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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作者:越风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21章 魂魄


    但此刻不是言惊梧自责愧疚的时候。


    就在他被梁渠附体时,系统已完全恢复,看向言惊梧的目光不再波澜无惊,而是多了几分忌惮与必杀的阴狠。


    言惊梧自然也看到了它的神情,那是只会出现在人脸上的表情。


    “它竟有了人的情绪?”方无远诧异地脱口而出。


    他一直将系统当作按程序走剧情的AI,系统有了人的情绪,岂不相当于AI有了人的感情?


    如此一来,顾飞河所言它想拥有实体,倒有几分可信了。


    眼看着系统紧盯着言惊梧,手中灵气凝聚,方无远提着鬼剑连忙挡在言惊梧身前,却被言惊梧的手按住了肩膀。


    “你伤不到它,”言惊梧的五脏六腑剧痛无比,喘着气勉强说道,“我也伤不了它。”


    方无远凝神警惕着系统,心中惊愕,但也不敢分神片刻。


    一旁的李望飞顾不得那么多,连忙追问:“可是刚才,它分明是被四师叔所伤……”


    言惊梧轻轻摇头:“那并非是被我的灵气所伤,也不是被梁渠所伤,但那股力量确实出自我身上。”


    他隐瞒了他从未见过那股力量,不知它从何而来,更不知如何能将那股力量化为己用。


    “带着百姓离开,我掩护你们,”言惊梧将李望飞和方无远推向人群,右手双指并拢,法决浮现,深插进地里的风歇剑嗡鸣而出,再次回到他手里。


    他持剑独自对上浮于半空的系统,身体却不堪重负,鲜血再次从伤口处渗出。


    他身上的伤口太多,甚至分不清到底哪道伤口更严重些,只是顷刻间便共同将那一身青衫染成了深色。


    “师尊!”方无远因着言惊梧方才的话心急如焚,想要靠近,却无法反抗地被言惊梧的灵气挡住,只能站在惊惶纷乱的人群前远远地看着。


    系统见状,冷冷地瞥了眼双腿抖擞,逃跑也慢了许多的人群,人群瞬间像被时间控制了一般,以千奇百怪的姿势停在了原地。


    “别急,今天谁也跑不掉,”它随手拔出腰间顾飞河的佩剑,那是一把上品剑器,虽不及风歇,却也是世间难得的极品。


    它的双指自剑身上划过:“给一个草包用,可惜了。”


    话音刚落,系统提剑刺向言惊梧,剑身挟持的灵力席卷而至,刹那间天地无光,山河失声。


    言惊梧想躲,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缚在原地,动弹不得,就像论道大会时一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系统提剑刺来。


    “师尊——”方无远发现了言惊梧的异状,猛地推开阻拦他的李望飞,目眦欲裂地扑向言惊梧的方向,试图为言惊梧挡下这一剑。


    但系统的速度实在太快,且这一剑的威力已经远超大乘期,即便方无远处在前世的巅峰,也接不下这一剑。


    更遑论他如今只是一个元婴修士。


    但他顾不得了,就算以命换命,若能以命换命……


    “师尊——”眼看着系统的剑逼近言惊梧心口,赶不及的方无远浑身发凉,跌倒在地,竟觉体内的血液都凝固了。


    然而,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系统的剑停在了离言惊梧心口处一寸远的地方,再无法推进分毫。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在方无远耳边响起。


    “警告警告!重要剧情人物死亡世界将会崩塌!重要剧情人物死亡世界将会崩塌!”


    那声音与系统的声音别无二致,就像是系统体内还有另一个系统在操控它的行为。


    但不管怎么说,方无远知道系统不会杀言惊梧。


    他松了口气,顷刻间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软倒在地。


    方无远环顾四周,却见李望飞面露惊诧,愣在原地,不解系统的停滞是何缘由。


    就连言惊梧也是神色凝滞,目露不解。他想趁机躲开心口前的这一剑,但身体依旧动弹不得。


    似乎只有方无远能听见那道电子音。


    只见系统自个儿撤了剑,转而看向方无远。


    那道电子音再次响起:“警告!重要剧情人物死亡世界将会崩塌!”


    系统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又接着看向李望飞。


    “非重要剧情人物,死亡时间未到,不得提前死亡。”


    “当前剧情,屠杀云中山下小镇所有居民。”


    那道电子音仿若一个剧情提示的工具,兢兢业业地与系统说着哪些人不能死,哪些人必须杀。


    又好像一款游戏里的任务指引。不在任务线里的boss怎么打也不会死亡,但任务线里的怪必须刷完。


    方无远想起顾书玥曾说过的话,再加上这几日顾飞河和系统的表现,不得不信或许他们所在的世界只是话本中的故事。


    既定的剧情走向,早已落笔的结局……方无远看向蹙眉沉思的言惊梧。


    那又如何呢?前世浑浑噩噩也就罢了,他不信他的命不能握在自己手里!


    “看来只能暂且留着你们了,”系统不甘地收回看向言惊梧时的忌惮,漠然地掠过在剧情中有名有姓的三人,脚步一变,提剑朝被定住的人群走去。


    在路过方无远时,系统叹了口气:“你不愿意杀,只好我替你杀了。放心,今日过后,世人只知是清宴仙尊的弟子做下屠城的恶事。”


    “至于是哪个弟子……”系统收回目光,脚步不停,“自然是在论道大会上入魔的弟子才会做出如此恶事。”


    方无远瞳孔一震。他并不在意他的名声,可若他身负恶名还留在师尊身边,只怕会为师尊带来众多非议。


    他想阻止系统,却听系统一声嗤笑后,他便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甚至不能言语。


    “啊——”刘小兰发出惊恐的尖叫。


    或许是为了符合剧情中方无远的残忍,也或许是为了发泄它心中的不满,系统动的那一瞬,被定住的百姓也能动了,却只是如无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无法逃脱。


    孩子的大哭,大人的跪地求饶声、哀嚎声顿时响彻旷野。


    李望飞挡在众人身前,提剑刺向系统,甚至不曾近身,就被系统周身的屏障震飞,重重地撞上一棵秃树,失去了意识。


    “道长救我们,啊——”一个男子将孩子护在身后,却被系统第一个选中,一剑刺穿了胸膛,眼睛圆睁着,身体向后仰躺,鲜血染红了雪地。


    “警告!控制术失灵20%!”


    方无远的耳边又响起那道电子音。


    “畜生!放了他们!”言惊梧忽觉伤到了系统的那股力量再次出现在他身上,让他寻回了声音。他声音嘶哑,怒目圆睁,但依旧动弹不得,无能为力地看着那名男子在他眼前倒下,那是镇上的里正鲁粮。


    “道长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鲁粮的鲜血溅在离得近的几人身上,那些人尖叫一声,哭嚎着纷纷朝后退去,不忘拉过鲁粮的儿子,试图远离系统,却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没有生路,只有无常步步紧逼。


    “警告!控制术失灵30%!”


    言惊梧肝胆俱裂地看着眼前的虐杀,仿若屠夫持刀进入羊圈,挑选着可以宰杀的肥羊。


    “住手!畜生!畜生!”他字字泣血,双目通红,却只见系统手中剑上的血越来越厚,越流越多。


    大约是被言惊梧影响了,又或者这一幕与前世冷血残忍的他相重合,方无远心中对这些任人宰割的百姓生出了不忍和愧疚,却无法做任何弥补。


    “仙女!仙女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啊!”


    哭告无门的人们贴着无形的墙四处奔逃,唯恐脚下慢了就成了剑下亡魂,仓皇间竟有人将活着的希望放在了已经死去的赵锦炎身上。


    就在此时,言惊梧手上戴着的储物戒指发出炽热的红光!


    方无远灵光一闪,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什么,他连忙神念传音给能开口说话的言惊梧。


    “师尊!让乡亲们向赵前辈求救!他们能把赵前辈叫出来!”


    言惊梧也注意到了戒指上的炽热红光,他想起方才伤到系统的那股力量,与这道红光那般相似。


    “快请仙女现身!仙女能救你们!”他顾不得深思,忙抓着这一点希望冲乡亲们喊道。


    “啊——”稚嫩的惨叫声传来,又一人死在了系统剑下,是鲁粮家的孩子壮壮。


    仅存的人们慌不择路地顺着言惊梧的话开始祈祷,开始哭诵,只为求一个渺茫的生路。


    系统心中闪过一丝不妙,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烦躁,它想挥剑挥得快些,早些把这群人解决掉,却莫名觉得这剑上的血重得让它抬不起胳膊来。


    它恼火地盯上旁边满面泪水的妇人。那妇人背着一个婴儿,她是求得最虔诚的那个。


    就在它的剑即将刺下去的时候,方无远大叫一声,让它持剑的手顿了一下。


    “仙女显灵了!”


    方无远一直紧盯着言惊梧手上存放赵锦炎遗体的戒指,果然在众人的祈求下,一道耀眼的红光自那枚戒指中一闪而出。


    早已死去的赵锦炎浮现于空中,她红衣如火,手持大刀看向系统。


    系统察觉到身后异状,却仍没有放弃它的剧情任务,持剑刺向那妇人。


    “铿锵——”


    一把大刀震开了它的剑,系统怒而看去,只见呈半透明体的赵锦炎横眉冷对,而那把大刀又回到了她手里。


    “警告!出现非法灵体!无法抹杀!无法抹杀!


    “修士怎么会有魂魄?”系统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第222章 安家


    言惊梧恍然看向那道熟悉的灵体,莫名想起在顾家学堂前瞥见的半透明人影。


    或许那道人影当真是李夫人的魂魄,是学堂的先生和孩子们对她的敬意和念想让她不至魂飞魄散,依旧留存于世。


    他想起他伤到系统时,自他身上溢出的力量,一个词浮现在他识海中。


    那是“信仰”的力量,这世上唯一能伤到系统的力量,是受百姓感召而出现的力量。


    “死去的人不该再出现,”系统提剑的手轻轻一转,剑上鲜血纷纷抖落,在雪地里凝成了一个混着泥泞的小血坑,而剑身澄净如初。


    赵锦炎像是不曾听见系统的话,她的目光扫过跪在尸山血海中尚且存活的乡亲,手中的大刀散发着柔和圣洁的光。


    那不像杀人的利器,倒像是被多年供奉的圣器,就像此刻的赵锦炎,虽只是一缕魂魄,那猎猎红衣无风自动,就像一团带来光明的圣火,驱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嗜杀成性,死有余辜!”她朱唇微启,看向系统的目光比旷野中的雪还要冷冽。


    她话音刚落,身似一团流火举刀直劈系统,那刀上所挟的力量是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力量,并不骇人,却能攘除一切罪恶。


    系统不敢大意,提剑去挡。


    “当、当——”


    兵刃相接声响起,系统的剑应声而碎,它难以置信地看向依旧是半透明体的赵锦炎,她的刀怎会有实体?!


    它略显狼狈地躲开赵锦炎的攻击,这意外的情景引起的过于纷杂和庞大的程序计算让它有了片刻失神。


    而这片刻失神成了赵锦炎的机会,她连挥数刀,十几道刀气组成密不透风的攻势袭向系统,让它无处可逃,生生受下了所有刀气。


    而它脸上戴着的梅花面具也被刀气割成两半,掉落下去,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那是顾飞河的脸。


    “结果判定中——”


    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在方无远耳边响起,他抬头看向身上出现好几处刀伤的系统。


    “剧情走向偏离,无法挽回!任务完成度30%,全剧情掌控度降低5%,结算结果全剧情掌控度70%!”


    不知是不是方无远的错觉,在电子音消失后,他看到系统的身体晃了一下,面色也白了几分。


    不等赵锦炎继续出手,一道绿光席卷系统,上面缠绕着许多众人看不懂的字符。


    方无远认得,那些字符都是不属于他们世界的代码!


    待那字符消失,空中已然失去了系统的踪影。


    跪趴在尸山血海中的人们劫后逢生,喜极而泣,对着空中赵锦炎的身影道谢叩拜,甚至顾不上满手的泥泞和同乡的鲜血。


    赵锦炎轻轻抬手,一股圣洁柔和的力量将众人扶起,她转身行至言惊梧面前,笑着为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嘴唇微动。


    方无远对比那口型猜测,赵锦炎似是在安慰师尊……


    他试着动了动,系统的定身术已然失效,连忙起身快步走向师尊身边,却见赵锦炎化作红光一闪而过,重又回到了言惊梧手上的储物戒中。


    “师尊……”他下意识地看向言惊梧。师尊本就为赵锦炎的死难过了好几天,此刻得见故人,却留不住故人,师尊心中岂不是愈发难过?


    言惊梧摇了摇头,清亮的圆眼中分明有雾,但又含着几分释然:“待我们将这些百姓安顿好……她再无遗憾了。”


    方无远想要上前扶起言惊梧,却见言惊梧以剑为支撑,缓缓站了起来,拒绝了他的搀扶。


    言惊梧示意方无远去看看昏迷不醒的李望飞,而他自个儿则去帮着那些还活着的百姓收拾散落一地的行李,火葬死去的亲朋故友。


    来时三十多人,如今只剩十来个。活着的人站在仓促堆起的柴堆前,看着刚才还相互扶持的亲人在大火中化作灰尘,低头垂泪。


    但他们来不及哀悼,便要乘着夜色继续赶路,逃离雪夜寒天。


    方无远又是喂药又是喂水,好一通照看,李望飞才终于转醒。


    他在方无远的搀扶下艰难起身。那一撞让他的伤口再次裂开,伤势愈发严重了。


    就在言惊梧带着众人准备继续赶路的时候,方无远开口叫住了他:“师尊,用飞船带他们试试吧。”


    若他的猜测没错,系统的任务完成度结算意味着它受赵锦炎影响,屠杀百姓的任务不管有没有完成都已经结束了,那么,这些百姓也该逃离了剧情的束缚。


    言惊梧并未多问,半信半疑地掏出飞船,嵌了两颗下品灵石进去,带着仅剩的十来个百姓进了船舱。


    方无远将李望飞扶进船舱后转身去了船头,他催动灵力,使得那两颗下品灵石发挥效用,很快,飞船腾空而起,并未像之前一样动也不动。


    他眼睛一亮。既然系统对剧情的掌控度会降低,说明剧情不是完全既定的,这些人能逃脱必死的宿命,那他也能逃脱入魔的宿命!


    只是,作为顾飞河口中的大boss,他想完全逃脱剧情的掌控要比这些人难得多。但幸好并非毫无希望。


    有了飞船代步,迁徙的速度也快了许多,甚至还在路过某个小镇时,方无远带人下去买了些种子和农具。


    未至晌午,众人便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辽阔的不受北风侵寒的平原,有一条小溪自平原中间流过,滋养着两边的土地,是个种庄稼的好地方。


    平原不远处的缓坡上是一片染了层金黄的树林,树上的果子、树根处的野菜、偶尔露面的小鹿野兔,这些足够他们活到明年早春第一波庄稼长成的时候。


    从飞船上下来的百姓看着眼前的这片土地,一扫脸上的阴霾与灰暗。


    虽刚经历过一场人祸,但只要有活下去的希望,他们便会呈现出顽强蓬勃的生命力。


    方无远传信给卫世安,告知了卫世安这里的情况,没多久,出门游历恰好在附近的几个归鸿宗弟子匆匆赶来,帮着这仅存的十来个人重建家园。


    有人垒灶做饭,有人伐树搭屋,不过两三天,便建起了六七座房子,算不上精致,数量也不大多,但也让这些人终于有了安身之地,不必夜夜与秋露为伴。


    “种子都埋进去了吗?”李望飞低头吹走新做的农具上的木屑,问起汇报进度的弟子。


    “都埋进去了,”那弟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踌躇着说起了别的,“只是……”


    “只是什么?”李望飞抬头看向那人,“还有什么难处吗?”


    那人指了指天:“有师弟算了一卦,今年冬天怕是不好过,若没有粮食,这些人恐怕会饿死。虽说瑞雪兆丰年,但也得他们能挨到开春。”


    “这事好办,你们去别处买些粮食,”李望飞道。


    却见那人脸上一红:“大家出来的时候都没带多少银两,前两天买种子买农具,为了盖房又买了不少东西,还给他们添了些家具,如今连一两银子都凑不出来了。”


    那人不好意思地看了眼李望飞:“李师兄,你身上还有银子吗?”


    “这个好办,”一旁路过的方无远恰好听到,接过了茬,“带我去地里看看。”


    李望飞眼睛一亮:“快带方师弟去!他可是变异木灵根!”


    那弟子闻言,眼中的忧虑和窘迫散去,忙带着方无远去了他们播种的地方。


    还未走近,方无远便闻到了刚翻新过的土地的泥腥味儿,并不难闻,甚至夹杂着些许青草的淡香味儿。


    地头站着一个年轻修士,还有七八个乡亲坐在田埂上发愁。


    “你们先去吃饭,李师叔肯定会有办法的,他对种地这一套可懂了!”那修士苦着脸劝道。都怪他自个儿,看星象就看星象,告诉这些人干嘛?!


    他应该等把过冬的事安顿好后再跟他们说嘛!现在好了,所有人都看着刚埋上的种子叹气,恨不得这些种子能立刻发芽结果,甚至还求他使仙术让种子赶紧长出来。


    他又不是木灵根修士,哪里会这些嘛!


    “小师侄!”给方无远带路的那人大喊了一声,“有办法了!”


    年轻修士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去:“方师叔怎么来了?啊对!我师尊说过,方师叔是变异木灵根,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你师尊?”方无远跟着年轻修士快步走向地头,随口问了一句。


    “我师尊是掌门的弟子宋折兰,”那年轻修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师尊还说我在外游历的时候若是遇见方师叔,让我替她问个好。这两天忙得晕头转向,我都把这事忘了。”


    “原来是折兰师姐的弟子,”方无远心下诧异,没想到宋折兰竟然已经收徒了,那她的修为想来应至元婴后期,已走在了他前面。


    不过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地里的庄稼才是最重要的。


    “方道长,你有办法吗?”一个姑娘怯生生地问道,是棺材铺的刘小兰。


    方无远轻轻点头,待田埂上坐着的乡亲们退开后,他手掐法诀,浅绿色的光自他脚下蔓延而出,迅速覆盖了整片田地。


    很快,一根根脆弱的绿苗自薄土中探出了头,在风中摇曳的同时迅速生长,长成绿油油的小麦。


    方无远脚下的浅绿光芒也渐渐转为深绿,又转为金黄,地里身姿轻盈的小麦随之戴上了金灿灿的头饰,压弯了满载穗粒的脖颈。


    地头传来喜悦的惊呼声,有人迫不及待地薅下一株麦穗在掌心小心地碾碎,旋即发出大喜过望的喊声:“熟了熟了!”


    方无远收了灵力,回头看向那群七嘴八舌向他道谢的人,不由地被感染,露出一抹笑。


    就在此时,有一道柔和的淡光落在了他身上。


    若是方无远仔细探查,便会发现那光与赵锦炎身上的光别无二致。可惜那光太淡了,刚落在方无远身上便消失了,没有一个人发现它曾来过。


    第223章 仙女庙


    很快,这处被选来安家的平原热闹了起来,房屋又多了几处,村里的道路铺了青砖,修得平坦整齐。


    乡亲们拿出最好的食材做了顿丰盛的宴席,为帮助过他们的修士送行,为庆祝劫后余生,更为哀悼不远处树林里多出来的大小坟茔,有成年人的,也有孩子的。


    奉命而来的归鸿宗弟子已经离开,只有言惊梧、方无远和李望飞三人被热情的乡亲们又多留了几天。


    “我们请了工匠,打算建一座庙,”刘大爷作为村里最年长的,暂时成了主事,“那师傅说了,得有一张清晰点的画像。”


    刘大爷引着三人进了屋,里面简陋的桌子上摆着早就备好的笔墨。


    笔是村中的猎手做的狼毫,纸是找工匠师傅买的上好的宣纸,墨是活下来的教书先生仅剩的一点徽墨。


    “老朽倒也能画,但这到底不吉利……”刘大爷呐呐地搓了搓皱成老树皮的手,殷切地看向言惊梧,“还得麻烦仙长留副仙女的画像。”


    言惊梧也不推辞,坐在桌案前,略一思索,提笔落墨。


    没一会儿功夫,一位穿着红衣的女子跃然于纸上,她手持大刀,身姿洒脱,一身正气,仅是看着,便觉她能为百姓扫除一切妖魔鬼怪,叫人心安。


    “好好好,”刘大爷迫不及待地寻来蒲扇,将纸上的墨动手吹干,旋即抱着画去寻工匠师傅开始雕刻。


    人多力量大,有人买瓦砍树盖庙,有人烧火送饭,有人采石刻像,不过三五天功夫,一座仙女庙已初具雏形,而言惊梧等人应了乡亲们的请求,要等仙女庙落成后再离开。


    小村落不复往日镇子的繁华,但落日时分的炊烟袅袅已昭示着劫后余生的人们恢复了正常平淡的生活。


    言惊梧在村子里散步,偶尔看谁家需要帮忙便过去搭把手。


    方无远寸步不离地跟在言惊梧身旁。


    前些日子师尊与系统一战,当时分明受了重伤,但事后他为师尊把脉时,发现师尊的身体除了有些脱力虚弱外,并无大碍。


    他眉头紧蹙,这些天一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忙完乡亲们的事后便贴身守着言惊梧,不时为言惊梧把脉,生怕有什么他未曾察觉的暗伤。


    “师尊当真没事?”方无远与言惊梧为一户人家将辟邪的桃符贴在屋檐下,不放心地连忙伸手去扶言惊梧。


    “无事。阿远可要再把一次脉?”言惊梧不在意地推开方无远的手,说着调笑的话,却是眉眼黯然。


    方无远只当他还在为赵锦炎的死伤神,正要再劝,忽见李望飞跑了过来。


    “四师叔!我在那边山上发现了好大一棵桃树,”他气喘吁吁地在两人面前停下,“村民们得知赵前辈喜欢桃花,想将那棵桃树移植到庙里去。”


    他比划了一下:“那桃树又高又粗,他们不好移植,就来找了我,可我是个器修,哪做得好这种事……”


    他话未说完,看向方无远,意思明显。


    “一起过去看看,”言惊梧说道。


    李望飞应了一声,他担忧夜幕落下后不方便,当即带着两人御剑赶了过去。


    方无远和言惊梧一落地,抬头看向李望飞所说桃树,竟足有十尺高,树干好似一位二八少女的杨柳腰。


    “徒儿来吧,”方无远拦住了想要亲自动手的言惊梧,带着李望飞很快便将桃树完好无损地挖了出来,又乘着夜色送去了即将落成的仙女庙。


    几人赶过去时,在仙女庙忙碌的村民已经回去吃饭了。寂静的星空下,仙女庙空无一人,却不见半点阴森。


    方无远选了个适宜桃树生长的好地方,指挥李望飞挖了个大坑,将桃树栽了进去,又送出一点木系修士的灵力落在桃树上,以确保桃树不会因为移植而丧失生命力。


    “等来年春天,赵前辈就能看到满院桃花了,”李望飞摸了摸光秃秃的树干。


    方无远看向言惊梧,却见言惊梧怔怔地望着桃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尊,”他踌躇片刻,上前试图安慰言惊梧,“那日赵前辈因众人的祈祷重聚魂魄,是否代表她有重入轮回的机会?”


    “或许吧,”言惊梧答道,眉宇间的怅然并未散去。


    方无远心生疑惑:“那师尊为何……”


    他猛然想起赵锦炎与系统的那一战:“难道系统伤到了赵前辈,赵前辈的魂魄已经散了?”


    言惊梧回头看向方无远,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徒儿误以为他在为姨母的死伤怀:“姨母的魂魄因乡亲们的信仰而重聚,只要有香火在,她必然不会散去。”


    “我不曾为此事伤怀,”言惊梧道,却也没有解释。


    方无远只好自个儿猜测,依旧百思不得其解,无奈跟着言惊梧回去休息了。


    转眼到了仙女庙落成的那天,所有人都聚在仙女庙外。


    只见仙女庙的牌匾上挂着大红色的绸花,里面也是张灯结彩,喜庆又不落俗套。


    但细论来,仙女庙无论是建筑本身还是里面陈设都实在太过简陋。这已是村民们如今能建成的最好的庙宇了。


    刘大爷引着众人三步一拜,九步一叩,跨过仙女庙的大门,走过移栽了桃树的庭院,踏进青砖铺成的内殿。


    小殿里只供奉着一座雕像便已显得拥挤,勉强能容纳两三名信众祭拜。


    有个年轻汉子不好意思地冲在一旁观礼的言惊梧三人笑了笑:“等我们的日子好起来,一定给仙女庙扩建,仙女的雕像也要金子做才好!”


    村民们知晓仙长心善,即便言惊梧一直是那副冷若清霜的摄人模样,也阻止不了村民的畏惧之心消散。


    “你们有此心意,她已经很开心了,”言惊梧道,又觉自个儿的语气实在不太友善,忙补充了一句,“量力而为,不必破费。”


    “跪——”


    殿内传来刘大爷的高喝声,那年轻汉子连忙跟着身边人一起跪了下去,虔诚地感谢殿内供奉着的人庇佑他们。


    方无远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自从前两天他半夜睡不着,看到师尊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呆,发现师尊看着的方向正是新起了许多坟茔的树林时,他便知晓了师尊的心结所在。


    师尊在自责,赵前辈能救下百姓,他却只能看着系统虐杀百姓。


    但要如何为师尊开解心结……


    方无远看了眼庭院里祭拜的众人,计上心头,上前一步站在了言惊梧身边。


    他犹豫着开口,故作不赞同地问道:“师尊,赵前辈为了救人不惜生命,但这又能得到什么?就为了这些人的感谢和祭拜吗?”


    言惊梧一愣,奇怪地看向方无远:“想做便做了。修道本就是为了降妖除魔,扶助弱小。”


    李望飞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凑上前来嘿嘿一笑:“我没有师叔高洁,我就是为了虚名。”


    他说得直白又坦诚,眼睛里蕴着清亮的光:“我们李家有一座先贤堂,里面供奉着的是曾为天下、为百姓做了大好事的先辈们。历代家主的牌位都不一定能进去呢!”


    他的脸上满是憧憬:“若能在先贤堂里有一席之地,即便身死道消,我亦心甘情愿!”


    言惊梧对晚辈总是宽容的,何况他并不觉得一个人为了名利做善事有何不好:“君子论迹不论心,且行好事,自有天道算你的功劳。”


    话题一被岔开,方无远的思绪险些跟着跑了,连忙回过神强行将话题拉了回来:“话虽如此,但总有应付不来的时候,难道非要牺牲自己的性命才算修道?”


    言惊梧看向方无远,心中愈发怪异:“尽力而为便无愧于心。”


    “那师尊呢?”方无远忽而直视言惊梧,逼得言惊梧无处可躲,“师尊已经尽力了,为何还要自责?”


    李望飞看看言惊梧,又看看方无远,惊讶于方无远的大胆,识趣地装聋作哑,却忍不住竖起耳朵听这两人在说什么。


    言惊梧这才反应过来方无远为何会问这些,他嘴唇微动:“原是我无能……”


    “师尊已经尽力,为何还要自责?”方无远打断了言惊梧的话,追着逼问,“系统本就不是寻常之物,师尊能伤到它已是不易,为何还要自责?”


    言惊梧看着庙中一个接一个上香的乡亲,也不知旁人将方无远的追问听去了多少,莫名生出几分羞恼,语气生硬:“与你何干?”


    他扭过头去,却听方无远轻声道:“自然与徒儿有关,徒儿不忍见师尊伤神。”


    言惊梧闻言,再也无法忽视方无远的关心,便觉自个儿的气来得莫名其妙。


    他轻叹一声:“眼睁睁看着乡亲们死在我眼前,而我无能为力……”


    他话未说完,方无远忽而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惊得他身体一僵。


    “为惨死的无辜伤怀是人之常情,但正如师尊所说,尽力而为便无愧于心,”方无远道,“师尊,你已经尽力了,他们惨死是系统的错,你不该自责。”


    “四师叔为了救人甚至冒险放出了梁渠……”李望飞赞同地点点头,又后知后觉地噤了声,他答应了方无远不将梁渠之事透露出去。不过,“系统”是什么?让顾飞河修为暴涨的灵丹妙药?


    言惊梧发觉了李望飞的视线,慌忙抽回手,目光匆忙间落在了殿内的雕像上。


    这工匠师傅的手艺中规中矩,雕像的面容与赵锦炎仅有八分相像,神韵却是一样的明亮动人。


    祭桌前摆着的不是鲜果,而是赵锦炎喜欢的酒肉。肉是猎手烤的,酒是凑钱买的,算不上好,却也尽心。


    香炉里插满了紫色的细香,烟雾缭绕间似乎有一点红光落在了雕像上,雕像竟有几分栩栩如生。


    他若有所思,眉宇间的伤神和自责散去了些,生硬地转了话头:“既然此间事了,过了晌午便启程回去吧,系统的事也该细细报与掌门师兄。”


    第224章 追问


    方无远等人带着赵锦炎的骨灰去赵家报了丧,根据赵锦炎的遗愿吩咐他们不要大操大办,又转去言家接走了准备学剑的言知鸣。


    等他们回到归鸿宗时,已是初冬时节,整个归鸿宗除了掌门所在的灵源峰,都覆上了一层干净的白雪。


    李望飞回了岳池山养伤,方无远不情愿地抱着言知鸣随言惊梧回了映歌台。


    他一踏上映歌台,便唤来两个师妹,仿若扔烫手山芋般让她们带着言知鸣先去熟悉映歌台。


    转头吩咐梅娘出门一趟:“梅姐姐,劳你去药宁宫请郑师兄来。”


    “这……”梅娘担忧地看了看言惊梧,又看了看方无远,“仙尊受伤了?还是阿远受伤了?”


    风歇的声音及时响起,打断了梅娘的胡思乱想:“都没事!是阿远不放心仙尊!”


    梅娘松了口气,与白轩结伴一起去了药宁宫,没一会儿便请来了郑洄舟去书房为言惊梧把脉。


    “四师叔的身体除了有些虚弱,并无伤处,”郑洄舟见方无远十分重视,连带着其他人也紧张起来,于是谨慎地查了又查,终于疑惑开口。


    方无远再三确认:“当真没有吗?”


    “没有,”郑洄舟摇摇头,奇怪地看向方无远,“四师叔没有受伤是好事,你这是……希望四师叔有伤?”


    方无远脸上的严肃未散:“师尊与人交战时分明流了好多血,之后竟然自个儿痊愈了,我甚至连个小伤口都找不到。”


    郑洄舟恍然大悟,难怪方无远疑心如此之重:“这倒是奇了。”


    “今个儿辛苦洄舟跑一趟了,”言惊梧道,“至于此事是福是祸,日后自有分晓,何必为此提心吊胆。”


    见当事人不在意,郑洄舟也不好再说什么,拿了梅娘递过来的灵石便告辞了。


    “可放心了?”言惊梧眉眼含笑,好似皑皑白雪中露出的一点盎然春意。


    方无远一时失神,脸腾地一下红了,局促地挪开目光,不敢看言惊梧的眼。


    他恼自己不够稳重,重活一世的人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屡屡在师尊面前失态。


    言惊梧只当他在为这几日的疑神疑鬼不好意思,连忙出言宽慰:“你谨慎是好事,我并没有怪你。”


    方无远脸上的红晕褪去,又怨恨起师尊明明不愿回应他的心意,却三番五次地撩拨他。


    他将乱七八糟的想法压回识海深处,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自若,说起了正事:“有件事,徒儿不知该如何是好……”


    言惊梧闻言,挥退了众人,书房内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你说便是。”


    “那日与系统一战,徒儿听到了些怪声……”方无远自觉这事怪异,这几日苦思冥想虽探出了来龙去脉,却不知是利是弊。


    他将耳边的电子音说过的内容一一道来,也不曾漏掉每句话后系统的反应。


    “倒像是徒儿有了读心术一般,”方无远蹙眉,“但只能听到这道对系统的提示音。”


    他看了一眼凝神沉思的言惊梧:“归一曾指引徒儿看到过一间屋子……”


    方无远将那间堆满了电脑的屋子细细描绘,在说到显示屏上的“魔气注入完毕”时,才又转了回来:“或许徒儿能听到那道声音,是因为体内的魔气与那声音出自一处。”


    他顿了顿:“也许,也是系统的来源。”


    方无远又说起了另一件事:“徒儿于鲁粮家毫无征兆地入魔,就像它们布了个局,在徒儿心神不定时,趁虚而入引动徒儿体内魔气……”


    言惊梧变了脸色,方无远的猜测并非毫无道理,系统能在他体内种下魔气,引动魔气拉方无远入魔也不无可能。


    “不知系统会不会通过魔气听到徒儿的心声,”方无远将他连日来的担忧统统说出了口。


    他原不想惹师尊忧心,但有些事实在不是他一个元婴期能解决的。


    方无远难免沮丧。重活一世能留在师尊身边自然是好事,但处处都要被师尊护着,看师尊为他劳心费神……


    良久的沉默后,言惊梧忽而开口,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系统应当无法通过魔气听到你的心声,否则那日你神念传音与我时,它不可能毫无反应。”


    “至于那道电子音,更像是独立于系统的东西,就像你说的,类似游戏里的任务说明手册,并非系统的心声。”


    言惊梧分析得有理有据,无端让方无远有几分信服:“但它能操纵魔气引你入魔之事,还得尽快解决,此事有我为你操心,你只管专心修炼便是……”


    言惊梧话音未落,便见方无远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让他莫名有些不安,却强装镇定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方无远道,那逼人的目光不曾从言惊梧身上挪开分毫,“徒儿只是有些好奇,师尊竟对这等匪夷所思的事如此轻易便接受了,师尊没有半分怀疑过徒弟在胡言乱语吗?”


    言惊梧一惊,他怎么把这事忘了?他不该有这些东西的记忆。


    “是顾飞河,顾飞河说他受系统操控,或许真有一个世界如你口中所说有此世从未见过的设备……”他慌忙解释道,却在方无远的逼视下声音越来越小。


    “师尊,”方无远轻唤了一声,眼中含着愤懑与心伤,更有对言惊梧为何装失忆的惶惧,“您当真不记得你我在异世时……”


    “大伯大伯!”


    忽而一声清脆的童音打断了方无远的追问,言惊梧暗暗松了口气,抬头看去,是言知鸣进来了,后面还跟着韩嫣然和杨木荷。


    四肢短小的小孩子穿得圆滚滚的,兴奋地直冲言惊梧怀里,“大伯,映歌台好大,好多梅花!好多雪!”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话,激动得满脸通红:“大伯陪我堆雪人好不好?”


    “好,”言惊梧逃一般地连忙应下,抱起言知鸣掠过方无远身边,快步去了梅林。


    方无远盯着言惊梧的背影,眼神莫测,终于抬脚跟了上去。


    他并不上前参与,只是为众人煮茶斟茶,偶尔掸去梅树上的积雪。


    他看得出来师尊在故意回避,可他偏偏不愿放过他,他就是想问个明白,难道曾经的情,师尊当真可以轻而易举地弃之不理吗?


    莫晚晴坐在他身边,歪七扭八地靠在梅花树上,无聊地讥讽起了他:“你还不明白吗?你师尊根本不喜欢你……”


    他话未说完,便被方无远下了咒,不仅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


    莫晚晴挑衅地看向方无远,却见方无远眼底一片血红,仿若一个不讲道理、随性而为的暴君。莫晚晴一时心惊,若非他是方无远的剑灵,恐怕早就去见阎王了。


    “大伯!不许发呆!”


    满含委屈的童音有些尖锐,惊醒了失态的方无远,他面色如常地煮着茶,好似方才的阴鸷只是莫晚晴的错觉。


    言知鸣不高兴地拽了拽言惊梧的袖子,嘴巴嘟起,“我们已经滚了这么多雪球了,大伯一个雪球都没滚好!”


    言惊梧猛地回神,只见自己手中握着个小雪球,还没有言知鸣的拳头大。而一旁的雪地上堆着七八个大雪球,是梅娘等人的杰作。


    言惊梧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了他身上,甚至不用分心去看,便知是方无远的灼灼目光。


    他若无其事地与言知鸣说着话,施法滚了个半人高的大雪球哄着言知鸣,微微颔首听着梅娘白轩等人说笑,唯独不愿分出半点余光投向方无远所在的方向。


    天色渐渐黑了,言知鸣打着哈欠,眼角沁出泪水,揪着言惊梧的衣领,躲在他怀里睡着了。


    “师尊,给知鸣安排的院子在这边,”杨木荷上前轻声道,引着言惊梧离去,白轩和风歇跟在后面,掌心凝结灵力,抱着两个成型的雪人打算堆到言知鸣的院子里。


    韩嫣然欲抬脚跟上去,却被梅娘拉住了:“咱们去帮阿远收拾茶具。”


    韩嫣然不明所以,但也听话地跟着梅娘过去了。


    弦月挂在夜幕中,梅树下的方无远独自一人收拾茶具。


    “又和仙尊吵架了?”梅娘半蹲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道。


    方无远没搭话,只是低垂着脑袋,看上去沮丧无比,更显得孤凄可怜。


    韩嫣然的杏眼好奇地转了转:“师尊还会和人吵架吗?你们都吵些什么?”


    梅娘连忙给这没眼力见的丫头递了个眼色,韩嫣然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闭了嘴。


    几人刚把东西搬回去,梅娘便将方无远推去了言惊梧的小院门口:“木荷传来消息,仙尊已经回来了。他最疼你了,你去与他说两句好话,他定然心软。”


    见方无远踟蹰不前,梅娘只好继续劝道:“上次你和仙尊在梅林,惹仙尊生了那么大的气,还打了你,后来不也没事嘛。”


    “仙尊最疼你了,”梅娘强调道。


    方无远抬头看向言惊梧的屋门。是啊,师尊最疼他、也最纵容他了,他的欲念就是在师尊的包容和不忍下,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偏要问个清楚,他不信师尊能将他们在异世时的相知相恋、耳鬓厮磨全都抛在脑后。


    左不过……最严重也只是一巴掌罢了,总不至于将他赶出门去。


    他踏着月色,上前敲响了言惊梧的门,听得门内传来应准,他才推门而入,又将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小院外,探头探脑的梅娘终于松了口气,回头正要离开,却撞上了韩嫣然兴奋的眼:“梅姐姐梅姐姐!快跟我讲讲师尊与人吵架时是什么模样?!”


    “……”梅娘一时头疼,婉言拒绝。原想留着她帮自己一起劝劝阿远,没想到这丫头只惦记着吃瓜,还是木荷心思敏锐些。


    梅娘强拉着聒噪的韩嫣然回去休息,暗暗庆幸还好阿远也不难劝——


    作者有话说:被遗忘在梅林中淋了一晚上雪的莫晚晴:这辈子再也不嘴贱了……


    第225章 忘了吧


    外面又下起了雪,像大把的盐粒撒向空中,落在屋檐上传来簌簌的声音。


    屋内点着烛火,言惊梧坐在镜前垂眸不语,摩挲着手中的梅花簪。


    他似乎是在等方无远,又似乎只是被沉重的心事压得难以入眠。


    方无远自然看到了那根梅花簪,他知道言惊梧有多喜欢那根簪子。师尊此时拿出那根簪子,是不是意味着……


    “师尊,”他喉咙一动,落在镜中的眼睛蒙上一层希冀,如熔岩中偶尔探头的火星子,被热浪裹挟着冲了上来,“在异世时……”


    他顿了一下,紧绷的喉咙放松了些,再开口时便少了几分沙哑:“我们之间发生过的种种,师尊并未忘却,并非是徒儿的一场美梦,对吗?”


    然而,言惊梧背对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方无远的心瞬间七上八下地胡乱跳着,他急不可耐地上前几步,想让清冷谪仙回过头来回答他,却又畏怯地止住了脚步,小心翼翼地问着:“师尊全都记得,对不对?”


    “忘了不好吗?”言惊梧终于回过头来看向方无远,只是眼中仿若将屋外的寒雪全都纳了进来,冷得让方无远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但依旧固执地追问,好似只要言惊梧还记得过往种种,他就不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师尊全都记得,对不对?”


    言惊梧深吸一口气,如霜面容上少见地生出几分不耐:“记得又如何?错了的事本不必再提。”


    这话若石破天惊一般砸在了方无远心头,他在梦里回味了无数遍的耳鬓厮磨、两厢情愿,落在师尊口中便只得一句“错了”。


    “可师尊曾与我……”他无措地后退几步,目光落在言惊梧手中的梅花簪上,仿若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抬头看向言惊梧,“难道师尊对我、对那些过往当真一点留恋也无?”


    言惊梧微微蹙眉:“你也知我体内情蛊并未发作,我对你是否有情,还不够清楚明白吗?”


    最后一片自欺欺人的假象被揭开,方无远心头大震。


    他不顾礼数地上前握住了言惊梧的手腕,分出神念去探查情蛊,果然如言惊梧所说,那情蛊如死了一般还躺在言惊梧的丹田处,半点动静也无。


    方无远难以置信地抽离神念,终于想起他自始至终都未见过言惊梧动情的样子,哪怕为助他结婴,与他双修,那清冷谪仙的眸中也不曾有过片刻耽于情欲的失神。


    “原来只有我将那些事放在了心上,原来师尊不曾动情……”他眼中的热慢慢退去,退成死一般的灰寂,却在瞥见那根梅花簪时微弱地闪烁着,像柴灰中最后一丝火星,不肯完全被冰凉吞噬。


    言惊梧自然注意到了方无远的目光,他将那根梅花簪送到方无远面前,撤去了上面维持梅花不败的阵法,簪尾的梅花瞬间延续了它原本的生命走向,枯萎、坠落,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花枝。


    “世上本无长久之事,何必执着?忘记有何不好?”


    言惊梧缓缓开口,句句在劝,句句如刺一般扎在了方无远心上。


    方无远执拗地追问,好似这样才能将他心头的火彻底浇灭:“师尊当那些过往是您的污点、耻辱,还是……”


    “阿远,”言惊梧打断了他的话,清冷仙尊依旧是那副出尘模样,不像世俗中人。


    他不会怪罪他尚且年轻的徒弟,更不会为七情六欲所扰:“都过去了。不该发生的事,只能让它过去。”


    “只能让它过去……”方无远重复着这句话,失魂落魄地接过那根光秃秃的梅簪。


    他不死心地宽慰自己,暗自庆幸,幸好这次没再挨一巴掌,师尊动起手来还是挺疼的。


    他想强扯出一抹笑,继续死皮赖脸地缠上去,可是这次,连那一巴掌都没有了……


    他甚至不能让师尊动怒,他们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墙,上面的门被砌死,明晃晃地刻着两个大字,“师徒”。


    他们之间,只有师徒情分,再无旁的可能。


    方无远不记得他是如何走出言惊梧的屋子,回了自己的小院,只隐约听得师尊说明日要早起去趟灵源峰,然后一起去问道山,该上课的上课,该练剑的练剑。


    真好,至少,他们还是师徒。师尊到底不忍心将他这个大逆不道的弟子送走。


    方无远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忽而又起身寻了个花瓶,将那枯萎的梅枝插了进去,好似这样就能看到它再一次生根发芽。


    第二天一早,是梅娘过来叫醒了方无远。


    她目送着言惊梧捧着一个坛子,带着方无远出了门,只当师徒二人已经和好了。


    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言惊梧还是那个看似冰冷实则关心爱护弟子的师尊,方无远依旧是礼数周到、尊师重长的徒弟。


    言惊梧带着方无远绕过灵源峰的巡逻弟子,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灵源峰后山。


    那里不同于映歌台常年皑皑白雪覆盖,也不同于归鸿宗其他各峰四季轮转,那里长满了经年盛开的桃花,如梦似幻。


    言惊梧不发一言,沉默地捏诀将坛中赵锦炎的骨灰全都撒向空中。


    一阵清风徐来,空中细碎的颗粒被挟杂着落在漫山遍野的桃花树下。


    “走吧,”言惊梧道,回头却见李凝月手握拂尘,孤身一人走了过来。


    他不由一慌,正要带着方无远逃走,忽听李凝月高喝一声叫住了他。


    言惊梧强作无事地停下了脚步,不敢去想李凝月是何时来的,到底有没有看到他方才的动作。


    “你们怎么来了这儿?”李凝月看了眼鬼鬼祟祟的师徒二人,手中拂尘搭在了臂弯处。


    言惊梧抿着嘴,不知该作何回答。


    方无远见状,连忙上前行礼:“回掌门,弟子新研制了给花草驱虫的药,归鸿宗而今只有映歌台和灵源峰还有花盛开,师尊便带弟子过来试试。”


    “只映歌台试不够吗?”李凝月狐疑地打量着两人。


    “那药融进了雪里,失去了效用,”方无远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慌,“故而弟子央求师尊带我来了灵源峰,掌门放心,定然不会伤了您的桃花。”


    李凝月半信半疑:“为何不与人说一声,自个儿溜了过来?”


    言惊梧慌忙开口:“一件小事,掌门师兄诸事繁忙,不敢打扰。”


    李凝月看向那坛子,没再追问,只叮嘱言惊梧别误了时辰:“快去问道山吧,别让弟子们等久了。”


    “是,”言惊梧规规矩矩地行礼,连忙带着方无远离开了。


    待那两人离开,李凝月缓步朝灵源峰主殿的方向走去。


    他徒步而行,好似在欣赏夹道的桃花,粉色的花苞热热闹闹地挂在枝头,招蜂引蝶。


    他的手无力地缓缓抬起,捂住胸口处藏着的玉佩,那上面极不显眼处,有他雕刻的一朵桃花,歪歪扭扭,手工略差。


    忽有弟子迎面而来,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含笑回礼。


    有风吹过,路边桃花落英缤纷,似那年红衣少女翻墙逃家,踩着桃树落在他面前,双手交于身后,嘻嘻哈哈地凑过来笑问。


    “小书生,你长得真好看,可有婚配?”明眸善睐,昳丽动人。


    他忽而红了脸,支支吾吾地不知是否该如实回答,胡言乱语地喝了一声“大胆桃妖”,便听得红衣少女笑弯了腰……


    ——


    方无远心不在焉地跟在御风而行的言惊梧身后赶往问道山。


    这事师尊完全可以一个人来,为何偏偏要叫上他?


    他想起他曾问过赵锦炎……


    “掌门师伯也曾陪着您走过山川河流,若是您开口让师伯来陪您,他必会答应。”


    赵锦炎抿了口酒,看向天上,月色正好:“或许……我们的情是相互成全。月亮曾落在我身边,但月亮要照亮天下人的夜路,所以他回到天上去了,那才是他的心之所向。”


    “而我……”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方无远明了她的意思。他是夜空高悬的月,她是迎风而生的火,他们本就毫不相干,能相识相伴过一段日子已经足够,若以爱为名强行绑在一起,总会有一个人充满遗憾。


    方无远看向清冷绝尘的言惊梧,猜测师尊到底是在劝他放手,还是劝他成全他们的师徒情分。


    但他和赵锦炎是不一样的。他活了三百多年,他的爱和欲早已扎根在了心间深处,填满了整个心房,除非将他的心剜去,否则这根是除不尽的。


    可是,师尊是不会对他动情的,只要他们还是师徒。


    方无远的识海中忽而闪过心魔幻境中的一幕,他的师尊穿着大红喜服,躺在鸳鸯锦被上,双手被缚在床头,眸含水色……


    “师兄知道了,”言惊梧突兀开口,打断了方无远的胡思乱想。


    方无远一愣,心念一转便有了答案。归鸿宗的掌门若想知道一个人是生是死,又岂是他们能瞒得住的?


    但这一声到底惊醒了他,他蓦地想起他方才的荒诞想法,不消说定是魔婴又在作祟。


    他不敢再和言惊梧待在一处,幸而已经到了问道山,他行了个礼,慌忙赶向练武场与同门一起练剑去了。


    第226章 和尚


    言惊梧与方无远二人相安无事的相处了几天,似乎两人已经回到了从前清清白白的师徒关系,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节外生枝的情谊。


    “你是说,你师尊的伤自个儿痊愈了?”赶来映歌台与言惊梧商量系统之事的李凝月诧异地问道。


    方无远点点头。


    李凝月的手搭上言惊梧的脉搏,确实如方无远所说,言惊梧除了还有些虚弱,身上无一处伤痕。


    “弟子不知到底是何原因,”方无远犹豫地看了眼言惊梧,不待言惊梧反应过来,便将他有意隐瞒的事说了出来,“那日师尊为了保护百姓,以血为引借了梁渠的力量,若师尊身上的伤是因梁渠而痊愈,不知是否会有影响?”


    言惊梧眉宇间生出几分不悦,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李凝月,果然见李凝月面色铁青地看着他。


    他一言不发地坐着,并不认为在那样的情形下冒险一试有错,却也不敢为自己辩解,沉默地接受李凝月的怒视。


    李凝月自然发现了言惊梧的死不认错,苦口婆心地与他讲着道理:“万一你将它放出来后收不回去,到时生灵涂炭,不仅救不了镇子上的百姓,还会连累天下苍生,那才是得不偿……”


    他话未说完便被言惊梧打断了:“我能封印它一次,就能封印它第二次。”


    但李凝月的话他也并非完全不认同:“当时事态紧急,我没考虑那么多……”


    一旁的方无远和卫世安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两个长辈的对话充耳不闻。


    李凝月见他知错,也在方无远跟前给他留了脸面,没再继续怪罪:“至于你身上的伤能痊愈,想必该是你伤到系统的‘信仰’的力量吧。”


    “或许,该称之为‘功德’,百姓的求救与信仰激发了它,”李凝月缓缓道,“可还记得师尊立下的规矩?即便接不到宗门任务,所有金丹期弟子也必须外出历练。”


    言惊梧的指尖冒出一点淡光,他这些天已摸清了功德的用法:“师尊曾说,修真界将有大变,不止归鸿宗,他还说动了许多宗门也让弟子下山历练,难道……”


    “修真者夺天地灵气却无法反馈于天地,长久以往会对世俗界产生影响,天道自然不允许这样一群人存在于世间,”李凝月道,肯定了言惊梧的猜测。


    卫世安恍然大悟:“盛极必衰,这些年修真界的天才层出不穷,跨入大乘期耗费的时间越来越短,这也意味着天地灵气的消耗越来越快。”


    方无远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难怪前世归鸿宗一直致力于消除世家、宗门争斗不休的局面。他们沾染俗尘诸事,广结善果,一是出于修道者救困扶危的初心,二是为了回馈凡人,与世俗界产生良性循环,哪怕有一日天道将灵气抽离,他们也能靠着这些年积攒的功德继续存在下去。


    “但没想到这功德竟能伤到系统,倒是意外之喜,”李凝月道。


    “依顾飞河所言,话本世界中的灵气并未衰竭,自然用不上修士去积攒功德,”方无远说着他的猜测,“想来未在话本中出现过的东西,便是对付系统的关键。”


    “方师弟的猜测不无道理,”卫世安点点头,“便如早该不在人世的我,能影响身边人不受系统的控制一般。”


    几人正说着话,忽听外面传来叩门声。


    李凝月神色一变,他分明布下了结界,竟有人悄无声息地闯过他的结界,那方才他们的对话岂不是……


    “是风歇,”言惊梧的话打断了李凝月的猜测。


    李凝月松了口气。风歇是言惊梧的剑灵,与言惊梧的气息同源,他察觉不到也是情有可原,而且风歇绝不会背叛言惊梧,就算被风歇听到了也无妨。


    “仙尊,”风歇听得屋内传来言惊梧的声音,这才推门而入,“折兰带了个和尚来,说要见仙尊。”


    他困惑地挠挠头:“那和尚长得与我一模一样!难道我还有个双胞胎兄弟?”


    言惊梧与李凝月面面相觑,他们知晓风歇的来历,风歇应当是孤儿,怎会有什么双胞胎兄弟?


    “去看看,”李凝月拿着拂尘起身朝外走去,言惊梧等人一同跟上。


    众人穿过庭院,来到映歌台的正厅时,梅娘正在为那和尚斟茶。


    那和尚举止风雅,慈眉善目,坐在那里便好似久受香火的佛活了过来,心怀悲悯地普度众生。


    “阿弥陀佛,”那和尚起身道了句法号,眉眼含着柔和的笑看向众人。


    “大师。”


    众人纷纷还礼,不觉打量起了和尚的面容,果然与风歇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周身气质完全不同,一个是慈悲为怀的得道高僧,一个是浑金璞玉的赤子之心。


    更令言惊梧惊讶的是,他伤到系统、让赵锦炎魂魄重聚的力量,那称之为“功德”的东西,竟在这和尚身上浓郁无比。


    “不知大师从何而来?至归鸿宗可有要事?”李凝月请那和尚上座,众人也跟着纷纷落座,梅娘、白轩忙前忙后地斟茶倒水。


    “贫僧法号渡恶,自云中山鬼哭崖下而来,”渡恶右手持法杖,左手环着佛珠。


    方无远额头青筋一跳,生出些许排斥。


    “鬼哭崖下?”李凝月心中诧异,面上不显山水,“传闻婆娑门有一高僧,发誓要渡尽鬼哭崖下的恶鬼,以一己之力阻止了万千恶鬼游走世间,原来是大师。”


    言惊梧了然,难怪此人身上功德如此深厚。


    “大师来归鸿宗可有要事?”李凝月继续问道,不免怀疑难道是归鸿宗内有了恶灵?


    渡恶看向好奇打量自己的风歇,笑道:“贫僧来此,是为取回我的一魂一魄。”


    李凝月愕然,目光在渡恶与风歇之间游离,风歇竟是渡恶的一魂一魄?!难怪当年风歇不过是个孩童,便能渡化剑中万千婴孩的怨灵。


    风歇惊诧地看向渡恶,显然对自己的来历一无所知。


    方无远却是紧张地注视着垂眸不语的言惊梧。风歇作为剑灵已经被师尊炼化成了体内支撑他满身修为的本命剑,若是风歇离体……


    他想起在鬼城时,风歇离体后师尊便昏迷不醒,这和尚来讨要风歇,岂不要师尊的命?


    “大师如何确定风歇就是您的一魂一魄?”不待尊长说话,方无远急切开口,意图阻止渡恶。


    渡恶并不恼,说起了风歇的来历:“鬼哭崖下只有血色和万鬼哭嚎,时日一久,贫僧也想看看而今的人世间是何模样,便分出这一魂一魄去替我于红尘中走一遭。”


    他伸出左手,风歇不由自主地走向他,两人掌心相对,同根同源的佛气在他们之间交织缠绕,难以分解,更叫人无法否认风歇确实是他的一魂一魄。


    渡恶收回手,纳罕地看向风歇,又瞥向言惊梧,明了了方无远的急切。


    他念了声法号,面上生出几分为难:“贫僧竟不知他有这般奇遇。只是,近来鬼哭崖下的恶鬼陡然增多,少了这一魂一魄,贫僧实在力不从心。”


    李凝月一时无计可施。他知晓风歇对言惊梧的重要性,却也无法看着鬼哭崖下的万千恶鬼跑出来为祸苍生。


    不等他想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便听言惊梧自作主张地开了口:“既是大师的魂魄,我自然不能强占……”


    “师尊!”方无远焦急地打断了言惊梧的话,生怕言惊梧不顾自身,要将风歇还给渡恶。


    却见言惊梧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道:“前些日子与……那一战我已悟出替代风歇的法子,请大师给我时间,待我出关后定将风歇还于大师。”


    “仙尊需要多久?”渡恶问道,“鬼哭崖下的恶鬼等不了太久。”


    言惊梧略微估算了一下:“半年。”


    渡恶叹气:“不知仙尊有何法子?贫僧可能相助?”


    不需言说,言惊梧等人便知这时间对渡恶来说太久了。


    李凝月心有所感,屏退众人,只剩方无远、卫世安和风歇还留在屋内,这才让言惊梧明说。


    “大师身上功德深厚,想必也略知一二天道对修真界的态度,”言惊梧将他的法子从容道来,“我不如大师,却也有些功德在身,若能以此化剑,融入丹田处,便可将风歇取出,且保我自身无恙。”


    渡恶了然:“若我能将功德分一些与仙尊,就能提高仙尊成功的把握,缩短闭关的时间?”


    言惊梧点点头:“我不愿强求大师,只是风歇是大师的一魂一魄,倘或有大师相助,此事会更顺利些。”


    渡恶当即应下:“只是一些功德,不碍事,祝愿仙尊早日功成。”


    说罢,他身上大把金光飞出,落在了言惊梧身上,竟是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的功德分给了言惊梧。


    “多谢大师,”言惊梧道,起身便要去闭关。


    却被方无远拦住了:“师尊身上还有心魔未清,此时闭关,恐……”


    “心魔?你何时有的心魔?”李凝月忧心如焚,眼中的关心不言而喻。


    但言惊梧并不答话,他只好问起方无远,却见方无远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渡恶眉头微蹙,道了声“失礼”,上前一步分出神念进入言惊梧体内,探查他的心魔。


    不过片刻,渡恶抽回了神念,松了口气:“仙尊身上确有心魔,但已然淡了许多,彻底消解不过三两日的事。”


    他顿了顿,将自己的佛珠给了言惊梧:“此时闭关并无不妥,再有贫僧佛珠相护,仙尊的心魔断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多谢大师,有大师相助,我一月便出,”言惊梧接过佛珠,“还请师兄赴鬼哭崖一趟,以阵法护持一月。”


    “那是自然,”李凝月点头应下。


    言惊梧这才安心与众人告辞,径直去了他闭关的石室。


    他自始至终都不曾分出一眼给方无远,徒留方无远心底一片寒凉。


    他知晓师尊的心魔因何而起,听闻师尊心魔即将消解,他本该为他高兴,却实在高兴不起来。


    原来师尊前些日子与他说的“都过去了”并未作假,他真的将他们之间的种种全然抛在脑后了。


    方无远识海翻涌。他怎能抛弃得如此干脆利落?!


    第227章 破碎的铃铛


    言惊梧闭关,方无远暂代了映歌台的一干事务。


    李凝月带着卫世安正要离开,一出门却遇上韩嫣然和杨木荷牵着言知鸣迎面走来。


    “你就是惊梧的侄子,天生剑骨的那位?”李凝月低头看向圆圆小小的言知鸣,和蔼地笑问。


    “是,”跟在一旁送客的方无远替小孩应道,转而又为言知鸣介绍起了李凝月,“这是我师尊的师兄。”


    “伯伯好,”言知鸣也不怕生,脆生生地叫道,又转向卫世安面前,愣了一下,旋即喜笑颜开,“漂亮哥哥好!”


    “小弟弟好,”卫世安温柔地笑着与言知鸣回礼。


    方无远闻言打量起了大师兄的容貌。他从前从未注意过大师兄的长相,只觉大师兄与掌门一脉相承,儒雅随和,深不见底。


    此时细看去,才发现大师兄眉如远山,眼若灿星,仙风道骨,一身正气中又透着几分凌厉,他若继承掌门之位,定然是个让门中弟子安心的可靠之人。


    韩嫣然在一旁打趣:“那你觉得我师尊好看,还是大师兄好看?”


    言知鸣的圆眼转了一圈,又落在了李凝月身上:“伯伯最好看!但是大伯像神仙,大哥哥也像神仙,是跟伯伯不一样的好看。”


    李凝月被言知鸣逗笑了:“没想到我一把年纪,还能被人夸好看。”


    “你把他们都夸了,难道我们这些姐姐就不好看吗?”韩嫣然揉着言知鸣的脸蛋,故作生气地问道。


    “解解也好看,”言知鸣吐字不清,还挨个夸着身边站着的人,好不容易挣脱了韩嫣然的魔爪,气呼呼地扑进方无远怀里:“远哥哥!大伯去哪儿了?嫣然姐姐坏!我要跟大伯告状!”


    “师尊闭关了,一个月后才能出来,”方无远神色黯然,心底的凉意难以散去。


    言知鸣一愣,他不懂什么是闭关,但他知道“一个月后”是什么意思。


    年纪尚小的孩子在此地待了不到一个月,最亲近的长辈竟丢下了他,他嘴巴一撇,当即哇哇大哭。


    “我要大伯!我要大伯!大伯呜呜呜呜呜……”言知鸣整个脸涨得通红,在方无远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方无远连忙生疏地拍着言知鸣的背,手足无措地哄着怀里的小孩,却见言知鸣的眼泪像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根本停不下来。


    “我来吧,”卫世安伸出手将言知鸣接了过去,熟练地从储物戒里掏出个竹蜻蜓,“小弟弟不哭,四师叔闭关是有要紧事,等他出来再陪你玩好不好?”


    言知鸣打了个哭嗝,接过竹蜻蜓,哭声小了些,眼泪也停了下来,不安地发问:“大伯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十分依赖地躲在卫世安怀里,好像无论卫世安说什么他都会信。


    卫世安的眼睛弯了弯:“四师叔很喜欢你,没有不要你,他有事要忙,忙完就回来陪你了。四师叔不在,你要不要跟哥哥去玩?哥哥一个人好孤单。”


    李凝月诧异地瞥了眼他的大弟子,世安大了些后,他捡回来的小弟子就都交给世安带了,竟是从来不知他的大弟子哄起小孩不仅信手拈来,谎话也随口而出。


    下一任归鸿宗的掌门继承人,受长辈看重,得弟子爱戴,“孤单”这话也能从他口中说出来?


    卫世安浑然不觉,他自有一套哄小孩的办法,与其让小孩按他的想法做事,不如哄小孩凭自己的意愿行动。而言知鸣这个年纪,正是乐于助人,想证明自己是个大人的时候。


    言知鸣用手背抹了抹眼泪:“我陪漂亮哥哥玩,漂亮哥哥不要哭。”


    “好,”卫世安笑着应道,回头看向方无远,“那我先带知鸣去灵源峰住几天。”


    方无远自然答应。他巴不得言知鸣一直留在灵源峰,若他长住映歌台,只怕师尊出关后大半心思都要分在言知鸣身上。


    梅娘带着杨木荷和韩嫣然去收拾言知鸣的东西:“虽不是在灵源峰久住,但他的衣服和喜欢的玩具还是得送过去。”


    “那就有劳三位跑一趟灵源峰了,我与师尊先行一步,”卫世安抱着言知鸣告辞,跟着李凝月离开了映歌台。


    方无远回了正厅,渡恶正在闭目养神,莫晚晴心事重重地站在一旁,偶尔突兀开口与渡恶说上几句话。


    “请大师随我来,”他引着渡恶去了留客的厢房,莫晚晴自个儿出了门,像是去了言惊梧闭关的方向。


    “这段日子还请大师在映歌台小住,等我师尊出关,”方无远与渡恶并肩走着,时不时做个手势引导方向,却见渡恶熟门熟路,行进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见他面露疑惑,渡恶笑着解释:“我有风歇的记忆。”


    方无远了然,但依旧尽职尽责地介绍着映歌台各处,未曾注意渡恶落在他脸上的打量。


    “我见过你,”渡恶忽而开口,打断了方无远的介绍。


    “大师有风歇的记忆,自然见过我,”方无远笑道,并未放在心上。


    不想渡恶继续道:“我在鬼哭崖下见过你。”


    方无远脚步一顿,看向渡恶,警惕心起。他此生并未去过鬼哭崖,难道渡恶也是重生回来的?他寻上映歌台到底是何目的?


    仔细想来,他前世也杀过不少和尚,或许那些人中有渡恶的同门……


    “你抓着一只铃铛跳下了鬼哭崖,”渡恶缓缓开口,视线落在方无远腰间,“与你腰上系着的那只一模一样。”


    方无远的眼底浮出一片猩红,这和尚竟知晓他的前世……


    “你成了魔尊,”渡恶的话彻底坐实了方无远的猜测。


    “大师还知道什么?”方无远展颜一笑,似清风拂面,温煦柔和,识海中却在思索此人到底是敌是友。


    只见渡恶指了指天:“所有的一切都重来了一遍。”


    不待方无远反应,渡恶从怀中掏出一物,送到方无远面前:“这是你落在血海中的东西,物归原主。”


    方无远定睛看去,那是一只被红线系着的铃铛,只是上面铁锈斑斑,遍布蛛网似的裂纹。


    “这是……”他声音颤抖,伸手接过那只铃铛,“是与我一同掉下鬼哭崖的长生铃?”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渡恶:“一切都重来了一遍,它怎么会……”


    “这只铃铛,是你师尊托我交给你的,”渡恶念了声佛号,补充道,“是时间回溯前的清宴仙尊。”


    方无远诧异地打量着渡恶,难道此人竟完全不受时间回溯的影响?


    或许是铃铛的缘由,他的警惕心不由自主地淡了些:“既是师尊所托……不知师尊有何用意?”


    渡恶顿了一下,难以言喻地露出些许不解:“他说,你喜欢这铃铛。”


    方无远一时愣怔,沉默无言。早在归一的幻境中,他已知道师尊能透过长生铃看到他,长生铃是师尊与他唯一的牵系。


    他忽而明白了言惊梧的意思。他担惊受怕了三百多年师尊会对他失望、厌恶,却于此刻知晓,他的师尊从未怪过他的身不由己。


    方无远快走几步,继续为渡恶带路,心中的警惕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因为此人隔着再也触摸不到的另一段时光为他捎来言惊梧的信物,而多了几分信赖和亲近。


    “大约是时间回溯的影响,大师在鬼哭崖下见过我,我却不曾见过大师,”他掩下波澜起伏的心绪,笑着闲聊道,“若是再晚些,或许我也有幸能被大师渡化。”


    “你自有人救,何须我渡。”


    不想渡恶的话却让方无远呼吸一滞,幸而他快了渡恶几步,不曾被人窥见他湿红的眼眶。


    他思绪翻涌,再难平复,蓦然想起花喜喜曾在他耳边说过的话——


    “想叫那副好皮囊只有自己看得见,想让那副好心肠只为自己着想……”


    “不如叛出宗门!堕入魔道有何不好?何必苦苦压抑情爱和欲望?”


    耳边佛号响起,方无远身躯一震,识海中的暗潮退去,再次恢复眼中清明,脑袋却似针扎一般,是魔婴和灵婴在抢夺他身体的主导权。


    “方施主,”渡恶扶住了头痛欲裂的方无远,“仙尊行至今日已然不易,你莫要重蹈覆辙。”


    “大师放心,我绝不负师尊恩情,”方无远强撑着墙站稳身体,体内逍遥意心法运转了一周又一周,将躁动的魔婴压了下去。


    “大师远道而来,还请歇息片刻,”他尽职尽责地将渡恶送回了厢房,才回了他的小院。


    小院里白雪覆盖,墙角处几枝红梅开得正好,还有似流水叮咚的琴音传来,清新别致,正是文人墨客最爱的风雅。


    方无远神色一凛,看向院中小亭子里坐着的那人,是岳池山的洛见池。


    “洛师兄好兴致,”他拾阶而上,进了亭子,手自石桌上拂过,一套茶具出现在两人眼前。


    方无远熟练地煎水煮茶,不一会儿,院中的梅香便被浓郁的茶香逼退了。


    洛见池冷哼一声,正要说话,却听方无远骤然发问:“我上次让你查的事情,你可查清楚了?”


    上位者的漠然和冷厉自他身上倾泻而出,逼得洛见池浑身一震,旋即眼中染上狂热:“不愧是魔尊教出来的。”


    第228章 逍遥门


    方无远冷冷地注视着洛见池,心中却在诧异如果不是查到了蛛丝马迹,洛见池为何会突然到访?


    “属下确实查到了些东西,”洛见池起身回道,对方无远维持着表面的恭敬。


    他看得出方无远的修为并不比他高,但因着魔尊的吩咐,就算不情愿,也难免对方无远寄予了重振逍遥门的期望。


    洛见池的眼神晦暗不明:“逍遥门内有个用红泪丝做武器的女子,名唤黄鹂语,她前些日子奉命寻找魔尊留下的宝物,至今未归。”


    “逍遥门其他用红泪丝做武器的魔修未曾出过门?”方无远抿了口茶。他对黄鹂语有些印象,前世她是顾飞河的人,会是她杀了陈望秋吗?


    “未曾,”洛见池低头回道,“自魔尊被封印后,逍遥门弟子很少外出。若不是她有任务在身……”


    方无远漫不经心地瞥了眼洛见池:“我怎么听说她与顾飞河走得极近?”


    洛见池一惊,眼中浮出些许狐疑:“属下并不知此事……不知门主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没有证据属下也不好抓人。”


    方无远并未答话,他自然不能说是他前世的记忆:“你是说我污蔑一个未曾见过的人?”


    他将茶杯放在桌上,那落响声不大,但他身上越发冷冽的阴鸷却使得洛见池不敢再多问:“属下即刻去查!”


    方无远继而吩咐道:“先派人盯着她吧。”


    却见洛见池忽而起身拜了下去,面上出现了几分为难:“并非属下不愿,实在是有心无力……”


    “这是何意?”方无远挑眉,身上戾气愈发凝重。


    洛见池连忙解释:“门主有所不知,近日魔道与圣蛊教联手,围攻逍遥门,门内弟子折损不少,众人纷纷避而不出,以求自保,此刻实在分不出人手。”


    “魔道与圣蛊教联手围攻逍遥门?”方无远想起顾飞河还在圣蛊教内,难道是系统所为?但系统的目的是什么?


    “逍遥门多年不涉纷争,此番遭难属下也是始料未及,”洛见池抬头看向方无远,并不遮掩自己的目的,“若能救出魔尊,一统魔道,除去圣蛊教自然不在话下!”


    方无远这才明白洛见池的狂热从何而来:“你有法子救魔尊出来?”心中却暗自思忖,只怕魔尊自个儿不愿意出来。


    “属下探得掌门令可以打开无声涧下的封印,”洛见池道,“若有法子取得掌门令……”


    “你倒是好打算,”方无远冷笑一声,打断了洛见池的话,“掌门令被李凝月随身携带,难道你竟有本事能从他身上取得掌门令?还是说,你想让我去冒这个险?”


    洛见池的心思被拆穿,不甘地咬牙切齿:“门主不想救魔尊吗?你可是他的亲传弟子!”


    方无远生出几分恼意,暗怪风雁回胡言乱语,他明明早就说过,他此生只有一位师尊!


    不过,风雁回对洛见池的吩咐到底为他提供了便利,再加上他和洛见池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也不好与他翻脸:“魔尊自然要救,需得你我从长计议,还是先解决逍遥门眼下的危机。”


    方无远不紧不慢道,给洛见池卖了个好:“听说顾飞河此刻就在圣蛊教中。”


    洛见池猛地看向方无远,诧异方无远到底从何得知这些消息,更惊讶于他选出来的替罪羊竟外打正着,是个私通外敌的叛徒!


    “属下明白,”他应了一声,面色好了些。魔尊叮嘱他辅佐方无远,定然是给了方无远振兴逍遥门的秘宝,但他看得出来,方无远到底更亲近归鸿宗些。


    他绝不能放任方无远一直留在归鸿宗:“那属下先去传话,派人盯着黄鹂语。”


    他告辞离开,只剩方无远独自坐在小亭中。


    方无远轻轻挥袖,将煎水煮茶的用具拂至院子里的小池塘中,眉眼间毫不掩饰对洛见池的厌恶。


    “黄鹂语……”洛见池的话不可尽信,他想为陈望秋报仇,总要找对了凶手才好动手。


    至于洛见池想要救风雁回,他自然不会出手相助,但为防洛见池起疑,还是得做个样子往灵源峰跑几次,正好言知鸣被大师兄带去照管,给了他很好的借口。


    琐事思虑完后,方无远的思绪刚得了半分空闲,便不可控制地想起了言惊梧这些天的漠然。


    “师尊……”他喃喃自语,识海中再次浮现出他求而不得的画面——


    他凝眸看去,只见言惊梧身穿喜服,端坐在床边,含情脉脉,薄唇轻启,唤着他的名字。


    方无远端着两杯酒,无措地看向言惊梧,却听得言惊梧柔声细语地催促着:“傻站着作甚?得喝完交杯酒才算礼成了。”


    他连忙应着,上前将其中一杯酒递给双颊绯红的清冷谪仙。


    然而,接过酒的言惊梧半晌没有动作,低头凝视着酒杯中的清液。


    “师尊?”方无远心中喜悦凝固,惶惶不安地唤了一声,便见言惊梧抬头看向他,眼中柔情散去,只剩下伤人的冷冽。


    “孽徒!”


    不待方无远反应,言惊梧骨节分明的手微微一扬,杯中酒液径直泼向方无远的脸。


    冰冷的水滴落在方无远脸上,让他瞬间惊醒。


    他仿若溺水的人终于活过来一般,急切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待他彻底平复下来,才发现原来方才幻象中的水滴,是亭外飞雪飘了进来。


    方无远定神看去,小院里白茫茫一片,干净得有些刺目。


    他垂眸默然,不敢再看。不用刻意探查,他已然感受到体内的魔婴在师尊心魔渐消时迅速成长了起来,那里不止有外来的魔气,还有他的心魔。


    执念太过,欲念太盛,求不得,又放不下,于是便成了无法消解的心魔。


    幸而逍遥意心法还能让他撑下去,哪怕灵婴已然压不住魔婴,也能为他留住一丝清明。


    他自储物戒中取出“辞暮”,那是师尊赠予他的琴。


    流畅的琴音从他指尖扬出,是言惊梧教给他的那首“水月道心”。


    方无远并不喜欢这首曲子,这是衡玉仙尊的曲,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曲子确有安抚人心的作用。


    他在亭中弹了一宿“水月道心”,及至天色微亮,才觉起伏的心绪完全平静下去,暂无魔婴的可乘之机。


    亭外的雪停了,一抹算不得温暖的阳光透过云层落了下来,天空中的乌云阴翳散去,蓝得好似被精心洗过的宝石。


    “师兄!”


    韩嫣然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方无远闻声回头,只见两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小院门口。


    “师兄,”杨木荷唤了一声,“可要去问道山上课?”


    方无远笑得温柔和煦,仿佛昨夜险些入魔的事从未存在过一般:“今个儿是听剑阁的师姐为外门弟子代课,我休息一天。”


    “那我们先走了,”韩嫣然挥手告辞,杨木荷也跟着行礼离开,却有风将两人的话送进了方无远耳朵里。


    “乐理好难啊,我都考了三次,还只是个乙等。”


    “慢慢来,多花些时间总能考过的。”


    “师兄好厉害,药学也懂,弹琴也会,”韩嫣然羡慕地叹气,“我原以为做了内门弟子,这些东西自己就会了。”


    杨木荷失笑:“又在胡言乱语。咱们得快些,若是迟到,惹考核的师兄师姐不悦,就更难得甲了……”


    杨木荷话未说完,便再听不到两人的对话,想来是御剑离开了。


    方无远收好“辞暮”,独自坐了一会儿,却觉一旦无事可做,脑海中便只剩下师尊的一举一动。


    一会儿是在异世时与他说着晌午要吃什么,一会儿是在卧房中,劝他将那些“错事”早些忘记……


    而这些事仅仅是回忆起来,就能惹得方无远的识海再起波澜。他的一颗心早已全然悬在了言惊梧身上。


    他恍然自混沌中挣扎而出。这样下去可不行,哪怕师尊不愿与他两心相同,但师尊待他的好、予他的温情都是实实在在的,他不能因他的私欲,辜负师尊为他剖心取骨的一番苦心。


    他得让自己忙起来。只要别想起师尊,他的魔婴就不会受到干扰……


    方无远静心思索,想起师尊曾与他说过,他若愿意,不妨试试医剑双修。


    他因心无仁念,担忧不仅医道难有进益,还会影响剑心,原打算放弃这条路,但如今系统能被功德所伤,他若是行医济世,想来也能有几分功德在身,为师尊分忧。


    方无远这般想着,果断起身朝映歌台外走去,与拾阶而上的梅娘和白轩撞了个正着。


    “阿远要去哪儿?”梅娘随口问道,“师尊之前吩咐过,若是他近日闭关,让我们好好看顾你,别留你一人胡思乱想。”


    “怎么不见莫晚晴?”白轩左看右看,终于确定莫晚晴不在此处,顿时又气又急,“我出门前还叮嘱过他,要陪在你身边,若你有异状,及早去找掌门!”


    梅娘也有些生气:“他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早知他不守信,我就一个人去山下采买,留轩郎陪着你!”


    方无远一愣,原来师尊早有闭关的打算,甚至还思虑到了他会因为他的决然心绪难平,引动魔婴。


    但师尊还是拒绝了他,难道师尊当真对他一点情思也无?


    第229章 学医


    梅娘和白轩还在生莫晚晴的气,即使方无远已经解释过,莫晚晴是因为担心风歇,去师尊闭关的石室外守着了。


    “阿远要去药宁宫?”梅娘问道。她听仙尊说过阿远想要学医,但当时只以为不过小孩子一时兴起,没放在心上。


    “可你是仙尊的弟子,仙尊是天下第一剑修,虽说学医也没什么不好的……”她有些失望,“我们都以为你会继承仙尊的衣钵。”


    白轩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做剑修多好,打起架来厉害又潇洒,很受女修喜欢呢。阿远若是做剑修,将来肯定不愁找道侣……”


    他话音未落,被梅娘伸出手指戳在眉心:“你才多大,怎么就惦记着找道侣了?阿远也还小呢,眼下当然是修道最重要!”


    白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看山下小镇里的百姓都说,先成家再立业嘛。”


    “成家……”方无远轻声笑道,掩去黯然伤神,“修道之人生命漫长,这种大事可得好好考虑,还早着呢。”


    他顿了一下:“至于习剑,我虽有意学医,但绝不会在剑道上懈怠,师尊也已应允我医剑双修。”


    “我就说嘛!”梅娘这才松了口气,玩笑似地说着自己的担忧,“我还以为你和仙尊又吵架了,他要送你离开映歌台。”


    “我陪你一起去吧,”白轩说道,“仙尊让我们看顾你,可不能留你一个人待着。”


    “仙尊也太过小心了,阿远都已经长大了,是个能独当一面的郎君了!”梅娘不解,但也没拦着白轩,心中坚信仙尊的安排自有他的道理。


    三人就此分别,梅娘回了映歌台,方无远带着白轩去了药宁宫。


    两人并肩而行,方无远自然无法忽视白轩频频看向他的目光,以及那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么了?”他主动开口问道。


    白轩犹豫再三,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身上的妖物是不是还没解决?难道仙尊也没有办法吗?”


    方无远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白轩并不知当时附在他身上杀人的妖物是梁渠,更不知师尊以血元为他引渡梁渠,封于己身。


    不过,此事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解决了,”方无远道,“并非是因妖物。”


    “那是因为什么?你与仙尊总是如此,什么事都瞒着我们!”白轩有些懊恼,更多的是委屈,“我已经化形了,我也能帮上你们的忙。”


    方无远一时无言,沉默地看着白轩的满头灰发。他这幅样子并不难看,像个雪中精灵,干净纯真,但只要一想到白轩是为何变成这幅样子……


    方无远心中自责,他当时沉溺于异世,妄想与师尊长相厮守,不仅险些害了师尊,也害得刚刚觉醒凤凰血脉的白轩血元亏损更甚。


    “轩郎很厉害,”他轻声道,伸出手揉乱了白轩的灰发。


    白轩并未察觉方无远的异样,只当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夸自己,不免脸上浮出几分骄傲:“既然知道我厉害,那你与仙尊就不该瞒着我!”


    他不依不饶地追问:“所以……如果不是妖物的原因,仙尊到底为何如此小心?”


    方无远不答,他便自个儿猜测了起来:“难道是因为论道大会上生出的心魔?”


    “是,”方无远怕白轩看出他对师尊的求而不得,索性应了,只是并未全盘托出。他不在乎世人的成见与指责,但他不能有损师尊的名誉。


    “可是顾飞河已经叛出归鸿宗了,阿远的心魔为何还未消解吗?”白轩茫然费解地发问。


    “大概是嫉妒他一出现便能得所有人青眼相看,对我却是极尽嘲讽,”方无远胡诌了一句。


    白轩不疑有它,连忙安慰:“你放心!我和梅姐姐永远向着你!”


    方无远看着他脑袋上仿佛喝醉了一般晃来摇去的那撮红毛,哑然失笑:“我知道,师尊,你们,都对我极好。”


    “还有你那两个师妹,”白轩拍着胸脯补充道,“我们都向着你!”


    方无远应了一声,抬头见郑洄舟迎了上来,像是等候多时了。


    白轩自然也看到了,他板着脸打量着郑洄舟,还没忘记这人前些年对阿远的冷嘲热讽、恶语相向:“阿远不要生气,生气容易让心魔跑出来。别怕!我帮你骂他!”


    “我一收到你的消息就等着了,”却见郑洄舟两眼放光地快步走了过来,自然也听到了白轩的话,疑惑不解,“骂我作甚?你那心魔怎么回事?竟然还在?”


    方无远拍了拍仿若一只护崽母鸡的白轩:“没事,是我要找郑师兄。”


    白轩这才收起了自以为凶狠的模样,寸步不离地跟在方无远和郑洄舟身后进了大殿。


    药宁宫的大殿实在有些不像样,外面看着富丽堂皇,里面堆满了晒干的草药,以及正在研磨的壁虎干、蛇骨等物。


    见有客来访,捣药的弟子从容不迫地起身将药臼抱了出去,又有另一批弟子进来斟茶倒水,井然有序。


    “你说你要修习医道,此话当真?”郑洄舟目光灼灼地盯着方无远,他早就看出方无远于医道上极有天赋,方无远愿意修习医道他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我从前便与你说过,医者若无仁心,恐怕于此道走不远,”郑洄舟担忧道,“剑修以杀止杀,与医道还是有冲突的。”


    白轩一听急了,以为郑洄舟在劝阿远放弃习剑:“你这说的什么话?!以杀止杀便无仁心吗?仙尊也是剑修,可谁人不称仙尊剑心澄澈!仙尊的仁心与手中剑是相辅相成的,阿远日后也是!”


    “郑师兄,我虽有修习医道之心,但绝不会放弃习剑,”方无远也附和道。


    郑洄舟连忙解释:“我可没说让他放弃习剑!但若要在药宁宫正式学医,还得先过了医道试炼。”


    “医道试炼?那是什么?”白轩挠了挠头,“试炼可以用剑吗?过不去就学不了吗?”


    “自然不能用剑,”郑洄舟说道,“你若过不去医道试炼,也能继续修习医道,只是警醒你不适合医道罢了。”


    “方无远,虽说医毒不分家,但到底是不一样的,”他神色凝重,意有所指,“只怕你试炼未过,反倒引出你的心魔。”


    “那我若不去试炼呢?”方无远问道。他尚有自知之明,明白他所谓的学医更多的是想为师尊分忧,他哪有什么仁心,“我若不去试炼,郑师兄就不教我了吗?”


    郑洄舟一哽。他自然是会教的,但他更希望方无远能参加试炼、通过试炼,他希望他师尊唯一的血脉也能继承师尊的志愿。


    “要不,”他犹犹豫豫,像是试探,又像是恳求,“你试试吧?”


    他是存了点想让方无远主修医道的私心,却没想到说得太过,竟发觉方无远学医之心并不怎么诚挚。


    方无远哑然失笑,显然看出了郑洄舟的小心思。只是,并非完全如郑洄舟所想,若有机会,他自然也想承袭母亲的志愿。


    若没有儿时的惨变,他或许会在父亲百年之后,与母亲一同游历天下,行医济世。


    “那便试试吧,”他看向郑洄舟,眼中并无游戏轻视的意思,更有一丝难言的希冀与侥幸之心。


    白轩急忙拦住了方无远:“你心魔未除,若被试炼引发心魔幻境,那可如何是好?”


    “就算被逼出心魔,也总得试过了才无遗憾,”方无远道,神情果决坚毅,似是下定了决心。


    郑洄舟心神一震,这才明白是自己多虑了。他松了口气,起身领着方无远去往试炼之地。


    ——


    醉仙镇外,红花绿叶,金麦黑土全都消失了,只剩初雪铺了一地银白。


    而高崖上那棵高壮的桃树失去花与叶的妆点,变成了老朽的秃木,等待着来年春天的第一场风将它从冬眠中唤醒。


    崖下,两个妙龄女子衣衫单薄,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


    “姐,这几年咱们来看过无数遍,这里除了打斗的痕迹什么也没有,”宋折桂轻声劝道,“听说方师弟回来了,说不定他在外游历时见过拿丝线做武器的魔修。”


    宋折兰神色黯然地抚摸着当年陈望秋死前留下的锤痕。


    她不是第一次来此,也早将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进了识海中。但除了这些触目惊心的打斗痕迹,他们始终找不到杀害陈望秋的凶手是谁。


    “姐,回去吧,”宋折桂不忍地扯了扯宋折兰的袖子。


    宋折兰轻叹一声,发髻间的银簪在阳光的折射下流光溢彩:“走吧。”


    她启程正要回返,却觉怀中玉简发烫,连忙打开一览,竟是沈英昭的消息。


    “沈英昭?”宋折桂愣了一下,在识海中翻出了这个人的面容。他是七星剑派的弟子,陈望秋就是在给他送剑的路上遭遇不测。


    论道大会时,沈英昭得知了陈望秋的死讯后,也一直在追查凶手到底是何人。


    “他说什么了?”宋折桂问道。


    却见宋折兰的眉眼间蒙上一层凝重,拉着宋折桂急忙御剑赶路:“沈英昭追一魔修至雍州,发现这魔修与一位归鸿宗弟子行为密切。”


    “什么?!”宋折桂惊愕震怒,“宗门内有人做了魔修的走狗?!”


    第230章 医试


    药宁宫内,方无远和白轩跟着郑洄舟去了后山一处矮崖下。


    “怎么了?”郑洄舟听得方无远轻咦一声,回头问道。


    “我来过这里,”方无远道,“之前顾飞河对岳池山弟子洛见池下毒手,把他推下了崖坡。”


    “竟有此事?”郑洄舟难以置信地看向方无远,他眼皮子底下发生此等大事,他竟完全不知,“那名弟子呢?”


    “被来求药的傅云起救了,他找我把洛见池带回去了,”方无远并未细说,郑洄舟受系统影响,哪怕此事发生在他眼前,他也记不得丝毫。


    “傅云起?”郑洄舟见宗门弟子得救,松了口气,继续为方无远带路,“衡玉仙尊的弟子?他来过药宁宫?”


    “是,”方无远答了一声。


    郑洄舟沉默了,像在气恼顾飞河对自己的影响,而他却无法像大师兄那般摆脱顾飞河的蒙蔽。


    方无远察觉到郑洄舟情绪不佳,劝慰道:“郑师兄不必自责,顾飞河身上异象不止这一点,有些连掌门师伯和我师尊都无法对付,又岂是咱们能勘破的?”


    “但你分明未受影响,”郑洄舟愈发郁闷。


    方无远一时无话,他总不能说他是重生回来的,半响才斟酌着开口:“我得了些机缘才不受影响,非是我自个儿……”


    “好了,该想正事了,”郑洄舟忽而一笑,狠狠地推了方无远一把。


    “阿远!”白轩失声惊叫,只见方无远脚下趔趄,径直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里。


    他正要化形去救,却被郑洄舟拦住了:“下面就是试炼的入口,有守门的弟子接应,别担心。”


    “你故意的!”白轩气急败坏地推了郑洄舟一把,但郑洄舟早有准备,站在原地丝毫不动。


    白轩又气又恼:“小心眼!”


    郑洄舟笑得像个狐狸:“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小心眼了。放心,摔不着他,吓唬一下而已。”


    白轩扭过头去不再理他,气呼呼地坐在洞口等着方无远试炼结束。


    山洞中,方无远一时不察被推了一把,失重的感觉让他一阵心悸,但很快凭着从前的经验恢复了过来,以手撑壁,在空中翻了个身,没一会儿便安稳落地了。


    他环顾四周,狭小的洞底和洞壁上铺满青砖,其中一侧墙体中嵌着一堵青石门,门外坐了个专心致志研读医书的药宁宫弟子。


    “请问……”


    方无远甫一出声,那弟子连忙抬头看了过来,抱着医书起身行礼:“是方师弟吧?”


    方无远点头回礼,便听那弟子道:“郑师兄已与我们几个值班的打过招呼,说你这两日会来试炼。”


    他背过身去在青石门上摸索着,不知摸到了什么机关,只听“咔嚓”一声,青石门应声而开。


    “这试炼是师尊留下的,很是简单,来此的弟子甚少有无法通过的,”那弟子笑着安慰踟蹰的方无远。


    “母亲……”方无远深吸一口气,看了眼门内,里面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


    他自嘲一笑,恐怕他便是“甚少”中的一员了。但来都来了,也绝没有弃而回返的道理,只求不要引发他的心魔。


    “有劳师兄了,”他与守门弟子告别,独自一人进了青石门内,前行数十步,忽一脚踏进幻境中,骤见狭窄潮湿的甬道豁然开朗。


    “师弟,愣着作甚?快搬!”


    方无远闻声看去,那是一个青年男子,用布蒙着面。他应当不认识这人,但这人叫得十分熟稔,他竟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那人的脚步。


    他二人各抱着一筐草药,转了个弯便见十来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医馆门口,发出微弱的痛苦呻丨吟。


    青年男子叹了口气:“这瘟疫起得突然,迟迟找不到能医治的药,镇上的百姓接二连三地死去……”


    他的眉宇间满是愁苦与担忧:“听说隔壁镇上也有人感染了瘟疫,县老爷放出话来,若是再寻不到解药,怕是要放火烧镇。”


    方无远听得熟悉,识海中浮现出他们在醉仙镇的经历:“或许是蛊虫?”


    “说什么傻话,”却听那青年男子强扯着嘴角低笑一声,“都跟你说了平日里少看些话本,这是瘟疫!”


    方无远一愣,神识有些恍惚,快步将抱着的那筐草药放在了医馆后院,抬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唐师兄,是我多想了。”


    唐大夫并未责怪他,却是又一声叹气:“若真是蛊毒就好了,去求求苗疆的蛊师来看,说不定镇中百姓还能有一线生机。”


    方无远看向医馆门口,奄奄一息的老者、满面愁容的妇人、轻声哭泣的孩童、目光呆滞的汉子,仿若等死一般躺着,愣愣地盯着天上游走的白云。


    “不好了!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他们要放火烧镇!”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子脚下打着趔趄跑了过来。


    “什么?!”外面躺着的病患像从睡梦中惊醒一般,纷纷强撑着站了起来,惶惶不安地朝城门口涌去。


    唐大夫亦是脸色一变,小跑着带着方无远冲向城门,只见官兵们戴着布巾蒙住口鼻,挪来缠满荆棘的拒鹿角拦住出城的路,手中各提着一桶油泼向城门。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一息尚存的百姓体弱不堪,但眼看着即将被烧死,瞬间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意志,不顾一切地冲向拒鹿角。


    “小心!”唐大夫惊呼一声,伸手去拽冲在最前面的汉子,却还是晚了一步。


    官兵的长木仓毫不犹豫地穿过拒鹿角,刺进了那汉子的胸膛,再往回一抽,那汉子痛苦地哀叫一声,身体重重地摔在拒鹿角上,倒地不醒。


    “你们若想现在死,我也可以成全你们,”杀了人的那官兵冷声说道。


    “你们怎可草菅人命?!”唐大夫双眼喷着怒火,上前欲与官兵理论,却被心怀畏惧的百姓拉住了。


    “草菅人命?”那官兵手持血淋淋的长木仓,一时间无人再敢上前一步,“你们不死,等瘟疫传开,死的人只会更多。”


    方无远眉头微蹙,毫无畏惧地上前握住那官兵的木仓尖:“若这镇上之人全都因为瘟疫死绝,你放火倒能称一句是为不牵累其他百姓,但此刻镇上百姓尚且活着,镇子里更有没有感染的人,你们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


    他的质问驳得那官兵脸上有些挂不住,转念一想,又义正辞严道:“万一这些人偷跑出去,把疫灾带给旁人,岂不连累无辜?!”


    唐大夫怒火中烧:“汝等在此守了大半个月,我们镇上可有一人偷跑出去?!”


    百姓充满敌意的目光落在那些官兵身上,眼中满是怨恨和不甘,像是在后悔自个儿为何没趁早逃离此地。


    一个两鬓霜白的老者拄着拐棍走上前,浑浊的眼中满是沧桑:“官爷,镇上自从染了瘟疫,大伙都自觉待在镇中,不敢给临近的乡亲添乱,就等着两个大夫研制出能治病的药来,可你们不能、你们不能……”


    他干咳着,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一旁有个妇人为他抚背顺气,良久才缓了过来,继续道:“且不说别的,这两个大夫还不曾染病,难道你们要将他们也活活烧死吗?”


    那官兵并不听乡亲们所言,冷冷地丢下一句:“这是上面的命令,兄弟们,把油泼满,一处都不要放过!”


    百姓哗然,一时间群情激奋,却又无法突围,绝望地在城门口哭天抢地,企图换得官兵们的恻隐之心。


    唐大夫面露不忍,转头看向方无远,眼中带着不安的询问与祈求。


    方无远正在疑惑,脑海中刹那间涌进来许多记忆。


    他微微蹙眉,回想起他和唐大夫幼时被师父硬灌了不少汤药的画面,难道这就是他们不曾感染的原因?


    “师弟……”唐大夫欲言又止。


    方无远灵光一现,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并不与唐大夫对视,反而落在了身染疫症的百姓身上。


    他虽是大夫,却并不觉得自己是个甘愿奉献的良善之辈,可是……


    似乎有人与他说过:“修道本就是为了降妖除魔,扶助弱小。”


    扶助弱小……


    方无远默念着这几个字,心中莫名生出感触,但更多却是因为他若做了,与他说这话的人应当会开心吧?


    “我有药能解瘟疫!”他上前一步,冲那些官兵高呼,“我有药能解瘟疫!”


    唐大夫眼睛一亮,也跟在方无远后面冲那些官兵喊道:“我们有药能解瘟疫!给我们时间,我们一定能治好城中百姓!”


    百姓们纷纷看向他们,眼中燃起生的希望,一同帮着他们喊了起来:“官爷!官爷!我们有药!”


    他们的动静太大,引得去别处泼油的官兵转了过来。


    领头的官兵狐疑地打量着二人:“你们说你们能解瘟疫?既然如此,为何不早些救治镇中百姓?还是为了拖延时间故意如此说?”


    唐大夫连忙解释道:“这药需得我二人的血为药引,若非有十足的把握,我们实在不敢冒此凶险!”


    见官兵不信,方无远补充道:“我二人儿时被师父灌了不少汤药,不受瘟疫侵体,血也有一定的医治效用,再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一定能研究出救人的药!”


    官兵微微抬手,唤来身旁一个小兵,低声耳语了几句。


    “是,”那小兵应了一声,转身离去,没一会儿便带着一个须发花白、身穿朝服的老头快步走了过来。


    “史太医,”官兵上去行了个礼,指了指方无远和唐大夫,“就是这两人说他们的血能治疗瘟疫,只是还没研制出合适的药方。”


    史太医眯着眼隔着拒鹿角远远打量着两人。


    唐大夫见状,猜出这些官兵应当是听命于此人,连忙高声呼喊:“老太医!我二人自愿割腕取血,让您研究药方!请您务必宽限些时日,别放火烧城!”


    史太医毫无反应,似乎还在斟酌唐大夫的话到底确有其事,还是为了拖延时间。


    良久,他有了决断,缓缓说道:“胡言乱语,世上哪有以人血解疫症之事,分明是这两人拖延时间!”


    他看了眼身旁的官兵:“尽快放火烧镇,以防有患者趁机逃跑,把疫情扩散出去!”


    “是!”那官兵连忙应道。


    城中百姓眼中昙花一现的希冀逐渐消失,绝望的死寂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虽还未放火烧镇,但死亡的恐怖已经让百姓再无一点念想,甚至连痛苦的呻丨吟都消失了。


    “等等!”见史太医背过身抬脚欲要离开,方无远连忙大叫一声,急急高喊。


    “史太医!不过宽限几天罢了,若真能以我二人的血研制出药方,这对您可是流芳千古的贤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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