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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0

作者:越风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01章 假扮


    江南多雨,清晨的太阳还来不及露面,便被乌云遮住了,没一会儿,窗外就传来雨打石阶的声音。


    方无远一睁开眼便侧过身探了探言惊梧的额头,在确认言惊梧已经退烧后,他才松了口气。


    他正要起身,却见言知鸣立在床边,委屈地瞪着他:“我都没有和大伯一起睡,你怎么爬到大伯床上了?”


    方无远并不似言惊梧那般喜欢小孩,再加之忧心言惊梧,于是比平日里更没什么耐心了。


    他落在言知鸣身上的目光阴鸷狠戾,吓得言知鸣连忙噤了声,乖乖地立在一旁,再不敢继续质问。


    方无远无视言知鸣,起身潦草地洗漱过后,继续守在言惊梧床边。


    言知鸣撅起嘴巴,踮着脚尖想要自己洗漱,不料失手打翻了铜盆,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自个儿也被吓得僵站在原地。


    方无远面露不悦,正要将言知鸣赶出去,余光瞥见言惊梧的眉心动了动,像是被这声音吵到了,但始终没有醒来。


    “师尊?”方无远试探地叫了一声,猜测言惊梧听得到周遭的声音,然而任他如何呼唤,言惊梧也不曾睁开眼。


    他垂眸不语,知晓师尊是在逃避,即便他有心想为师尊解开心结,也无从下手,只能静静地等着言惊梧自个儿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屋内依旧是一大一小守着,两人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方无远翻出针线和布料,笨手笨脚地学着缝制香囊。上次为师尊送的戒指,其中镶嵌的绿松石还是师尊自己的……他总要亲手做个什么赠与师尊,做他们的定情信物。


    仆人带来了言知鸣练字的笔墨纸砚,他趴在桌子旁握着粗丨壮的毛笔一笔一划的临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还在昏睡的言惊梧。


    一连过了好几天,言惊梧迟迟未醒,方无远为他把脉时并未发现异状,心中却愈发焦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转头看向前来探视的言落桐,心绪难免浮躁,“就算师尊已经辟谷,一直睡着对身体也不好。”


    不等言落桐答话,水断愁推门而入,神情惶急:“夫君,苏家带着附近几个小门派的掌门、长老,在外面吵嚷着让我们把方无远交出去。”


    她不安的目光转向方无远:“……说是方无远残害江南百姓,杀人如麻。”


    “什么?”方无远惊愕地看向水断愁,他还未开口,便被水断愁打断了。


    “我知你这些天一直在这里守着,不曾离开片刻,”水断愁道,连忙解释她对方无远的信任,“只是来人说得言之凿凿,甚至带着几个百姓,口口声声称家里有亲人被方无远杀死,要讨个公道。”


    水断愁的清俊面容上满是忧色:“我已对他们解释过了,他们竟说是咱们因着方无远是兄伯的弟子,要包庇他!”


    方无远与言落桐面面相觑,只觉莫名其妙。


    “我出去看看,”言落桐起身道,撂下一句勉强算是安抚的话后,便带着水断愁一起朝外走去,“你且在这守着,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方无远送着两人离开,回头见言知鸣不安分地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看上去像是被针扎了屁股。


    “远哥哥,你是坏人吗?”言知鸣发现方无远并不问他,甚至完全不搭理他,只好自个儿开口问道。


    “你觉得呢?”方无远反问道。他不耐与小孩说话,更没心思与言知鸣解释什么,


    “你看上去好凶,”言知鸣委屈巴巴地自个儿撑着脑袋冥思苦想,“可是,你是大伯的亲传弟子,大伯肯定不会收坏人做徒弟的。”


    方无远手中的针一停,抬头看向言知鸣,忽而起了逗弄之心:“我师尊是好人,不代表他的徒弟就是好人,知心知面不知心。”


    言知鸣一愣,小小的肩膀缩了缩,胖乎乎的脸蛋上浮出几分惊恐,说话的声音也颤颤巍巍的:“你你你不会杀了我吧?”


    他年龄尚小,但也看得出来大伯醒着的时候,方无远一直在与他争夺大伯 。若方无远是坏人,他不会趁着大伯睡着,把他杀掉吧。


    他胆战心惊地自以为隐蔽地朝门外挪去,看得方无远险些失声笑出来。


    不想忽而有个冒冒失失的仆人推门而入,他走得极快,根本没留意到刚到成年人膝盖处的言知鸣,差点一脚踢飞了言知鸣。


    幸而方无远眼疾手快,一把将言知鸣朝后拉去,厉声呵斥:“站住!”


    那仆人慌慌张张地停住脚步,看清屋内状况后,连忙与言知鸣赔不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言知鸣还在惊吓里没回过神来,但他隐约知晓方无远救了他,于是方才还猜测方无远会杀了他的小不点,此刻又钻在方无远怀里不肯下去。


    “有事吗?”方无远冷声问道,学着言惊梧从前哄他的样子,轻拍着言知鸣的背以示安抚。


    “家主请方道长过去一趟,说是让您与前来讨说法的几位掌门当面对质,”那仆人弯着身躯,低垂着眼眸,叫人看不分明他的脸。


    “我这就去,”方无远身正不怕影子斜,更不惧这些莫须有的罪名。他正要将言知鸣交给仆人,心头忽有强烈的怪异感涌出,催使他连忙收回了手。


    “我这几日守在这里未曾离开片刻,这些言家主都是知道的,”方无远问道,“倘或他不能为我作证,就算我过去了又能如何?”


    他话音刚落,鬼剑瞬间出鞘,那仆人还没反应过来,冒着森然鬼气的剑便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吾儿好眼力!”


    那人见事情败露,朗声一笑,只见一团黑雾笼罩住仆人,转眼又完全散去,露出一张面白无须,与方无远的长相几乎完全一致的脸。


    不过,两人的气质大不相同。


    方无远笑时温柔和煦,不笑阴鸷狠戾;那人笑与不笑都被挥之不去的鬼气包围,脸上只有虚情假意的冰冷,手中却附庸风雅般拿着一把画着山水的竹扇。


    “柳湘君!”


    方无远认出了此人,目眦欲裂,很快将水断愁的话和眼前人联系了起来:“是你假扮成我,残杀无辜?”


    不想柳湘君手中竹扇一收,摇头否认:“我是你的父亲,我怎么忍心害你呢?”


    见方无远不信,他浑不在意地用竹扇拨开鬼剑:“假扮你的人你也认识,是你的同门师弟。”


    “顾飞河?”方无远一愣。顾飞河叛逃后怎会与鬼灵门勾结在一起?他假扮成我杀人又是要做什么?


    第202章 噩梦


    柳湘君手中折扇轻摇,既是附庸风雅,也能在湿热的夏季为主人带去一丝清凉。


    “你若要探个究竟,不如与我一同回鬼灵门?”他轻笑一声,与方无远的温柔和煦不同,他的笑带着王公贵族的漫不经心。


    方无远不置一词,但看向柳湘君的目光里满是仇恨,明晃晃地写着“不可能”三个字。


    柳湘君自然也清楚,他不在意地收了折扇,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多年未曾谋面的亲生骨肉:“你那师弟现在可是圣蛊教教主邹冰云眼前的红人,你若愿意来鬼灵门,也能与你那师弟再续前缘。”


    他似笑非笑道:“你那师弟可是天天念叨你呢。”


    “他自甘堕落,与我何干?”方无远冷笑一声。前世走投无路进了鬼灵门,与柳湘君虚与委蛇,今生既未被圣蛊教追杀,他自然不会再入鬼灵门。


    况且,鬼灵门门主对师尊做下的种种恶行……从前他不知具体因由,如今既然知道了,只恨自己此时不过元婴,不能为师尊出一口气!


    “二十多年未见,清宴仙尊将你养得不错,”柳湘君瞥了一眼自他闯入后躺在床上毫无动静的言惊梧,“听闻仙尊昏睡不醒,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他手中折扇忽而打开,直攻言惊梧:“他既对你有恩,为父便亲自送他一程,也算谢他养你多年!”


    方无远见状,连忙提剑去挡,兵刃相交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眼看对手已至化神,方无远不敢有丝毫懈怠,以身为盾挡在床前,阻止柳湘君的攻势。


    “好小子,你不过是个元婴,竟能挡下我的招数!”柳湘君的从容不迫散去,露出些许惊诧。他记得藏在言家的暗线传回的消息,方无远不过刚刚结婴,怎会与他打得有来有回?


    他不再留手,瞬间全身溢出阴森鬼气,一颗又一颗的骷髅头从鬼气中钻出来,自四面八方攻向言惊梧。


    方无远见状,手中鬼剑一震,一身煞气的莫晚晴浮现在剑体上方。


    莫晚晴好整以暇地瞥了眼四周的骷髅头,嗤笑一声,双手捏诀,竟在刹那间将屋内铺天盖地的鬼气全都吸收了!


    只是,方无远也因此受到了影响,他的脸上浮出森然黑气,侵蚀着他的神智。


    方无远连忙屏气凝神,狠心咬破了舌尖,以使自己保持清醒。看来在莫晚晴完全消化这些鬼气前,他必须提防自己会被鬼气反噬。


    “有趣,名门正派的弟子,竟与一把鬼剑结契,”柳湘君扇子一摇,数百只鬼脸蝴蝶一齐飞向方无远,“如此得天独厚成为鬼修的机遇,怎能不抓紧?”


    方无远不慌不忙,手中鬼剑由莫晚晴操控,飞速收割着最先攻过来的鬼脸蝴蝶,而他掌心现出曲霞杖,旋转中形成了一层使鬼脸蝴蝶无法近身的屏障,将没头没脑攻过来的鬼脸蝴蝶纷纷击落。


    他二人打得不可开交,床上的言惊梧依旧陷在噩梦中,只有微微动了两下的指尖,昭示着他对外界的环境并非全无感知。


    “娘亲,”背着把小剑的言惊梧困惑地抬头看向眉间愁绪难消的赵文珠,“为什么落桐能出去,我不能出去?”


    赵文珠摸了摸言惊梧的脑袋,轻声安慰:“等你的剑练成,你就能出去了。”


    言惊梧闻言,失落地低垂着脑袋:“可是,落桐的剑不如我,也能自由进出……”


    “啾啾!”


    一只小鸟踩着阳光轻盈地落在窗台上,吸引了言惊梧的注意。


    这只鸟是前两天跟在言落桐身后,闯过结界飞进小院的,它的翅膀上带着血迹,像是被猫抓伤了。


    或许是心疼他被关在小院里太过无聊,赵文珠瞒着言无争,与言惊梧一起将这只受伤的小鸟养了起来。


    言惊梧顺手从早就准备好的小碗里捏出一把米放在掌心,便见小鸟一蹦一跳地从窗台落在了他手上。


    “娘亲,等小鸟的伤好了,我们就放它离开吧,”言惊梧侧首看向赵文珠,“院子里的天空太小,它……”


    他的话还未说完,耳边忽而传来凄厉的鸟叫声,他连忙回头,却见言无争一把从他的掌心抓过小鸟,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他。


    “父、父亲……”言惊梧倒吸一口冷气,说话再次结巴了起来,眼中满是对小鸟的担忧。


    而他的担忧愈发增长了言无争的怒气,他无视小鸟微弱的挣扎,毫不犹豫地收紧掌心。


    “父亲不要!”言惊梧惊叫一声,扑过去想要拦住言无争的动作,却还是晚了一步,失去生机的小小身体自言无争掌心掉落,砸在了地上。


    “别……”言惊梧呆愣无措地跪在地上,颤抖地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再也不会向它讨米吃的小鸟,满是天真的圆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你吓到孩子了!”


    他还未从父亲杀死了小鸟的震惊和悲伤中回过神来,便落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让他决堤的泪有了去处。


    “别妄想逃出去,”言无争冰冷的威慑传来,“你天生剑骨,可知外面有多少人想将你投入剑炉?若出了这道结界,你便如这只鸟一样,任人宰割!”


    言惊梧躲在赵文珠怀里,无助地掉着眼泪。话本里不是这么讲的,外面有坏人,但也有好人。外面有春夏秋冬,有风花雪月,有飞禽走兽……


    他想出去看一看。难道就因为天生剑骨,他便只能做笼中的鸟吗?


    不待他将自己的伤心发泄殆尽,忽觉一股温热落在他脸上。


    言惊梧抬头看去,被水雾模糊了的圆眼骇然地看向拥着他的赵文珠:“娘亲!”


    他伸手想为赵文珠擦去嘴角的鲜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余光瞥见言无争沉稳儒雅的面容被愤怒掩盖,拍向赵文珠心口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去。


    “父亲,你……”他的话还未说完,眼前景象再次变幻,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他走出小院,走出言家。


    言惊梧错愕地环视四周,他一直向往的外面的世界,哀鸿遍野,死气沉沉。


    他茫然回头,恍惚间看到母亲与父亲并肩站着,落在他身上目光充满了不忍和悲痛。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一步一步地接近挡在城门口的诸多鬼修,身后传来言落桐急切的叫声。


    “哥!别去!是父亲布下的局!”


    言惊梧瞬间惊醒,定睛看去,那处只有言无争孤身一人站着,而那张已有几分老态的脸上,写满了假惺惺的悲痛欲绝。


    第203章 被抓


    廓落的街道上,路边只有七零八落的病患,伴随着微弱的哀吟声。


    言惊梧惶然回头,看向言无争不再遮掩的冷血无情,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


    “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他不顾言落桐的呼唤,惊慌失措地扭头便跑,前面的景象渐渐泛白褪色,直至空无一物。


    他猛地踏进那片完全空白的地界,却是一脚踩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坠去。


    四周没有声音,也任何着力点,他从一开始的不断挣扎到放弃,不知坠落了多久,后背终于接触到了实地。


    他连忙起身,环顾周围景象,目露困惑。


    “你中暑晕倒了,还难受吗?”赵文珠担忧地叫了一声,责怪起了身后的言无争,“都是你!逼着孩子每天练那么久的剑,他才多大!”


    “这……我也是为他好,”言无争讪讪道,“罢了罢了,往后练剑每日少一个时辰。”


    “是!”言惊梧听到自己欣喜若狂地应道,旋即又生出困惑。


    他本就该为这件事高兴。父母恩爱,胞弟乖巧,除了不能出小院,以及每天都要练剑,他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落桐很担心你,你既醒了,便与他说会儿话吧,”言无争道,吩咐侍女将候在外室的言落桐抱进来。


    门应声而开,言惊梧侧首看去,满脸泪水的言落桐抿着嘴,似乎被勒令不许发出声音吵到他中暑昏睡的兄长,却在得见言惊梧的那一刻再也憋不住泪,震天动地地嚎啕大哭。


    言惊梧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他的弟弟实在太爱哭鼻子了。


    外面阳光明媚,微风和畅,院中梧桐树上开着淡紫色的小花,轻盈地在枝头舞动,像一个个活泼可爱的花灵。


    这才是他的记忆,美好得叫人难以分辨,更遑论挣脱……


    “大伯!”满含恐惧的凄厉哭叫声穿破小院的高墙,直冲言惊梧的耳膜,遮盖住了言落桐的嚎啕大哭。


    “大伯快醒醒!远哥哥要死掉了哇呜呜呜……”


    孩童绝望无助的哭叫吵得言惊梧有些厌烦,他抿着嘴看上去很是不高兴,使得言落桐的哭声戛然而止。


    “哥哥……讨厌我?”被侍女抱着的言落桐委屈地转头趴回侍女怀里,呜呜咽咽的小声哭起来。


    “我没有……”言惊梧想要开口解释,余光却瞥见了左手中指上戴着的绿松石戒指。


    他微微蹙眉,像是在想这枚戒指从何而来。


    “远哥哥……阿远?阿远有危险?!”


    言惊梧懵懵懂懂地从床上跳下去,心绪不宁地追着另一个绝望无助的哭叫声朝外跑去。


    他头也不回地穿过长长的回廊,身后传来父亲的厉声呵斥,像是要阻止他离开小院。


    可是……言惊梧心生犹豫,想回头看一看,踟躇的脚步却又变得坚定不移,继续朝前跑去。


    他的身体随着他的步伐逐渐从垂髫小娃长成了弱冠少年。


    他还没有想起谁是“阿远”,但他得去救他。


    他似乎已经失去过一些人,他不想再继续失去身边的人,懦弱和逃避只会让他眼睁睁看着他所珍爱的人或物一个一个消失在眼前。


    “嘭——”


    巨大的撞击声传来,言惊梧被弹摔在地,他来不及查看身上的伤,惊疑地看向面前泛着涟漪的透明结界。


    “你天生剑骨,可知外面有多少人想将你投入剑炉?若出了这道结界,你便如这只鸟一样,任人宰割!”


    言无争的话从身后传来,犹如鬼魅般附着在他耳边。


    结界之外,一只小鸟被狸猫的利爪划伤了翅膀,还来不及忍痛飞逃,便被狸猫按在地上,成了盘中餐。


    言惊梧的身体抖了抖,惧怕地后退了几步。


    “你见过塞北的雪吗?”


    一道仿若游离尘世之外的缥缈声音传来,天上纷纷扬扬地吹起鹅毛大雪,小鸟落在地上的血迹变成了一片片红梅花瓣,数百株红梅平地而起,傲然独立。


    这是处在江南的广陵城从未有过的红白胜景。


    言惊梧踉跄着起身,忘记了身上的痛楚,像是被吸引了一般朝梅林走去,却在结界前停住了脚步。


    “我出不去……”他喃喃自语,不敢再向前一步,多年被关在高墙中的记忆形成了最深刻的畏惧,“我被困住了。”


    他情不自禁地后退。他想回去,回到与世无争、平静祥和的小院里去,那里亲人俱在,岁月静好。


    忽而一双柔软却有力的大手抵住了他的背,不等他回头看个究竟,那双手骤然用力,将他推向结界。


    言惊梧慌忙闭眼,但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他穿过了那道结界,坠向了一道深不可测的暗渊。


    “我的孩子,离开这儿,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他的上方传来一道温柔的送别声,减轻了失重的不适感,却叫人鼻头一酸。


    “娘亲——”


    言惊梧想要回去,想要求助,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蓦然睁眼,眼前被黑雾笼罩,令人窒息的阴森鬼气贴着他的面颊,试图趁他不备吞噬他的灵力,又被一股力量死死拽住,无法对他出手。


    他来不及去回想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下意识地挥手,凌厉剑气瞬间撕裂了浓郁的黑雾,露出满屋狼藉,也使他看清了拽住鬼气的那人。


    是方无远!数不胜数的鬼脸蝴蝶围在他身边,正在疯狂吸食他的灵力。而他手臂上渗着血,将那些攻向言惊梧的骷髅头半是吸引半是拉扯地留在了他身上。


    “阿远!”言惊梧连忙一掌拍向方无远身上的鬼气,磅礴剑意杂而不乱,极有分寸地将密密麻麻的鬼脸蝴蝶击个粉碎,却不曾伤到方无远一分一毫。


    柳湘君见状,脸色一变,没想到言惊梧的剑意已经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今日之行也不是全无收获……


    眼看已经失了先机,他不再犹豫,转身便逃。


    见师尊已醒,周围鬼气也全然散去,方无远身体一软,气息奄奄地跌落在言惊梧怀里,无数道渗血的伤口处泛着幽然鬼气。


    言惊梧见状,正要出手为方无远驱散那些鬼气,却被方无远拦住了。


    “师尊,他抓走了知鸣,”方无远脸色惨白,急急催促言惊梧去追柳湘君,“知鸣也是天生剑骨……”


    言惊梧瞳孔一缩,不再耽搁,挥手为方无远布下护法结界,转身出了屋子,御剑直追柳湘君离去的方向。


    他暗恼自己来了这么多天,竟从未发现过言知鸣也是天生剑骨,忽而想起幼时母亲曾给过他一个可以隐藏剑骨的法器,想来那法器现在用在了知鸣身上。


    但那法器并非全然没有破绽,若是被人刻意近身去探,定然会发现身上的剑骨,看来柳湘君也是无意间发现了言知鸣身上的剑骨。


    他心中忧虑与急切交织,御剑追赶的速度愈来愈快,终于在即将出广陵城时追上了柳湘君。


    言惊梧一个闪身,挡住了柳湘君的去路,风歇剑带着凌然冷气直指柳湘君:“把他放下,本尊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柳湘君凝神以待,却故作轻松,只是手中握着的折扇边上露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死死抵在昏过去的言知鸣脖颈处。


    “现在是仙尊有求于我,怎么还是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他笑道,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言惊梧,“我此行前来,原本是要取仙尊身上的剑骨……”


    “真可惜,大乘期剑修的剑骨若能炼成兵器,定然是世间仅此一件的上品神器,”柳湘君看了看脸上毫无血色的言知鸣,“不过,蚊子腿也是肉,小便小吧,到底是天生剑骨。”


    他泛着鬼气的冷白面颊,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伪装出的清贵有礼终于因滔天的嫉妒失了风度。


    “天生剑骨……你们这些天道的宠儿,实在令人恶心!”他手上稍稍用力,那小刀已划破了言知鸣的脖颈,“若不是剑骨只能现取,真想现在就杀了他!”


    “住手!”言惊梧心中一慌,仿若被一双大手撕扯着心脏。刻意遗忘的痛苦记忆在此时浮现,他的双目瞬间变得赤红。


    纷杂的狞笑声自他耳边传来,又好似在他识海中响彻。


    “天生剑骨,终于到手了!”


    “没想到你这么狠,竟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用来交换。”


    “呵,亲生儿子又怎么样?没了灵根,不过是个废物。快把解药交出来,城中的百姓可等不了。”


    “好一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这瘟疫不是你让我们散播的吗?这会儿又心疼起你的百姓了?”


    ……


    言惊梧面不改色地警惕着柳湘君的一举一动,耳边却发出尖锐的嗡鸣声。


    “呵,亲生儿子又怎么样?没了灵根,不过是个废物。”


    那时的他虽然意识模糊,并未睁眼看清说话人的面容,但他听出来了,那是他的父亲,是曾指点他剑术,对他嘘寒问暖的父亲。


    他从来都不是为城中百姓献身鬼灵门时,被萍水相逢的风雁临拦住的。


    他是被师尊从鬼灵门的剑炉旁救出来的。


    而喂他迷药、将他送去鬼灵门的人,正是养了他十八年的亲生父亲。


    可他明明已经修出了本命剑,他还能继续做剑修。


    第204章 隐秘


    广陵城的高墙上方,眸若寒霜的言惊梧拦在浑身森然鬼气的柳湘君面前,手中风歇剑嗡鸣不已。


    “别说了!”


    随着他的一声怒喝,耳边杂乱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柳湘君握着扇柄的手抖了一下,薄锋上有血珠顺着刀身滴落,染红了扇边。


    言知鸣的脖颈上现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言惊梧一惊,顿时揪心不已。也不知那血痕到底有多深,要不要紧。


    只是他依旧面不改色,还是那副凌冽霜色,大有今日必取柳湘君项上人头之意。


    柳湘君冷笑一声:“看来仙尊也清楚,今个儿我若活着离开,这小娃娃天生剑骨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


    他揪着言知鸣的后脖颈,戒备地打量着言惊梧的一举一动。倘或他今日无法从广陵城安然无恙地离开,他必拉着这小娃娃陪葬!


    言惊梧不难猜到柳湘君的心思。当务之急是救下言知鸣,但若放任柳湘君离开,只会给知鸣招来更多的杀身之祸……


    “柳湘君!”言惊梧沉声一喝,他清楚柳湘君最是贪生怕死,为救言知鸣,无奈暂且放下为二师姐报仇的念头,“只要你立下血誓,绝不将知鸣身怀剑骨之事泄露分毫,本尊可以放你离开!”


    “仙尊如此在意这小娃娃,莫不是仙尊的私生子?”柳湘君看出了言惊梧的弱点,不紧不慢地继续要挟,“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灵修,何时能学会求人该有的态度?”


    “仙尊不如跪下求我?或许我会看在这份诚意上心软,”他抵在言知鸣脖颈处的刀刃不敢放松分毫,有恃无恐道。


    “你——”


    “什么小娃娃?”


    “仙尊的私生子?”


    言惊梧刚要说话,一男一女两个同样阴柔娇媚的声音自柳湘君身后响起,惊得柳湘君出了一身冷汗。


    他忙转头看去,手中握着的扇柄跟着抖了抖,险些再次划伤言知鸣的脖颈。


    言惊梧看得心惊肉跳,想要开口阻止,却怕柳湘君的手上又失了分寸。


    “仙尊好生无情。”


    “眼里只有这小娃娃。”


    一男一女两个声音再次响起,言惊梧终于抬头看向柳湘君身后。


    只见那一男一女皆身穿紫衣,男的衣不蔽体,行为妖冶,脸上挂着的笑比女子还要妩媚;女的紫纱覆体,身段婀娜,偏生一派天真无邪的样貌。


    言惊梧微微蹙眉,花喜喜和花笑笑怎会来到广陵城?他记得这二人常年躲在西疆,千里迢迢来江南作甚?


    “仙尊想起我们了?”花喜喜言笑晏晏,却站在柳湘君身后一动不动,“仙尊心里果然还是有我们兄妹的。”


    “你是……”柳湘君大喜,“是圣蛊教的?可是门主派你来接应我的?”


    不想花喜喜厌烦地瞥了他一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言惊梧:“妾身早就脱离圣蛊教了。”


    “仙尊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和仙尊讨厌的人为伍,”花笑笑在一旁附和道,狭长的凤眼里满是狂热和无法遮掩的贪婪占有欲。


    言惊梧并不应声,只一心挂念着柳湘君手里的言知鸣。


    那两兄妹自然发觉了言惊梧的心不在焉,不由怒火燃烧。


    花喜喜的目光变得阴毒,全落在了言知鸣身上:“仙尊分明没有动情,竟会与旁人欢好,还生下小杂种来……”


    “胡言乱语!”言惊梧一惊,慌忙打断了花喜喜的话。她怎会知道他与人欢好……难道是前些年误打误撞进入他体内的情蛊?


    “喜喜!”花笑笑厉喝一声,“这小娃娃都这么大了,仙尊与人欢好不过前几天的事,莫要说这些话惹仙尊生气!”


    柳湘君惊疑不定,这不染凡尘的清宴仙尊竟会与人欢好?


    花喜喜不甘地从言知鸣身上移开了目光,看向言惊梧的神色恢复了纯洁多情的模样:“只要仙尊告诉妾身,与仙尊欢好的是何人,妾身便将这小娃娃救下来给仙尊做见面礼。”


    她说得真心实意,却听得柳湘君直冒冷汗。


    他原以为这两个邪修与他是一伙的,没想到他们会是言惊梧的爱慕者!


    柳湘君舔了舔唇,瞥了言知鸣一眼,急速寻找脱身的办法:“这小娃娃可是天生剑骨!两位道友当真舍得放过他?!”


    修真界多年未有神器现世,若有天生剑骨献祭,必成上品神剑,哪怕不是剑修,也绝不会不为所动!


    只要他们心动了,他大可以将言知鸣交于他二人,祸水东引!花家兄妹已至元婴后期,随时都能踏入化神期,就算他们打不过言惊梧,必然也能伤到言惊梧。


    待他回去搬来救兵,再从言惊梧手上夺回言知鸣!


    然而,那两兄妹的反应却让柳湘君的算盘彻底落空!


    “天生剑骨,那岂不是……”


    “与仙尊一样?真是叫人好生喜欢!”


    “哪里来的畜生,竟连这样小的孩子也不放过?!”花笑笑轻斥一声,明明笑如蛇蝎,却说得义正辞严,好似他是什么名门正派的弟子。


    花喜喜闻言,不等兄长发话,手中紫纱像一条紫花细蛇般直奔柳湘君。


    柳湘君连忙后退,不想那紫纱中藏着数十只蛊虫,他慌忙去挡,到底漏放了一只,叮在他揪着言知鸣后脖颈的手上,瞬间流出混了毒的绿色血液。


    “啊——”柳湘君惨叫一声,手上力气一松,言知鸣从空中直直坠向地面。


    言惊梧见状,慌忙御剑去接,却被早有准备的花笑笑抢先一步。


    “仙尊别急。”


    言惊梧与花笑笑错身而过,只闻鼻间传来一阵异香,便觉头晕目眩,连忙运转灵力阻挡毒气深入体内,


    一旁的柳湘君见已然失了可以依仗的人质,捂着受伤的手正要悄悄离开,却被言惊梧再次挡住去路。


    “想杀我?”柳湘君强撑着轻蔑一笑,“你若杀了我,明日方无远弑父的消息就会传遍修真界。”


    言惊梧闻言,一时犹豫。他想为二师姐报仇,却也不得不顾忌方无远的名声,更不知柳湘君如此言之凿凿到底有何阴谋。


    但他不能就这么放走柳湘君。如果放走了柳湘君,言知鸣的天生剑骨和花家兄妹戳破的隐秘都会传出去。


    他倒也罢了,但知鸣年纪尚小,若是因此为他招来杀身之祸……


    最好的办法,就是抓住柳湘君,先将他带回去!


    “真是碍事!我们与仙尊重逢的场面,怎么总有苍蝇围在这里?!”花喜喜发现了言惊梧的意图,心中烦躁,再一掌拍向柳湘君。


    柳湘君早有戒备,对掌间不落下风,不想花喜喜的掌心也藏着几只蛊虫,竟在他们对掌时钻进了柳湘君体内。


    他脸色一变,连忙掏出刀刃,试图割开手掌取出蛊虫,却听花喜喜不急不缓道。


    “别白费力气了,这蛊虫早就钻进去了。”


    花喜喜打了个响指,柳湘君的心口处传来仿若万千蚂蚁啃噬的痒痛。


    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险些从云头跌落,幸而及时分心御风,才勉强稳住身形。


    只听花喜喜清灵冷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既与圣蛊教有些关系,妾身便放你一条生路,但你若敢将今日之事说出去一个字,你的心脏就会被小虫子们一口一口吃掉。”


    “仙尊如今可放心了?”花笑笑邀功似地问道,不待言惊梧回答,他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掌风将还在惨叫的柳湘君送离了此处。


    言惊梧还想去追,这是杀了二师姐的仇人,怎能轻易放过?!


    他刚挪动一步,便被花笑笑挡住了去路,一双苍白细长的手扼在言知鸣的脖颈处,逼得言惊梧不得不停住脚步。


    “仙尊不会以为我们当真这般好心吧?”花笑笑的凤眼中闪烁着冷厉的光芒,里面狂热与怨毒交织。


    花喜喜站在言惊梧身后四五尺处,周身有数十只蛊虫飞舞:“聒噪的蝉离开了,仙尊也该说说您到底与何人欢好了?”


    她装模作样地抹了下眼泪:“真是叫妾身与哥哥好生伤心。”


    花笑笑也跟着叹气:“我与喜喜为了能早日得到仙尊而闭关,不想仙尊却在外面和别人欢好。”


    “妾身知晓仙尊不曾动情,”花喜喜变了副面孔,笑得天真无邪,“只要仙尊告诉妾身那人是谁……”


    “与你们何干?”言惊梧蹙眉,无视了这两个疯子。


    他自然不可能说出他与谁欢好。他名声受损不算什么,但阿远对抗体内莫名出现的魔气本就辛苦,怎能再让他受这些流言蜚语?


    “仙尊难道不想救他吗?”花笑笑像掂量一坨死物一样提了提言知鸣。


    言惊梧心中一慌。是他识人不清,竟因着方才的事对这两人生出不该有的期望来。


    果然,改邪归正哪有那般轻而易举?


    他抿了抿唇,若只说是他自个儿趁阿远昏迷……就算此事传出去,应当也不会有损阿远清誉。


    言惊梧正要开口,却听花笑笑柔媚的声音染上一层寒霜:“仙尊分明不曾动情,迟迟不说是想护着小情人吗?”


    他扼在言知鸣脖颈处的手渐渐收紧:“仙尊,小娃娃和小情人,你想救谁?”


    第205章 救人


    广陵城高耸的城墙上方,与言惊梧对峙的人已然换了,但言知鸣依旧作为人质迫使言惊梧不敢全力出手。


    “仙尊真是让人伤心,”花笑笑轻叹一声,尖锐的指甲刺进了言知鸣那条被柳湘君割伤的血痕中。


    “别——”言惊梧心慌意乱地想要伸手阻止,却又停在半空不敢向前。


    “看来那小情人在仙尊心里极为重要,”花喜喜恨恨地捏着手中紫纱,“我与兄长这才闭关了几年,竟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她水灵灵的大眼睛转了转,目光落在言惊梧戴着绿松石戒指的左手上:“该不会……是方无远吧?”


    言惊梧不为所动,心却提到了嗓子眼。被他们猜中了……他们不会去找阿远的麻烦吧?他咬了咬牙,当今之计,还是先换回知鸣,再找机会杀了他们。


    “方无远?”花笑笑回头看向花喜喜。


    他听花喜喜说过这人,这人是仙尊的亲传弟子,却抱着与他们同样的心思,甚至比他们更要疯魔几分,偏生为了留在言惊梧身边,将心底的妄念遮掩得一干二净。


    不过……花笑笑嗔怪地看了眼花喜喜:“喜喜莫要胡言,以仙尊的为人,怎会在不曾动情时,与自己的徒弟欢好?”


    言惊梧僵在原地,庆幸这两人的猜测从阿远身上转移了,又愈发恶心自己的所作所为,哪还有一点为人师表的样子?


    哪怕当时是为了救阿远……


    “难道是七星剑派的衡玉?”花笑笑并未看出言惊梧的异常,继续猜测道,“衡玉与仙尊是至交,若是衡玉强求,说不定仙尊会心软?”


    “放肆!”言惊梧刻意将他与阿远的事抛之脑后,把心中怒气放大,却顾忌言知鸣还在那二人手上,迟迟不敢出手,“尔等安敢如此污蔑本尊好友?!”


    “那看来不是了……”花喜喜有些懊恼,继续冥思苦想。


    “难道是风雁临?他也曾像仙尊救我们一样救过仙尊。又或者是李凝月?他待仙尊亦父亦兄。难不成是与方琼枝长相相像之人?所以仙尊才会将她的儿子养在身边,以便睹物思人……”


    “胡言乱语!”


    她的话还未说完,一道剑气自她发髻边擦过,一缕青丝随风而落。


    面前的言惊梧怒不可遏,这让两人毫不怀疑若非手上有人质,他们今日绝不可能从言惊梧手下活着逃走。


    不过,这也让两人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那到底会是谁呢?”花笑笑捏着言知鸣的脖颈后退两步,一双凤眼里满是冷冰冰的打量和猜忌,“总不会是哪里来的阿猫阿狗吧?”


    花喜喜双手抱在胸前,托着下巴:“仙尊看上去实在不像会与人随便欢好。”


    两人猜了半天也没个结果,花笑笑失去了耐心,扼在言知鸣脖颈处的手慢慢收紧:“仙尊若是再不说,便让这小娃娃去地狱替我们问一问阎王爷吧!”


    “别——”


    言惊梧惊叫一声:“我说!”


    花笑笑的手一顿,似笑非笑地等待着言惊梧的答案。


    言惊梧的识海翻涌。万一他无法将这二人彻底击杀,难道真要说出他与阿远……


    若这两人日后针对阿远,他也不能保证他时时刻刻都守在阿远身边。他已经做错了,还要再因此事为阿远带来灾难吗……


    可若不说是阿远,定然救不下知鸣。难道要他胡编乱造一人,毁人家清誉,将祸水引向那人吗?


    “是我!”


    不等言惊梧犹豫出结果,一道清亮的声音惊醒了他。


    只见他手中的风歇剑化作人形,约莫刚刚及冠的青年模样,脸上却还是未曾完全褪去的天真稚嫩:“与仙尊欢好的是我。”


    “胡……”言惊梧的话还未说完,再一次被风歇的声音打断。


    “是我缠着仙尊欢好,听说这样能让剑灵与主人更有默契,”风歇眨巴眨巴眼睛,看上去真诚无比。


    花笑笑与花喜喜面面相觑。


    “若果真如此……”


    “倒也不无可能……”


    “听说有些剑痴确实会与剑灵结为道侣……”


    “幸好仙尊还未疯魔到这种程度……”


    “……”言惊梧一时不知是这二人对他的刻板印象太过深刻,还是他们对剑修有什么误解,但他并未再出言否认风歇解围的话。


    风歇与他时刻相伴,就算这两人要针对风歇,他也不会因未能及时出手使得风歇遭难。


    “看来是我们错怪仙尊了,”花喜喜从花笑笑手中接过言知鸣,一只蝴蝶自她身上飞向言知鸣,旋即落在了言知鸣的伤口处,不过眨眼间,言知鸣的皮肉伤便已痊愈。


    她上前将言知鸣交于言惊梧,就在言惊梧伸手去接言知鸣时,忽而一道紫色烟雾直扑他的鼻息间。


    言惊梧只觉脑袋发懵,腿脚发软。他将言知鸣紧紧护在怀中,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花喜喜向后退去,一只机关人偶以极快的速度朝他冲来。


    言惊梧连忙侧身避过,但手臂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人偶手上安装的铁爪划伤了,而伤口处的血液泛着黑色,显然那铁爪上涂了毒。


    他冷眼抬头看向欲要离开的花家兄妹,果然这两人不可能冒冒失失地前来找他。既然还未化神便敢出现在他面前,定然是有什么逃命的招数。


    言惊梧抬手挥剑,瞬间劈裂了还要继续进攻的机关人偶。


    人偶分作两半,冒着黑烟,从高高的云头坠向城墙,将城墙砸出一个洞来。


    幸而言惊梧早就确认过那处并无守城的士兵站着。


    他屏住呼吸,将周身紫烟挥退,运转灵力把体内的轻微毒素全部逼出,不假思索地朝花家兄妹逃去的方向追去。


    那两人不过元婴期,很快便被言惊梧追了上来,一道又一道的凌厉剑气自身后逼近,他们慌忙躲避,闻听耳边的树木被剑气击中,一棵一棵倒下。


    “仙尊好快,果然仙尊心里也是有我们的,”花笑笑不见丝毫紧张神色,回头与言惊梧调笑,身上的紫衫随风飞舞。


    “仙尊留步,”花喜喜的脸上也挂着笑,却不似花笑笑那般轻松,“我与哥哥自个儿离开便是,不劳烦仙尊相送。”


    花家兄妹脚下御风愈来愈疾,但言惊梧到底已入大乘期,御剑之姿比他们快了不少。


    “哥哥先走,”花喜喜见状,脚步一顿,竟是停了下来,打算为花笑笑殿后。


    然而花笑笑并未如她所愿,反而与她一同停了下来:“哪有让妹妹断后的道理?”


    他冷静地看向追至面前的言惊梧,还是言笑晏晏的样子,只是本就衣不蔽体的紫袍在这一番追逐中愈发凌乱了几分,松松垮垮的系在腰间,一副要掉不掉的样子。


    言惊梧微微蹙眉:“有伤风化。”他记得他明明将这二人送去了葬风谷学医,怎会成了圣蛊教的弟子?还学了这幅妖邪做派!


    他不欲与二人多言,一手抱着言知鸣,一手提剑直逼花笑笑。


    花笑笑见状,怀中飞出一张纸人,刹那间长至八尺多高,正要动手,却被言惊梧一往无前的剑势立时撕裂。


    花笑笑脸色一变。虽早知元婴期对上大乘期剑修根本无法取胜,不曾想他竟会输得这么难看。


    若非听喜喜说仙尊与人欢好,他们本该踏入化神期后才会出关……


    花笑笑急急后退,花喜喜的手中涌出数百只蛊虫,故技重施般凝作护盾,挡在花笑笑跟前。


    密密麻麻的蛊虫挡住了言惊梧的视线,让人恶心,让人心悸,让人看不到也寻不见花笑笑和花喜喜的身影。


    但言惊梧的剑势未停,他的眼睛甚至一眨不眨,一往无前地斩向那块护盾。


    风歇剑落下,剑意穿透护盾直劈后面的人。


    “呃……”护盾后传来花笑笑的闷哼声,接着便是一声高呼,“仙尊,若我兄妹二人死了,那小娃娃的秘密可就瞒不住了!”


    言惊梧闻言,想起柳湘君还因花喜喜的蛊虫无法与旁人道出言知鸣天生剑骨的秘密,挥剑的动作迟缓了几分。


    但蛊虫还是被剑意斩得四分五裂,纷纷落在地上,他定睛看去,到底晚了一步,护盾后只剩一团沾染了血雾的紫烟。


    他看了看怀中安然昏睡的言知鸣,眉头紧蹙,环顾四周,未能寻到花家兄妹的踪迹,索性放弃。


    风歇化作人形站在言惊梧身后,低着脑袋略有些不安:“仙尊,我也想保护阿远,情急之下才……我并非有意攀扯您的清誉……”


    “是我该与你道谢,”他满怀歉疚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言惊梧打断了,“况且……我这样的人,哪里还有什么清誉。”


    他垂着眸,看不出是自嘲还是内疚。


    “不,不是的,”风歇与他心意相通,自然知晓他的心魔因何而起,他想说些解释安慰的话,却见言惊梧挥了挥手,只好闭嘴跟着言惊梧一起回了言家。


    不想言家门口围着的人还未散去,吵吵嚷嚷着让方无远出来给个说法。


    言落桐挡在门前,碍于多年交好的面子好言好语地劝说着,却助长了那些人的气焰。


    “让方无远出来!”


    “杀了这么多人,还想躲着?!”


    “你们言家当真要护着这魔头?!清宴仙尊就是这样教导弟子的?!”


    “实在不配为人师!”


    第206章 喜帖


    言家的大门前,口口声声要讨个说法的众人不肯离去,群情激奋地让言落桐将方无远交出来。


    言惊梧阴沉着脸,按下云头,抱着还在昏睡的言知鸣,一言不发地站在了言落桐身边。


    门前的嘈杂叫嚷声瞬间安静了下来,领头的人呆呆愣愣地看着他,嘴张了张,又什么也没说出来,像是没想到清宴仙尊会出现在这里。


    言落桐瞥见言知鸣昏睡不醒,言惊梧手臂负伤,急切地想问个清楚,却也知此刻不是时候,无奈闭嘴。


    “听说诸位要拿本尊的亲传弟子问罪?”


    言惊梧面如冷霜。他将言知鸣交给言落桐,居高临下地环顾四周,收在剑鞘中的风歇剑因主人的情绪不佳溢出些许剑气。


    领头的人喉咙动了动,强装镇定地上前行礼:“仙尊明鉴,方无远在江南各处残杀无辜,已有不少世俗界的百姓丧命于他手下,各门各派中亦有小弟子死于方无远之手。”


    言惊梧甚觉荒唐,除了他昏睡的这几天,他与阿远一直形影不离,阿远哪里有空背着他去害人?


    他抬了抬眼皮,看向领头的那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月有余,”领头那人回道。


    不等言惊梧说话,言落桐先抢过了话头:“诸位,言某已经说过,方无远五天前渡刚刚过雷劫,踏入元婴期,之后一直在言家修养,从未离开过。”


    “但众人所见之人确实自称方无远!”领头那人坚信不疑道,“且那人与仙尊的亲传弟子长得一模一样!”


    言惊梧微微蹙眉:“诸位半分也不怀疑有人假扮本尊的徒儿在外行凶,非要来此拿本尊的徒儿问罪?”


    他眼眸含霜,扫视一周后落在了领头那人身上:“还是诸位听到流言,说本尊昏睡不醒,想趁机欺辱本尊的徒儿?”


    “这……”


    领头的人还未支吾出个结果,便被言惊梧打断了:“诸位前脚至言家兴师问罪,便有鬼修后脚潜入言家想要刺杀本尊……”


    “带累了我这侄儿……”他眉眼间的心疼染上怀疑,语气愈发冷硬,“本尊还未问诸位与鬼灵门勾结之事!”


    “绝无此事!”领头那人慌忙否认,“这、这只是巧合!”


    言惊梧瞥了那人一眼,目光却落在了别处,对那人视若无睹:“诸位若想查有人假扮我徒儿行凶之事,不如去查查鬼灵门的柳湘君。”


    “柳湘君?此人是谁?”


    “我听说过,好像是二十多年前和圣蛊教勾结,害死清妙仙尊的鬼修!”


    “但清妙仙尊不是被她世俗界的凡人夫婿害死的吗?”


    “清妙仙尊的凡人夫婿后来成了鬼修,那鬼修也是方无远的亲生父亲,与方无远的容貌有八成相似,”言落桐在一旁开口,坐实了众人的猜测。


    “鬼灵门与言家结仇数百年,若是柳湘君假扮方无远,倒也不无可能……”


    “仙尊最是嫉恶如仇,若他的弟子当真犯下此等大错,以仙尊的为人绝不可能包庇……”


    领头的人见尾随而来的众人猜疑的风向变了,脸上露出些许慌张,又迅速压了下去,笑着行了个礼:“今日是我等叨扰了,还请仙尊和言家主见谅。”


    言惊梧神色泠然,叫人看不出喜怒,幸而一旁还有言落桐出来打圆场。


    “苏长老也是追凶心切,”他笑眯眯道,“不过,凡事切不可听信流言,像清宴仙尊昏睡不醒这类无稽之谈,更不能轻易相信。”


    “是是是,”苏长老打着哈哈,“仙尊怎么会有事呢?仙尊若是有事,魔修岂不是要卷土重来?”


    “今个儿是老夫莽撞,”他笑着与言惊梧致歉,“既然非方无远所为,那我等先告辞了。”


    见言惊梧微微颔首,苏长老忙带着一群人乌压压地离开了言家门前,只剩一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还留在言家门前不曾离去。


    那人躲在石狮子旁,恰好在言惊梧的视线死角处,不过言落桐却能看到他。


    言落桐拉住了挂心方无远、想要回去的言惊梧,沉着的面容看不出神色。他高声朝那人呼道:“赵公子,可还有事?”


    “表哥客气了!”那人朗声笑道,“我与那些人可不是一道的,只是恰好碰上了。”


    言惊梧脚步一停,看向来人,识海里涌起模模糊糊的印象。这人似乎是大舅舅的小儿子赵轻鸿。


    “仙尊好,”赵轻鸿收敛笑意,与他行礼,远不似唤言落桐时的亲昵。


    这也难怪,言惊梧打小便被关在小院里练剑,逢年过节也从未出来与这些亲朋好友家同辈的兄弟姐妹一同玩过,后来再见时他已是归鸿宗的四长老、天下苍生的清宴仙尊,再难亲近了。


    更何况,这赵轻鸿小了他一百多岁,他又常年不在言家。


    “轻鸿此行是为何事?”言落桐神色稍缓,却也未曾放松警惕。


    赵轻鸿见状,连忙直抒来意:“我是来送喜帖的。”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红笺,恭敬地呈至言惊梧面前:“五日之后,我小叔叔与中原沧浪山庄顾家的四小姐成亲。”


    言惊梧眉眼微动,打开红笺,果然见里面写着他小舅舅赵飞羽和顾书玥的名讳。


    他一时愣怔,顾书玥怎会来了江南?又怎会和小舅舅成亲?她并非此界中人,难道是打算留在这里了吗?


    “我还要去别处送喜帖,先走了,”赵轻鸿拘谨地笑了笑,“若是仙尊能赏脸,赵家必然蓬荜生辉!”


    言惊梧略一犹豫,点了点头。那是母亲的娘家人,看着那张与母亲有三分相似的面容,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赵轻鸿一愣,旋即满脸欣喜,像是没想到他随口一提的客气话,竟得了言惊梧的应允:“那仙尊一定要来啊!我这就传信与小叔叔!”


    “好,”言惊梧开口道。或许是被赵轻鸿开朗孩子气的笑影响了,他眉眼间的阴郁也散去了些。


    待送走了赵轻鸿,言惊梧片刻也不愿耽搁,直奔他居住的那座已经被损毁的小院。


    “兄长莫急,”言落桐脚步飞快,跟在言惊梧身后,“方才有下人来报,断愁带了医修过去了。”


    言惊梧随口应着,简短地说了言知鸣的情况,脚下的步伐却一点也慢不下来。


    他恼恨自己竟被往事侵扰,陷入沉睡中不能自拔,还要靠徒弟来保护他……这算什么?他是他的长辈,怎么连保护弟子的事都做不好?


    言惊梧的眼中浮出水雾,旋即被迎面而来的风逼出眼眶,迅速风干。


    他不曾留意,所幸慢了他半步的言落桐也未曾发觉。


    他们二人到时,方无远已然离开了他布下的结界,昏睡不醒,水断愁带来的医修正在方无远身上扎针。


    言惊梧想要上前询问,又怕惊扰到医修,堪堪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围在床边照顾的水断愁见状,连忙将沾了血的毛巾给了侍女,起身至言惊梧跟前。


    她微微欠身:“兄伯莫急,阿远性命无忧,只是伤口处沾着鬼气,难处理了些,待医修为他施过针,这鬼气便能去除大半。”


    “明个儿还需再行一次针,才能彻底清除,”她顿了顿,环顾四周。屋内一片狼藉,就连屋顶都破了个洞。


    水断愁道:“方才事态紧急,我们没敢移动阿远,只是这屋子实在不适宜居住。隔壁的院子还空着,我已命人去打扫。”


    言惊梧点点头,有医修在旁为他清理毒气、包扎伤口,但他的一双眼里全是方无远:“他何时能醒?”


    “施完针后,”水断愁道。


    言惊梧这才松了口气:“多谢弟妹,知鸣也受了伤,并无大碍,不过小孩畏疼,醒了难免哭闹,你先去看看吧。”


    “是,”水断愁应道,但见言落桐抱着他找了另一位随行而来的医修,面上也无甚急色,想来并无大碍。


    只是做母亲的哪有不担心孩子的,哪怕心知或许无事,她依旧急急走向言知鸣,担忧地从言落桐手中接过还未醒来的言知鸣,盯着已经清理干净、并未发现伤痕的脖颈处左看右看。


    “好了,没事了,”言落桐道。


    “那……”水断愁眉眼间的忧虑并未散去。


    言落桐知道她想问什么,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心。


    水断愁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下。他们迟迟不为言知鸣请剑术师父,怕的就是暴露了他身上的秘密,好不容易平安长了几年,可千万别……


    她无声叹气。她的一双儿女,一个体弱多病,一个身怀剑骨。她只求他们平平安安长大。


    这一家三口的温馨画面落在言惊梧眼里,让他的识海里再次浮出被扭曲过的记忆。


    他想起母亲抱着他笑,父亲在一旁教他背剑法的口诀,窗柩上有阳光散落,给白瓷碗里的杨梅铺上一层金黄。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这些都是他自欺欺人的假象。


    言惊梧愣怔地别开眼,不敢去看,也不想去看。他的识海中一会儿是冷冰冰的话和炽热的炉火,一会儿是严厉温和的教诲和梧桐花香……


    残忍的真相和虚假的美好交错,他从梦中醒来了,又似乎还沉浸在梦中。


    第207章 香囊


    果然如水断愁所说,医修取了针后,方无远便醒了过来,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再加之满身的外伤,让他脸色苍白,暂时行动不得。


    言惊梧见状,打横抱起方无远,跟着水断愁去了已经打扫好的院子。


    “师尊的心结……”方无远话未说完,便窥见了言惊梧眼底的郁色。


    他没有继续问,沉默无言地任由言惊梧抱着他走过一路。师尊能醒是因为担心他……也或许是担心言知鸣,唯独不是因心结解开。


    他庆幸师尊醒得及时,又难免恼恨即便他已经踏入元婴,算得上灵修之中的天之骄子,却还是太弱了,一个化神期的柳湘君就能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不是说逍遥意有机会打败比自己修为高一阶的修士吗?为什么他不行?难道是他还未将魔婴完全掌控炼化的缘故?


    方无远正沉思时,忽见言惊梧微微弯腰,将他放在了床上,柔软的发丝拂过他的面庞,带着一股梅花的清冷香气钻入他的鼻息间。


    他下意识地拉住了想要离开的言惊梧,露出些生病受伤时再合理不过的脆弱。


    却见言惊梧犹疑了一瞬,僵硬的身体不自在地将他的手按回了被子中:“你好好休息,我与落桐还有事要谈。”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方无远心中五味杂谈,为言惊梧对他的疏离而酸涩,但一想起师尊的心魔是因他而生,他难免生出卑劣的欢喜来。


    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大抵是受伤的缘故,他竟未曾发觉言惊梧是在门外等着他睡着后,又轻手轻脚地布下一层结界才离开的。


    “兄长这也太过小心了些,”言落桐道,但他心知肚明言惊梧为何会如此小心,“我会把家里的内奸抓出来,还请兄长安心。”


    言惊梧应了一声:“咱们提防鬼灵门多年,若当真有人能潜伏进来,定然与圣蛊教的手段脱不了干系。”


    “嗯,”言落桐道,“断愁和章随已经去查了,相信要不了两天就会有结果。”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言落桐的书房走去。


    “苏家是怎么回事?他们平常也这样待你吗?”言惊梧想起苏长老带人来要方无远时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不禁蹙起眉头。


    “江南除了咱们言家,便是他们苏家最大,”言落桐推开书房的门,命书童在外面守着,挽袖为言惊梧沏了杯茶,“言无争原为我定的是苏家苏长老的女儿,我执意要娶断愁,让他家失了脸面,自此没少与我针锋相对。”


    言惊梧喝茶的动作一顿,但到底没有因言落桐不合礼数的称呼说些什么。


    “不过……”对面的言落桐端起茶杯,气定神闲地抿了口茶,“苏家也只剩那位长老还能蹦跶了。”


    “想必兄长也察觉到了,”他抬头看向言惊梧,“先且让他几分,待鬼灵门和圣蛊教的阴谋浮出水面,再一同收拾。”


    言落桐的运筹帷幄和满腔算计让言惊梧微微一愣。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弟弟,他的弟弟在他面前总是温和宽厚多一些的。


    他的反应落在言落桐眼里,惹得言落桐轻声叹气:“兄长也知道,这些世家并不好相与……”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见言惊梧摇了摇头:“我心里清楚你这些年的辛苦。落桐与那些人不同,落桐不会残害无辜。”


    “那是自然,我可是清宴仙尊的弟弟。”


    言落桐打趣的笑惹得言惊梧耳尖发红,强作淡然:“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我知道你有分寸。”


    言落桐应了一声,暗暗松了口气,他并非不担心兄长对他心生不满和芥蒂……幸而今日得了兄长的准话:“兄长找我何事?”


    言惊梧捏着茶杯的手收紧了几分,纤长白皙的指与天青色的瓷相应,染上些脆弱的易碎感:“父亲……言无争,死了吗?”


    “嗯,”言落桐再次生出紧张,放在膝上的左手不安地揉搓着衣袖,“一把火全烧了。”


    “你放的火?”


    “是。”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使得言落桐的心在胸膛中如擂鼓般跳动起来。他不清楚苏醒后的兄长对言无争还有多少感情,若是兄长怨他……


    “弑父是要背因果的,”言惊梧忽而开口,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他垂着眸,使得言落桐看不清他的神色:“你记得为城中百姓多做些善事。”


    “好。”


    言落桐悬着的心刚刚放下,就听言惊梧继续道:“关于言无争,把我忘记的都告诉我。”


    言落桐一震,下意识地想开口拒绝,比起知晓那些残忍,他宁可兄长一直活在扭曲的美好中。


    但一切都在言惊梧误踏进关押言无争的地牢的那一刻全都粉碎了。


    “既然兄长想听,弟自然知无不言,”言落桐深吸了口气,将言惊梧早就知道却不敢相信不敢面对的那些过往一一道来。


    他说言无争是如何诱使他去找言惊梧缔结兄弟契,说言无争在震碎母亲心脉后不仅不请医修为母亲医治,还给母亲下毒。


    他说他发现言无争的恶行后,被言无争联合鬼灵门设下陷阱掳去,却不料使得兄长灵根尽碎。


    他说言无争是如何与鬼灵门做交易,用兄长的剑骨换广陵城一场瘟疫来树立自己的善名。


    他说他原是想去给兄长报信的,却被言无争打断了腿……


    “什么?”言惊梧的圆眼里满是错愕,旋即被愤怒掩盖,连着先前的伤心难过一起消失了。前面说的那些他都知道,唯独最后一条……


    “已经没事了,只是到了雨天膝盖处还是会痛,”言落桐苦笑一声,“这比起断愁和鹤起受得苦,实在轻多了。”


    言惊梧默然不语。江南多雨,哪里是言落桐说得这般轻巧?


    至于水断愁和言鹤起,一个在身怀六甲时被人下毒,生产定然比寻常妇人更凶险;一个自出生便体弱多病,伤了根本,日后在修行之途上想必少不了坎坷磨难。


    而这些苦痛,都是他们血浓于水的亲人做的。


    夫不成夫,父不成父,他的父亲和顾志深比起来真是不相上下,只是一个明明白白的利用,一个披着伪善的假面,倒不知是哪一个更让人难以接受了。


    言惊梧自嘲一笑,竟对顾书萏生出几分感谢,若非她那日的一番话,只怕他也没这么容易接受今日所闻。


    他盯着杯中起起伏伏的茶叶,心中愈发难受:“是我不好,我原是你兄长,却使你独自承受……”


    “兄长总是这样,”然而,言落桐最不耐听他说这些话,“情是发自内心的互相扶持,不是拿有无用处来衡量的,更不必斟酌着回馈换取心安。就算兄长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你依旧是我的兄长。”


    言惊梧愣怔地抬头,他的脑袋里一片混乱,像是有什么多年来错误的认知出现了裂缝。但他还没分辨出来,更无法彻底打破它。


    “且言无争不许兄长学语识字,本就有心愚弱兄长之思,以图操控兄长……”言落桐叹气,“兄长年少时心思单纯,刻意遗忘也只是自我保护的本能罢了。”


    言惊梧摇摇头:“即便如此,是我没有尽到为兄之责,更对不起母亲……”


    言落桐打断了他的话:“母亲一定不愿听兄长说这些话。”


    言惊梧收了声,不知所措地沉默着,良久才有了反应。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干巴巴地说道,不自在地起身,“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照顾阿远。”


    他逃一般地离开书房,只剩下言落桐神情复杂地看向那道狼狈的背影。


    外面又下起了毛毛细雨,书房外,水断愁抱着厚厚的毯子撑伞而至。


    她细心地将毯子盖在言落桐的双腿上,从身后侍女提着的食盒中端出一碗还散发着热气的红豆粥:“知鸣已经醒了,或许是鹤起陪着的缘故,他竟一声也没哭。”


    “这孩子,才这么小,总想证明自己比鹤起厉害,”言落桐轻轻搅弄着碗里的粥,将撒在上面的砂糖匀进粥里,“或许兄长说得对,我对知鸣过于忽视了……”


    “说起来,我来时遇见兄伯了,”水断愁道,“他现下住的小院门口有棵梧桐树,不知怎的竟开了花,可惜被雨打落了不少,我路过时见他在雨中捡梧桐花,还不许我们靠近。”


    言落桐一怔,微微侧首,只见书房门外的两棵梧桐树上只有青黄的梧桐叶,在风雨中轻轻摇曳,没一会儿便接二连三地从枝头落到地上来,滚了一身的泥巴。


    “他想娘亲了……”他看着梧桐树出神,喃喃自语道。


    水断愁什么也没说,静静地陪在言落桐身边,为他的粥里又加了一勺砂糖。


    雨越来越大,方无远是被水敲青阶的声音吵醒的。


    他坐起身,不小心牵动了伤口,忽听屋外传来重重的敲门声。


    他心中疑惑,略略一想便猜测是师尊布下结界,使得旁人无法随意进来。


    “方道长!你醒了吗?仙尊他……”


    敲门人的话还未说完,便见门突然开了,方无远满脸焦急,甚至顾不上身上的伤口。


    “我师尊怎么了?”他的神色在电闪雷鸣中阴鸷得有些吓人。


    仆人一愣,旋即回过神来:“仙尊在外面捡梧桐花,不许我们靠近,虽说仙人不惧雨雪,但到底天凉……”


    方无远闻言,一把夺过仆人手中的伞,快步走向小院门口,果然见言惊梧用衣摆兜了许多梧桐花,但依旧弯着腰,不停地捡拾着地上的梧桐花。


    “师尊,”他轻唤了一声,并未得到言惊梧的回应,向来坚毅的剑修只茫然重复着捡花的动作。


    不肖深想,方无远也知言惊梧为何会如此,未曾解开的心结总要有一个宣泄口。


    他上前为言惊梧撑起了伞,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没来由地想起他那个还未绣完的香囊,倒是可以装些梧桐花进去。


    师尊也为他做过一个装满了冬均子的香囊,这怎么不算交换定情信物呢?


    第208章 赴宴


    雨势渐渐大了,噼里啪啦地像一块块细碎的石头一般砸了下来。


    “师尊,”方无远帮着言惊梧兜住衣摆中满溢的梧桐花,“捡了很多了,咱们回去吧。”


    言惊梧并不应声,小心翼翼地兜着满衫花朵,任由方无远扶着他进了屋。


    方无远一进屋便寻来个干净盆子,将言惊梧怀里的花都揽了进去:“等天放晴,徒儿把这些梧桐花晾干,给师尊收起来。”


    “好,”言惊梧终于应了一声,却侧首看向窗外的雨,雨中高过院墙的梧桐花还在摇曳,欢跃又脆弱。


    他的圆眼里带着少年人的天真,又有历尽世事险恶后的晦暗。


    他沉默地看着方无远忙前忙后,手中握着一朵残败的梧桐花。


    方无远绝口不问言惊梧的过往和方才的事,仿佛闲聊一般与言惊梧搭着话:“听说过两天是师尊的小舅舅和顾书玥的喜宴,师尊要去吗?”


    言惊梧点点头:“我已经应下了。”


    “徒儿也想去,”方无远收拾好手中的梧桐花,回头看言惊梧状似无事,微微松了口气,“师尊带徒儿一起去好不好?”


    “好,”言惊梧没有拒绝,“断愁会准备贺礼,你这几日先好好养伤。”


    “是,”方无远应了一声,又说起宽慰言惊梧的话,“明个儿会有医修过来再为徒儿施针,待鬼气全部去除,剩下的都是些外伤,涂些上品金疮药,两三日便能好。”


    只见言惊梧低垂着眼眸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那便好。”


    屋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加之天色不早,言惊梧自顾自地起身去了外间的床榻上休息。


    方无远犹豫地看向外间,终究什么都没说,躺回了床上。


    不想一连几日皆是如此,除非方无远主动开口与言惊梧搭话,否则他的师尊就像块木头一样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虽说言惊梧在映歌台时也是这幅寡言少语的样子,但却比现在鲜活不少,好似一片纯白中傲骨嶙峋的红梅,在寂静冬日里独自热闹。


    现在的言惊梧……仿佛他自个儿就是覆灭一切的雪,冷寂苍白,教人不敢走近。


    这让方无远没来由地有些期待顾书玥的喜宴,那样热闹鲜活的场景,或许会驱散笼罩在师尊心头的阴霾。


    在焦躁的期待下,赴宴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方无远接过水断愁手里的贺礼,跟着言惊梧朝赵家走去。


    言家搬去了郊外,赵家与广陵城别的大大小小的修真世家也跟着搬离了广陵城,只是并不聚居,分散在广陵城八个不同的方向。


    而从言家到赵家,最近的路是从城中穿过去。


    方无远和言惊梧走在大街上,只见整座城都因着赵家的喜事活跃了起来,虽未在城内张灯结彩,但前来赴宴的各地世家子弟免不了要在此住宿。


    “赵飞羽道长要娶中原顾家的小姐,也算是门当户对!”


    “既然是顾家的,应当也是位修士,不知容不容得下那些凡人女子……”


    “这话是何意?”


    “兄台一看就是从外地来的!赵飞羽未曾娶妻,但没少纳妾,且只纳凡人女子为妾。凡人寿命短暂,怎么也影响不到正妻的地位。”


    “看来赵道长虽然花心,也算可以托付之人。”


    “可是我听说,这顾四小姐没有灵根,无法修行,寿数也不会长,恐怕还是会受影响吧。”


    言惊梧眼瞳微动。他常年不回家,对小舅舅的事不大清楚,无法分辨那些人口中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他想要制止这些流言蜚语,却无从开口。


    落后他半步的方无远也听到了那些人的话,他的识海中浮现出顾书玥那张灵动活泼的面容。


    她并非此世中人,应当无法接受他们这里的男人三妻四妾,但听她说的那些cp之类的话,又不像不能接受的人。


    不知赵飞羽是否真如那些人口中所说……


    鞭炮声传来,言惊梧已经带着方无远出了城门,打眼便见赵家的管家领着仆人在城门口放鞭炮,迎接赴宴的客人。


    “仙尊这边请,”见是言惊梧来了,赵管家眼睛一亮,小跑至言惊梧身边,为他引路。


    师徒二人跟着赵管家在水稻田中的小路上穿梭,很快就穿过一道结界,站在了一座造型古朴、极具江南园林特色的宅邸前。


    宅邸门口挂着“赵家”两字的牌匾上系着扎成大红花的红绸缎,还有纷纷扰扰前来道贺的诸多道友互相道喜。


    “归鸿宗四长老清宴仙尊到——”


    这一声高喝引得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少不得感慨一声“赵家到底是言家的姻亲,就算有隔阂,也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身穿大红喜服、丰神俊朗、玉树临风的新郎官笑着迎了出来,引着言惊梧往尊位走去。


    “小舅舅,”言惊梧拱手还礼,示意方无远将贺礼递给赵飞羽身边的侍从。


    “我听书玥说,仙尊前些天刚去过顾家?”赵飞羽状似亲近地与言惊梧说着闲话,果然引来众宾客的窃窃私语。


    言惊梧微微颔首:“李夫人仙逝,掌门师兄派我前去吊唁。”


    “……”一旁侍立的方无远默然无言。他知晓师尊是不好拂了长辈的面子,才接了赵飞羽的话茬,但他们赴的是红事,师尊此刻提起白事来,实在不合时宜。


    虽然师尊所说并非虚言……


    赵飞羽干笑两声,有些分不清言惊梧是故意的还是无心之失。


    赵家当年想在赵文珠去世后,再嫁个女儿过去,被当时刚刚插手言家事务的言落桐不留情面的拒绝,自此两家便疏远了些。


    不过,言落桐对赵家的小辈倒无什么疏远的意思……他记得,言惊梧与言落桐极为亲近,难保言惊梧不会与他同气连枝,故意在婚宴上说些丧气话。


    “想来此事顾四小姐早与赵前辈说过,”方无远见场面冷了下来,连忙出来打圆场,“顾四小姐觅得良人,李夫人在天之灵也会为顾四小姐高兴的。”


    赵飞羽闻言,终于想起是自个儿先开了头,言惊梧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他顺着方无远的话笑道:“书玥得李夫人教诲,也是值得在下托付中馈的佳人。”


    “沧浪山庄顾家家主顾书萏到!”


    随着门外仆从一声高喝,赵飞羽趁机去了门外继续迎客。


    厅堂内人来人往,不断有宾客携贺礼与赵飞羽说着场面话,再加之鞭炮齐鸣,吵得言惊梧蹙起了眉尖。


    “师尊,”方无远与仆人小声说了几句,很快又退回言惊梧身边,“离拜堂还有一个时辰,喜堂后面有座小花园,徒儿想请师尊一同去赏花。”


    言惊梧自然答应,跟在方无远身后离开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挂满红绸、贴着喜字的回廊朝小花园走去。


    正值秋季,庭院中百芳早已过了花期,却有金桂开出一片灿烂的黄,像沉甸甸的果实。


    而靠墙处,一棵一人合抱粗的梧桐树直挺挺地立着,上面的青黄叶子夹杂在金桂中自成雅趣,随风摇曳。


    言惊梧坐在石桌旁,微微侧首便可见那棵梧桐树干上留下的岁月痕迹。


    他看得出神,连手中的香茗也忘了品上一品。


    方无远暗恼自己没有提前过来看一看,无端又勾起师尊的伤心事。


    “那处……”言惊梧忽而开口,手指向梧桐树,似是想要介绍发生在那棵树上的故事,却话锋一转,又指向了另一侧墙角的桃树。


    那桃树生得比平常桃树高壮许多,枝桠已经延伸到了墙外,若是开花,定然是满枝头的热闹春意。


    “翻过那面墙就出了赵家,”言惊梧缓缓道,“姨母就是从那棵桃树上跳出墙外时遇见掌门师兄的。”


    方无远顺着言惊梧的话扫过那棵桃花。若依赵锦炎的性子,确实像会翻墙逃出家门的。


    他心底这般想着,脑海里却惦记着言惊梧的欲言又止。他的目光重又落回梧桐树上,也不知师尊的母亲未出阁时是否也在这梧桐树上或者树下发生过一些趣事。


    “仙尊!”


    两人正说着赵锦炎的从前,忽听不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方无远抬头看去,只见顾书萏令侍女退去花园外,自个儿朝他们这边走来。


    他微微蹙眉,今日是顾书玥与赵飞羽的大喜之日,与赵家联姻定然能助刚经历过权力交接的沧浪山庄更上一层楼,为何顾书萏看上去并不高兴?


    “仙尊!”顾书萏面带急色,走至近处,依旧全了礼数,“不知仙尊可见过我家四妹妹?”


    言惊梧摇摇头,一旁的方无远开口解释:“我前些日子结婴,师尊一直守着我,未曾出过言家。”


    顾书萏一愣,仔细看去,果然见方无远的修为已经在她之上:“恭喜方道友!我今日来得匆忙,改日再将贺礼补上。”


    不等方无远说几句客套话,便听顾书萏开门见山地说起了来意:“仙尊和方道友前脚刚离开沧浪山庄,四妹妹便留下书信离家出走了。”


    “她常有报平安的书信寄来,我们也不曾多问,”她面上神色愈发焦急,“四妹妹在信中也说过她倾慕赵飞羽赵前辈一事,但她一直因着赵前辈纳妾之事不肯与他成亲……”


    “若是四妹妹想开了也便罢了,可我连着十来天不曾收到她的家书,却在三日前收到了喜帖,这么大的事,她怎么会不与家里说一声?”


    方无远错愕地看向言惊梧,果然见言惊梧的眼里也满是疑虑。顾家竟比他们知晓婚期的时间还晚,这当真不是赵家有意为之吗?


    第209章 苏繁生


    赵家的花园里,金黄的桂花代替了热闹的桃红,在一片喜绸中静静伫立。


    言惊梧凝眸看向面上镇定、眉眼却生出几分焦急的顾书萏:“如你所说,四小姐要从赵家出嫁?”


    “是,”顾书萏点点头,“她并未回去过,甚至不曾寄过家书,想来应当是从赵家出嫁。”


    “离拜堂还有半个多时辰,”方无远道,“顾家主若是心中有疑惑,不如趁此机会去问问四小姐是否心甘情愿嫁与赵前辈。”


    “这……”顾书萏心生犹豫,满面忧愁,“若是书玥不是自愿的,那处闺楼应当有人把守……”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方无远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顾书萏不过金丹期,带来的随从仅有两个元婴,如果与赵家起了冲突,定然讨不到好处。


    更何况赵家还有师尊坐镇,也不知师尊会站在哪边?


    无论师尊站在哪边,顾书玥的事都是件麻烦事。


    方无远流露出些许烦躁,又很快收了起来。师尊本就被往事所扰,他不愿师尊再被旁人的事搅了心绪。


    然而,不待他开口婉拒,便听言惊梧应下了这桩麻烦事:“我们与你同去。”


    顾书萏面露喜色。清宴仙尊果然不会偏帮行事不端之人,哪怕那人是他的小舅舅。


    她连忙在前方引路,显然早已派人探寻到了顾书玥的住处所在。


    方无远紧跟在言惊梧身后。他对师尊的“多管闲事”生不出气来,只能对轻车熟路的顾书萏愈发不满。这人看似偶遇,实则早有成算,令人生厌!


    三人穿过假山回廊,顺着挂满了红绸的路寻去,绕进赵家的后宅,越走越偏僻。


    或许是因着有言惊梧同行,巡逻的护卫没有阻拦,甚至连过问都不曾有过。


    没一会儿,几人便到了一处极僻静的、有几名元婴修士看守的小院。


    院墙上贴满了喜字,院内小楼的屋檐下挂满大红色的绸花。明明入目皆是一派喜庆之色,但这里太过安静,缺少该有的热闹,仿佛这喜色只是流于表面的浮尘。


    “仙尊,”守门的元婴修士揖手行礼,挡住了言惊梧等人的去路,“这里是新娘子出嫁的闺楼,不方便男子进入。”


    言惊梧见状,微微侧首看向一旁的顾书萏:“这位是沧浪山庄的顾家主,是新娘子的二姐,她能进吗?”


    那修士面露犹豫:“这……”


    “这可是新娘子的娘家人,”方无远帮腔道,“新娘子出嫁难道不需要娘家人送一送吗?你们江南的习俗真奇怪。”


    那修士与同伴面面相觑。他们奉命看守此处,以防大喜之日有人胡行乱闹冲撞了新娘子。但既然是新娘子的娘家人,似乎也没有不放行的道理……


    “顾家主请,”那修士侧身让开,只放了顾书萏一人进去。


    顾书萏看了眼被拦在外面的言惊梧,心中难免生出失了依靠的不安,却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那座闺楼。


    “走吧,”言惊梧目送着顾书萏踏进小院,对方无远说道,好似他们确实只是陪顾书萏走了一程。


    两人干脆果断地离去,让那守门的元婴修士松了口气,却无人看到言惊梧带着方无远避开赵家的仆人和护卫,走到僻静无人处后,几个跳跃间便翻墙进了小院,直奔二楼而去。


    孤身一人的顾书萏推门而入,只见屋内陈设精巧雅致,书画玉器样样不少,甚至还有许多罕见的玩意儿。


    一楼并未点燃熏香,但那清淡的香气却无处不在,似乎是支撑楼体的木柱中散发出来的。


    看来布置这里的人确实用了心。


    她环顾四周,这处应当是个小型的客堂,用以平日里接待客人。


    她并未在此处见到顾书玥的人影,凝神却听二楼传来窃窃私语声。


    顾书萏提着裙子,悄无声息地拾阶而上,躲在楼梯上透过二楼栏杆的缝隙朝屋内看去。


    只见顾书玥身着凤冠霞帔,面若桃李,眉如细柳,闷闷不乐地坐在圆桌旁,央求身旁的妇人。


    “好姐姐,你大发慈悲放我走吧,”顾书玥愁眉苦脸地哀求道,“你也知被困于后宅的苦,为何不能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妇人面似沉潭,幽静无波,仿若一尊无泪无喜的白瓷雕像:“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闭了嘴,沉眉敛眸,像极了修闭口禅的佛修。


    “书玥,”顾书萏微微蹙眉,抬脚走完了最后几阶台阶,轻声唤道。


    顾书萏闻得熟悉声响,惊喜回头:“二姐姐!”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希冀:“你是来救我的吗?!”


    顾书萏正要说话,却见顾书玥身旁的女伴挡在了她与顾书玥之间,一副不许她再向前一步的样子。


    顾书萏见那人是位元婴修士,无奈止住了脚步,友好地笑了笑,自报家门后又道:“我今个儿是特意作为娘家人来送书玥出嫁的。”


    “赵家总不会不许书玥的娘家人送她出嫁吧?”她细眉一挑,生出几分威严,“赵家既如此轻慢书玥,这亲不结也罢!”


    她说得合情合理,那女郎面上生出几分犹豫,到底没再阻拦她们姐妹相聚,只是依旧陪在顾书玥身边,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书玥做了新娘子是喜事,但也不能忘了礼数,”顾书萏笑道,对顾书玥使了个眼色,“还不快与我介绍介绍你新认的好姐姐。”


    她特意将“好姐姐”几个字咬得极重。


    那妇人面无表情,只当是顾书萏因着方才的事对她心生不满,但她并未开口解释什么,全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顾书玥听得稀里糊涂,想开口向顾书萏求救,却被顾书萏冷厉的眼神制止了,只好顺着她的意思不情不愿地介绍起了那人:“这是飞羽的三哥家的大夫人苏繁生。”


    “飞羽?”顾书萏调笑道,“叫得好生亲热,你既对他有情,那这门亲事便不算委屈了你,赵家与顾家能结两姓之好更是好事。”


    “我不嫁!”顾书玥闻言,以为顾书萏将她当成了联姻的筹码,眼见逃跑无望,怒气与委屈一下子涌进了脑海,让她气血翻涌,眼眶发红,嘴唇哆嗦,“就算我喜欢他,我也不要嫁给他!”


    顾书萏一怔,只是想试探顾书玥是否自愿嫁人的她生出几分不解:“这是为何?”


    顾书玥浑身发抖,不知是怕还是气。


    她慌乱地将头上的金钗取下甩到地上,把苏繁生为她梳好的发髻弄得一团糟:“这里的女子嫁了人,就再也不能出门了,只能守在后宅为男人打理家事,教养子女……”


    “人人都是这样过来的,”苏繁生不轻不淡地劝道,“你既对他有情,已是再好不过的幸事。”


    “有情就要为他守在后宅一辈子吗?”顾书玥听了这样的劝慰,愈发愤怒,“他的寿命何其之长,我却要赔上我的大好年华,凭什么?”


    她冷笑一声:“只论他强迫我与他成亲一事,便可知他并非良人。在他眼里,女子都是男人的所属物,更何况是我这样无法修行的凡人!”


    “飞羽对你也是有情的,”苏繁生劝道,平淡的语气像是没有喜怒的泥菩萨。


    顾书玥眼眶发红,别开了脑袋:“他美人无数,我却要为他恪守女德,这就是他的情吗?我要为了所谓的‘正妻’,所谓的‘宠爱’,放弃我的自由,放弃外面的天地吗?”


    “苏姐姐,”她哀戚一笑,“你与我说过,你曾与清宴仙尊的母亲一同游历红尘,世俗界至今流传着几百年前你们除妖降魔的传说。你当真心甘情愿困在赵家一辈子吗……”


    “吱呀——”


    她话音未落,窗户忽而开了。


    屋内的人闻声看去,只见言惊梧揽着方无远,小心翼翼地为他遮掩气息,师徒二人站在二楼窗外的屋檐上,借着高大的梧桐树遮掩身形,不知听去了多少。


    “你们……”言惊梧说话的声音有些喑哑,他抿了抿嘴,再开口时又是平日里的清冷疏离,“你们继续。”


    苏繁生看了看言惊梧,回头便瞥见顾书玥试图悄悄溜去言惊梧那边,而口口声声说着来送嫁的顾书萏跟在她身边为她打掩护。


    苏繁生身形一闪,瞬间站在了顾书玥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面无表情,像是一具只会听从主人吩咐、没有思想的傀儡:“夫君有令,让我守着你。”


    她的本命剑浮现于掌心,那是一柄通体色如碧玉的剑,泛着淡淡的荧光,却少了剑修的锐气,于是那剑体原本清亮的碧色也暗淡沉闷了几分。


    “这是……”言惊梧微愣,“碧水云天?”


    “碧水云天?”方无远听着有些耳熟。他在前世的记忆中翻翻找找,终于寻到了他流浪的那些年里,途径西疆时听过的传说。


    传说在某个西疆的小城中,曾有恶龙为祸,后来出现了两个仙女,一个手持利剑,名曰“碧水云天”,一个手捧花镜,名曰“庄生一梦”,合力擒捉恶龙,将其封印在一口井中,保了西疆百年风调雨顺。


    这世上早就没了龙的踪迹,想来所谓恶龙应当是成了气候的蛟,传说的真实性更无从考证,但修真界确实有过两个行侠仗义的女修留下一段盛名,却几乎在同时销声匿迹。


    方无远仔细看向那把剑,暗淡的剑体上泛着碧色波纹,而波纹上面隐有白云蓝天之影,仿若一片云天映在剑体之上。


    他疑惑蹙眉,若是苏繁生就是百年前留下盛名的女修,为何几百年过去,她的修为还只是元婴期?


    第210章 自尽


    苏繁生微微低头,看向手中碧剑,喃喃自语:“竟还有人记得……”


    她双眸紧闭,面上神色变幻,像是陷在了回忆中,再睁眼时却依旧是那副似冷寂沉潭般的漠然,坚定不移地挡在顾书玥和顾书萏面前。


    “你若要走,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苏繁生的余光戒备地扫过站在窗外的言惊梧,若是他出手,她定然拦不住这两人。


    “苏姐姐!”顾书玥又怒又气,怒自己逃不出去,气她自甘困在宅院,“你分明从未忘记在外游历时的逍遥自在,难道当真心甘情愿继续留在这里吗?”


    “不甘又如何?”苏繁生的眉眼间恍然生出几分愤懑与不耐,沉寂的幽潭卷起了黑色漩涡,“我也逃过,我也反抗过……”


    她话未说完,又立时收了音,像是不愿提起。


    屋内陷入沉默,苏繁生固执地拦在顾书萏两人面前,不肯放她们过去。


    然而,她的身后却传来言惊梧愕然的疑问。


    “你的身上……怎么会有断灵钉?”


    “断灵钉?”方无远闻言,诧异地看向苏繁生。


    断灵钉打入灵修经脉,会使灵修体内灵力滞涩,再也无法更进一步。这样残酷的刑罚只会用在犯下大错却罪不至死的修者身上。


    且这世上没有几个大乘期修士,旁人看不出来断灵钉,只会当那人天赋止步于此。


    他想起苏繁生方才的未尽之言,再加上她至今不过元婴的修为,难道这断灵钉是为了逼她嫁人打进体内的?


    言惊梧神色一动,双眸含雾,艰涩开口:“那我母亲……”


    却见苏繁生背对着他,并未应他的话,沉默片刻后轻声道:“至少……她现在自由了。”


    这是以死亡换取的自由。


    言惊梧眼眶通红。难怪……难怪同为修士,言无争仅仅一掌便能断了母亲的心脉。


    她们只是不想嫁人,又不是犯下伤天害理的罪责,何至于此?!


    “苏姨母,”言惊梧试探着叫了一声,见苏繁生并不抵触这样的称呼,他才继续说道,“放她们走吧。”


    “放她们走,我就得死,”苏繁生冷声说道,“那我这些年的苟且又算什么呢?”


    她凝眸看向顾书玥,手中碧水云天愈发黯然,仿若早被抽干了生机的树:“你想走,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言惊梧哑然无声,僵在窗外迟迟没有动作。他自然是想救顾书玥的,但他如何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曾经的好友在他面前死去?


    “别!”方无远忽而惊叫一声,引得言惊梧回了神。


    只见顾书玥的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尖已经扎进了雪白的脖颈中:“我上学时曾听过这么两句话,‘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其他几人听得云里雾里,但谁都没有出声。


    顾书玥的脸上满是恍然,像是陷入了曾经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中:“初听时还小,只觉世上最难得的应当是爱情……”


    她直直看向苏繁生:“直到我见过了被贩卖的女子,被关在宅院的妇人,一个个好似被圈养的鹦鹉,一昧讨好地学舌。”


    苏繁生面无血色,顾书玥的话仿若一根根针刺在她心尖上,让她心头泛起难以言喻的痛。


    她年少时何尝不是这样想的,直到有一天,她也被折断双翼关进牢笼,除了日复一日地活下去,生活早已失去了她能选择的余地。


    “四妹妹!你别冲动!”顾书萏离得最近,却因着顾书玥手中再深一步的匕首不敢有半分动作,惊慌失措地劝说道,“人若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顾书玥轻声一笑:“只看苏姐姐,我便知这样的日子定然是不好过的,修者漫长的生命无异于枷锁……”


    “我见过自由的天空,为何要去做牢笼中的朽木?”她的眼神依旧灵动,却充满了决绝,“若我选的路是错的,哪怕撞了南墙我也不会后悔,可我如今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这样的生,还有意义吗?”


    她安慰似地对着顾书萏笑了笑:“二姐姐,你早知我不是原来的顾书玥……你真正的四妹妹已经死了,我只是来自异世的一抹游魂,或许我死了,就能回到我的世界,那里是自由的。”


    言惊梧身后的浅蓝光晕散去,捏诀的手停住。他见过顾书玥所说的世界,若她能回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旁的方无远看向停了动作的师尊,心中疑虑更甚。按理来说,师尊此刻应当怀疑“顾书玥”身上那抹夺舍的游魂,将其查个究竟,以防她看似自尽后实则去找无辜之人夺舍。


    为何看师尊的意思……像是认同了顾书玥自尽后能回到她口中的异世?


    在异世时,他虽然从来不喜看小说和电视剧,但师尊爱看这些,他也没少跟着师尊看两眼,对穿越时空的小说多少有些概念。


    但师尊不是失忆了吗?他怎么对顾书玥的说法没有一丝疑惑?


    言惊梧察觉到方无远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暗道不好,隐约猜到了方无远心中的怀疑,只是此时再假装惊讶质疑都太过刻意。


    他识海翻涌,刹那间便有了应对的主意,立刻流露出些许沉思的神色,说出的话充满了想要暂时安抚情绪激动的顾书玥的意图:“若你当真来自异世,你又怎知你这次自尽后,不是真正的死亡?”


    顾书玥一哽,找不到话来反驳,手中的匕首也跟着松了些。


    方无远心中疑虑虽没有全消,但也再未将注意力全然放在这件事上。


    “我不知你从何而来,”顾书萏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趁其不备夺过匕首,“我早知真正的四妹妹出了意外再未醒来,但你的到来给了五娘一些安慰,我也是感激你的。你若真想回去,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何至于以死来冒险一试?”


    苏繁生眸光闪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书玥。她并不在意此人是不是孤魂野鬼,她想知道她会怎么做。


    “至于这门亲事,”顾书萏许着苍白的承诺,“我会去与赵家谈一谈,赵家到底是世家,他们也要体面,哪有强娶的道理?”


    却见顾书玥摇摇头,重新握紧了匕首,渐渐向身后的窗口退去:“顾家式微,赵家倘或真有忌惮,便不会有今日的喜宴。更何况,他们是修士,我是凡人……”


    一旁的苏繁生见她似是动了真格,也连忙开口,只是她的劝说更是无力:“其实深宅中的生活也并非你想的那般不好过……”


    她话未说完,便被顾书玥打断了:“苏姐姐,如果你有选择的机会,你会待在深宅中,还是去游历四方,追寻你的大道?”


    苏繁生默然无言。若是能重来,哪怕遍体鳞伤,哪怕死在外面,她也想凭着自己的双脚走一走她选的路。


    顾书玥了然一笑,微微侧头看向楼下,轻轻叹气:“太矮了,掉下去肯定摔不死,还得我自己来。”


    她话音未落,不待众人反应过来,手中匕首划破精致鲜艳的喜服,直直地刺进她的胸膛,大片的血涌了出来,将喜服染成了暗红色。


    她的身体无力地后仰着翻出窗外,瞬间砸在地面上。


    “四妹妹!”顾书萏惊叫一声,扑向窗口,只见神情灵动的少女睁着一双圆眼,看向院墙隔开的低矮的四四方方的天空,脸上挂着释然的笑。


    “新娘子自尽了!”


    “新娘子自尽了!”


    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护卫,他们冲进来看了一眼,又有一旁黯然垂泪的顾书萏作证,顾书玥的死讯没一会儿便传到了前厅的喜堂中。


    “什么?!”赵飞羽脚下生风,焦急地赶进小院。他来不及阻拦,乌压压一大群人跟了上来,全都是今日来赴宴的宾客。


    一群人踏进小院,只见身穿喜服的女子发髻散乱,胸膛上插着一把匕首,刀身全部没入身体中,再无生还的可能。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惋惜感叹,有人幸灾乐祸,更有人窃窃私语,议论起这桩婚事到底是两情相悦,还是强娶豪夺。


    “这这这……”跟在赵飞羽身后的赵轻鸿惊得说不出话来,“小叔叔不是已经将那些妾室都赶去别院了吗?怎么会……”


    他话未说完,便被脸色铁青的赵飞羽瞪了一眼,吓得连忙闭了嘴。


    “小舅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言惊梧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人群连忙分出一条道,将他让了进来。


    他冷眼环视四周,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就连被他称作“小舅舅”的赵飞羽的气势也弱了几分。


    “我陪顾家主来给顾四小姐送嫁,门口却守着几个元婴期的修士,”言惊梧的声音清如碎玉,此刻却像尖利的冰锥一样将赵家的那层体面毫不留情地撕开,“这是怕新娘子跑了?”


    赵飞羽听着言惊梧的质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等周围的议论声再次响起,他连忙解释道:“我与书玥自然是两情相悦的。”


    他示意众人看向顾书玥腰间,又从自己腰间取下半块玉佩:“这是我与书玥的定情信物,至于她为何要自尽,这还得问问顾家主。”


    赵飞羽抬头看向顾书萏,一双鹰眼锐利无比:“我听书玥说,你因着嫡庶之分,对她多有为难,此时赶来送嫁,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胡言乱语!”顾书萏咬牙接下赵飞羽释放的威压,镇定自若,“我母亲待书玥视如亲子,你又何必以赵家的龌龊来妄自揣测我与书玥的关系?”


    不等赵飞羽说话,顾书萏冷哼一声:“我倒是想问问,书玥送回来的家书中分明写着她不愿嫁与你,为何在书玥音讯全无、寻之不见后,我竟收到了赵家的喜帖?”


    赵飞羽脸色一变:“顾家主血口喷人!”


    “三嫂嫂方才也在楼内,不如听听三嫂嫂怎么说,”他胸有成竹地看向站在闺楼门口的苏繁生,她也是赵家人,定然会站在他这边,一起维护赵家的声誉。


    然而,苏繁生低垂着眸,愣愣地盯着已然失去生息的顾书玥,周遭的纷杂仿若都与她无关。


    “三嫂嫂?”赵飞羽微微蹙眉,以为苏繁生没听清楚,又高声叫道。


    却见苏繁生并未理他,出神地凝视着躺在地上的顾书玥,忽而又喃喃自语。


    “她也自由了。”


    “只有我被困住了。”


    顾书萏见状,莲步轻移,挡住了赵飞羽看向苏繁生的凌厉目光:“为难她作甚?你想让她帮理还是帮亲?”


    赵飞羽正要反驳,却听顾书萏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冷然说道:“只见你听闻四妹妹死讯,从进门到现在半点伤情悲心也无,便知你对四妹妹并无多少情意!”


    她话音落下,周围无数道探究打量的目光纷纷落在赵飞羽身上。


    “我如何不伤心?!”赵飞羽急忙解释,“今日是我与书玥的大喜之日,她若是自尽,为何偏挑在今天?”


    他看向顾书萏,振振有词,意有所指:“她若是被人害死,我作为她的丈夫,自然要为她报仇雪恨!”


    不想苏繁生忽而开口,彻底钉死了赵飞羽强取豪夺的恶行:“她死在今日,是因为她知道一旦过了今日她便再也逃不掉了。”


    她的目光自乌压压的人群身上一一扫过,无悲无喜,好似干枯的古井。


    就在此时,早已黯淡的碧水云天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难平,剑体上竟再次闪烁起青碧荧光。


    只见苏繁生手中的碧水云天瞬间缩小成匕首大小,毫不犹豫地剜向她肩胛上的肉。


    “三嫂嫂!”赵飞羽惊叫一声,看向苏繁生的眼神变得凶狠,面上却只有担忧和不解,“你这是作甚?!你有什么委屈与我们说,仙尊在此,定然会为我们做主的!”


    然而,苏繁生唇上失了血色,满头冷汗,手上动作却不停,很快便将肩胛上的肉剜去,露出了森然白骨,以及白骨上泛着冷光的断灵钉。


    “诸位,”她浑身发颤,却是多年来头一次感受到阳光的温暖,“这便是顾四小姐自尽的原因。”


    人群中的惊呼声和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


    “我记得苏繁生是苏家的长女,她的碧水云天剑曾经也是惊才绝世……”


    “这些世家联姻,竟然是强买强卖的吗?!”


    更有女修气愤不已:“他们男人要联姻,为何不是他们自己嫁娶?!”


    顾书萏快步走来,扶住了脸色苍白的苏繁生:“仙尊可以为您作证,您何至于此?”


    “赵家人都有颠倒黑白的嘴舌,除了文珠,”她看向面冷如霜的言惊梧,“仙尊随了她,说不过他们的。”——


    作者有话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出自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自由与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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