时除了面色凝重,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


    “方师弟,”宋折兰拂尘一扫,在灯火映照下平添几分肃穆,“请随我去趟灵源峰,掌门有话要问。”


    第245章 掌门令


    夜与雪铺就一片寂寥色,一向祥和宁静的灵源峰上灯火通明,紧张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


    方无远跟着宋折兰踏上灵源峰,便觉这里巡逻的守卫多了不少。


    他也跟着紧张起来,难道有什么大事发生?


    “师姐……”他欲开口询问宋折兰,却见温婉和顺的宋折兰一反常态,待他也多了几分疏远。


    方无远隐隐有些不安,刹那间一个念头从他识海中飘过:“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


    但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洛见池已不在归鸿宗,他这些天除了学医练剑,再未做过别的事,也不曾接触过魔修及其他可疑之人,怎么想也不可能与他有关。


    他收敛心神,跟着宋折兰进了正殿,只见李凝月坐于主位,手拿拂尘,双眉紧锁,卫世安跪在殿中央,垂头不语,满脸自责与焦急。


    “掌门师伯,”方无远愈发疑惑,他印象里的李凝月一向是胸有成竹,从容不迫的,对大师兄极为器重,从未见过两人这般作态。


    他维持着行礼的姿态,余光瞥向跪在地上的卫世安,正好与卫世安看向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方无远率先开口:“大师兄,这是怎么了?”


    卫世安不及答话,却听李凝月的声音响起:“世安今个儿带着掌门令去无声涧加固封印,回来后发现掌门令丢了。”


    方无远心里咯噔一声,此时也察觉到了宋折兰落在他身上的怀疑,看来是洛见池与宋折兰说过掌门令可以救出魔尊。


    不过,掌门师伯早就知道他与风雁回学过逍遥意,就算宋折兰将此事告诉了掌门师伯,应当也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他想,或许今夜只是例行询问。


    方无远不卑不亢,面色如常地沉声道:“弟子确实与大师兄同行了一道,也听大师兄提到了此事,但弟子并未见过掌门令,愿配合大师兄全力寻找掌门令。”


    李凝月并没有再继续责问:“掌门令丢失一事,只有你们三个知道,对外只道是世安丢了件法宝,先且私下派人找寻,不可传扬出去。”


    “是,”几人纷纷应下。


    “你先起来,眼下不是自责的时候,”李凝月拂尘一扫,一股灵力托着跪在地上的卫世安站了起来,“吩咐下去,在掌门令找到之前,各处加强守卫。”


    无声涧下的封印倒还好说,即便解开,风雁回也不会私自逃跑。但有了掌门令便可在整个归鸿宗来去自如,想做点什么可谓易如反掌,叫人不得不担忧。


    卫世安也知其中利害,应了一声,就去安排各峰巡视之事,殿内只剩下方无远和宋折兰迟迟没有离开。


    “可还有事?”李凝月问道。


    宋折兰率先开口,说话前还瞥了方无远一眼:“师尊,前些日子我与折桂被魔修抓走,听他们说过要盗取掌门令,救魔尊出封印。会不会是魔修盗走了掌门令?”


    李凝月沉吟片刻,与宋折兰说着话,目光却落在了方无远身上:“你的意思是,尚有其他魔修潜伏在归鸿宗内?”


    方无远低眸不语,揣摩着宋折兰的心思。在她眼里,若他不是逍遥门门主,便应当与别的弟子无异,对魔修潜伏进归鸿宗之事一无所知。


    那他此时该作何反应?但李凝月是知晓他身份的,他还有必要演这一下吗?


    “徒儿只是猜测,”宋折兰顿了一下后,道。


    方无远却是听明白了。宋折兰不愿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向李凝月戳穿他的身份,但对他的怀疑犹在,只能想法设法地提醒李凝月提高警惕。


    “世安已吩咐各处加强戒备,就算真有魔修潜伏进来,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李凝月道,劝着宋折兰安心,似乎只当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徒儿……”宋折兰还待说些什么,却被李凝月打断了,嘱咐了她两句,便让她先行离开。


    直到宋折兰走远后,李凝月才问起了方无远:“宗门内可还有其他魔修?”除了魔修,他一时也想不到还会有谁觊觎掌门令,目前只能先顺着这个思路去找寻。


    方无远松了口气。前世事事被人疑心的无可辩驳,始终让他难以忘怀。哪怕知晓掌门师伯不会疑心他,却也及至此刻才终于安心。


    他毕恭毕敬地如实回道:“弟子见过的同门中,并未有其他修习逍遥意的人。”


    李凝月微微蹙眉。偌大个归鸿宗内,与方无远有交集的弟子算不上多,如果想要方无远去查探何人是卧底,还需将众人都召集在一起。


    至于如何将众人聚集在一处,虽然麻烦,却并非做不到。


    李凝月道:“两日之后,世安带着你去各峰巡视,若真有卧底,务必将他抓出来。”


    “是,”方无远应道,又与李凝月商定了抓人的细节,直至月上三更,他才回了映歌台。


    映歌台上万籁俱寂,月明星疏,衬得地上白雪仿若粼粼水波,泛起银色的光。


    方无远穿过回廊,有些心神不定。虽然掌门师伯不曾怀疑他,但他总觉得掌门令失踪一事是冲着他来的。


    他在途径种满了梅树的小院时转头看去,只见里面灯火通明,一个修长的人影映在窗幔上。


    师尊回来了……


    方无远的脚步慢了下来,鬼使神差地踏进了言惊梧的小院。


    他在此处得到了片刻安心,却很快又忐忑起来,最终还是鼓足勇气推开了言惊梧的屋门。


    就在他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他才惊觉不打招呼便于深夜闯入师尊房中,似乎有些失礼。


    但此时再想这些已经晚了。


    他低头行礼,识海中很快编出个理由来:“师尊,掌门师伯召我去了趟灵源峰,掌门令被盗了。”


    言惊梧闻言,本就不苟言笑的面容愈发冷了,圆眼里也闪过几分惊愕与担忧。


    “掌门师伯已命大师兄加强各峰守卫,让我两日后与大师兄去各峰巡视,看看可有逍遥门的魔修混进来,”方无远继续说道,目光扫过言惊梧脚边乱七八糟打开的几口箱子,和身旁桌上整齐铺开的话本。


    “此时事关重大,你务必仔细些,”言惊梧叮嘱道。


    他正要让方无远去提醒映歌台众人,但想起此事连他也不曾听闻,猜测是李凝月刻意瞒下,于是又将话咽了回去。至于提高警惕等等,明日一早,卫世安自会派人来与他们分说。


    他看向迟迟不曾离开的方无远:“可还有事?”


    方无远未曾答话,反倒问起了言惊梧:“师尊这是作甚?”


    他留意到箱子里和桌子上的书册,都是师尊收藏的话本,为何师尊大半夜将这些话本翻了出来?


    言惊梧没有说话,看上去并不想回答。


    方无远却从他的沉默中窥见了几分沮丧,心思一转便有了猜测:“师叔祖不肯将话本还给您吗?”


    言惊梧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桌上摊开的书册上的褶皱抚平,似是闲话家常,又似是宣泄他那无人可说的委屈:“他说我若敢抢,就把他手里的那些话本全都烧了。”


    方无远上前将言惊梧收拾好的话本装进了箱子里。想来这些都是风雁回偷拿时翻乱的,师尊一向爱惜这些话本,所以才从书房将话本全都搬了过来,一本一本整理。


    他没再说话,手脚麻利地帮言惊梧把被翻乱的话本谨慎仔细地抚平,又整齐码放在箱子里。


    灯火映照着忙碌但无言的两人,为屋内的静谧平添了几分暖色。


    言惊梧收藏的话本并不少,但有了方无远帮忙,收拾起来快了许多,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已将所有的书册重新装敛。


    方无远正要将这些箱子搬回言惊梧的书房去,却被言惊梧拦住了。


    “就放在我这儿吧,”言惊梧起身打开侧室的一个柜子,里面空空如也。


    但方无远分明记得这个柜子原本是满的。


    “师尊的衣服呢?”他问道。


    “梅娘说她前些日子下山采买时,镇子里来了许多流民,说是家乡起了战事,逃难过来的,”言惊梧叹气,“梅娘将衣服全都拿去送给那些可怜人了。”


    方无远闻言,眉头微蹙,不由怀疑起会不会是顾飞河身上的系统在搞鬼。


    他这猜测全无根由,很快便被他抛在了脑后。


    他将箱子全都搬进了柜子里,又趁言惊梧不注意,将他随手放在桌子上的发簪顺走了。


    方无远出了门,回到自己屋中,才敢将那发簪拿出来仔细端详。


    那发簪是翠玉做的,尾部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鹤,不管是材质还是做工,都比他自个儿雕的那枝梅花簪精细多了。


    方无远恼自己手艺不到家,又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发簪全部毁去,只给师尊用他做的发簪。


    思及此,他手上微微用力,险些将手中的玉簪捏碎,却忽而想起这到底是师尊用过的物件,瞬间卸去力道。


    他借着一夜心的光亮,将那发簪细细打量,自个儿又掏出块玉来比划了半宿,直至天亮时分,才将那玉簪又气又怜惜地塞进了他床头的小抽屉里。


    那里面堆满了言惊梧用过的物件。


    第246章 妖化


    还未至方无远跟着卫世安一同去各峰巡视之日,归鸿宗内忽而起了流言,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宗门。


    “听说掌门令丢了……”


    方无远收了剑,结束了今日的教学。他孤身一人穿过问道山的练武场,耳边传来身后小弟子们的窃窃私语。


    “说是有魔修潜入宗门,自大师兄身上偷走了掌门令。”


    “什么?这魔修竟能从大师兄身上盗走掌门令,少说也得是元婴期了,万一咱们对上,岂不是……”


    方无远微微蹙眉。他记得掌门师伯叮嘱过为防引起骚乱,不许他们将此事传扬出去,这些弟子怎会知道此事?


    “这魔修能伪装成灵修潜伏进来,实在叫人心中难安!”


    “不过,有人猜测掌门令或许是……”


    那后半截话并未传到方无远的耳畔,他也不曾放在心上,只当是魔修潜入之事引起人心惶惶、互相猜忌。


    他如往常一般拿着医书先去了药宁宫向郑洄舟请教,直到晌午才回返映歌台,正好遇见李凝月匆忙赶来。


    “你来得正好,”李凝月受了方无远的礼,示意他一同前往言惊梧的小院,“先去看看你师尊。”


    “师尊?”方无远面露疑惑,见李凝月神色急切,不由生出几分不安。


    他跟着李凝月,脚下生风,不过转眼便到了言惊梧的小院,两人甚至来不及打招呼,径直推门而入。


    “谁?”却听得言惊梧故作镇定的紧张颤声,而床帏上的纱瞬间飘落,将他遮掩起来,只能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形。


    “师尊,掌门师伯来了,”方无远道,余光窥见床边耷拉下细长一物,又迅速收进了床帏中。


    他愈发担忧,极力想看清躲在轻纱后的人,但只能听到言惊梧的声音传来:“阿远,去把屋门关上。”


    方无远连忙照做。


    待屋门关好,一道结界自床帏间张开,直至将整个屋子都笼罩其中,显然是为了防止他人窥探。


    “师尊?”种种怪异谨慎的举动让方无远愈发忧虑,他上前一步,想撩开挡住言惊梧的轻纱,却又担心唐突了师尊,踌躇着停下了动作。


    幸好,一双骨节分明、纤细有力的手从内里将那轻纱撩开,露出躲在床帏间的身影来。


    方无远呼吸一滞,只见言惊梧盘膝而坐,似在打坐。


    他的师尊依旧是往日那副清冷如霜的神色,然而发顶突兀的多出两只猫耳,衬得那双圆眼愈发干净无瑕,但无意识揉搓袖边的手,和自床边垂下、微微有些炸毛的尾巴,无不昭显着冰魂玉魄的谪仙对身上异象的焦愁。


    “师尊……”方无远亦是惶惶不安,“师尊怎会变成这样?”


    言惊梧面色如常,猫耳却微微动了动,清贵与妖异交织,为他平添几分难言的神秘:“今早起来便成了这幅样子。”


    方无远蹙眉,凝神打量着言惊梧的猫耳和尾巴,这妖化来得突然,是中了毒,还是师尊闭关时出了什么岔子?


    “恕徒儿失礼,”他快步上前,手指搭在言惊梧的手腕处,微微蹙眉。脉象上看一切如常,应当不是中毒之类。


    他的手掌轻移至言惊梧的丹田处,只觉掌下的躯体一僵,像是在抗拒他的碰触。


    方无远心中泛起轻微的刺痛,又不得不勉力静心:“师尊,让徒儿看看您的元婴。”


    言惊梧低敛着眉,努力放松身体,任由方无远的神念顺着他的经脉探向丹田处,却始终无法忽视离他极近的身躯上散发的热气。


    他甚至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常急促了些。


    言惊梧微微抬眸,瞥到了方无远满是担忧与认真的神情,但细看去,似乎还有些故作无事的伤心,是因为他的反应吗?


    他抿了抿唇,下次这些事还是请郑洄舟过来看吧。


    “可有找到根由?”一旁的李凝月出声问道,打断了言惊梧的胡思乱想。


    方无远收回手:“师尊的元婴并无异状,这妖化只对师尊的身体产生了外在的影响。”


    他细细观察着言惊梧的猫耳与尾巴,总觉得有些眼熟……


    他脸色一变,识海内浮出一个不妙的猜测:“难道是受梁渠的影响?”


    李凝月与言惊梧闻言,亦是变了脸色。


    “我闭关时明明已经加固了体内梁渠的封印……”言惊梧的神识进入体内,连忙检查梁渠的封印,竟见封印不知何时破了一条小缝。


    他面色凝重。这条小缝虽不至于让梁渠逃出来,但让他沾染梁渠气息,身体妖化却并非难事。


    李凝月和方无远见状,便知确实是梁渠的封印出了问题。


    “没想到梁渠竟能瞒过师尊,毁坏封印,”方无远道,一想起这梁渠是师尊为了救他才引渡到自个儿身上,心中不免自责担忧,“是徒儿带累了师尊……”


    言惊梧并不在意,这是他的弟子,他为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只是方无远心思敏感,他免不了出言宽慰:“既已寻到根由,待我调息打坐、修补封印后,想来便能恢复正常。”


    此事不敢耽搁,李凝月当即布下阵法为言惊梧护法。


    言惊梧也不推辞,立刻凝神调息,修补体内封印。


    守在阵法外的方无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言惊梧,生怕他有任何闪失。


    他见李凝月布阵完毕,缓步出来,连忙上前叫了一声:“掌门师伯……”


    李凝月看向他,知晓他想问什么。他回头看了眼阵中的言惊梧,轻叹一声:“如今天下虽算不得战事四起,但小范围的干戈越来越频繁。”


    方无远心弦紧绷。梁渠通过人类的纷争获取了力量,从而破坏封印,影响了师尊。除非天下太平,否则,师尊的身体迟早会被梁渠占有。


    “可有法子能将梁渠从师尊体内取出?”他问道。


    李凝月摇摇头:“此时取出梁渠,只怕九州倾覆,民不聊生,即便有法子,四师弟也不会用。”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师尊某一日被梁渠附身?”方无远急了,声音也不由拔高了几分。


    “眼下别无他法,”李凝月道,儒雅的阵修少见的有些冷峻,“梁渠最早生于云中山地界,或许那里会藏有对付它的法子,但我们的人对云中山并不熟悉,就算去了也是徒劳无功。”


    “再起一次封天剑阵呢?”方无远追问。


    “以你师尊眼下的状态,不适合再起一次封天剑阵。”


    李凝月并未明说,方无远隐约猜到了缘由。那样大的杀阵,只怕还未对云中山的魔修出手,师尊便会被吸取了强大杀意的梁渠附体。


    他犹如困兽,左思右想都没有好的法子解决梁渠,此刻只恨不得自己还是云中山上号令众魔的魔尊,好去找寻对付梁渠的法子。


    “好了,这些事自有我们做长辈的操心,”李凝月宽慰道,“你师尊从未后悔以身封印梁渠,你莫要自责。”


    “弟子知道,”方无远看向阵法内的言惊梧,猫耳与尾巴已然消失不见。


    言惊梧缓缓睁开双眸,正好撞进方无远的眼里。


    他神色一滞,方无远的眼神太过复杂,他看不明白,也不敢看个清楚明白,逃避般地低眉起身,行至李凝月身侧。


    李凝月拂尘一扫,言惊梧只觉一股沁人心脾的气息直钻他识海,瞬间洗去了他加固封印后的疲惫。


    “多谢掌门师兄,”他轻声道。


    李凝月挥手将屋内阵法撤去,转而看向方无远:“不知从何处起了流言,说是你从世安身上盗走了掌门令……”


    “这绝不是阿远所为!”不待李凝月说完,言惊梧便急火攻心,出言维护道。


    方无远若有所思,难怪在问道山时,那几名弟子欲言又止,原来是怕被他听见。果然,掌门令失踪就是冲着他来的,幸而师尊信他。


    他看向挡在他身前的谪仙,暖意暂时驱散了他被流言蜚语缠身的烦躁。


    “我并未怀疑他,”李凝月心平气和道,示意言惊梧安心,“那日只有他与世安同行过一段路,但此事仅寥寥几人知晓。这流言起得莫名,显然是针对他而来。”


    言惊梧急火褪去,却因着方无远的处境依旧无法安心。


    只听李凝月继续对方无远叮嘱道:“你这些天待在映歌台减少走动,问道山的课也先停了。”


    “这岂不会让旁人以为咱们已经疑心阿远?”言惊梧问道。


    李凝月瞥了他一眼:“想止住流言,只能等真相大白。周遭变化最易影响心魔,眼下先稳住心魔要紧。”


    言惊梧没再多问,凝神听李凝月安排。


    “后天世安来映歌台,带你去各峰巡视,若真有魔修潜入,流言也会不攻自破。好好修行,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是,”方无远应了一声,躁动的魔婴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有为他遮风挡雨的长辈,有对他深信不疑的师尊,就算阴谋诡计冲他而来,他也不必独自面对。


    他忽而想起他私闯无声涧,被李望飞拉去灵源峰请罪时,李凝月与他说过的话。


    “归鸿宗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没了所谓的剧情作祟,他也只是一个有师友相护、再寻常不过的归鸿宗弟子罢了。


    第247章 中计


    映歌台上的雪停了又下,一夜过去,又积了三寸厚,踩在上面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方无远依照李凝月的叮嘱,再未离开过映歌台。


    临近傍晚,言惊梧收到李凝月的传信,相商明日巡视一事,匆匆赶去了灵源峰。


    他前脚刚走,宋折桂便寻来了:“四师伯呢?”


    “仙尊去灵源峰了,”梅娘引着宋折桂去了正厅等候,“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不是四师伯找我来的吗?”宋折桂奇道,“他说我的剑与姐姐的阵法配合得还不够默契,特意派人吩咐我今晚与姐姐一同来寻他。”


    梅娘疑惑,仙尊出门时并未交代她此事,难道是忘了?


    “怎不见你姐姐?”她问道。


    宋折桂抿了口茶:“姐姐传信说灵源峰上有事需要她处理,晚些便到,或许会和四师伯一同过来。”


    梅娘闻言,没再多问,只让宋折桂先在此安坐,她转身去小厨房拿了些糕点过来。


    “阿远这两天新做的,”梅娘热情地推到宋折桂面前,“快尝尝。”


    却见宋折桂的脸上生出几分不自在,顿了片刻后才在梅娘期待的眼神中捏起一块,送进嘴里。


    她食不知味,却依旧笑道:“味道不错。”


    “仙尊也很喜欢呢,”梅娘见白轩进来了,也唤他一起过来喝茶吃点心,“不过,到底是晚上,不好请你多吃,明个儿等阿远再做些热乎的,让白轩给你送过去。”


    宋折桂应了声好,状似无意地问起方无远:“方师弟去哪儿了?不会又去药宁宫了吧?”


    “他在他自个儿屋里待着呢,”梅娘道,“想必你也听到外面的流言了,仙尊免不了担忧,命阿远水落石出前不许离开映歌台。”


    “难怪这些天不曾见过方师弟……”宋折桂若有所思,吃点心的动作也慢了许多。这两日的无声涧再无动静,不知是方无远确实不是偷盗掌门令之人,还是他被勒令“禁足”,绊住了手脚。


    她抬头看向梅娘,憋不住事的性子促使她将心里的疑问问出了口:“掌门令当真不是方师弟……”


    她话未说完,便被怒气冲冲的梅娘打断了:“你说的什么话!阿远偷掌门令做什么?你怎么也和外边的人一样,怀疑到阿远头上了?!”


    一旁的白轩没有吭声,却把待客之礼抛之脑后,径直将宋折桂面前那碟糕点拿走了。


    宋折桂想着这两人并不知方无远或许会是逍遥门门主,偷窃掌门令更是为了救出魔尊,只好讪笑一声,假意赔礼道歉。


    见两人还是气鼓鼓的,宋折桂也有些不自在,索性找了个借口去寻方无远问个明白:“我去找方师弟切磋,看看他这两日可有荒废剑术……”


    她话音未落,便离开了正厅,只剩梅娘和白轩满脸不高兴地收拾着用过的茶具碟子。


    宋折桂轻车熟路地穿过回廊,还未至方无远的小院,就听到了祥静悠扬的琴声。


    她侧耳细听,只觉这琴声清幽舒畅,使听者不由抛却杂念,凝神静心。


    她急躁的脚步随之慢了下来,从容自若地敲开了方无远的屋门。


    “方师弟好雅兴,”宋折桂道,好奇地瞥了眼方无远按在琴弦上的手,“这是什么曲子,从前不曾听你弹过。”


    方无远起身为来客斟茶:“此曲名唤‘水月道心’,是衡玉仙尊所作,师尊教给我的。”


    宋折桂只上过问道山的琴艺课,于琴道上并不精通,遂没再多问,一双眼却直勾勾地打量着方无远,让他有些不自在。


    “师姐怎么来了?”方无远问道,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是四师伯叫我过来的,”宋折桂将缘由又说了一遍。


    “她是来抢你师尊的……”


    方无远神识恍惚,体内原本安静下来的魔婴再次躁动,与灵婴拉扯纠缠,试图越过灵婴的束缚,干扰他的心魔。


    他连忙默念清心咒,才将嫉妒与怨恨等等负面情绪勉强压了下去。


    方无远无声轻叹。自打被师尊拒绝后,但凡有一点与师尊沾边的事,他的魔婴便会蠢蠢欲动。


    一旁的宋折桂早已憋不住疑惑:“方师弟,想必你也听到那些流言了……”


    她顿了一下,哪怕已将话在心口斟酌了一遍又一遍,依旧不知该如何婉转,索性直言相问:“方师弟,掌门令是你偷的吗?”


    “不是我,”方无远早知宋折桂会有这么一问,当即否认,至于她信与不信,只待来日抓到潜伏进宗门的魔修,自会真相大白。


    宋折桂见方无远面色如常,回答果断,原想信他,转念一想若是他此刻在撒谎呢?


    她泄了气。问了倒不如不问,没有确切的证据,她不愿和掌门师伯指认方无远可能是魔修,更无法将心中的怀疑完全释怀。


    索性不再去想。


    她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面前的茶杯,昏暗的烛光落在她的脸颊上,为那英气面容添上几分柔和。


    “四师伯什么时候回来?”宋折桂打了个哈欠,抱怨似地自言自语。


    方无远停下翻动经书的手,瞥了宋折桂一眼,无端生出些怨怼。师尊对师姐也太过重视了些,就算要指点,留待明日有何不可?深更半夜地也不知避嫌。


    他咬牙切齿,又状若无事:“等师尊回来恐怕已是三更,师姐要不先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再来?”


    宋折桂沉吟片刻,并未应下:“四师伯既然能让我与姐姐过来,定有他的道理,我还是再等等吧。”


    方无远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心中愈发烦郁:“夜色已深,只怕多有不便。”


    宋折桂闻言,也不由多思量了几分。四师伯唤她来时天色尚早,再等下去确实不大合适。


    她正要起身离开,忽而玉简一热,是一位灵源峰弟子传来了消息:“掌门有令,请宋师姐与方师兄一同前往无声涧,他们稍后便至。”


    宋折桂心中疑惑,这么晚了去无声涧做什么?难道是要抓偷盗掌门令的贼人?


    她将这传信告于方无远,方无远亦是不解,但两人依旧按照吩咐下了映歌台,直奔无声涧。


    “前面就是无声涧了,”方无远带着第一次来禁地的宋折桂御风落至地面,“这里有禁飞的结界,需得沿着这条小路步行二三里远。”


    两人结伴而行,穿过满载白雪的光秃树干,行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宋折桂怀中的玉简再次闪烁。


    她借着月光定睛看去,依旧是那名灵源峰弟子传来的消息,只见上面简短地写着两句话。


    “大师兄已查明,方无远是逍遥门门主,师姐快逃!”


    宋折桂心里咯噔一下,余光瞥向她身旁的方无远,玉树临风,温柔和煦,像极了剖开外面那层冰雪后的四师伯。


    即便她早有怀疑,依旧难以置信。他怎会是逍遥门门主?怎会是魔修?!


    她凝神沉思,不觉慢了方无远半步。可既然是大师兄查到的消息,若无证据,他是万万不会宣扬出来的。


    “师姐,怎么了?”方无远察觉到身边人的异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却见宋折桂手中白光一闪,本命剑争鸣不已,警惕地盯着他。


    方无远微微蹙眉,不解其意:“师姐这是做什么?”


    “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宋折桂剑指方无远,剑锋上倒映的月光落在方无远脸上,她恍然惊觉那抹温煦笑容中掺着的三分漠然,更难测下面藏着怎样的心思。


    就像从前在万类山中,她也不曾料到同门师弟会对她有那么强烈的杀意。


    方无远一头雾水:“师姐,有话不妨直说。”


    宋折桂不耐他的装腔作势:“交出掌门令,念在往日情谊上,我会替你向掌门师伯求情,饶你一命。”


    方无远不解宋折桂对他的态度为何急转直下:“掌门令非我所盗,师姐莫要听信流言。”


    宋折桂冷笑一声:“即便掌门令丢失与你无关,我且问你,你到底是不是逍遥门门主?”


    方无远默然。此事只有几位长辈知晓,宋折桂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只看宋折桂的反应,似乎并不知全貌。


    那他该继续瞒着,还是否认?


    然而,他的犹豫落在宋折桂眼里,已然是默认了。


    “方无远!你怎敢叛出宗门,与魔修为伍?!”她怒喝一声,提剑直冲方无远而来,招招凌厉,竟使得方无远一时难以招架。


    “师姐!误会!”方无远有心出言解释,却疲于应付宋折桂的攻势,一时间不得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好幻化出曲霞杖,接下宋折桂的剑招。


    “误会?何来误会!你如何对得起四师伯的悉心栽培?!”宋折桂怒火攻心,已听不进半分解释,“早知你如此心性,当年我便该与掌门强求,拜在四师伯门下!”


    方无远瞳孔一颤,遮掩遥远记忆的尘埃被吹开,刹那间幻象袭来,他好似看见师尊将年幼的他交于旁人,收了宋折桂为徒。


    “她觊觎你师尊!她该死!”


    方无远心知师尊从来都不属于他一人,但此刻再也压不住心魔的叫嚣。


    血红自眼底蔓延,直至侵蚀了整个眼眶,丹田处与灵婴相辅相成又不断拉扯的魔婴终于占了上风,其中蕴含的魔气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牵引心魔而出。


    “铿——”


    又一次兵器相交,宋折桂被瞬间暴涨的魔气震退,持剑的手微微颤抖,惊怒不已地瞪圆了双眸:“你果然是魔修!”


    方无远听不到周围半点声音,只剩下嗜血的渴望和难以遏制的暴戾。


    第248章 杀人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朵乌云,迫不及待地将月光遮掩,天地间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唯有方无远的曲霞杖泛起绿莹莹的光,像黄泉路上飘荡的鬼火,夺人心神。


    只见曲霞杖生出数不清的绿芽,数百条分枝瞬间长成,听凭主人心意,直攻宋折桂。


    他嘴里却发出无辜的轻叹:“师姐,他是我的师尊,怎么可以为你花费心思?”


    宋折桂不断挥舞着本命剑,击退攻向她的藤蔓,疲于应付的她根本无暇分神去听方无远的低吟。


    而方无远似乎也只是自言自语,并不在意宋折桂是否听清,但他的动作却逼得宋折桂无法忽视他的怨恨与嫉妒。


    曲霞杖的攻击越来越猛烈,宋折桂的额头渗出汗水,这些藤蔓实在太多,自她处于守势后,便再寻不到一丝反攻的缝隙。


    宋折桂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细细观察藤蔓的攻击,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但她和方无远的剑术都受过言惊梧的教导,她的每招每式在方无远眼里成了藤蔓见缝插针攻来的机会,根本寻不到任何突破点。


    长此以往,即便方无远一时伤不到她,她迟早也会力竭而败。


    “师姐,小心了,”方无远轻笑一声提醒道。


    宋折桂来不及反应,只觉有东西缠上了她的双腿,她低头看去,竟是地底冒出两株与曲霞杖气息完全不同的藤蔓。


    她一时挣脱不得,提剑去砍,那两株藤蔓纹丝不动,又有别的藤蔓攻来,她只能站在原地仅靠手中剑仓皇以对,但很快应接不暇,被一枝藤蔓击中了右手手腕。


    她连忙以手捏诀,想要操控本命剑继续抵挡藤蔓的攻击。


    方无远自然不会给她机会,曲霞杖在空中一点,便有两枝藤蔓将她的双手死死缠住,让她完全失去了任何攻击的手段。


    “师姐只会剑吗?”方无远露出一抹讽笑,旋即又变了神色,血红的眼底一片癫狂,“为什么这样的你可以得到师尊的青睐?凭什么说我不配做师尊的弟子?”


    他受怒火支配,一只手扼住宋折桂细长的脖颈,逐渐收紧——


    宋折桂白皙的面容胀得青紫,咽喉处发出徒劳无功的呼吸声。她拼命挣扎,想夺得一线生机,但手脚皆被缚住,徒生绝望。


    就在方无远欣赏着眼前人垂死的挣扎时,忽而腰间传来一阵铃声,他一时神情恍惚,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师姐……”他茫然地后退一步。他曾险些害死白轩,害死李望飞,如今又险些害死宋折桂。


    宋折桂剧烈的咳嗽声冲击他的识海,唤醒了他一分清明,连忙将手中曲霞杖一转,正要解开宋折桂身上的藤蔓,却不知何处传来了似梦似幻的琴音,勾魂摄魄,迷惑人心。


    “她觊觎你师尊!她该死!”


    方无远心魔再起。


    就在识海中的那一分清明即将被吞噬时,他竟于弹指间将手臂上绑着的“天女散花”射向自己的睡穴,瞬间晕了过去。


    失去了主人控制的曲霞杖,和捆缚宋折桂的藤蔓也随即消失了。


    宋折桂跪倒在地,咳嗽声不断,肺部的灼痛让她双眸起了水雾。


    她自然看清了方无远的动作,心中诧异,亦更不愿相信他会自甘堕落,与魔修为伍。


    但不等她思虑清楚到底如何应对方无远之事,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双布靴出现在她眼前。


    她抬头看去,正是那名与她传信的灵源峰弟子:“昌遗?你怎么找过来的?你抱着琴作甚?”


    却见昌遗面色阴沉,眼底对她的厌恶不加遮掩:“洛护法说的没错,门主果然被你们这些伪君子蛊惑了。”


    他语气不悦:“可惜只有你一人。”


    宋折桂一愣,电光火石间终于将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串联了起来。替四师伯传信的是他,让她和方无远来无声涧的是他,说方无远是逍遥门门主的也是他。


    听昌遗的意思,方无远确实是逍遥门门主,但对归鸿宗尚有感情,而他布下这一切,为的就是逼方无远与他们反目成仇。


    幸好姐姐没来。


    宋折桂强忍手脚上骨头被勒碎的痛意,正要召唤本命剑,忽觉心口一疼。


    她低头看去,一根细如银针的丝线自她心口处穿过,鲜血顺着那丝线嘀嘀嗒嗒地落下,像红丝泣泪。


    她认得的,这是红泪丝,洛见池杀死陈望秋时,用的也是这样的武器。


    她倒在血泊中,看着昌遗从方无远手臂处的“天女散花”中取出几根银针,射向她身后的树干,从她怀中掏出玉简毁去,又将方无远麻穴处的银针拔出后,才离开了。


    她知道他想做什么,但纵然她心中惶急,也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


    她徒劳地微张着嘴,圆睁的双眸却连落进瞳孔的雪都感受不到了。


    ——


    虽已是深冬,但灵源峰上因养着后山桃花的缘故,并不似别处白雪皑皑。


    言惊梧与李凝月商量完明日巡视捉拿魔修之事,正要离开,却听李凝月说起了另一件事。


    “今天下午,我的书案上出现了三封信,”李凝月面露哀戚,又迅速隐去,将未曾打开的信推至言惊梧面前,“一封是给我的,另一封写着师叔祖亲启,这封是给你的。”


    言惊梧疑惑,却在瞥见那信封上的字迹时,不由冒出几分惊喜:“是师尊的信,师尊回来过?”


    李凝月摇摇头:“不知。我并未见过师尊。”


    言惊梧没有多问,他的师尊向来来去无影,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正要拆信,一只手出现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动作。


    李凝月不自在地笑了笑,将言惊梧手中的信抽走:“师尊给我留的信中道,你的信要等师叔祖出来后与他一同拆。”


    “为什么?”言惊梧不解,看向李凝月的目光也染上了几分怀疑。


    “这是师尊的意思,”李凝月道。师尊给他的信中,已经告诉了他言惊梧的那封写了什么,还嘱咐他……


    他看完信后好不容易平复心绪,匆匆将四师弟找来,却在四师弟即将打开信封的那一刻心生犹疑。早晚要知道的伤心事,还是让它暂缓两年吧,眼下方无远的事便足够叫四师弟烦心了。


    他低垂着眸,并不理会言惊梧疑惑的目光,沉默又坦然地将两份信收了起来。


    言惊梧见状,疑心尽消,只当是师尊自有师尊的用意,便没再追着李凝月讨要:“那等封印解除,我再来找师兄取信。”


    他说罢,见李凝月再无他事,欲要起身离开。


    “我送送你,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李凝月道。


    两人刚一出门,便瞥见了一直在门口等候的宋折兰。


    “师尊,四师叔,”宋折兰行礼问好。


    她见天色太晚,心中觉得不妥,但又不好拂了长辈的好意,便想先问上一问,若真有急事再同去也不迟:“不知四师叔传信唤我和折桂去映歌台,可是我们的封天剑阵出了什么要紧的问题?”


    言惊梧一愣:“我何时传信唤你们过去?”


    宋折兰面露茫然:“是折桂告诉我,你让一名灵源峰弟子带口信给她,让我二人去趟映歌台,说是要指点我们的封天剑阵。”


    言惊梧蹙起眉尖,周身气势冷冽:“夜色已深,男女有别,即便有指点之处,亦可等明日再说。”


    “何人乱传消息?”李凝月心生不悦,竟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满口胡言之人。


    他见卫世安抱着睡着了的言知鸣从侧殿出来,似是要送言知鸣回去,便招手唤卫世安过来,轻声吩咐他去查。


    正逢或有魔修潜入、人人自危之时,卫世安不敢掉以轻心,将言知鸣交给一旁巡逻的弟子,立刻告退着手调查。


    宋折兰隐隐不安,执意跟着言惊梧要去映歌台看一眼宋折桂。


    言惊梧并未推辞,又体谅宋折兰的急迫,带着她御剑而行,赶回映歌台。


    李凝月也御风跟了上去。


    然而,三人到了映歌台,不仅未见宋折桂,连方无远也不在映歌台上。


    言惊梧看向梅娘和白轩:“阿远去哪儿了?”


    “回仙尊,”白轩见言惊梧神情严肃,不安地答道,“阿远和折桂急匆匆地离开了,但并未将行踪告诉我们。”


    宋折兰愈发焦急担忧:“怎会忽然离开?难道又被那人的什么传信骗走了吗?”


    言惊梧闻言,亦是变了脸色,他手捏法诀,催动长生铃,很快寻到了方无远的位置,带着两人急忙赶去。


    “这似乎是无声涧的方向……”宋折桂御风跟在两位长辈身后,眼看着离宋折桂越来越近,心跳却似擂鼓般紧凑地响起来,扰得她手脚发麻,险些自空中跌落。


    她握着拂尘的手冒出冷汗,嘴唇也不自觉地颤抖,好似已经预料到发生了何事。


    “在那边,”言惊梧带着两人根据长生铃的指引,落在地上,沿着通往无声涧的小道一路寻去。


    他远远瞥见自血泊中缓缓爬起、满身血污的方无远,脚步愈发快了,瞬间便到了方无远面前,想要检查他是否受伤,却被一旁的景象惊得呼吸一滞。


    只见躺在地上的宋折桂身下的雪水被热血融化,一缕一缕地流向四方,绘出触目惊心的纹路。


    她的脑袋偏向方无远的方向,微张着嘴,瞪大了双眸,脖颈上留有掐痕,四肢上也有被勒过的痕迹,身旁还有几片在雪地里绿得刺目的叶子。


    快步赶来的宋折兰一时僵在原地,她见李凝月面色凝重,轻轻摇头,双腿一软,难以置信地扑倒在宋折桂身上,旋即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第249章 囚禁


    月亮在乌云后藏得更深,像是被寂静黑暗的雪道上弥漫的血腥味儿惊到了。


    言惊梧眸泛冷色,确认方无远身上并无伤处,想开口问一问他发生了何事,却见他惊惶地看向宋折桂倒下的方向竖立的一根秃树,又难以置信地瞥了眼手腕处露出的“天女散花”。


    言惊梧顺着方无远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秃树上插着几根银针。


    宋折桂四肢上的勒痕、雪地上的绿叶、树干上的银针,曲霞杖、“天女散花”、方无远的神色……


    言惊梧浑身一震。他曾见过方无远受心魔影响,险些失手掐死李望飞。


    他看向宋折桂脖颈处的掐痕,心底无端冒出个荒唐猜测来,却怎么也问不出一句话,他怕方无远的回答会将他的猜测证实。


    不想,宋折兰抱着身躯冰凉的宋折桂哀切恸哭,泪眼模糊间竟恨恨地看向方无远。


    除了脖颈处的掐痕和心口处的细小致命伤,她并未在折桂身上找到别的伤口……她清楚折桂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听了这两天的流言,定然会直接询问方无远,他到底是不是逍遥门门主。


    她勉力稳住心神,强迫自己不要胡乱猜忌,或许是以红泪丝为武器的其他魔修。


    她将宋折桂平放在地上,起身看向方无远:“方师弟,你们为何要来此地?是谁杀了折桂?”


    她死死盯着方无远,却见方无远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的视线自宋折桂身上扫过,不知所措地落在树干中的银针上。


    他分明记得他被魔婴完全控制前,将银针射向了自己的麻穴。为何他身上没有银针?为何银针会出现在宋折桂身后的树干上?


    他浑身冰凉,记忆也模糊了起来。或许他使用“天女散花”时已然被魔婴控制,他以为他射向的是自己,却取了宋折桂的命?


    他之前入魔时也曾对白轩、对李望飞动过手,但都被人阻止了。


    今夜林中并无他人,仅靠那一分清明,他当真能控制得了入魔后的自己吗?


    方无远逃避似地躲开宋折兰的目光,下意识地捂住了袖间藏着的“天女散花”。


    “方师弟,”方无远的反应证实了宋折兰的猜测,她的嘶哑哭腔里满是恨意,“我们顾念同门之情,即便疑心你是魔修,也不曾与师尊多言,你呢?你怎么狠得下心杀了她?!”


    李凝月站在原地,面色凝重地看向宋折兰,没想到洛见池连此事也与她二人说了。


    “这些年的同门之谊,竟不能使你留她一命吗?!”


    宋折兰一声声地质问,一步步地逼近,迫得浑浑噩噩的方无远不断后退,忽见言惊梧挡在了他眼前。


    “四师叔!”宋折兰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一向敬重爱戴的人,不愿相信言惊梧会包庇方无远,即便方无远是他的亲传弟子。


    言惊梧脸色苍白:“此事,还有待查证……”


    他艰难开口:“若真是阿远残杀同门,我断然不会包庇他。”


    残杀同门……


    方无远打了个冷颤。他不敢看宋折兰,更不敢看挡在他身前的言惊梧,目光落在双眸圆睁的宋折桂身上,惶恐地期待她能立刻活过来,他没想害死她……


    “若不是他,他为何不反驳?!”宋折兰难掩失望,恨火更甚。


    言惊梧抿着唇,却听不到身后方无远的辩解,不得不信他荒唐的猜想极有可能是事实。


    “或许是心魔……”言惊梧声音苍哑,无助地为方无远找着借口。


    方无远眼眸微微一动,他想出言附和,好似只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心魔上,他便能与师尊、与宋折兰有个交代。


    却听宋折兰冷笑一声:“倘若他不曾对折桂心存怨恨,就算有心魔作祟,也绝不会杀害折桂!”


    方无远心中一凉,喉头微动,却无法否认他那暗藏的嫉妒。良久的沉默后,终于无言辩解。


    言惊梧双眸充血,心神激荡下浑身轻颤。宋折兰所言他又何尝不知,但他如何能相信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会做下残害同门的恶事?


    “或许是……”他的牙关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踉跄几步,仿若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揪着李凝月的衣袖,悄声说了几个字,“顾飞河的系统。”


    他该秉公执法,无偏无私,可万一、万一有什么隐情……他的眼里满是惊惶的乞求,像是要从李凝月的肯定中得到一丝安慰。


    李凝月本就模模糊糊地察觉到哪里不大对劲,闻言也陷入了沉思。他们早知方无远修习了逍遥意,即便宋折桂来问,方无远也不可能因此对她起了杀心。


    然而他的思绪却在宋折兰恨意难平,不得公允,激愤之下,出手杀向方无远时骤然被打断。


    他连忙拂尘一扫,卷向不知反抗的方无远,将他带到了自己身后。


    宋折兰双目通红,声声泣血,质问两位师长:“折桂也是你们的师侄,你们怎能包庇杀人凶手?!”


    李凝月沉声一喝,制止了又欲冲上来的宋折兰。


    “此事疑点重重,只那传信便无从解释,”他叹气,按住悲伤欲绝的弟子,“待查明真相,为师会给折桂一个公道。”


    他传信唤来卫世安,并不与震惊的卫世安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吩咐他将方无远关进仙牢,便带着魂不守舍的言惊梧、报仇心切的宋折兰和死去的宋折桂回了灵源峰。


    ——


    甚少有弟子涉足的仙牢中,就连囚犯也没有几个。


    卫世安一路走来,心思流转,已从匆匆一瞥的血色场面中猜出了全貌。


    他将并不反抗的方无远押解进仙牢,隔着施加了术法的铁栏杆看向里面的方无远,只见他这一向温柔和煦的师弟,此刻直挺挺地呆坐着,好似全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方师弟,”卫世安轻唤了一声,掩下心底的难以置信,问道,“当真是你杀了折桂师妹吗?”


    方无远闻得这话,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白了几分。他不敢抬头,逃避似地颤声回答:“我、我不知道……”


    他戴着镣铐的双手绞在一起,将他记忆中的一切语速极快地说来:“……那处没有别人,只有可能是我害死了师姐。”


    他全身紧绷着,说出来后竟松了一口气。他前世杀了那么多人,如今不过杀了个同门师姐,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可是,即便这样想着,他也无法忽视心里的痛苦。


    他不得不承认,他早就跟前世不一样了。


    他明明已经跟前世不一样了……


    那是他的同门师姐,这些年的同门之谊做不得假,可他竟害死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一时恍惚,仿佛“天女散花”射出的银针统统扎在了他心上。


    他恨不能时间倒流,倒流至他心魔发作前。若他当时足够果断,将自己的双手砍去,便不会害死师姐。


    “你说你将银针射向了你的麻穴?身上可有痕迹?”卫世安上前,在方无远骤然冒出的期待示意下撩开了他的衣衫,但上面一片光滑。


    方无远心口一凉,果然,所谓自己阻止自己,不过是他愧疚自责下生出的臆想。


    卫世安蹙着眉,只见铁牢中的方无远眸光暗淡,像是已经认定了自己就是杀害宋折桂的凶手。


    “或许是你体内的魔婴控制了你……”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四师叔苍白的脸色,下意识地想为方无远开罪,但话未说完,又想起死去的另一名弟子是他常年相处的同门。


    卫世安心中的不敢置信与愤怒交织,终于长叹一声,再未说话。


    而他的未尽之言却勾起了方无远心底刻意忽视的人,这样开罪的话师尊也曾为他说过……


    他手上不自觉地用力,将指甲陷进了血肉里。即便他不敢看一眼言惊梧,却依旧察觉到了那挡在他面前的身躯在发抖。


    他今生竭力避免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他残杀同门,双手染血,再无颜面对养他教他的师尊。


    他辜负了师尊对他的期盼,他甚至连干干净净都做不到。


    方无远猛地抬起头,看向卫世安:“大师兄,残害同门……”


    他艰难地将那四个字说出口:“残害同门的处罚是什么?”


    卫世安一顿,归鸿宗确有对此事的刑罚,但以前从未实施过:“情节严重者以命抵命,但你是受心魔影响,又有‘它’的操控,应当会从轻发落,受洗罪鞭四十,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他掩下心中生出的怀疑,不敢在毫无证据时给方无远虚无缥缈的希望:“师尊与我会尽力彻查此事。”


    但方无远最坏的心理准备被证实,已经听不进去他的任何话,识海中只剩下他所说的最后四个字。


    “逐出宗门……”


    他枯坐在铁牢中,连卫世安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他牵了牵嘴角,想露出一抹庆幸的笑。若能留他一命已是宽大处理,残害同门、坠入魔道的他如何能留在师尊身边?


    方无远阖上双眼。本就是他犯了错,是他害死了他的师姐,自然该付出代价。


    可是……受鞭刑也好,废去修为也罢,再重的刑罚他都愿意受,只求师尊,还愿意将他留在身边。


    师尊最疼他了,若他诚心悔改,或许师尊会一时心软,留他在映歌台上,哪怕是在归鸿宗某个不起眼的地方,做个洒扫弟子他也愿意。


    而且,他与顾飞河身上的系统还有牵连,将来对付系统也是一份助力,念着此事,师尊应当也不会将他逐出宗门。


    他胡乱分析着,抓住了这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便在识海中翻来覆去地为它添抹更合理的佐证。


    第250章 处罚


    卫世安赶回灵源峰复命时,除了从现场回来的李凝月和言惊梧,其他四位长老也都到了,就连几乎不出藏书阁的丹铅也赶来了。


    天已蒙蒙亮,但灵源峰上的气氛因宋折桂的死去比夜晚更加冷肃。


    卫世安踏入正殿,与几位长辈行礼,无端想起今日本该是他带着方无远去各峰巡视,寻找潜伏进来的魔修。


    但此事一出,只怕流言会将方无远当成潜伏进来的魔修。


    “还请掌门师兄还我弟子一个公道!处置方无远!”崔婉音站在宋折兰身边,满腔激愤,“方无远就是魔修卧底,何必再贼喊捉贼?!”


    卫世安无声轻叹,果然如此。为了瞒过伪天道,除了师尊和四师叔,其他几位长老并不知方无远修习逍遥意的事,更不知师叔祖将逍遥门交给了方无远。


    但即便六师叔知晓这些……卫世安看向双眸含水的崔婉音,依照六师叔的性子,听了折兰师妹的话,也已认定方师弟就是杀害折桂师妹的凶手。


    “此事疑点重重,还得再查,”言惊梧开口道,比初逢凶事时镇定了许多,“传信让折桂前往映歌台之人,定然是想引诱她与阿远起冲突。”


    “若方无远果真清白,怎会与折桂起冲突?”崔婉音怒视言惊梧,“我知四师兄疼爱弟子,但我的弟子就该白白死去吗?”


    “六师妹!”李凝月呵斥一声,身上儒雅气质不减,却不再是平日里和蔼可亲的长辈,而是身居高位、胸有丘壑的掌门。


    他并不欲将方无远的种种异状告诉众人,只递了个眼色给丹铅。他已将这些天发生的种种都与丹铅说过,希望他作为旁观者,能看出些他们未曾发现的问题。


    丹铅见状,稚嫩但沉稳的童音在殿内响起,从他自己的角度问起了可疑之处:“折桂自洛见池处得知方无远是逍遥门门主,此事可有证据?”


    崔婉音沉默片刻,当即反驳:“即便他并非逍遥门的魔修,能残杀同门与魔修何异?!”


    “哦?”丹铅看向崔婉音,“除却方无远心魔发作时,诸位可曾在他身上见过一丝一毫魔气?”


    五长老施无射没有吭声,但显然是站在了道侣崔婉音这边,想要为她的弟子求个公允。


    言惊梧有心附和,又怕他一开口落在崔婉音和宋折兰眼中成了包庇,只能一言不发。


    李凝月也只坐在一旁静听着。


    只剩三长老秦抱霜道:“确实不曾。”


    宋折兰咬着牙:“如果方无远修习了逍遥意,我们确实分辨不出来。”


    “确有此种可能,”丹铅道,“洛见池为何要告诉你们方无远是逍遥门门主?他就这么有把握策反你们吗?”


    宋折兰不言。洛见池将消息透露得太过爽快,她也心有怀疑,才迟迟未将此事告知掌门师尊。


    “但他残杀同门,总该受罚!”崔婉音看向李凝月,孜孜不倦地想要处置杀害弟子的凶手。


    “若果真是他所为,自然不该轻放,”李凝月道,“此处唯有三师弟和丹铅不曾牵涉其中,且听他们对此事还有何疑问。”


    见崔婉音不再说话,丹铅继续问道:“掌门令丢失,只有掌门师兄、卫世安、宋折兰、方无远及几位长老知晓,但第二天一早,掌门令被魔修卧底盗走的流言便传遍宗门。是谁走漏了消息?”


    众人不语。


    他的目光自殿内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我自然相信在座的各位,但如果正如流言所说,方无远是魔修卧底,也是偷盗掌门令之人,他会走漏消息,将脏水往自己身上引吗?”


    崔婉音陷入沉思。丹铅的疑惑也有道理,这些天发生的种种,看上去都像是在为今天的事做铺垫一样。


    先让众人怀疑方无远是魔修卧底,是他偷盗了掌门令,再诱他杀害同门,坐实他的所有罪名。


    三长老秦抱霜忽而出声:“如果方无远不是魔修,归鸿宗中定然还有魔修卧底,那么,会不会是这个魔修卧底传信引折桂前往映歌台,又催使方无远心魔发作?更甚者,他出现在了案发现场,趁乱杀了折桂。”


    “掌门令共有三枚,彼此之间各有感应,”李凝月问道,“世安,你带着掌门令押解方无远去仙牢时,他身上可有掌门令的踪迹?”


    “回师尊,不曾发现,无声涧下的封印也不曾松动,”卫世安道,“徒儿为防万一,还去了映歌台,都没有掌门令的踪迹。”


    “自从掌门令被盗,流言四起,为了让阿远……方无远避嫌,他再未下过山,也没有其他人去过映歌台寻他,”言惊梧忍不住开口,“可见掌门令丢失并非他所为。


    他敛着眉:“至于杀害折桂,或许真如三师兄所言,有魔修卧底,浑水摸鱼……”


    “这些只是猜测,并无证据!”宋折兰只当言惊梧想要维护方无远,当即出言打断他的话。


    她抬起头,看向李凝月,“即便偷盗掌门令的不是他,杀害折桂的就不是他了吗?”


    “多年前在万类山中,方无远受心魔影响,已对我和折桂出过一次手,”她强压悲伤,誓要为妹妹报仇,“他俩结伴而行,起了冲突,方无远心魔发作,失控杀害折桂,也未可知!”


    她如被凌迟般在识海中将倒在血泊中的宋折桂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呼吸逐渐急促,还要开口,却见郑洄舟急匆匆进来了。


    他快步踏入殿内,行礼后道:“弟子已查过折桂师妹的尸体,致命伤是心口被洞穿,脖颈处的掐痕和四肢上的勒痕是打斗留下的痕迹,看现场残留的碎屑和叶子,有藤蔓从地底破土而出。”


    “凶器应当是极细的东西,”他犹疑道,“丝线或者银针都有可能。”


    宋折兰冷笑一声:“曲霞杖,‘天女散花’,都是方无远所有。”


    “我记得,逍遥门魔修的武器是红泪丝,”丹铅开口道,“那丝线与银针的粗细差不多。”


    就在此时,李望飞也来了。他瞥了眼宋折兰,满眼担忧,但还是先回了话:“回掌门,弟子已经查清,因今日要巡视各峰,昨夜弟子们都不曾外出。”


    卫世安想起宋折兰说过,传信之人是灵源峰弟子,问道:“灵源峰上也无人外出吗?”


    李望飞摇摇头:“没有。”


    “看来,果然是方无远所为了!现场根本没有第三人!”宋折兰道,“就算背后有魔修卧底刻意引诱,但方无远心魔发作,杀害折桂,却是不争的事实!”


    她神情愤恨:“始作俑者要抓,方无远亦不能放过!”


    李凝月凝眉,细细将现场的一景一物思索,想找出遗漏的证据,可一时间也没个头绪。


    宋折兰所言有理有据,但他心中疑窦依旧无法消解。自两位弟子被洛见池抓走,到现在的场面,其中环环相扣,又盗走掌门令,最后只为诱使方无远杀害同门吗?


    “敢问师尊与诸位师叔,残杀同门该如何处罚?”


    不等他捋清思绪,便听宋折兰高声问道。


    言惊梧脸色发白,心沉入谷底,哪怕他再不愿相信他的弟子残杀同门,哪怕背后或许有人推波助澜,证据摆在眼前,他实在无法否认,是阿远心魔发作,杀害了宋折桂。


    心魔能让他相信阿远不是逞凶为恶之辈,但正如宋折兰所言,阿远杀害折桂是不争的事实。


    就连阿远自己,在被撞见此事后,也不曾分辨半句。


    阿远是他的亲传弟子,折桂也受过他的教导,他虽心有偏颇,却也无法狠心漠视宋折桂惨死……


    只求能保住阿远,不至以命偿命。


    言惊梧捏紧袖口的指尖毫无血色,比李凝月先开了口:“受洗罪鞭四十,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宋折兰不满,还待说什么,却听秦抱霜开了口:“方无远犯下大错,自然要罚,但他到底是被人诱使,且至今不曾为自己开脱,也算是认错态度良好……”


    “既不必他以命相抵,难道还要将这惩罚再减轻吗?!”崔婉音闻言,以为秦抱霜要为方无远求情,不顾礼数,愤怒出言打断了他。


    秦抱霜一顿,瞥了李凝月一眼,显然是因上次他们布阵寻回言惊梧和方无远一事,猜到了什么。


    他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为防他离开宗门后心有不满,最好先安置在归鸿山下的镇子里,加以观察。若真有悔过之心,再放他离开。”


    崔婉音看向宋折兰,见亲传弟子的姐姐没有异议,也收了怒气,算是默认了对方无远的处罚。


    “何日行刑?”宋折兰问道。


    “三日之后行鞭刑,再三日后,废去修为,逐出归鸿宗,”李凝月见众人已达成一致,即便尚有疑虑未解,也没再多说什么,当即定下了时间。


    “再三日后……”


    仙牢里的方无远低声重复着卫世安带来的消息:“六天后,就要将我逐出宗门吗?”


    他无望又殷切地看向卫世安:“大师兄,若我去向师尊求情,他会不会将我留下?只要能留下,哪怕我受再多再重的刑罚也可以。”


    卫世安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三条惩罚中,唯有逐出宗门这一条,在三师叔看似监督实则求情的操作后,已算得上最轻的了,但方无远对前两条不闻不问,似乎只在意是否会被逐出宗门。


    “此事我做不了主,”他道,“受过鞭刑后会给你三天时间养伤,或许你可以试一试。”


    方无远目送卫世安离开,正在心底盘算如何能让师尊留下他,却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匆匆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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