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送别
闻讯而来的围观之人越来越多,新娘子自尽的消息很快传进了每一位宾客的耳中。
“没想到赵家看着光风霁月,里子竟是这般龌龊……”
在见过苏繁生身上的断灵钉后,众人看向赵家人的目光变了。
就连赵轻鸿的眸中也满是难以置信,半响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曾以为的宜家之乐竟藏着这些见不得阳光的肮脏。
赵飞羽面色铁青,盯着苏繁生的目光充斥着怒与恨,却因言惊梧在场不敢做出任何举动。
他看着顾书萏带来的随从仓促间从外面买来一口棺材,将顾书玥的尸体收敛,勉强露出一抹笑:“顾家主,我从未想过对书玥……而且你也知晓书玥无法修炼,这断灵钉是万万不会用在她身上的。”
赵飞羽的眉眼中流露出伤恸:“我此生只认定书玥这一个妻子,我们虽未正式拜堂成亲,但我愿迎书玥进赵家祖坟,还请顾家主允准,可怜我对书玥一片赤诚。”
他说着便落下泪来,围观众人见状,难免发出同情的感叹。
“顾书玥没有灵根,说不定是苏繁生恶意吓唬顾书玥。”
“未嫁女大婚当日自尽到底是凶兆,若能葬在夫家,百年之后也有香火来祭。”
“赵公子痴心一片,可惜了……还是早日让顾小姐入土为安,免这一趟跋山涉水的颠簸。”
“若真将四妹妹葬在赵家,她才会真的死不瞑目,”顾书萏出声高喝,制止了身边的议论,“四妹妹寄来的家书中,明确说过她不想嫁给赵飞羽。”
“倘或赵家真心求娶四妹妹,为何连三媒六聘的礼数都没有,便急急拟定了婚期?”她冷笑着看向赵飞羽,“赵家为了挽回声誉,连一具尸体也不肯放过吗?”
“顾家主何出此言?!”赵飞羽面上一白,没想到顾书萏会直接与他撕破脸。都是言惊梧胳膊肘往外拐,否则一个小小金丹岂敢在此放肆!
顾书萏打断了赵飞羽的争辩:“赵家逼死书玥,这笔账,总有一日我顾家会讨回来的!”
她一语落下,彻底将赵家的行事盖棺定论,随后头也不回地扶着苏繁生抬脚欲离开赵家。
“三嫂嫂!”赵飞羽连忙追上去挡在两人面前,“三嫂嫂从前与三哥有误会,还请三嫂嫂留下,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言辞诚恳,只是这一次并没有人帮着他说话,众人为苏繁生让开了路,沉默地围观着。
“弥补?留下?”苏繁生唇色苍白,满头冷汗,“若你们当真有心,何至于我今日自剜血肉?”
赵飞羽还想说些什么,却见一把带着冷冽霜雪的剑挡在了他与苏繁生之间。
是仙剑风歇。
“让他们走!”
赵家的老太爷坐着轮椅闻讯赶来,气沉丹田大喝一声:“飞羽,让他们走。”
“是,”赵飞羽咬牙应道,他不曾弄清顾书玥身上的秘密,反倒惹了一身腥。众目睽睽之下却也只能侧过身,给顾书萏等人让开了离去的路。
言惊梧收了剑,带着方无远跟在最后,却在路过赵老太爷时停住了脚步:“我母亲当年……”
他的话并未说完,赵老太爷心知肚明,他面露惋惜,眉眼和蔼慈祥,像是一个疼爱晚辈的普通老人:“我们也是为她好……”
“为她好?”言惊梧念着这三个字,清冷疏离的谪仙少见地露出一抹讽笑,“到底是为谁好?”
他丢下这句话,仿若再不想与赵家有何瓜葛一般,头也不回地跟着顾书萏等人离开了。
红绸还挂在屋檐下,喜字贴满了院墙窗柩,宾客戴着同情的面具,与主人道着红事变白事的“节哀”,先后离开了赵家。
一夕之间,赵家强娶顾家女,逼得姑娘大婚之日自尽的消息传遍了江南,连带着言家、苏家与赵家多年前的联姻也受尽揣测。
江南修真界三大世家的名声和联盟,皆因这一场婚事出现了裂痕。
顾书萏扶着苏繁生带着扶灵的队伍自官道上走过,却在刚出了广陵城地界时,被一直跟在队伍最后的言惊梧拦住了。
“跟我来,”言惊梧道。他并不解释,话音刚落便转头钻进了茂密的树林中。
此刻已是深秋,纵横交错的枝叶上的绿色由盛转衰,一点一点被金黄吞噬。
顾书萏与苏繁生面面相觑,但还是跟着言惊梧钻进了树林中。
在他们身后,运着棺材的车自野草上碾过,又有枝桠在棺材上留下划痕,瞬间将本就不怎么结实的棺材弄得伤痕累累。
几人自林间的小道上朝树林深处走去,不知走了有多远,直至看不见外面旺盛的太阳,感受不到徐徐的清风,言惊梧才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看向那口乌黑的棺材,示意方无远去将棺材盖推开。
“仙尊这是何意?!”顾书萏连忙挡在了方无远跟前,不许他再进一步,眉眼间是明知挡不住却也不愿让开的倔强,“还请仙尊让四妹妹安息!”
方无远回头看了眼言惊梧,见师尊没有发话,他脚下移形换影,瞬间绕过顾书萏行至棺材前,一把将棺材盖推开了。
“方无远!”顾书萏又惊又怒,手中剑直指方无远心窝处。
方无远依旧没有解释,不紧不慢地从棺材前让开,身后的景象让顾书萏呼吸一滞。
只见一只纤纤玉手搭在棺材边沿,一个人影从棺材中缓缓坐起,那人身穿污脏的大红喜服,发髻散乱,眉眼却灵动鲜活。
“四妹妹!”顾书萏杏眼圆睁,错愕地盯着棺材里“死而复生”的顾书玥,眼看着顾书玥低头自胸口处拔出了那把沾满鲜血的匕首。
“这……”她不解地看向言惊梧,又看向顾书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无远扶着顾书玥从棺材里跨了出来,接过她手中的匕首对着顾书萏展示道:“这把匕首是可以伸缩的,师尊察觉顾四小姐想假死逃出去,便帮她遮掩了气息。”
“原来如此!”顾书萏恍然大悟,她上前略略整理了顾书玥凌乱的发髻,示意顾书玥去和言惊梧道谢,“幸而有仙尊帮忙,书玥才能躲过那些修士的探视成功脱身。”
“谢谢仙尊,”顾书玥笑道,却背着顾书萏对言惊梧调皮地眨眨眼。什么血包、伸缩匕首,她与言惊梧心知肚明,这些都是系统的障眼法。
“顾书玥已死,暂时不要出现于人前了,”言惊梧道,“为防赵家和苏家寻来,还请苏姨母与顾四小姐一同往归鸿宗作客。”
苏繁生捂着被方无远简单处理过的伤口,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仙尊了。”
“我就不去了,”顾书玥道,灵动活泼的眉眼少见地多了一抹愁绪。
她回头看了一眼广陵城,又立刻转过头来,再无留恋:“我还要继续……我想早点回家。”
“回家?”顾书萏念着这两个字,轻声一叹后对着顾书玥展颜一笑,“那便祝你一路顺风。”
“谢谢二姐姐,”顾书玥后退两步,对着众人挥挥手,脸上的笑轻快随性,“诸位,有缘再见!”
方无远见状,连忙跟了上前:“师尊,我去送顾四小姐一程。”
言惊梧微微颔首,吩咐方无远带着顾书玥离开江南,又叮嘱他遇到危险千万记得摇响长生铃:“我回家等你。”
“是,”方无远摸向腰间的长生铃,看向言惊梧的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情意,“徒儿已联系了大师兄,他说他会派人来护送苏前辈回归鸿宗,烦请师尊在此等候。”
言惊梧不自在地别开目光,随意应了一声,下意识地看向苏繁生,见苏繁生还愣愣地盯着顾书玥,这才松了口气,又难免担心起愈发沉默寡言的苏繁生。
方无远不再耽搁,带着顾书玥离开了树林,御剑飞去了离得最近的一座小镇。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自己的衣服分给顾书玥,让她换下沾着血迹的喜服,又让她自个儿整理好发髻,这才带着她一同进了小镇。
“先去给你买些合身的衣服,”方无远道,不等顾书玥回话,径直走进路边一家成衣店。
“这个,这个,这个……”他回头上下打量着连忙跟过来的顾书玥,随手指了挂在店里的几件衣服,“这几件包起来。”
“哇哦!你这个反派,还挺阔气,”顾书玥感叹了一声,接过眉开眼笑的掌柜递过来的包袱,又选了件男装绕去店后面的厢房换了衣服,这才跟着方无远出了成衣店,朝城外走去。
“你不会无缘无故地对我这么好的,”顾书玥瞥了眼书中叫人闻风丧胆的“魔尊”,“你想知道什么?”
两人说话间已到了小镇外的僻静无人处。
方无远御剑的动作潇洒自如,他仿佛没听到一般,若无其事地唤出鬼剑,带着顾书玥踩在了上面。
看来顾书玥的脑子里并不都是情情爱爱,既然她主动问了,方无远也不再藏着掖着。
“你曾说我们都是话本里虚构的角色,”他目视前方,问得漫不经心,心却忐忑不安地跳动着,“那这个话本的结局是什么?”
难以预见的未来,无法控制的魔气,他会一遍又一遍地重蹈前世的旧路,还是有机会摆脱宿命?
一口气悬在方无远喉咙间,不上不下,难受极了,良久才听到他身后的顾书玥开了口。
“这是个种马文,我瞥了几眼它改编的漫画。顾飞河在杀了你后成了归鸿宗掌门,坐拥美人无数。你师尊心魔缠身,死在了渡劫飞升时。”
“什么?”方无远怀疑他听错了,“师尊怎会心魔缠身?”
“书粉分析是他无法释怀自己教出来一个为祸天下的魔头。”
第212章 开解
顾书玥的话像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方无远的心脏,让他胸口处抽痛,捏着法诀御剑的手险些松开了。
“不过……”顾书玥再次开口,打断了方无远的自责,“现在的发展跟原剧情完全不一样,你又没有入魔,说明原定的剧情是可以被改变的。”
她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方无远的肩膀:“我表哥说那本书的作者经常断更,里面全是bug。本来就不合逻辑的剧情,有心更改应该也是轻而易举。”
“要不是改编的漫画画风过于好看,我才不会关注那本小说!”顾书玥惆怅惋惜地叹气,“早知道当时就不该为了只看仙尊,跳过那么多章节了。”
“你很喜欢师尊?”方无远状似随意地问道,心中很是好奇在话本中师尊是什么样的人。
“当然喜欢!”顾书玥不疑有它,为方无远讲起了她喜欢的“清宴仙尊”,“漫画里的清宴仙尊一头白发,清冷出尘,却对每个人都温温柔柔的……”
“他就像冬日里的暖阳,即使裹着层冰,也挡不住里面的温煦,”她兴致勃勃道,“在我们那边,有好多人喜欢嗑你和仙尊的cp!”
“嗯?”方无远自知不该好奇,却按耐不住想听一听在那个世界,他和师尊是怎样的神仙眷侣,哪怕他们之间的种种都不过是旁人虚假的幻想。
见方无远愿意听,顾书玥愈发来劲:“一个仙尊,一个魔尊;一个好似谪仙,一个犹如恶鬼;还是师徒年下!多刺激!特别适合搞强制爱!”
方无远一头雾水。前面的他听懂了,无非是说他与师尊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
“强制爱是什么意思?”方无远问道。
“就是……”顾书玥面上羞赧,不知想起了什么,幸而她站在方无远身后,并未被察觉到,“有篇同人文,写你把仙尊关了起来,让他目之所及只有你一个人……”
顾书玥的话还没说完,方无远却是浑身一震,不敢再听。他不知异世的人是如何编出这样的故事,但这些事是他确确实实曾经臆想过的。
他想把师尊关起来,他想让师尊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是……方无远思绪杂乱,脑海中浮现出言惊梧的脸,或眉眼含笑,或沉稳端重,或生气,或轻笑……
且不说他与师尊的修为天壤之别……他曾见过那张清冷如霜的脸露出最生动的表情,如何舍得让它再归于沉寂。
“顾四小姐,此地已出了江南,”方无远道,打断了顾书玥的侃侃而谈。
已是黄昏时分,乌云阴沉沉地逼围在夕阳身边,好似一片灰色绸缎溅上了一点蛋黄色的水墨。
方无远御剑落在一座城池的郊外,送着顾书玥进了城,又为她找了家客栈落脚,这才与她道别,急匆匆地往言家赶去。
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
他曾经不屑读那些情情爱爱的诗句,此刻却觉前人将相思实在写得淋漓尽致,而他又听顾书玥讲了一路他的师尊有多么好……
他自然比旁人更知晓师尊的好,从旁人口中听闻只会惹得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的师尊,以确认这样好的人更亲近他一些。
方无远冒着忽然而至的倾盆大雨,御剑急急往言家赶去。但此处离言家算不得近,待他赶回去时已是三更时分。
他悄无声息地摸进言惊梧那座刚刚重建完毕的小院。
他想见他,即使知道定然会被师尊发现也无所谓。
他胸有成竹地以为,师尊是不会狠心罚他的。
方无远推开门,蹑手蹑脚地去了言惊梧床边。然而,一向警醒的修士并未醒来。
方无远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点亮了一盏如豆油灯,借着黯淡烛火看去,却见言惊梧眼角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没入发丝中,旋即消失不见了。
“娘亲……我知错……”微弱的梦呓传来,言惊梧的冷似坚冰化成一片水波散开,毫无戒备地展示着那颗饱经沧桑和磨难的心上的累累伤痕。
方无远呼吸一滞,不用想便知师尊又陷入了梦魇中。
“师尊……”他像幼时师尊哄他一样,轻拍着言惊梧的背,试图以此安抚师尊,不想却将言惊梧从梦魇中惊醒了。
那双圆眼里蓄满了来不及滑落的泪,茫然可怜地看着眼前举着油灯的方无远:“阿远?你何时回来的?”
外面雨声愈发大了,狂风吹开了窗户,吹灭了油灯。
方无远将已经灭了的油灯搁置在圆桌上,起身去关了窗户。
他并未将油灯再次点燃,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言惊梧床边,伸手为坐起身的师尊拂去了挂在脸颊上的泪珠:“师尊做噩梦了。”
言惊梧想躲,却被方无远按住了:“徒儿知晓师尊心里难过……师尊可愿将那些事说与徒儿听一听?”
言惊梧靠着软枕,垂眸不语,就在方无远打算放弃时,却听言惊梧缓缓开了口:“我曾以为世间所有的夫妻都如话本中写的一样,举案齐眉,恩恩爱爱……”
他声音滞涩,又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埋在心底的沉重找一个宣泄口。
他从儿时的父母和睦讲到一朝惊变,从父亲一掌拍断母亲心脉,讲到他听到父亲将他当作与鬼灵门交易的筹码。
讲他如何自欺欺人,讲他曾经的愤怒与绝望。
“他以为他瞒得很好,但其实我都知道,我在帮着他骗我自己。”
“从不肯教我学语识字开始,我始终都是他保言家基业的一把剑……”
“可是,就算我离开言家去求剑道,身上依旧留着言家的血脉,我怎会弃言家不顾?他为何如此待母亲……”
“是他小人之心,与师尊无关,”方无远轻声说道,“就像柳湘君,他始终不信母亲炼不出长生不老药。”
言惊梧低垂着眸,仿若没听到一般自言自语:“没有用处的人,不配拥有旁人的情意。我有用处,便是他疼爱挂心的长子;我没有用处,就成了他博得贤名的交换品。”
“可我明明已经修出了本命剑,我还能继续做剑修。”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幻想离开言家,不该被挖去灵根……”
方无远猛地握住了言惊梧的手,打断了他无端的自责:“师尊很厉害,但当时的人,没人会相信师尊能踏入大乘期。”
他的手背上传来湿润的触感,是他眼前历经千难万险,依旧道心坚毅的清宴仙尊落下泪来。
“幼时徒儿梦魇,师尊常常劝我,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是合格的父亲……”方无远掏出手帕,轻柔地为无声落泪的言惊梧擦拭着脸颊上的湿意,“这些都不是师尊的错。”
“赵前辈的死不是您的错,广陵城的瘟疫不是您的错,您被交给鬼灵门铸剑更不是您的错,”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水中不容抗拒的漩涡,引得言惊梧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了他。
那双圆眼依旧被水雾包裹,方无远的心也跟着揉成了一团,隐隐作痛:“这世上的情意不是只有有用之人才配拥有……”
他循循善诱,力图能将言惊梧连日来的梦魇统统消灭:“幼时的我有何用处?曾经无法化形的轩郎有何用处?脆弱如蝼蚁的苍生又有何用处?”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言惊梧一时语塞:“难道师尊会因我们无用。将我们弃之不顾吗?”
“不会!”
言惊梧连忙反驳,下意识地想安慰他脆弱敏感的徒弟,却听方无远继续发问:“我们无用,便不配拥有师尊待我们的情意了吗?”
“不是!”言惊梧脱口而出。他怎会因为这些人对他无用便对他们不管不顾?他是阿远的师尊,是轩郎的主人,是天下人的清宴仙尊,保护他们是他的职责。
“保护师尊又何尝不是言无争这个做父亲的职责?”方无远反问道。
他直视着言惊梧的眼,说得坦然又认真,好像他的肺腑里只有待言惊梧的一腔赤诚:“师尊很好,是言无争不好。”
他的这句话彻底瓦解了言惊梧连日来的浑浑噩噩和自我怀疑,原本凝滞在眼眶中的泪再次掉了下来,像圆滚滚的豆子一样争先恐后地跳落。
“不是我的错……”他失魂落魄地呢喃着这句话,年幼时受过的苦楚与恶意终于不再是被刻意扭曲的记忆,不再是难以面对的血色。
他像一根绷紧的弦,小心翼翼地计算着旁人待他的好,再以同等的情意奉还回去。他怕辜负别人,更怕给得太多或者太少被人辜负。
可人与人之间的情不该是这么算的,从前不好的过往也并非他的错。他被困在自以为是的自责中太久太久。
方无远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言惊梧环进怀里,轻抚着他的背。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要将埋藏在心底多年的苦闷全都发泄出来的言惊梧。
“大伯……”
一个清脆的童音骤然从屋内的侧室中响起,光着脚的言知鸣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大伯,下雨了,好吵……”
他的话还没说完,抬头瞥见他那无所不能的大伯被方无远按在怀里,而大伯似乎并不乐意,甚至都哭了!
言知鸣一下子清醒过来,气鼓鼓地冲上前去,狠狠地踢在了方无远的小腿处:“坏人!放开我大伯!”
“嘶——”
方无远没想到言知鸣会醒来,更没料到言知鸣会突然冲过来,他甚至来不及躲闪,便被一个孩童用尽全力踢在了小腿骨上,当即疼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块。
不用看便知那处定然有了淤青。
第213章 告状
言惊梧自然也听到了方无远的吸气声,他猛地抬起头来,慌忙伸手欲要拦住龇牙咧嘴扑上来的言知鸣,却摸了个空。
是方无远快了一步,抱住了不断挣扎的言知鸣,使得言知鸣一时被缚住,又看不见言惊梧,动作愈发急躁慌张。
“坏人!离我大伯远点!”小孩子牟足了劲的拳头狠狠地砸在方无远身上,竟似硬石接二连三地落下,让他无处可避。
言惊梧正要阻拦,却被方无远挡了回去,他愣了一瞬,旋即明白了方无远的意思。
他手忙脚乱地擦干脸上的泪痕,面上无一丝一毫哭过的痕迹,这才连忙开口:“好了阿远,把他给我。”
方无远听着言惊梧的声音,语气平缓,确认师尊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样子,终于回身将怒气冲冲、拳打脚踢的言知鸣交给了言惊梧。
“坏人坏人!”言知鸣到了言惊梧怀里也不安分,若非被言惊梧死死按住,只怕又要冲上去揍方无远。
“知鸣!”言惊梧沉声一喝,怀中的孩童不甘地安静了下来,满是戒备地瞪着方无远。
言惊梧无奈叹气,给小老虎似的言知鸣顺毛:“大伯没事,阿远不是坏人。”
“可是……”言知鸣回过头去,趴进言惊梧怀里,“我听到大伯在哭……他欺负你了吗?”
“……”言惊梧面上微赧,幸而有深沉夜色遮住了他的一切情绪,“阿远没有欺负我,我是他的师尊,他怎么会欺负我?”
言知鸣显然不信:“我真的听到有哭声!总不能是大伯欺负他吧?大伯那么好,才不会欺负人……”
言惊梧一时语塞,万万没想到小孩子钻起牛角尖来这么难哄。
“是外面的雨声,”方无远见状,及时为言惊梧解了围,“你听,这声音像不像哭声?”
言知鸣闻言,侧耳细细听去,只听外面的风裹挟着雨从庭院里穿过,从树枝间穿过,撞在屋檐下,呜呜咽咽的,果然有些像哭声。
他茫然地伸出手摸向言惊梧的脸颊,确实没有一丝湿意。
“我、我……”言知鸣吞吞吐吐地躲进言惊梧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方无远,“我错怪远哥哥了……”
像是不好意思般,他瓮声瓮气地道了声“对不起”,立刻把脸埋回了言惊梧怀里,不肯见人。
言惊梧看得好笑,又难免担心方无远挨了一顿打,不知该有多疼,只是言知鸣缠他得紧,晚上哭着闹着要留在外间陪他,此刻一抓着机会与他亲近,更是不愿放开手了。
“离天亮还早,知鸣再睡会儿吧。”
言惊梧熟练地轻拍着言知鸣的背,这让一旁的方无远心中生出不该存在、却无法排解的嫉妒。
他不再是师尊唯一哄过疼过的孩子了……
小孩子体力差,再加上本就是半夜惊醒,在言惊梧的轻哄下,言知鸣很快睡了过去。
方无远见状,连忙想从师尊怀里接过言知鸣,继续抱他去外间睡,但被言惊梧拒绝了。
“今夜风大,知鸣就留在这儿吧,”言惊梧道。原也该是如此,只是他这两日夜夜梦魇,怕晚上睡不安稳影响了言知鸣,这才将他安置在了外间。
不过……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方无远身上,欣慰又羞惭。有了阿远的排解,想来他不会再做噩梦了。
方无远不死心,固执地伸出手去接言知鸣,故作委屈地指控:“师尊拉偏架。”
言惊梧想起方无远因着他的缘故,挨了言知鸣一顿打,此刻确实不该过于偏心言知鸣,只好将言知鸣递给了方无远,由着方无远抱着已经沉沉睡去的小孩去了外间。
方无远终于满意,安置好言知鸣后便迫不及待地爬上了言惊梧的床,手脚极快地褪去衣衫,嘴上说着不容拒绝的话:“师尊,快帮徒儿看看身上有没有淤青?”
他的请求太过自然合理,让言惊梧实在找不出拒绝的话,随手拿过床头的灯,重新将烛火点燃,检查起了方无远身上的伤。
幸而言知鸣只是小孩,不管他再怎么用力也不至于真的伤到人,但方无远的小腿处还是留下了一道淤青。
言惊梧从储物戒中取出药膏,轻轻在方无远那处揉开。
“好了,”他涂完药,本想示意方无远穿好衣服,抬头却见方无远已经趴在枕头上睡着了,只是小腿还支着,为了方便他帮他涂药。
言惊梧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该叫醒阿远,将他赶去别院的,可一想到阿远风尘仆仆地连夜赶回来,怎么都狠不下心来把已经睡着的徒弟叫醒。
他无奈叹气,将方无远的腿放平。罢了,先且将就一晚。
这是最后一次。言惊梧这般想着,松了口气般躺在了方无远身边。
连日来的心结、从小到大的枷锁得到解决,他也终于睡了个安稳的好觉。
第二天一大早,方无远醒来时,身侧已经没了言惊梧的身影。
他神思恍惚地坐起身,暗恼自己昨晚怎么就睡过去了,他甚至不知师尊到底是与他同塌而眠了,还是冒雨去了隔壁……
他看向屋内圆桌旁的小小身影,是早起的言知鸣已经握着毛笔在练字了。
但那毛笔太粗了些,实在不合小孩子的手掌,言知鸣写得吃力又认真。
“知鸣,我师尊呢?”方无远出声问道,终于引起了言知鸣的注意。
他抬头看向方无远,搁下手中毛笔,“哒哒哒”地跑到方无远身边,做了个嘲讽的鬼脸:“远哥哥大懒虫!大伯已经去书房与我爹爹议事去了。”
“嗯?他们在说什么事?”方无远起身穿衣,随口问道,并不指望言知鸣能说出个一二三四。
“大伯想带我回唱歌台,他说他要教我练剑!”不想言知鸣不仅知道,还爆出个惊人之语。
方无远惊愕地看向他:“唱歌台?映歌台?”
“对对对!”言知鸣兴奋地连连点头,“我以后要成为像大伯一样的剑修!”
小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并不知道剑修要做什么,更不知要如何成为剑修,只是听得人人都夸大伯好,就连父亲也说他该成为像大伯一样的人,便心思单纯地也想成为天下闻名的剑修。
方无远恼怒地咬着后槽牙,他才不愿意师尊把言知鸣带回映歌台!
依师尊对小孩的喜爱,只怕言知鸣去了映歌台,师尊的心思至少有四分会放在言知鸣身上,至于剩下的六分,他与两个师妹占一分,梅娘和轩郎占一分,剩下的四分师尊是要拿去练剑的。
“那你呢?你想去映歌台吗?”方无远温煦地笑着,半蹲下来平视言知鸣,“去了映歌台,便见不到你父母和你姐姐了。”
他此言一出,果然见言知鸣眼中的亮晶晶倏然散去,委委屈屈地撅起嘴巴:“要去!爹爹说,人要有志气!”
“……”方无远愈发气恼。言落桐怎么教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该高高兴兴地玩乐,志气、练剑,与小孩子有什么关系?全然忘了他开始琢磨如何变强时,并不比现在的言知鸣年长多少。
方无远不死心地循循善诱:“练剑很苦的,就算有天赋也要下苦工,你想不想学画符?或者学阵法?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这可比学剑轻松多了。”
“不要,我就要学剑!”言知鸣被方无远说烦了,回答的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气鼓鼓,“远哥哥,你为什么不让我学剑?!我要告诉大伯去!”
“我没有不让你学剑……”
方无远的话还未说完,便见言知鸣抡着小短腿跑出了房间,直奔书房而去。
方无远气急,连忙追上,却不想这孩子鬼精鬼精的,专门往有护卫的地方跑,使得他只能收敛火气,也无法对言知鸣捏法诀。
“我身上的情蛊,当真无法取出来吗?”
两人穿过庭院和回廊,刚一靠近书房,就听屋内传来言惊梧的声音。
方无远的脚步缓了下来。情蛊?那蛊虫只要师尊不动情便不会有任何反应,就算不取出来也没关系,师尊怎么忽然想起了它?
难道师尊有了心仪的对象,不想被那人看到他的失态?
方无远心中波澜起伏,一时不察,放走了马上要追上了的言知鸣,待他回过神后,言知鸣已经闯进了书房,大声与言惊梧告着状。
“大伯!远哥哥不让我学剑!”
方无远暗道不好,也顾不得礼数,连忙追了进去:“徒儿没有!”
屋内端坐着的兄弟俩一齐转头看向突然闯进来的小小人影和满脸紧张的方无远,两张相似的面容上露出相反的神色,一个笑容未褪,却不容冒犯;一个不苟言笑,却温煦可亲。
言落桐欲要呵斥言知鸣莽撞,但被言惊梧拦住了:“急什么?先听孩子怎么说。”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只是细细看去,原本的沉稳持重多了些恬淡的柔和,似一副雅致的雪景,看似沉闷,却有鲜艳灵动的红梅点缀。
那红梅抖去了常年压在枝头的雪,开得傲然,开得恣意,开得超凡脱俗。
方无远一时失了魂,仿若被红梅摄去了心神。
第214章 塞北
方无远的眼里只剩下雪胎梅骨的谪仙,竟是眼睁睁看着言知鸣手脚并用爬进了言惊梧怀里也不曾反应过来。
“大伯!远哥哥不让我学剑!”言知鸣气鼓鼓地告状,“他让我去学画符和阵法!我才不要,我就要跟大伯学剑!”
言惊梧看向方无远,眼中蓄着显而易见的疑惑,阿远并非不知知鸣是天生剑骨,为何要让知鸣去学别的?
但他没有听信言知鸣的一面之词,等着方无远开口解释,却见方无远愣在原地,半响没说出一个字来。
言落桐抿了口茶,轻笑一声:“方无远,你师尊问你话呢。”
他这笑落在方无远耳中,含着些许友善的嘲弄,惹得一向厚脸皮的方无远回过神来后也情不自禁地红了脸。
他连忙低头行礼:“徒儿、徒儿……”
他想回话,又不知言惊梧问了什么,僵立在那处愈发羞窘,还是言落桐好心提醒了一句:“你师尊问你为何不想知鸣学剑?”
他这一句好心提醒带着微弱又清晰的笑,显然是对方无远的那点小心思了如指掌,只是不曾在言惊梧面前戳穿方无远。
方无远自然也听出来了,他低着头不敢看言惊梧,脑子一转,开始当着言落桐的面嘴硬胡诌:“徒儿没有,徒儿只是想着练剑是要吃苦头的,而师尊疼爱知鸣,若是知鸣拜在师尊门下,难免……”
他的话未曾说完,让言惊梧有了充分的斟酌时间。阿远的思虑也不是全无道理,知鸣与幼时一心想变强的阿远不同,倘或吃了苦头,定然会来找他撒娇卖乖。
言惊梧微微蹙眉,看着眼前软乎乎的小孩,实在狠不下心拒绝他的请求。
“知鸣拜师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急什么?”言落桐淡定地笑道,不着痕迹地看了方无远一眼,“不过,总归是要去你们归鸿宗的,少不了大哥费心思照拂。”
“那是自然,”言惊梧帮怀里赖着不走的言知鸣调整了姿势,理所当然地应道。
方无远的余光瞥见言落桐的调笑,气恼地咬着牙,面上还是一派温煦,甚至不得不摆出几分对言知鸣的欢迎。
“正好阿远来了,”言落桐将这求而不得的小可怜逗弄够了,这才岔开了话题,“你可有办法取出你师尊身上的情蛊?”
方无远摇摇头,将那日方玉树的诊断结果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只要师尊不动情,这情蛊对师尊不会产生任何伤害,就算留在师尊体内也没关系,若是要强行取出,需得剖开皮肉,反倒伤了元气。”
言惊梧垂眸不语。这种被他人窥探私密事的感觉十分不好受,但阿远不知他那日遇到了花家兄妹,自然以为情蛊继续留着更好些。
然而,他的避而不言落在方无远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味。
方无远心中又酸又怒。师尊为何急于取出情蛊?难道当真有了心悦之人?不对,应当还不至“心悦”的程度,否则情蛊不会没有动静,但定然是有了好感!
那人到底是谁?风雁临?衡玉?还是广陵城里的某个人?
方无远恨得咬牙切齿,他日日待在师尊身边,竟还是让师尊的心里留下了旁人的身影!明明是他先来的,师尊为何就是不肯看一看他?
他的识海中波涛翻涌,像是要将这一方天地毁得一干二净,连带着丹田处的魔婴也蠢蠢欲动地向灵婴靠近。
“吧嗒、吧嗒……”
一个清脆的声响打断了方无远的思绪,让他的识海和魔婴暂归于平静。
他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颗琉璃珠顺着桌子滚落下来,一直滚至他脚底下。
他弯腰拾起那颗珠子,觉得甚是眼熟,可惜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不过,既然是从桌子上滚下来的,不是师尊的,便是言落桐的。
他抬头想将珠子还给两人,却见言惊梧抱着言知鸣愣怔地盯着他手里的珠子,眼中难以置信与伤恸交错。
方无远忽而想起了这珠子的来历,这是赵锦炎交给师尊的,常年用一根红绳系在师尊的手腕上。
他瞥了眼琉璃珠,珠子里原本装着的微弱魂火已然熄灭,而这意味着——
“兄长,怎么了?”言落桐看出了言惊梧的不对劲,轻声问道。
“赵姨母去了,”言惊梧接过方无远手中的琉璃珠,放在桌子上,推到言落桐面前,“这里面装的是她的魂火。”
言落桐低头看去,里面一点火苗也无,已然再无重新燃起的生机:“姨母身上自出生便带着毒,赵家早早备下了姨母的棺材……”
言惊梧低垂着眼,周身愈发冷冽,就连怀中一向闹腾的言知鸣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大人的不对劲,安静异常。
“师尊,”方无远知晓言惊梧心中不大好受,哪怕他们对此事早有准备,但总要完成赵锦炎的遗愿,且他此刻巴不得尽早离开江南,“咱们该走了。”
他们该走了,去将赵锦炎的遗体安葬,送她最后一程。
言惊梧将言知鸣放在地上,起身拿走了桌上的琉璃珠,它会指引他们找到赵锦炎的遗体。
“晚些,我来接知鸣,”言惊梧声音滞涩,带着方无远匆匆离开。
师徒二人日夜兼程,自秋末冬初的江南,一直赶到了漫天飞雪的塞北。
两人刚一踏入塞北,方无远便生出几分不情愿:“师尊,魔修的根据地就在此处……”
“无妨,”言惊梧脚下的风歇剑嗡鸣不已,像是回忆起了多年前在封天剑阵内给魔修一击重创的畅快。
方无远闭了嘴,静静地站在言惊梧身后,由着师尊御剑带他朝琉璃珠指引的方向飞去。
他原以为他不会再踏足此地了……这里是塞北,云中山就在这附近,与他们如今所在位置不过六七十里。
云中山……他曾在云中山成魔称尊,满手无辜生灵的鲜血,不敢回归鸿宗,更不敢见师尊。
他的识海中有万千思绪飞过,再回神时却见两人去的方向愈发明晰,正是他不愿再来的云中山!
“师尊,”方无远不安地唤了一声。哪怕明知世事已经重来……识海中前尘与现今交错,他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年何月,不由害怕他做过的恶事会被师尊知道。
“别怕,有师尊在。”
狂啸的北方将言惊梧的话送到方无远耳中,又迅速吹散了。
方无远清醒了些,他清楚师尊一定要找到赵锦炎的遗体,他也不欲阻止师尊,只是……无论他如何说服自己,都压不住心中的不安。
没一会儿,一座白雪皑皑、直插云霄的山出现在两人面前,正是云中山!
这里与映歌台不同,一年只有半年飘着雪,一旦飘雪,便有不知疲累的北风日日夜夜地吹着,吹得人难以前行。
不过,这等苦寒之地,山脚下却有一座小镇,这是被人间皇帝流放至此的囚犯组成的小镇。幸而魔修元气大伤后,许久不敢来世俗界作乱,竟由着这座小镇渐渐繁荣了起来。
“赵前辈怎会来这里?”
方无远与言惊梧漂浮在半空中,绕着云中山半山腰飞行,寻找赵锦炎的遗体:“就算是要看雪,这里也并不是个好去处。”
他眉头蹙起:“难道赵前辈是来找魔修的?她的死与魔修有关?”
“若是如此……”言惊梧面色如霜,宛若千年寒冰,“本尊今日便荡平云中山!”
方无远并不怀疑言惊梧说到做到,如今云中山上没有魔尊风雁回坐镇,能打的魔修也早已死在封天剑阵中,云中山正处于青黄不接时,若是师尊有心,荡平云中山不是不可能。
只是物极必反,若一朝将魔修全都诛杀殆尽,正邪失去平衡,谁也不知未来走向会如何。其实只要魔修安分守己,双方并非不能和谐相处。
方无远听着师尊少见的动了怒,心中念着清心诀,依旧压不下对赵锦炎的羡慕和嫉妒。
师尊心里装的人实在太多……
他全然忘了言惊梧曾为他剖心取骨,只恼自己在师尊心中并非独一无二的。
原本暗淡了的琉璃珠忽而闪烁起来,且愈来愈频繁,远不似这一路间歇性地亮一下。只是,琉璃珠很快又全然灰败了,再也没有亮起来。
“在下面,”言惊梧带着方无远御剑落在云中山的半山腰上,脚下是厚厚的积雪,根本不见赵锦炎的身影。
他手腕一翻,风歇剑化出无数分身,接二连三地挖向地面。
方无远召唤出鬼剑,他的剑体分身不及言惊梧的一半,却也卖力挖着山体上覆盖的积雪。
没一会儿,一道红色的衣袖裸露在白雪之中,十分刺眼。
两人不敢再用剑,跪下身徒手刨开一层积雪,一张熟悉的面容逐渐呈现在两人眼前。
那张脸安详宁静,像是睡着了。
“姨母……”言惊梧失神地轻唤了一声,却只碰到赵锦炎冰冷的身躯和僵硬的四肢,向他昭告着她已死去多时。
这如烈火一般恣意自在的女子死在了大雪封山时,她还没来得及再看一眼桃花灼灼。
第215章 棺材铺
山上的雪愈来愈大,没一会儿便在言惊梧的肩头覆上了白白一层。北风吹得人脸颊生疼,方无远站在言惊梧对面,为他挡住了如刀子般的冷风。
“师尊,”方无远拍去言惊梧肩头的雪,“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下山,将赵前辈火化吧。”
言惊梧点点头,挡住了方无远的动作,独自抱起肤色僵青的红衣刀修,与方无远各自御剑去了山下的小镇。
小镇的街道里空无一人、凌乱不堪,碎石与木头落在地面上,再加上雪天路滑,让原本平坦的道路变得十分难走。
而路旁连成排的民舍,有几户窗户与门摇摇欲坠,其他完好无损的则紧紧闭着,就连几家挂着小旗子的茶馆酒家客栈,也都关了门。不知是为了隔绝风雪,还是为了挡住什么。
过于凄凉冷寂的街道,在黑暗即将来临时愈发显得怪异。
方无远正要去敲客栈的门,却被言惊梧拦住了:“找家棺材铺吧,别扰了人家做生意。”
“是,”方无远应了一声,远远看见街尾有家棺材铺,带着言惊梧快步走了过去。
棺材铺门口立着块木板,上面贴着的白纸被风撕裂,只剩下一半,隐约能辨认出“白事”两个字,屋檐下挂着白纸糊的灯笼,烛光暗淡,更为这家铺子添了几分阴森。
方无远踏上台阶,轻轻扣响了棺材铺的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没一会儿便有一个声音贴着不算厚重的木门谨慎地询问屋外来人姓甚名谁。
“老师傅,我们路过此地,不幸家中有长辈去世,想在您这买些东西火化,”方无远道,这也是赵锦炎的遗愿,他们要将她的骨灰带回归鸿宗。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眼尖鼻的老头从门缝中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方无远,又看向方无远身后的言惊梧和他怀中抱着的红衣女子。
“这姑娘……”他的小眼里染上几分疑惑和戒备,“这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是你家长辈?”
“我们都是修道之人,容貌看上去会年轻几分,”方无远行了个礼,身上的月白色道袍印证着他的话。
见他笑得温煦,两人又都是满身正气,小老头终于放松了警惕,将半扇门拉开,示意两人进屋说话。
棺材铺里堆满了花圈纸钱,四周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寿衣,一个简陋的四方桌围着四张长椅,靠墙放着个狭窄的柜台,应当是小老头平日里算账的地方。
“若要火葬,需得整理遗容、换好寿衣,然后吊丧、守灵、诵经,”小老头搬来两个凳子,上面放着一块木板,示意言惊梧将逝者暂且安置在此,“最后挖葬坑,堆放白柴。”
他瞥见了赵锦炎不同寻常的死状,却并不多问:“想来二位是要将这位姑娘带回去安葬的,吊丧和挖葬坑便可省略,至于诵经,二位自个儿就可以,也省了笔请和尚道士的钱。”
小老头从柜台后面取出一套黑色的寿衣:“二位都是男子,多有不便,若是不嫌,可让我孙女为这位姑娘更换寿衣。”
“那就麻烦老师傅了,”言惊梧的目光落在那套寿衣上,“不知老师傅这里可有红色的寿衣?我姨母喜欢穿红色。”
“这……”小老头犹犹豫豫,不大情愿,“客死异乡,又穿红衣安葬,只怕……”
“无妨,”言惊梧道,“我姨母平生行侠仗义,多有善举,定不会化作厉鬼残害无辜。”
那小老头见言惊梧坚持,只好应下:“前些日子,镇上有对青梅竹马去世了,两家父母为儿女配了冥婚,红纸还剩下不少,待小老儿重新裁剪……”
“爷爷!是来了客人吗?”
一个甜美的声音自院子里钻进了前屋,打断了小老头的话。
方无远转头看去,一个扎着麻花辫、脸颊上梨涡清浅、约莫十四五岁的姑娘从门帘后钻了出来,却在看清楚屋内来人衣着后脸色一白。
“别怕,”小老头安慰道,“他们不是坏人。”
那姑娘闻言,这才松了口气,一双乌黑圆亮的眼偷偷打量着言惊梧,心觉那位雪胎梅骨的谪仙一身冷气,看上去十分不好相与,又将目光投向了温煦柔和的方无远。
“你们……是神仙吗?”她脸上红扑扑的,小声问道。
“胡闹,”小老头轻斥了一声,却也转向容易接触些的方无远,“两位贵客,要不一会儿在我家吃个便饭?今夜先在寒舍歇下?”
他客气地问道,叹了口浑浊的气:“如今的世道,满镇也就我这棺材铺还开着了。”
方无远与言惊梧对视一眼,早在踏入小镇时,他们便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同寻常,而这棺材店老师傅的话让他们心中疑云更甚。
不等他们发问,忽听那姑娘惊呼一声,两人回头看去,只见那姑娘端着盏油灯,站在赵锦炎的遗体旁。
屋内虽未烧炭火,但温度也比外面的温度高了些,赵锦炎身上冻硬了的衣袖正在往下滴水,落在那姑娘脚下,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水坑。
“抱歉,”方无远环顾四周,寻到屋内的笤帚与簸箕,迅速收拾了那滩水,“老师傅,您这儿有多的盆子吗?”
不等小老头回话,那姑娘轻轻拽了拽小老头的袖子,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爷爷,这是救了我和乡亲们的仙女。”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清秀的脸颊上露出几分恐惧和悲伤。
“这……”那小老头微微一愣,“你可认清楚了?仙女怎么会死呢?”
“认清楚了,是那位红衣仙女,”姑娘抽了抽鼻子,“您要是不信,我去叫隔壁王大哥来认认。”
小老头略一犹豫,点头应允。
只见那姑娘撩起门帘,回了院子里,站在与邻家相隔的墙壁旁,高声喊道:“王大哥!王大哥!你有空来一趟吗?我爷爷有事找你!”
而墙的另一边很快响起一个汉子的大声回应:“等等,我这就来!”
趁着这空隙,方无远正想问一问小老头关于赵锦炎的事,却见小老头取出两张红纸来,一边动手裁剪寿衣,一边主动说起了赵锦炎的事。
“既然是……那费用就都免了吧,”他声音沙哑,目不转睛地借着油灯在那张一看便是上好的纸上拿着块黑炭描画线条。
方无远接过那姑娘端来的两把小矮椅,掏出手绢擦了擦,这才放在言惊梧身旁,两人并肩坐在一处仔细听着。
只见小老头低着头,手上动作不停:“上个月,山上出现了个妖道,隔三差五就要从镇子里抓两三个年轻力壮的男女上山,没两天就把他们的尸体扔回各家门口,我刚才说的那对配了冥婚的青梅竹马就是这么没了的。多好的孩子,眼看就要成亲了……”
他长叹一气:“现在镇子里的人要么搬走了,要么不敢出门了。”
方无远若有所思,难怪这座小镇死寂得好似空城。
“我孙女也被抓走了。十天前,那妖道抓走了镇子里剩下的所有人,除了我们这些老弱病残。但没几天,乡亲们又都出现在了镇口,身上完好无损,他们说是一位红衣仙女从妖道手中救了他们。”
说至此,他抬头看向平躺在简陋木板上的赵锦炎:“他们还说,隔壁镇上也有人被抓去了,仙女要回去救那些人……我原以为仙女是不会死的。”
“那妖道身上穿的衣服与你穿的一模一样,”小老头看向方无远,话头一转,“你们来敲门时,我原以为是那妖道摸到我家了,不过转念一想,那妖道可不会这么有礼数,所以才给你们开了门。”
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小老头的话,方无远起身去开门,只见屋外站着一位衣着单薄、身材魁梧的壮年男子。
那壮年男子见是一个陌生道长前来开门,脸色一白,连连后退了几步,却听屋内传来熟悉的婉转声音:“王大哥,他们和妖道不是一起的!”
“铁牛,进来。”
又是一个浑浊的声音在屋内响起,王铁牛憋着口气,眼中戒备不减,视死如归般自方无远让开的门缝里钻了进去。
“刘大爷,有什么事吗?”王铁牛一进屋就顺嘴问道,却在看到屋内躺着的红衣女子时神色一滞。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局促不安地搓搓手,眼眸中不知是惶恐多一些,还是难以置信多一些。
“这这这……”王铁牛在看清红衣女子的面容后,连连后退了两步,“这怎么可能?!”
“小兰,是我看错了吧?这人只是长得和仙女像?”他声音颤抖,向刘小兰确认道。
然而,刘小兰哽咽着摇摇头,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是这两位道长把仙女从雪山上带下来的,看死状……听说咱们下山后没多久就发生了雪崩……”
王铁牛在赵锦炎身边蹲了下来,抱着头。
方无远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却能听到这壮年人悲伤急促的呼吸声,而身旁的师尊也似乎被屋内人的情绪感染,沉默地低着头。
“明个儿一早去把乡亲们都叫来吧,”刘大爷沉寂的眸光闪了闪,又一声长叹。
第216章 李道长
呼啸的北风席卷着鹅毛般的大雪,枯黄的草被吹折了腰,无力地贴着地面,地上的雪反衬着光,屋檐下挂着晶莹剔透的冰锥。
死寂多日的边陲小城的街道上出现了稀稀落落的人群,他们大多脊背微驼,干燥的唇沉默不语,好似被苦难折磨得失去了反抗的本能。
这些人自四面八方而来,汇集到了同一个地方,那是城中唯一的棺材铺。
“刘大爷,”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脸上布满深邃的沟壑,腮边的焦土色下藏着北方寒冷浸染的红,“你让铁牛来传的话……”
他木然地吞咽了下口水,不知所措地搓搓手:“这……”
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踌躇许久后却是一声难以置信的疑问:“仙女怎么会死呢?”
刘大爷一言不发,侧过身将中年男人让进了棺材铺。
汇集过来的镇民挤在棺材铺门口,尽力朝里看去,但里面的光线过于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中年男人还未出来,人群侧方却传来动静。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道袍、长相俊朗的男子扛着一根水桶粗的木头,上面还有未处理干净的半绿半黄的树叶,应当是新砍下来的木材。
众人来不及惊讶他的力大无比,又被他身后跟着的人吸引了目光。
那人同样穿着月白色的道袍,气质清冷,好似雪中诞生的精魄,又像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让一让,让一让,”方无远示意人群让开一条道来,他扛着树干绕去了棺材铺后门,将木头送了进去。
在院里糊寿衣的刘小兰见状,连忙将院子里的杂物腾空,给方无远清理出一大片空地来。
“方道长,还得麻烦您把这木头劈了,”来帮忙的王铁牛挠了挠头,“我得带着乡亲们去挖葬坑……我们想立个衣冠冢。”
方无远应了一声,脱了长袖外衫,随手拿过靠墙的斧头,却被言惊梧拦住了。
“我来吧,”他轻声说道,眼睑微垂,看不出神色。
方无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松了手。他知晓师尊心里难受,让师尊有点事做也好。
“我昨夜与大师兄传了信,”方无远说道,撩开帘子看向与刘大爷站在一处的中年男子,“他说以前从未有过什么妖道的消息,约莫是最近才冒出来的。”
“方道长,”刘大爷瞥见了方无远,快步走了过来,自然也看见了在院子里劈柴的言惊梧,“哎呀,怎么能让言道长劈柴?还是我们来吧!”
他说着便要跨进院子去拦言惊梧,却被方无远挡住了:“无妨,让我师尊去忙吧。”
刘大爷闻言,叹了口气,回身与方无远介绍起了屋内的中年男子:“这是我们镇上的里正鲁粮,他也是被仙女救下来的。”
“方道长,”鲁粮有些拘谨地行了个礼,“不知仙女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赵锦炎,江南广陵人氏,”方无远接过刘大爷送来的纸笔,一一写在上面,以方便刘大爷刻灵位。
“唉……”鲁粮回头看向已经整理过遗容的赵锦炎,神情沉重,“这世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我和乡亲们先去准备火化的仪式,咱们这里虽是穷乡僻壤,但也想为恩人尽一份力,”他语气沉重,里面不止有对赵锦炎的悲悼,也有对前路的哀愁,“铁牛已经带着人去挖葬坑了。”
他正要往出走,忽而停住了脚步,借着微弱烛火回头打量起了方无远。
“嗯?”方无远疑惑地看着鲁粮,“里正可还有事?”
“在仙女救我们之前,还有位李道长也来了,”鲁粮说道,“他与你穿的道袍十分相似,不过,他的领口处绣着一柄铁锤。”
方无远微微蹙眉,归鸿宗只有亲传弟子的衣服会在领口处绣几位长老的本命武器,以作区分。
铁锤,又姓李……李望飞?
“那是我师兄,他在何处?”方无远急急问道。李望飞既然也在,他得叮嘱他别把赵锦炎去世的消息告诉掌门师伯。
“李道长被那妖道打伤了,至今昏迷不醒,”鲁粮连忙说道,“镇上的两位大夫都看过了,实在无能为力……”
“带我去看,”方无远闻言,不等鲁粮的话说完,便催促他带路。
他抬脚欲走,又不放心地回头看向院子里还在劈柴的言惊梧。
“有劳刘大爷看顾我师尊了,”方无远道,听刘大爷应下,这才与鲁粮快步出了棺材铺。
两人刚一出门,便见一个十岁大的小男孩慌里慌张地冲了过来。
“不是让你在家里照顾李道长吗?乱跑什么?!”鲁粮面露怒容,宽大的手掌拎小鸡一般提起了小男孩的后衣领子。
那小男孩正要扑腾,闻声见是父亲,当即落下泪来:“爹!李道长吐血了!”
第217章 梅花面具
方无远心中一紧,回头看向屋内专心劈柴的言惊梧,往日的清冷谪仙眉眼间蕴满了忧戚。
“此事先瞒着我师尊,我与你去看看,”他对鲁粮说道。
若当真是李望飞出了事,师尊日后定然也会为此而伤心。但眼下这人是谁尚不确定,实在不必再惹师尊担忧焦心。
方无远催着鲁粮在前带路,两人快步赶去了鲁粮家,鲁家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后一路快跑。
那是一座青砖黛瓦、三进三出的小院,只看外观便与镇上其他灰扑扑的院子大不相同。这房子在极寒之地的塞北小镇上已算得上家底殷实,但却连广陵城普通农户的家都比不上。
“这里,”鲁粮引着方无远穿过略显凌乱的庭院,到了一间收拾得还算整洁的厢房。
屋内的土炕上躺着一个气息微薄的青年,他盖着厚厚的棉被,一旁地上还有一滩刺目的鲜血。
方无远定睛看去,那青年虽已瘦得脱相,但依旧能认得出来正是李望飞。
方无远不敢耽搁,连忙上前为李望飞把脉。他凝神沉吟,探得李望飞的脉搏宛若游丝,身体冷得好似已经失去了生机。
他剥开李望飞的衣服,一道白色的纱布缠绕在李望飞的胸膛处。
“李道长被仙女送回来时,胸口处的剑伤深可见骨,镇上的大夫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幸而再未渗血,”鲁粮解释道。
方无远心中疑惑,凡人的药竟也能医治妖道造成的伤势?
他伸手解开李望飞胸口处的纱布,只见一道露出白骨的剑伤上冒着森然冷气,竟是已经结了霜!
“怎么会这样?!”鲁粮失声叫道,“昨个儿我来给李道长换药时还好好的!”
“想来是他的灵力压制了霜气,直至此刻再也压不住了才显现出来,”方无远掏出一直戴在胸前的储物戒,快而不乱地从里面先后取出几株草药,将其混在药臼中,迅速捣碎,筛出药汁喂着李望飞喝下。
“方道长,李道长怎么样了?”鲁粮揉搓着生满老茧的双手,惴惴不安地问道,生怕镇上的大夫先前包扎用药有误,害了李望飞。
“等这霜气化去,他就能醒过来,”方无远说道。李望飞的伤并不严重,只是体内霜气凝结,冻住了他的血液,这才使得他迟迟无法醒来。
果然,李望飞服下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缓缓睁开了双眼。
“好好好!可算醒了!”鲁粮见状,喜不自胜,连忙倒来一杯热茶,扶着李望飞喝下,见两人似有话要说,知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屋门。
“伯母呢?”李望飞环顾四周,并不见赵锦炎的身影,他不顾自己身上失去霜气凝结后正在渗血的剑伤,拉住了方无远的胳膊,“她还好吗?”
方无远连忙强行将李望飞按了回去,微微垂下的眼睑叫人看不清他的情绪:“我与师尊赶到时,赵前辈被压在白雪下,早已失去了生机。”
“这怎么可能?!伯母已是化神期!”李望飞呆愣了一瞬,旋即难以置信地看向方无远,抓着方无远的手微微颤抖,“那妖道不过元婴,他有何本事能伤到伯母?!”
方无远看着渗血的白纱布有些无奈,重新动手为李望飞包扎了伤口:“或许那妖道有什么法宝,又或许他修炼的功法有异。”
他看向李望飞,想叮嘱李望飞别将此事告诉李凝月,却见李望飞阖眼不语,安安静静地半靠在长枕上,失去了平日里的活泛灵透,让他不知该从何说起这件事。
就在他以为李望飞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忽听李望飞小声问道:“你说,我要告诉大伯吗?”
“赵前辈不希望掌门师伯知道她的死讯,”方无远连忙道,顺势将赵锦炎生前的心愿表露,“赵前辈曾与我师尊私下说过,死别太过痛苦,她要我们帮她瞒着掌门师伯。”
他轻声说道:“她想让掌门师伯以为她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还好好的活着,不要为她担心,更不要为她伤心。想来师兄也不愿看掌门师伯伤心难过吧。”
原本不大赞同的李望飞被这一句话噎了回去,勉强答应与方无远他们一同,把赵锦炎的死讯瞒下来。
“对了,你和四师叔怎会来此?既然四师叔来了,可有擒得那妖道?”李望飞神色急切地问道,“总要为伯母报仇……”
方无远强送了杯泡着草药的茶示意李望飞喝下,暂且堵住了李望飞的嘴:“是赵前辈交给师尊的琉璃珠里的魂火灭了,她曾托师尊来给她收尸。”
“至于那妖道……”方无远顿了一下,微微蹙眉,“我与师尊这两天忙着赵前辈火葬之事,并未见妖道的踪迹。”
不止这两天没见过,他将前世的记忆一一搜寻,也未曾找到任何关于妖道的痕迹:“师兄既然与妖道交过手,可能看出那妖道的功法来历?”
李望飞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抬头打量起了方无远,片刻后才犹犹豫豫地说道:“那妖道虽有心遮掩,但偶尔显露出来的剑势似乎……”
方无远心中疑窦丛生,一个猜测浮现在他识海中。
“似乎承自四师叔,与你有几分相似,”李望飞说道,打量方无远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狐疑,“你与四师叔去了广陵城后,你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方无远想起在广陵城时听过的传言,掩下愕然与愤怒,平静地摇了摇头:“我与师尊一直在一起,就算分别,最多也不过三两天。”
李望飞低头沉思,三两天根本不可能从广陵城赶到云中山:“若是如此,那定然不是你,还有谁习得四师叔的剑法?嫣然师妹和木荷师妹?”
“她们此刻在映歌台,”方无远道,“前些日子还与我传信说轩郎的身体好了许多。”
“那会是谁呢?”李望飞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宗门中虽有不少弟子受过四师叔的指点,却到底学不出三分神似……”
“对了!”李望飞忽而醒悟般地叫了一声,“那人与你一样,腰间系了个铃铛,看来果真是有人恶意栽赃于你!只是,他戴着个雕了梅花的面具,实在无法确定是何人做此行径……”
方无远的识海中轰然一响,顿时头昏脑涨两眼发直,良久回不过神来。
他已然能确定那妖道就是顾飞河。
可是,腰系铃铛,戴着梅花面具,在云中山脚下杀人,与一名红衣刀修交手……这一桩桩一件件分明是他前世所为。
方无远前世的记忆渐渐复苏,他想起他为了炼制魔器,屠了云中山脚下的一个小镇,有位红衣刀修要杀他,也成了他炼制魔器的祭魂。
是他害死了师尊的姨母……
不,不对,他确实炼制了魔器,但他……
方无远茫然地低头看向黏腻的双手,竟满是腥稠的鲜血。
是的,他杀人了,他把整个镇上的人都杀光。
他的眼前再次浮现出红梅映衬的皑皑白雪,雪中有人青衣负剑,背身而立。
“师尊……”他轻唤一声,想要伸手抓住那人的衣角,却看到自己满手鲜血。
他忽而惊惶起来,他怕看到师尊回头,怕师尊眼里只有对他的失望和厌恶。
“方师弟!方师弟!”
方无远的耳边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关怀声,但这声音传进他的耳里却成了让他喘不过气来的魔音。
绝不能、绝不能被师尊知道他杀人了。
所有看到他犯下杀孽的人都得死!
第218章 系统
“方无远……”
李望飞被扼住的喉间发出嘶哑微弱的叫声,试图唤回方无远的神志,却见方无远双目猩红,手上的劲越来越大,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面颊也涨得青紫。
他运转灵力想要推开方无远,不想牵动旧伤,新裹上的白纱再次染上鲜血 些许残留的霜气让他体内灵力滞涩,拼尽全力使出的那点法术根本无法推开扼住他咽喉的人。
李望飞的手无能为力地搭在方无远的手腕处,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就在他因窒息而翻白眼时,余光瞥见方无远腰间轻晃的铃铛。
李望飞的求生意志让他灵光一闪,用尽全力攻向那铃铛——
“叮铃——”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身染寒霜的言惊梧出现在方无远身后,手指轻轻捏住方无远手腕上的穴位,便迫使方无远手臂一麻,不得不松了手。
“阿远!”
言惊梧控制得当的灵气托着剧烈咳嗽的李望飞在炕头躺下,双手强硬地按住还欲进攻的方无远,试图唤醒他的神志:“阿远!醒醒!”
“去死!”方无远双目猩红,沉溺于心魔幻象中,掌间带风,凌厉袭向李望飞,已然失去神智。
言惊梧来不及反应,慌忙以躯体挡在了李望飞身前,却见那掌风堪堪停在了离他一寸远的地方。
“阿远?”他试探着叫了一声,伸手想要去扶眼中一片茫然色的方无远,不料方无远却将他视作恶鬼,以掌撑在身后连连后退,直至躲在土炕最里边的墙角处。
方无远蜷缩着身体,将脑袋埋在膝盖处,双手捂着耳朵。他闻得言惊梧的呼声,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言惊梧,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他喃喃自语,在察觉到言惊梧的靠近时,颤抖的身体愈发缩得小了,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墙体里。
“阿远,阿远!”
熟悉的呼唤声传来,却似冰冷的惊堂木一般,吓得方无远浑身一抖:“别看我、别看我!师尊……求您别看我……”
他无能为力又饱含恐惧的低泣声掩盖在膝间,成了绝望的呜咽。
他杀人了,他满手鲜血,恶贯满盈,哪里还配做清宴仙尊的弟子?
前世跳入鬼哭崖时的幻象再次出现在他的识海中,只是这一次,梅花树下背身而立的青衣剑修看向了他,那双清冷如霜又至纯至善的圆眼里是如他所料的厌恶和失望。
他察觉到言惊梧在靠近,想要逃,想要躲避他的目光,却被困在了墙根处,无处可去。
“都杀了吧!都杀了吧!没有人能审判你的罪!”
蛊惑人心的声音再次在心底响起,却出乎意料地遭到了方无远的剧烈反抗。
“住嘴住嘴住嘴!”他抱着脑袋躲在墙根处,浑身颤抖,手脚发凉,不敢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更不敢看言惊梧的眼。
“阿远……”
然而下一刻,他落进了一个温凉的怀抱,萦绕在鼻息间的冷冽梅香无言地安抚着他紧绷的心。
“不……”方无远想逃,他的双手满是粘稠的血,若是染脏了师尊的衣服……
他太脏了,他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魔头,他怎么能亲近师尊?!他怎么配亲近师尊?!
“阿远!”但那怀抱太过强势,让他挣扎不开,“你没有杀人,你手上没有血!”
方无远被这声音惊醒,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算不上白皙的皮肤上染着几点猩红。
他瞳孔一缩……这是血吗?
“是我的血!你刚才给我包扎来着!你忘了吗?咳咳……”李望飞眼看着方无远醒了神的表情又变得惊恐而阴鸷,连忙高声喊道。
方无远闻言,微微侧首透过言惊梧的肩膀看向李望飞,果然见李望飞腹部的白纱上透着刺目的红,脖颈处的淤青更是显眼。
他呼吸一滞,但轻抚着他的背部的手却缓解了他的惊惶:“阿远没有杀人,你没有杀人……”
方无远紧绷的心弦在言惊梧的耐心安抚下渐渐放松了下来,忽而眼前一黑,剧烈的疼痛从丹田处传来,让他不禁痛哼出声,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冷汗。
“阿远!阿远!”言惊梧慌忙探查方无远的脉象,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李望飞也不顾伤口爬了过来。
“他到底怎么了?”李望飞来不及怪罪方无远方才险些掐死了他,紧张地看向眉头紧锁的言惊梧,“他的心魔又发作了?”
李望飞的话提醒了摸不准方无远脉象的言惊梧,他连忙分出一缕神念,闯进方无远体内探查,只见方无远丹田处的魔婴异常活跃,甚至欺得灵婴只能躲在角落里避让。
言惊梧抽出神念,立刻将自个儿的灵力输送给方无远的灵婴,没一会儿便觉方无远体内的逍遥意功法自行运转起来,很快将魔婴压制了回去。
“他还好吗?”李望飞问道,眼看着方无远眸色混沌地看向了他,吓得他慌忙退回炕头。
言惊梧心里不是滋味,想说些什么,但既不忍心责怪李望飞,又无法一昧偏袒方无远,于是连解释都显得十分苍白无力:“阿远不是故意的……”
他话未说完,余光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躲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进来。
“那是鲁大哥家的小孩,小名叫壮壮,”李望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冲壮壮叫了一声,“壮壮,有什么事吗?”
壮壮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方无远一眼,又在即将与方无远对视上时迅速移开了眼。
他凑到土炕边,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李望飞身边:“爹爹去和乡亲们砍柴了,他让我照顾你,这是纱布。”
说罢,不等李望飞搭话,便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仿佛后面有恶犬追他一般。
终于清醒过来的方无远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方才发生的一切随之浮现在脑海中。
他半靠在言惊梧怀里,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李望飞,只见李望飞的胸膛处又在渗血。
“师尊,我没事了……”方无远心中五味杂陈,但也知晓错在他身。
他来不及贪恋言惊梧的拥抱,顾不得清醒后的脱力,勉力起身挪向李望飞身边,接过李望飞拆下的血纱放在托盘上,拿起干净的白纱,将其拆开,正要绕至李望飞背后缠在他的胸膛处,却惊得李望飞抖了一下。
那反应太过明显,让方无远忽视不得:“……抱歉。”
他说不出什么好话为自己开解,低垂着头,继续为李望飞重新包扎伤口,动作轻柔熟练。
“也不全是你的错……”李望飞不知所措地伸出手想挠后脑勺,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一张俊脸呲成了包子上的褶皱,只好放下胳膊,再不敢乱动。
“你那心魔……”李望飞欲言又止,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之前我去映歌台找你,看到白轩的脖子上有淤青……你不会那时候就有想杀人的倾向了吧?”
方无远包扎的手一顿,点了点头。上次他袭击白轩是因为梁渠,但此时梁渠封印在师尊体内,若被旁人知晓,恐对师尊不利。
李望飞见方无远面有愧色,情绪不佳,也不再提起此事,原谅了方无远险些掐死他之事:“说起来,这次又是什么事情引发了你的心魔?”
方无远包扎完毕,收回了手,接过言惊梧递来的茶水喂着李望飞喝下,润一润李望飞嘶哑的喉咙,思绪却回想起他被心魔控制前的所思所想……
梅花面具、炼制魔器、屠杀百姓……都是他前世的记忆。但他重生回来这么久,怎么还会被这些事影响?
他暗暗思忖,几乎每一次入魔都与魔婴躁动有关,可这魔婴躁动没有任何征兆,更叫他无法防备,就像是生出了人的意识,狡猾又善于伪装。
方无远低垂着头,不敢回头看言惊梧。若非师尊及时赶到阻止了他,他岂非成了残害同门的孽障?
而且……一想到师尊看到了他入魔发狂杀人的样子,方无远便觉心慌得想把自己塞进墙角的老鼠洞里去。
他将换下来的带血纱布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看得李望飞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合眼睡了过去。
但方无远的动作还在继续,似乎只要尽力忽视身后人的存在,他就可以当所有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然而,身后人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惊得他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的反应太过明显,让言惊梧实在无法忽视,不知所措地收回了手。
屋内良久的沉默静得甚至能听见李望飞趋于安稳的呼吸声,这使得方无远如芒在背,慌慌张张地带着那团纱布出去了:“徒儿去处理一下。”
他刚出了屋子,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是刻意放轻的关门声,是言惊梧跟出来了。
方无远微抿住呼吸,佯装没听见,蹲下身将纱布塞进了土炕装填柴火的孔道。
他极力避免与言惊梧对视说话,似乎如此一来便能将他做的坏事糊弄过去。
可惜,言惊梧并没有如他的愿:“阿远为何会以为是你杀了人?”
“是想起了你的前世吗?”他说至此,呼吸乱了几分。他和阿远在密室……他曾在那时窥见几分阿远的记忆,隐约猜到他的徒儿阴差阳错下成了魔尊。
只是,窥得这些记忆的时机实在太过荒唐,他不愿去回想。但若这与阿远的心魔有关,他又不得不为他苦命的徒儿多思多虑。
“那只是一场梦,一场噩梦,”言惊梧站在方无远身边,试图安慰开导他,“而今你与我在一处,未曾犯下任何杀孽。”
“师尊,倘若那些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呢?”方无远站起身,依旧低垂着头,像是被地上肮脏的落雪吸引了目光,“若我真的杀过人呢……”
言惊梧一顿,他不愿想那些血腥当真是方无远行差踏错后的宿命,更不愿去想他养大的孩子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修。
像是怕沉默太久引方无远多虑,言惊梧急忙开口:“你说我曾为你剖心取骨、回溯时光,既已重来,死在你手中的人也得以重活一次,那便是你洗心革面的机会,何必执迷过去?”
方无远的目光终于从地面移开,落在了墙角处一株野腊梅上,细长的树枝光秃秃的,或许深冬之时会长出迎春的黄花。
他终于看向了言惊梧,又迅速低下头去。师尊说得没错,师尊为他过往罪孽剖心取骨,他自该如师尊的愿,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
但这些愿景……由得了他吗?
若无法取出接二连三躁动的魔婴,他迟早会成为失去理智的魔。
“你记忆中的前世,”言惊梧犹豫不决,终于还是开口问道,“姨母也是在此处遭难吗?”
方无远身体一僵,不敢看言惊梧,却更不愿欺瞒。正如师尊所说,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获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该再被过去所困。
“前世,是徒儿为了炼制魔器,害死了赵前辈,”他轻声说道,脑子里只剩下惶恐,不安地等待着言惊梧的反应。
他还记得,就是在此之后,师尊终于狠下心来,与他……
却见言惊梧微微蹙眉:“前世的你,此时是什么修为?”
“元婴,”方无远疑惑,不解师尊为何不曾怪罪他,反倒问起了这个,“与而今一样……不,比而今还差些。”
他现在有两个元婴,即便魔婴会诱他入魔,但魔婴中蕴藏的魔气依旧能为他所用。
“姨母已入化神期,就算魔修战斗力普遍强悍一些,但你也不是化神期灵修的对手,”言惊梧问道,“你是如何杀了她的?”
方无远顺着言惊梧的话仔细回想,却好似触到一团迷雾,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如何杀了赵锦炎的。
言惊梧见状,没等方无远想出个所以然,继续问道:“你杀了姨母后,可知我是何反应?掌门师兄是何反应?”
方无远迷茫地摇摇头:“徒儿不知……不过,姨母死后,追杀我的人中,除了归鸿宗的弟子,还多了言家和赵家的人。”
“除此之外……”方无远艰难开口,将他一直不愿提起的事翻了出来,“师尊放出话来,与我恩断义绝。”
他叛出归鸿宗时不曾得到的审判与处置,终于在他坏事做尽后迎来了报应。
言惊梧若有所思:“此事蹊跷,听上去像是为了使我与你决裂,特意安排你杀害了姨母。”
方无远一愣,顺着言惊梧的话回忆起了这些年发生的桩桩件件。
除了他不曾叛出师门,不管是他残害无辜的谣言,还是赵锦炎的死,就连他踏入金丹期、成功结婴,都与前世发生的时间别无二致,只是过程有了些许变化。
他想起论道大会上李望飞和宋家姐妹对他的态度转变……不只是他们,还有许多人在被操控着按照既定的命运推他入魔。
“你所说的前世已经过去,”言惊梧继续道,打断了方无远的思绪,“我们要找的凶手是今生害死姨母的妖道,与你无关。”
言惊梧一锤定音,全然打消了方无远的惶恐。
他看向言惊梧,心中五味杂谈。无论如何,他此生的经历都与前世有了偏差,这便是他逃脱命运的机会。
“或许是顾飞河,”方无远猜测道,“望飞师兄说,那妖道像是归鸿宗的弟子,且剑法似乎承教于师尊。这些年叛出宗门的弟子中,只有前些天逃走的顾飞河。”
他说得有理有据,言惊梧不由信了几分,但并没有下定论:“等抓到那妖道后,自然会有分晓。”
天上的雪小了几分,仿若细沙扬在空中。
“说起来,望飞师兄怎会来此?他与顾师兄一向形影不离,怎么不见顾师兄?”方无远奇道,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担忧,“难道顾师兄出事了?”
“若行知有事,望飞应当不会绝口不提,”言惊梧拂去方无远身上的落雪,“你既然担忧,不如找世安问一问?”
方无远看了眼屋内还在沉睡的李望飞,不放心地传信给了卫世安,得到顾行知在归鸿宗的消息后才松了口气。
他实在想不起来前世这两人因何而死,只能事事小心谨慎。
“大师兄还说,”方无远看向言惊梧,“掌门师伯知晓了言家的事,师伯说师尊若是应付不了,只装聋作哑便是,其余他可以帮您应付。”
“师兄一贯如此,”言惊梧轻声道。他没有一个称职的父亲,但他的师尊师兄却补全了他缺失的东西。
他忽而心里一慌,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师兄知晓姨母的事吗?”
方无远顿了一下:“应当不知。大师兄问过我此事了,他说赵前辈的魂灯灭了,但他没有告知掌门师伯,或许是赵前辈也叮嘱过大师兄。”
言惊梧松了口气。他自觉不该欺骗师兄,却又不想让姨母最后的遗愿落空。
雪依旧在下,没完没了,等不到尽头。
“言道长!”鲁粮匆匆忙忙跑进了院子,脸上是欣喜若狂,“我们抓住害人的妖道了!”
“在哪?”方无远连忙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
“就在棺材铺门口,”鲁粮说道。
“你们怎么抓着他的?”言惊梧疑惑问道。这些凡人若有能力抓住妖道,那这小镇也不至于变得如此荒凉。
只见鲁粮眉头拧了个疙瘩,似是不解:“是那妖道去敲棺材铺的门,说他要找言道长。”
“那妖道一点妖法都使不出来,这才被我们抓了,”他带着两人一边朝棺材铺赶去,一边解释道,“他一直叫嚷着要见言道长,乡亲们说要烧死他,我怕误了道长的事,把他捆了关在棺材铺的杂柴屋里。”
“一点妖法都使不出来?”方无远问道,“那你们怎么确认他就是妖道?”
“那人也带着个梅花面具,”鲁粮说道,“他的穿着打扮与那妖道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妖道,应该没人会穿成那副人人喊打的样子吧?”
为防事变,方无远拉着鲁粮御风急行,言惊梧紧随其后,说话间三人便回了棺材铺。
只见棺材铺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全都是群情激奋的乡亲们。
“烧死他!烧死他!给我可怜的闺女报仇!”
“烧死他!让他为我相公偿命!”
……
愤怒的吼叫夹杂着悲伤的啜泣,让冷清的棺材铺门口仿若一锅煮开的沸水。
“乡亲们!”鲁粮高喝一声,“两位道长来了,先请两位道长看看咱们有没有抓错人,若果真是那害人的妖道,咱们再报仇也不迟!”
激愤的人群面面相觑,渐渐安静了下来,为几人让出一条路来。
棺材铺里,刘大爷和刘小兰惴惴不安地来回踱步,时不时还往后院的杂柴屋的方向看一眼。
只是两人谁都不敢靠近那里,生怕被关着的妖道挣开束缚伤人。
“言道长!”刘大爷听得开门声,连忙迎了上来,为两人带路。鲁粮和刘小兰守在门口,以防有鲁莽的百姓直接冲进来。
“就在这里,”刘大爷打开铁链上的锁,推开了屋门。
只见一个戴着梅花面具的男子被粗麻绳捆得全身上下只一张脸露在外面。
“仙尊救我!”
那男子闻得声响,抬头看向来人,刚认清来人面目,便激动地高声呼喊起来,引来刘大爷狐疑地打量着三人。
“那些人不是我杀的!”面具男再次呼道,“若是我杀的,我怎会乖乖束手就擒?!”
“万一你这妖道另有什么谋算!”刘大爷在一旁反驳道。
那男子见言惊梧不信他,连忙又叫了一句:“我知道怎么去除方无远的心魔!”
方无远眸色一沉,隐约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刘大爷,您先出去吧,”言惊梧面上不显,心却落在了面具男身上,“这里有我们。”
刘大爷不安地看了两人一眼,但终究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关门声响起,昏暗的房子里满是灰尘,小窗户中透进来的光柱也被灰尘占领,落在杂乱堆放的木头上,空气里充斥着木屑味儿。
方无远沉默上前,揭开了那人的面具,果然是顾飞河。
“你说,你知道怎么去除阿远的心魔?”言惊梧冷冷看向顾飞河。
顾飞河缩了缩脖子,声音忽而小了很多:“我不知道……”
见言惊梧微微蹙眉,他又连忙开口:“但我知道他的心魔是怎么来的!”
方无远嗤笑一声:“我也知道我的心魔是怎么来的。”
“不!你不知道!”顾飞河坚定地说,颇有些洋洋得意,“你的心魔并非你自己道心不稳产生的,这是系统给你种下的。”
他话说完,却见对面的两人没有任何反应,好似把他的话当作胡言乱语。
“你们一定要信我!”顾飞河对此早有准备,但难免情绪激动,像个蚕蛹一样匍匐到了言惊梧面前,“我没时间了!请你们一定要信我!”
言惊梧面色如霜,垂眸打量着顾飞河的急切,辨认着他的行为到底含着怎样的目的:“为什么没有回到归鸿宗?”
顾飞河一愣,显然没想到言惊梧会问起此事,但很快如实回答道:“我在回去路上遇到了受伤的圣蛊教教主,我被他抓走了。”
像是怕言惊梧不信,他急忙想要挣脱绳索,却失败了,只好示意方无远给他解开:“我被他抓去险些练成了毒尸,我身上被蛊虫咬的疤还没好全!”
方无远闻言,上前解开了顾飞河上半身缠着的麻绳,果然见他的胳膊处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疤痕。
言惊梧心中一紧,连忙看向方无远。
只见方无远回头冲他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他在重复我前世的经历。”
言惊梧收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像是透过顾飞河身上的惨状看到了前世方无远受过的苦。
“你果然是重生回来的!”顾飞河大叫一声,眼中不被相信的焦灼褪去,换成了狂喜,“那你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前世杀了你的是……”
“你说镇上的百姓不是你杀的?”言惊梧开口打断了顾飞河的话,不知是不忍再听下去,还是不想让方无远再回忆一次前世的噩梦。
顾飞河连忙点头:“是系统!它控制了我的身体!”
不等言惊梧接话,他便语速极快地将前因后果全都说了。
“这个世界不是真实存在的,它是本小说!就是你们所说的话本,”顾飞河说道,“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方无远成了魔尊,是我扬名立万的磨刀石。”
他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方无远,见他没有反应,这才继续说道,却没注意到言惊梧越来越冷峻的面色。
“但这个世界乱了,方无远没有入魔!可总要有人做反派,去完成方无远的故事线。我不想杀人的,是系统控制了我的身体!我反抗不了它……”
方无远听着顾飞河颠三倒四的话,想起了论剑大会上诱他入魔的顾飞河,确实与眼前这幅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还有傅云起见过的,在药宁宫后山对洛见池下手的顾飞河,果决心狠,怎么也无法与眼前这个外强中干的人联系起来。
“师尊?”方无远疑惑地看向沉默不语、面色难看的言惊梧,“怎么了?”
言惊梧摇摇头,对方无远的前世不敢问也不敢提。他知晓阿远不愿他知道他前世是怎样的人,他又怎么舍得去逼问阿远。
“既然如此,你来寻我们是何意?”言惊梧问道,“系统派你来的?”
“不是!”顾飞河连忙否认,“系统每次控制我的身体做事后,都会短暂地陷入沉睡,我是背着它跑出来的!”
“系统打算操控我完成方无远的故事线,然后在我成为魔尊之时,把我俩换回来。”
他目光灼灼地紧盯着言惊梧:“只要你能把系统从我的身体里赶出去,它离体的那一刻是最虚弱的时候,你可以趁机杀了它,你们的世界就能脱离系统的掌控。”
第219章 搬迁
昏暗的杂柴屋里,顾飞河的话非但没有得到两人的合作意愿,反倒引来了良久的沉默。
“你为何想将系统从你身上赶出去?”方无远问道,依照他对顾飞河前世的了解,这人沽名钓誉,自诩为救世主,不可能拒绝系统的帮助。
顾飞河一愣,没来得及去纠结面前的两人竟对“系统”这个说法接受良好,便顺着方无远的话思忖了起来。
“我不想杀人……”顾飞河喃喃道。他并没有想那么多,知晓言惊梧在附近,脑子一热就跑了出来,甚至没想过如果被系统发现了会怎么样。
“我想做爽文主角,也想做人人敬仰的正道魁首,但这些不该是在我杀人了那么多普通人后得到的,”顾飞河的语速极慢,一边想一边说道。
“我算不上好人,可我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那些明明白白摆在我面前的罪恶,在我来这个世界前,我从来没有做过!”
顾飞河惶恐不安地看向言惊梧和方无远:“我曾经所在的世界,那里没有灵力,没有修士,比你们这儿安全多了……”
“我想回家,”他黯然地低下头,在异世遇到的事情越来越让他难以接受,尤其是为了炼制魔器,“亲手”把那些无辜人杀死的时候,“那个世界才适合我这种普通人。”
方无远冷笑一声,打破了顾飞河的自怨自艾:“若剧情没有改变,你如愿成了正道魁首,但因为你的缘故间接害死了许多人,你会像如今这般忏悔,还是会假作不知,继续被人捧着?”
顾飞河一时茫然,认真思索起方无远的话来:“若真如你所说……”
“我不知道,”他羞惭地垂下头。他看小说时也做过救世大英雄的梦,如果真有美梦成真的一天,人人敬仰、风光无限,他还愿意从美梦中醒来吗?
方无远还要继续嘲讽,却听言惊梧打断了他的话:“何必以未发生的猜想去定他的罪?对他而言,也已是重来一次。”
方无远默然。师尊说的没错,不管前世的顾飞河是不是他眼前这个草包,既已重来一次,不只他有改过的机缘,也是旁人的机缘。
“那你可知如何能将系统从你身上弄出来?”方无远问道,心中对顾飞河的敌视渐渐散去了些。
顾飞河闻言,知晓两人愿意救他一把,顿时眼睛一亮,知无不言:“系统控制我的身体并不方便,它自己也想凝聚出实体来,看它的意思,似乎按照原剧情走下去,它就有机会化为实体。”
“按照原剧情走下去?”言惊梧周身空气冷了几分,“要让阿远成魔吗?”
“假装成魔也可以?”顾飞河察觉到了方无远的抗拒,试探着说道。
方无远露出一抹讽笑:“你不愿背杀人的罪,便要我去做?照你所说,它控制你去做也算完成原剧情,我为何要与你换?”
顾飞河梗着脖子不说话,却也心知肚明自己的要求过分了。
“若你能在它每次作恶前都报于我们,我们可以提前将受害者转移,找些木偶人做替身,”言惊梧略一思索后道。
“这也是个法……”顾飞河话未说完,忽而大叫一声,“不好!它要醒来了,快放开我!我得回去,不能被它发现!”
方无远看向言惊梧,得了他的示意,这才上前为顾飞河解开绳子。
只见顾飞河匆匆忙忙地提起丢在一旁的剑,就朝门外冲去,却被方无远拦住了。
“门外都是喊着要烧死你的百姓,”方无远道,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塞给顾飞河,“这是御风符,心中默念你想去的地方,可送你一程。”
顾飞河连忙道谢:“原剧情里,这个小镇上的所有人都被方无远杀了……”
他见方无远面色不好,但也顾不上细说:“你们赶紧把这些人带走!”
他话音刚落,怀中的御风符发出微黄的淡光,带着他消失在了原地。
而外面的刘大爷听到动静,连忙冲了进来,却见屋内已经没了面具男的身影。
“这……”刘大爷惊疑地打量着方无远和言惊梧,想起方才王铁牛的猜测,这两个道长和那妖道真的是一伙的?可镇上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他们图什么?
听说修道者身上都有宝贝,难道这两人打的是仙女的主意?
“刘大爷,”方无远敏锐地打断了刘大爷即将说出口的质问,“那人并不是妖道,他被妖道掳去做了仆人,是专门赶来报信的。”
“什么?”鲁粮和王铁牛接了刘小兰的报信,快步走了进来。
“他来报什么信?!”王铁牛怒气冲冲地对上方无远,“这肯定是你们故意放跑妖道后找的借口!听壮壮说,你还想掐死李道长?!”
“铁牛!别胡说八道!”鲁粮制止了王铁牛污言秽语的辱骂,转而看向方无远,“方道长,实在不好意思。但你们放跑妖道之事,总要给乡亲们一个解释!”
高壮的汉子站在方无远面前,好似一拳就能将方无远打飞,背在身后握紧成拳的手却满是汗水。
方无远生出几分烦躁,又因着师尊在旁,只好耐心解释:“他来报信,说妖道打算屠城,让你们赶紧离开此地。”
“什么?屠城?!”王铁牛惊叫一声。
言惊梧缓缓开口,清如碎玉的声音客气却不容置疑:“请刘大爷与外面的乡亲们说一声,我姨母的丧事也先缓一缓,你们带着乡亲们早些离开此地。”
“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王铁牛咕哝道。
鲁粮的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他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愿意离开的早就走了,留下的自然是不愿背井离乡的。
“爷爷……”刘小兰不安地看向刘大爷。
言惊梧面色微沉。他本就不善言辞,面对眼前的情形更不知如何安抚劝说这些人。
方无远自然看出了他的为难,想起顾飞河走之前并未说系统会何时屠城,而他也记不清前世屠城的具体时间……他明白此事拖延不得,正要替师尊排忧解难,却听言惊梧开了口。
“愿意走的回去收拾东西,不想走的……”言惊梧看了方无远一眼,示意道,“统统打晕,收进伏妖囊中带走。”
方无远被师尊的果决惊得一时愣怔。
“你这道人……”王铁牛的怒气还未发泄出来,便被鲁粮拉住了。
“我这就去通知乡亲们收拾东西,连夜离开!”鲁粮使出浑身力气拉着王铁牛出了棺材铺。
刘大爷和刘小兰也回了后屋收拾包袱。
方无远松了口气,没想到强硬的威胁对这些人如此好使。
他一边动手将赵锦炎的遗体及一干白事用品单独收进储物戒中,一边不时抬眼看向言惊梧,眸间带着些许惊讶,心中愈发好奇从前师尊独自出门游历时,会是何等风采。
“怎么了?”言惊梧察觉到了方无远的频频注视,思索片刻后问道,“可是觉得我的做法不合情理?”
方无远摇摇头:“时间紧迫,救命为上,哪里有空与那些人多费口舌?是徒儿拎不清,竟还想着劝解他们,等他们自愿跟咱们走。”
言惊梧没有接话,转而看向棺材铺外的街道。
只见外面灯火通明,喧哗不止,有人大包小包,有人轻装简行,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言惊梧轻叹一声:“他们背井离乡,也不容易……”
“四师叔!”
忽听一声虚弱的轻唤,是壮壮扶着李望飞走了进来:“咱们要带着这些乡亲们搬去哪儿?”
“世安已寻得一处地方,离这儿大约三天的脚程,”言惊梧问道,“你身上带了多少木偶人?”
“三四十个,”李望飞将他收拾出来的木偶人单独装了个小的储物戒,交给言惊梧。
他原是为了出门游历时偷懒,又想着万一有损耗,多做了些嵌入下品灵石就能听指令行动的木偶人,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这些东西十分简陋,只怕瞒不过那妖道,”李望飞担忧道。他甚至不曾给这些木偶人上漆,稍微凑近些便能辨认出这些是假人。
“无妨,”言惊梧的手扫过储物戒,三四十个木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大街上。
接着,同样数量的下品灵石自言惊梧手上的绿松石戒指中飞出,落在木偶人身上,原本死气沉沉的木偶人纷纷同时转头看向了言惊梧。
“阿远留下善后,”言惊梧吩咐道,“在妖道寻来之前烧了这里,务必让它看到这座城化作灰烬。”
“言道长这是何意?”跟来的鲁粮惧于言惊梧的果决,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那妖道没来,你们竟要放火烧城?”
言惊梧瞥了他一眼:“若不如此欺瞒过去,等妖道寻至你们新的落脚点吗?”
鲁粮哑口无言,告了声谢便领着壮壮,带着扶老携幼的众人出了城门,按照言惊梧给的地图前往适宜他们的新居住地。
“万事小心。”
待鲁粮离开后,言惊梧不放心地叮嘱方无远,犹豫片刻后又想改变主意,“我留下来陪你吧。”
“请师尊放心,徒儿一个人可以,”方无远笑道,“若是师尊在,只怕会惹它起疑。”
言惊梧心中担忧,却也知方无远说得有理,无奈扶着李望飞跟上了已经出城的百姓们。
很快,本就冷清的城彻底变成了一座空城。
方无远独自一人操控着三四十个木偶人在街道上游荡,在月色的引领下指挥着木偶人进了各家各户的屋子,冒充乡亲们回屋睡觉。
而城外一棵参天大树上,有人身穿月白道袍,戴着梅花面具,冷冷地注视着城中的一切,仿若自言自语般低声叹息。
“你是我带过的最不安分的宿主。”
第220章 追杀
方无远安置完为数不多的木偶人,又将满城泼上冷油和烈酒,才熄了城内的灯火,坐在棺材铺屋顶等待着系统的到来。
然而,直至三更,也不见顾飞河的身影。
他身旁的鬼剑闪过一道白光,浑身散发着阴冷鬼气的莫晚晴坐在了他身边:“你确定他今晚会来吗?”
“不确定,”方无远摇摇头,“或许一会儿便来,或许明晚会到。”
“那我们要一直在这等着?”莫晚晴有些心神不宁。
“等着,”方无远低头看了眼湿漉漉的街道,“必须让他亲眼看到小镇烧起来,最好能让他看到是我凶性大发做下屠城之事,他才会以为一切与所谓的‘剧情’没有偏离太多,才会放过那些百姓。”
莫晚晴没再发问,只陪着方无远一起在屋顶上静坐着,心中却愈发烦躁焦急,不由盼着顾飞河快些过来,尽早了结。
而另一边,言惊梧扶着李望飞,带着满城百姓朝他们的目的地走去。
这是一场不算漫长但十分折磨人的迁徙。
被迫背井离乡的百姓推着小木车,牵着骡子,载着不算多的行囊以最快的速度行进。
但抱着孩子的妇女,衰弱的老人总归是走不快的,偏偏又在此时下起了大雪,没一会儿便在地面上覆了一寸厚,这更是拖慢了众人的脚程。
言惊梧试过用飞船带他们离开,不想只要这些人一踏上飞船,飞船就飞不起来了,略加思索可知定是所谓的“剧情”在阻挠他们带着这群百姓逃命。
雪越下越大。
李望飞不忍地回头看向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的百姓,有些脚上穿着布鞋的已经完全湿透了,本就泛白的唇色染上一抹冷青。
言惊梧自然也看到了,他从储物戒里掏出他的衣物鞋袜,让风歇分给众人。
李望飞见状,连忙把自己的也掏了出来:“赵前辈的储物戒里应该也有……”
言惊梧闻言,此时也顾不得礼数和避讳,从赵锦炎的储物戒里翻检一番,将能避寒的都掏了出来。
那些衣服鞋袜虽不一定与每个人都合身合脚,但料子要好得多,不至于浸湿挨冻。
百姓佝偻着腰,道了声谢,接过衣物,先给孩子妇女披上,甚至为了节省,拿一件衣服勉强将两个小孩紧紧裹着,剩余的才到了汉子手里,幸而他们推车推得满头大汗,倒也还受得住。
待众人都换上了,李望飞眉宇间的担忧依旧未曾褪去。
他转头看向面冷如霜,薄唇紧绷成一条线的言惊梧,明知自己不该再惹四师叔忧心,却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四师叔,方师弟一个人留下不会出事吧?”
言惊梧并不看他,也不曾回头向小镇的方向看去:“他身上有长生铃,若他应付不来,自有我……”
“仙尊该关心的是自己。”
言惊梧的话还未说完,空中忽而飘来一道平静无波的怪异声音。
就像曾在异世时听过的人工智能语音。
他微微蹙眉,抬头看向空中,只见来人身穿月白道袍,腰系红线坠着的铃铛,戴着梅花面具,正是顾飞河。
但此刻,或许应该称之为“系统”。
踏着雪地踽踽前行的百姓自然也看到了追来的妖道,人群顿时起了骚乱,却不约而同地向言惊梧靠拢,以寻求庇佑。
“蝼蚁,也敢与天斗?”系统的声音响起,猖狂的话语配上平而无波的声调,好似在陈述一件不容置疑、不容违抗的规则。
而随着它的话音落下,一道看不见的灭顶之势出现在它脚下,随着它的逼近从天而降,好似一堵千斤重的墙,要将地上的生灵全都抹去。
言惊梧急忙催动风歇剑出,腾空跃起,举剑刺向那面急速下坠的“墙”。
巨大的对撞荡出一层又一层的灵波,空中禽鸟避让,就连纷纷扬扬的白雪也停住了。
但这只是减缓了那堵“墙”下坠的速度,甚至连一丝裂纹都没能在上面留下。
李望飞捂着伤口,组织原本惊愣原地的人群有序逃去,以期能在那堵“墙”落下之前,逃出它的笼罩范围。
“不自量力,”系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举剑迎上的言惊梧,和地上逃命的凡人,手掌一抬一落,那威势愈发逼人。
言惊梧冷眉一横,纵有不甘,身躯依旧被压着向地面缓缓落去,即便他榨干浑身灵力,将修为提到大乘后期,也只能拖延系统的攻势。
他如坠冰窖,这气息与归一的气息何其相似!这不是一个能以修为相抗衡的敌手,这是主宰一切的天命。
而他想斩破的威骇,就像无法违抗的天道,或是难以逆转的宿命,压在他身上,让他喘不上气来。
言惊梧被令人胆寒的压顶之势影响,心中生出几分绝望。然而,他的剑本就是于绝境处获得的新生,这样的绝望非但无法让他臣服,更激发了他的斗志。
他抹去嘴角蜿蜒的血痕,眸染霜色,左手指尖凝气化刃,割开持剑的右手手腕,引渡体内鲜血,源源不断地流向风歇剑体。
而随着血液流出,一抹黑气化作白首狸猫样,浮现在他身后,他鬓角处的两缕白发也再次显现。
言惊梧铤而走险,放出体内被封印的梁渠,刺向系统的剑被灵气与黑气缠绕,奋力一击!
“轰——”
巨大的碰撞声仿若雷鸣,将清脆的铃铛声完全遮掩,四散而去的灵气化作实体落向地面,好似又一场大雪纷扬。
待碎雪散去,空中恢复了澄澈,却只余系统还浮于半空,竟不见言惊梧的身影。
李望飞失了声,顾飞河竟能伤到大乘期剑修!
忙着逃命的百姓呆愣地看向空中,面色惨白,方才被死亡笼罩时的那一点生的光芒彻底破灭。
“天真,”系统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众人,它的手自虚空中一掏,向下按去——
本该再次出现的灭顶威压毫无动静。
系统脸色不变,嘴角有液体溢出。
它抬手去擦,待看清手上的血色时,冰冷漠然的面孔出现一丝惊愕,猛地侧头看向砸进雪地中的言惊梧。
“四师叔!”
李望飞一直提心吊胆地注意着顾飞河的动作,此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风歇剑直直插进地面,而一旁裂成蜘蛛网的坑底中央,躺着已然动弹不得,但眼睛极亮的言惊梧。
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踉跄着跑向言惊梧身边,却有一道身影抢先一步,半扶起身受重创的言惊梧。
正是听得长生铃响,刹那赶来的方无远。
他在城中等了半宿,没有等来顾飞河,此刻一个照面便看清了情形。
系统没来找他,而是直追言惊梧,他们的欺瞒毫无用处!
言惊梧衣服上触目惊心的血色让方无远心悸,他连忙低头检查言惊梧伤在何处,也错过了那双亮得惊人的圆眼,远不似平日澄澈清柔。
“小心!”李望飞惊呼一声,想要提醒方无远,到底慢了一步。
“师尊……”方无远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只扼在自己咽喉处渐渐收紧的手,白皙的手指纤细有力,骨节分明,手腕骨处的淡色小痣曾让他心驰神怡。
他眼中的震惊还未散去,便见眼前人的圆眼染上了一抹邪气,嘴角的笑显出几分天真的残忍。
方无远陡然回过神来:“你是梁渠!”
梁渠扯出一抹不太自然的冷笑,好似它还未完全掌控这副身体:“我见过你的心……”
“你既不愿与我同行,那我便成全你的心魔,”它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那天真的笑也变得狰狞,“死在你师尊手下,也算是你得偿所愿!”
方无远的脸涨得青紫,但那只手却似铁钳一般扼在他的脖颈上,他根本无法撼动它分毫。
而他稍一抬眼,便能看到师尊眼中对他的厌恨。
他遍体生寒,想要他命的人是言惊梧,是他的师尊……
方无远双脚离地,呼吸困难,又受体内魔婴影响,心如死灰,彻底失去了反抗和自救的想法,任由梁渠操控着言惊梧的手越收越紧。
“四师叔!”李望飞心中着急,连滚带爬地扑了上来,想要阻止言惊梧,却因身上有伤,连灵力都运转不了,只能大喊着试图唤醒言惊梧的神智,“你醒醒!这是阿远,这是你徒弟!”
这看似徒劳无功的一声,竟使得言惊梧发力的手停滞了一瞬,那双充满邪气的圆眼里也露出些许茫然。
“阿远?徒弟……”他轻唤了一声,手上的劲也跟着松了些。
不待方无远和李望飞回神,便见他圆眼中的邪气彻底散去,周身被黑气化作的白首狸猫包裹,又在刹那间将那些黑气全都收进了体内。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梁渠甚至来不及反应。
方无远跌落在地,冷冽的北风涌进他的肺部,剧烈的咳嗽声回荡在寂静的原野上。
“四师叔?”李望飞顾不得方无远,提着剑小心翼翼地上前唤了一声。
“嗯?”言惊梧以手扶额,方才的记忆涌进他脑海中——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旁捂着胸口咳嗽的方无远,右手指尖微颤。他竟被梁渠附体,险些害死他的徒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