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密室
明月高悬,即便已是三更,微风中依旧掺杂着夏日的燥热。
方无远神色郁郁地孤身出了言知鸣的小院,穿过亭台楼阁,朝言惊梧的院子走去。
那间院子只卧室便有四五间,为的就是方便言惊梧回家时带好友弟子同住。
他原本还在窃喜无需找借口便能与师尊赖在一处,不想却被言知鸣横插一杠。
只是……方无远将小路上的石子踢飞,落进了路边的池塘里,惊得荷叶上的青蛙跳入水中,接二连三的传来“扑通扑通”声,一时蛙鸣不断。
他若不愿师尊总是将他当做孩子,便不该与言知鸣争风吃醋。
就在他行至拐角处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前方掠过。
方无远定睛看去,竟是言落桐。他又折回来了?
他这般猜测着,果然见言落桐穿过另一侧的回廊,朝言知鸣的小院走去。
方无远并未放在心上,想着言落桐约莫是不放心师尊照顾言知鸣吧。
若只看师尊那副清冷不近人情的模样,很难相信他不仅喜欢小孩子,还很会照顾小孩子。
不过,若是言落桐能以这个借口去寻师尊,他是不是也可以再折返回去?
方无远脚下一顿,将他方才的所思所想全抛在了脑后,调转方向便要去寻言惊梧,回头却见言落桐的身影闪进了言知鸣小院外的假山。
他心生疑窦,多看了两眼,但迟迟等不到言落桐从假山后出来。
他略一思索,抬脚朝假山后走去,待到近前,那处果然空无一人,只有些青苔肆无忌惮地在假山上蔓延。
言落桐去哪儿了?
方无远左瞧右瞧,除了不远处的巡逻的护卫,并不见此处还有他以外的人,更看不到言落桐的身影。
他微微蹙眉,想起了顾志深关押顾行澜的那条密道,入口也是在一座假山后,难道这里也有什么机关?
恰有一队护卫走过,方无远忙躲回假山后,直到护卫离开,他才在假山后开始摸索。
没一会儿,泛着银白的寂静夜色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一条细窄漆黑的甬道出现在假山的山体之中。
方无远踩过青苔,跨进甬道中,吹燃火捻子,随手拿过甬道侧面挂着的火把,将其点燃,朝甬道深处走去。
就在他刚走进去没几步,身后又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他回头看去,竟是那道门自行关上了。
方无远若有所思,看来此处不仅有机关,还有阵法。
他并不着急进去寻找言落桐的踪迹,自从上次在水牢中被顾志深打伤,他就越来越谨慎了。
方无远垂下袖中,里面探出一根藤蔓,那是风雁回赠予他的。这藤蔓虽不如曲霞杖用起来更合心意,但隐匿行踪探听消息却是一把好手。
言落桐已至化神,若他用曲霞杖跟踪,极容易被发现。与其自个儿涉险,不如让藤蔓先去探探路。
不过,以他现在的修为,这藤蔓不能离他太远,否则会无法与之产生联络,这也是上次在顾家没有用藤蔓的原因。
方无远手指微动,一整枝藤蔓从他袖中完全脱落,掉在地上,像只毛毛虫一样,极快地朝前爬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他眼前。
他停在入口处,环顾四周,在瞥见右臂上的绷带后,果断举起右臂,小心翼翼地在甬道四周摸索,直到寻到了从里开门的机关。
而他的右臂在这一番动作后,如愿以偿地又开始渗血。
方无远十分满意。就在此时,藤蔓传回消息,找到了言落桐的踪迹,他于是抬脚朝甬道深处走去。
这条甬道并不长,他很快便看到前方有若隐若现的暗淡光亮从一道门缝里漏了出来。
方无远熄了火把,警惕地靠近那光亮处,又不敢靠得太近,担心被言落桐发现。幸而离得近了,他与藤蔓的联系愈深,也能通过藤蔓听到里面的声音。
“呲——”
听上去像是椅子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道窸窸窣窣的衣服磨蹭声,像是有人撩开衣摆坐在了椅子上。
“父亲,夜色已深,还是安静些好,”这是言落桐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在念到“父亲”那两个字时,颇有些阴冷渗人,好似那两个字是他仇人的名字。
方无远心里一惊。父亲?难怪棺材里面是空的,言无争竟然还活着!
“父亲,您吓到知鸣了,”言落桐无奈叹气。
方无远恍然大悟,原来吓到言知鸣的鬼叫声,是言无争受刑时的惨叫。
“孽种!”一个浑浊虚弱的苍老声音传来,饱含着不屑,“没有我的承认,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别想进我言家的祖坟!”
言落桐讽笑一声:“父亲,您真是老了,您难道忘了?现在我才是言家的家主。”
“孽子!混账……”
愤怒的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下了噤声咒,只剩下老者不甘地挣扎下,无能为力地发出清脆的铁链相撞的响声。
“您做下那些事时,难道从未想过您的儿子无时无刻都想杀了你吗?”言落桐的声音愈发阴冷,“你一掌拍向母亲时,将兄长送给鬼灵门时,在断愁身怀六甲给她下毒时……”
咬牙切齿的恨意惊得门外的方无远一时愣怔。
言无争不仅杀了师尊的母亲,还将师尊送给了鬼灵门?!
言鹤起从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也是言无争下毒的缘故?!
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的儿媳下毒?
“嘶嗬……”
言无争急躁无声的喉音变成了剧烈的咳嗽,约莫是言落桐解了他的咒:“我做的事都是为了你,为了言家!这家主之位,你难道坐得不舒服吗?”
“不舒服!不过,待将那些品行不端的旁支一一拔出,这家主之位我很快便会坐得舒服了,”言落桐缓缓道,像是在挑衅。
“我看你是疯了!”这话果然戳得言无争恨恨斥责,“你竟想依着李凝月的狗屁言论,截断与旁支的利益联结,靠什么仁义道德维系世家荣耀?这分明是在削弱言家!糊涂!”
方无远灵光一闪,水断愁是散修,言无争给她下毒,会不会是想让言落桐和江南的其他世家联姻?
他附耳继续偷听,便闻言落桐轻叹一声,不屑与言无争争执。
“父亲老了,本该颐养天年,偏生这手总是伸得太长,儿子只好请您死上一死,”他说着大逆不道的弑父之言,却像在与父亲问安一般平淡。
密室里变得寂静异常,良久才听到言无争难以置信地开口:“那上面的哀乐,是我的白事?”
“父亲不幸被鬼灵门所害,三日后风光大葬,”言落桐道,“父亲放心,我虽恨你,但这身后事还是会好好操持的。”
“混账!孽子!……”
方无远看不到里面的画面,但也能想象得到言无争的愤怒。
看来言无争是被言落桐关起来了。言落桐既然恨言无争,为何不直接杀了他,反而将他关在此处?
“我要见惊梧!你哥呢?让你哥来见我!”
言无争色厉内荏地怒吼道,却只换来言落桐的冷笑:“兄长跟母亲一样,最容易心软,且他忘了你做的那些事……你想让他来救你?”
密室里传来极快的脚步声,随后又是铁器落地声。
“世间怎会有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言落桐道,恨不能将言无争生吞活剥,“他不会来见你,在他眼里,你已经死了,死在鬼灵门手里。”
“啊啊啊——”
忽而传出的惨叫声让方无远忍不住朝密室门口走近了些,匕首割开皮肉的声音藏在惨叫声里传来。
“你这张脸实在可恶,母亲定然不喜,既迟早要去黄泉路上,还是别让她认出你来,徒添厌烦。”
“血淋淋的,好丑一张脸,”言落桐满意笑道,旋即又遗憾地呢喃,“可惜,兄长是清宴仙尊,就算我再恨你,也只能将你做的那些肮脏事藏起来,免得带累了兄长的名声。”
“他好不容易离开了这潭烂泥,我可不能让这些泥点子再沾到他身上……”
言落桐的话让方无远陷入沉思。他一心想帮师尊直面曾经的噩梦,彻底从那噩梦中走出来,却从未想过他的想法对师尊来说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听言落桐所说,师尊的噩梦似乎不止是父杀母这么简单……
师尊剑心澄澈,道心坚韧,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竟会选择逃避,将那段记忆完全扭曲了?听言落桐之言,似乎也不愿师尊想起以前的事来。
方无远不知那段过往,更无从下手,只好将他莽撞的想法全都收了起来。今夜一探,除了知道言无争还活着,并无什么收获。
他正要离开,忽觉手臂上缠着的另一根藤蔓骤然缩紧,让他手臂一痛,便觉察到一双脚踩在了进去窃听的那根藤蔓上。
方无远强按下想要反击的冲动,操控那根藤蔓一动不动地贴在地上。
就在他后退两步,欲要逃离时,身后的密室门开了!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有一道风从密室中而来,自他身边吹过,定睛看去,已然是言落桐提剑挡在了他面前!
第192章 躁气
“是你?”
昏暗幽长的甬道内,言落桐面色阴沉地看向被他抓住的“老鼠”。兄长的弟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这是兄长的命令?他发现棺材里是空的了?
方无远没有回答,曲霞杖浮现在他的掌心,一双星目警惕地盯着言落桐的一举一动。虽说他是言惊梧的弟子,但难保言落桐不会为了保守秘密而杀人灭口。
不过……他的手探向腰间的长生铃,只要摇响铃铛,师尊必会寻来,就是不知他能否在化神期修士的剑下坚持到师尊寻来。
而且,他并不想让师尊发现言无争还活着,他与言落桐的心思是相同的。
“晚辈没有恶意,”方无远缓缓开口,手也从长生铃上移开了,“晚辈可以立誓,今日之事,绝不会传到师尊耳中。”
他话音刚落,身后宽敞的密室里蓦然传来言无争的叫喊求救声,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好孩子!快与你师尊传信杀了这逆子!”
言落桐冷笑一声,飒然抬手,袖间匕首擦断方无远鬓边青丝,直直钉进了言无争的肩胛中,寂静宽敞的密室里瞬间回荡起言无争的惨叫。
言落桐面露不悦。他单手捏了个法诀,噤声咒落下,言无争本就嘶哑的喉咙里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力痛苦地大张着嘴,发出浑浊沉重的呼吸音。
“这个世上只有死人才是最好的保密者,”言落桐的目光落回方无远身上,从方无远的言辞中隐约猜到此事不是兄长的指使。
“但我若死了,师尊定会追查到底,届时,言家主的秘密就瞒不住了,”方无远从容不迫道,他不信言落桐敢冒这么大的险。
“他只会查到这一切都是潜伏在言家的鬼灵门的鬼修所为,”言落桐没有将方无远的威胁放在眼里,气定神闲地挽了个剑花,提剑指向方无远。
他还未动手,刻意外放的剑气裹挟数道森然冷气和晶莹的冰花,自方无远周身划过,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方无远神色肃然,想来言落桐应当是变异冰灵根修士。
他一手握着曲霞杖挡在身前,一手摸向胸口处佩戴的储物戒,戒中装了不少见血封喉的毒药,只看他有没有本事伤到言落桐。
然而,方无远忽而想起眼前之人是他师尊的亲弟弟。师尊与言落桐兄弟情深,倘或他真的下死手伤到了言落桐,师尊定然会伤心的。
他对面的言落桐也因着差不多的心思生出犹豫,迟迟没有动手。这毕竟是兄长最疼爱的亲传弟子,若是他死了,兄长定然伤心欲绝。
方无远思索片刻,手自胸口处收回,脑中急速运转,试图和平解决这件事,叫出口的称呼也亲近了几分:“不知师叔是否清楚晚辈的身世?”
“听兄长说过一二,”言落桐挑眉,好奇方无远到底想说什么。
“师尊遗忘的过往,也曾是晚辈经历过的,”方无远浑不在意地将他记忆中的血色展示在言落桐面前,“我既明知这些事会让师尊伤心,为何还要将真相告于师尊?”
他姿态诚恳,以求引起言落桐的共鸣:“师叔想让师尊好,晚辈也与师叔抱着同样的心思。”
言落桐闻言,沉默片刻后问了个让方无远始料未及的问题:“我从未听兄长提起过他换了储物戒……”
“他手上的绿松石戒指,是你送的?”他收起对着方无远的剑,虽是疑问,却说得十分肯定。
方无远一愣,拿不准言落桐为何提及此事,谨慎地点点头:“师尊的储物戒用了许久,晚辈便自个儿动手做了个,聊表心意。”
“他先前那枚储物戒是我亲手做的,”言落桐若无其事道。
但那话落在方无远耳里就多了些争风吃醋的意味。
难道言落桐喜欢师尊?但他们是亲兄弟!而且言落桐已经有妻儿了!
不待他想个明白,就听言落桐毫不留情地开口,将他藏着的心意直接戳穿:“你喜欢我兄长。”
他说得笃定,让方无远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根本找不出反驳遮掩的理由。
“可惜,兄长待你只有师徒情谊,”言落桐怜悯地看向他,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罢了,我信你的诚意,你走吧。”
方无远松了口气,又因着言落桐的话多了几分酸涩。人人都看得出他对师尊的心思,这愈发说明了师尊就是在他跟前装傻充愣。
他何尝不知这是师尊无声的拒绝,却实在情难自禁。
他甚至想过若是师尊不曾待他这般心软,与拒绝旁人一样毅然决然地赶他离开,他会不会比现在更好受一些?
不,不会的。
方无远很快将这个推测否决了。无法得见师尊的苦涩,宛若钝刀切肉般的折磨,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一遍了。
他自言落桐身边掠过,朝甬道的出口走去。难怪世俗界的诗人常以红豆比作相思,都是看似艳丽诱人,却危险而不自知的事物。
“师尊心思澄澈,却并非蠢笨之人,言家主的密室实在称不上隐蔽,”方无远好心提醒道,“您在言家一手遮天,但我既能寻到此处,想来师尊多加留心,也能寻过来。”
“你不会再寻到了,”言落桐轻笑一声。
那过于胸有成竹的语气印证了方无远的猜测,看来言家知道言无争假死的人并不少。不过,言落桐这么有把握,那些知情人应当都是他的心腹。
他不再多言,埋头朝前走去,没一会儿便出了甬道。
江南雨多,方才还是月明星稀的好天气,这会儿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方无远身上的护体罡气为他隔开冰凉的雨水,使他全然不受影响。
他回头看了眼言知鸣的小院,那处的灯火早就熄了,屋檐下有守夜的仆从靠着柱子打盹。
他被“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的雨声扰得心烦意乱,转头朝言惊梧的小院走去。
来了言家一趟,亲眼得见师尊身边不止有同门师兄弟、知交好友,还有感情深厚的弟弟,血缘牵绊的侄子侄女。
但师尊本就比他年长许多,他有太多他无法参与进去的过往,也有太多比他早一步相遇的亲朋旧友。
这些都是无论他怎么黯然伤神也无法扭转的事情。
就连他想帮师尊走出噩梦,也有师尊的亲弟弟早一步把一切都做好了打算。
方无远失落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使得右臂上本就裂开的伤口再次渗血。
及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尚未清醒,便觉有人在拨弄他的右臂。
方无远瞬间惊醒,定睛看去,原来是言惊梧坐在床边,轻手轻脚地为他更换右臂上的药膏和纱布。
见他醒了,言惊梧微微蹙眉,将纱布系好,嘴上的话虽是责怪,却也难掩关心:“这是怎么回事?一晚上不见,你右臂上的伤更严重了。”
方无远连忙起身,低眉顺眼地看了看右臂上的白纱,脸上满是歉疚:“许是昨个儿师尊不在,徒儿的睡姿放肆了些,牵扯到右臂的伤口了。”
言惊梧丝毫没有怀疑方无远的说辞。他与方无远同塌而眠时,方无远确实喜欢往他这边滚,说不定独自入睡时的姿势更糟糕。
但他身后却冒出了个小脑袋,唇红齿白的小脸上满是骄矜:“大伯的徒弟是笨蛋!”
言知鸣拉着言惊梧的衣角撒娇,果然见极好说话的大伯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这更助长了他在凶巴巴的方无远跟前耀武扬威的气势。
“大伯!让我做你的徒弟好不好?”言知鸣得意洋洋地瞥了眼方无远,声音乖软可爱,“我比他聪明多了!”
方无远气急,又不好与小孩子在师尊跟前起争执。这是师尊的侄子,与其他人可不一样,说不定师尊真的会收他做弟子……
“我不能收你做徒弟。”
不等方无远继续多想,便听言惊梧果断拒绝了。
方无远一愣,诧异地看向师尊,这是不是说明,他在师尊心中的份量比得过言知鸣?
“为什么?”言知鸣也愣住了,扬起小脸傻傻问道,想不通一早上对他百依百顺的大伯,怎么忽然拒绝了他?
言惊梧思量着就算说了言知鸣也不一定听得懂,本不欲解释,却瞥见方无远眸色变换,不知在想些什么。
言惊梧生怕他多心,故作轻松地捏了捏言知鸣胖嘟嘟的小脸:“大伯视你与鹤起为亲子,你们若是拜入我门下,日后教导难免多有心软之时,万一纵坏了你们……”
言知鸣似懂非懂,但至少明白了大伯是为他好,遂不再追问,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这话却让方无远刚起的心思又歇下了。这岂不是说,在师尊心里,哪怕同为晚辈,他也比不得言知鸣吗?
他心中烦郁,只觉一股躁气无处发泄,在丹田里横冲直撞。
他连忙检查了下丨体内的魔丹,幸好魔丹毫无动静,于是将从昨夜延续到今晨的浮躁归咎于江南夏日的炎热。
第193章 潘日盈
日子过得极快,没几天便到了言无争下葬的时候。
言家的祖坟里种满了短松,枝头站着啼声嘶哑的乌鸦,阴冷之气冲散了夏日的燥热。
方无远站在言惊梧身后,静静地陪着言惊梧看厚重漆黑的棺材在几个仆人的合力下缓缓落进墓坑中,一抔又一抔黄土落下,白幡和花圈在熊熊烈火中燃烧,成片的灰随风而动,越来越高。
他瞥向面冷如霜的师尊,却看不清他的情绪。无论师尊的过往如何,这些都该随着言无争的“死亡”被带进坟墓中。
他侧首看了眼右臂上的伤。自那日后,师尊放心不下他,这几日一直在他身边照料,甚至抛下言知鸣的撒娇,与他同塌而眠。
他自然是高兴的。只是,在师尊的这番悉心照料下,他的伤也渐渐好了起来,眼看着没有再与师尊亲近的借口……
言无争生前的亲朋好友在坟前静默而立,听着司礼的指引又拜又叩。
然而,在哀乐衬托出的肃穆气氛下,却出现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声音。
“言家主,别来无恙!”
就在众人随着司礼的声音再一次拜下去时,言无争的坟头上忽而出现了一个灰袍覆体,形如槁枯的男子。
他两颊凹陷,袖口处露出的手掌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包在骨头上。这明明是个垂暮老人,声音却比年轻人还要清亮,肩膀上还落着一只乌鸦。
“放肆!”
不待言落桐有所回应,言惊梧一声怒斥,铺天盖地的剑气挟杂凌厉剑意平削向立在言无争坟头上的男子。
只见那男子一个旋身,一道黑影自众人眼前掠过,他轻飘飘地落在一株短松上,惊飞了一树乌鸦。
方无远认得此人,这是鬼灵门门主潘日盈。他为何会在此处?难道是为了在言无争下葬之日羞辱他一番?毕竟他们也算是一辈子的死对头了。
就在他打量潘日盈时,潘日盈的目光落在了言惊梧身上:“没想到当年险些死在本座手里的人竟能成为天下第一的剑修。”
潘日盈苍老无神的眼睛中迸发出不同寻常的热切与痴迷:“果然是天生剑骨!”
那仿若垂涎一块好肉的恶心神色,让方无远恨不能将他的眼睛抠出来,但他而今能做的,只是挡在言惊梧面前,隔开了潘日盈的目光。
他环顾四周,既然潘日盈来了,那个人……
“潘门主,今日是家父入土为安之日,吾等不欲与尔动手,还请潘门主速速离去!”言落桐秉持着先礼后兵的原则,冷眼看向潘日盈。
潘日盈立在短松上,居高临下地瞥了言落桐一眼:“言家主孝心可鉴,也不该阻止他人父子团圆,本座此次前来,不过是为了替手下讨要他的儿子。”
方无远心里一咯噔,果然听潘日盈高喝一声:“哪个是方无远?”
众人皆知清宴仙尊回来时带了个亲传弟子,此刻闻言纷纷看向方无远,面上浮出疑惑,却也因着言落桐的威势不敢窃窃私语。
方无远掩下心中嫌恶,仔细回忆前世的一切,此刻的他应当不知父亲拜入鬼灵门下,只以为他在国家发生叛乱后失去了踪迹,或许已经死了。
“我是,”他微微抬头,不卑不亢,满身正气,“但我的父母早在我七岁时便去世了。”
“你的父亲没有死,他还活着,”潘日盈露出勉强算得上和蔼的笑,好似在关心一位极亲近的晚辈,“他很想念你,你在清宴仙尊门下受教多年,他很欣慰。”
他话音落下,周遭的议论声再也压制不住。
“什么?清宴仙尊亲传弟子的父亲竟然是鬼灵门的鬼修?!”
“能让潘日盈出面要人,恐怕那人在鬼灵门中的地位不低!”
“难道仙尊私下与鬼灵门有所往来……”
“父亲?欣慰?”方无远冷笑的反问,打断了众人的揣测,“柳湘君为了长生不老杀了我母亲,还想要我的命,这样的人也配为人父吗?”
他猜测着潘日盈此行的目的,鬼灵门难道想以他的身世来污蔑师尊的清白?但仅凭这一件事,真的能达到目的吗?
言惊梧向前踏出一步,风歇剑出鞘,生生不息的剑意凌然直冲潘日盈:“既然柳湘君还活着,那便让他出来受死,本尊好替清妙仙尊报仇!”
有年长些的宾客此时终于想起了二十多年前清妙仙尊惨死之事。
“柳湘君?二十多年前一夜覆灭了的乾祐国国主?”
“原来是他杀了清妙仙尊!实在可恨!也算是因果报应!”
“我记得,清妙仙尊留有一子,拜在了清宴仙尊门下,就是这一位吗?”
“杀妻害子,这样的人简直是畜生!”
……
随行而来的宾客义愤填膺,面上猜疑散去,纷纷指责起了残忍无道的柳湘君和厚颜无耻前来讨人的潘日盈。
潘日盈并不恼,慈祥和蔼地看着方无远:“好贤侄,你想留在仙尊身边那便依你,日后,总有与你父亲共享天伦的时候。”
说罢,他肩上的乌鸦振翅高飞,他也化作一只乌鸦,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有人想去追,却被言落桐叫住了:“那只是个幻体。”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清宴仙尊和言家家主都不曾对这不速之客出手。
闹事者离开,哀乐继续,葬礼也重新开始。
方无远跟在言惊梧身后沉默不语,但架不住其他人好奇的议论再次落在他身上。
他凝神去听,都是在猜测潘日盈临走前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何如此笃定方无远会和柳湘君共享天伦。
方无远收敛心神,压下心中烦躁。虽只见过一面,但潘日盈却在众人心底埋下了怀疑的种子。想来潘日盈日后定然还会有动作,来促使这颗种子生根发芽。
他不过是个金丹期修士,潘日盈为何要针对他?又或者……潘日盈真正的目的是师尊?
就在他走神时,安葬仪式已经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结伴朝墓园外走去,言惊梧一回头便见方无远神思不定,不由担心他被方才的事影响心境。
“这是怎么了?”言惊梧慢了几步,与方无远并肩而行。
他的一双圆眼里只映着方无远的身影,让方无远心中一动,恍惚间以为清冷谪仙的眼底心上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心知肚明这是不可能的事。他的师尊心里装着天下苍生,就算有所偏爱,也不止他一个人被他看重在意。
“是为你父亲的事吗?”见方无远不答话,言惊梧自顾自地揣测道,“我虽早有猜测他或许还活着,今个儿得知他与鬼灵门为伍,依旧为二师姐不值……”
方无远斩钉截铁道:“我会为母亲报仇,亲手取下那畜生的项上人头。”就像前世一样,不管重来多少次,他还是无法放下对柳湘君的怨恨。
言惊梧微微一愣,旋即轻叹一声:“为母报仇本是天经地义,可他毕竟是……”
“二师姐的仇为师会报,此事不用你管,”他的语气严厉了几分,又很快恢复平日里夹杂着些许温柔的冷淡,“你母亲不希望你的心中只有怨恨,我也不想你如此。”
“是,”方无远应了一声,却并未把言惊梧的话放在心上。母亲的仇自该由他亲手来报!
更何况,还不知柳湘君在和潘日盈密谋着什么,他绝不允许因为自己的缘故带累了师尊的清誉。
他的师尊就该干干净净的,那双圆眼就该是澄澈动人的,于云端注视着红尘万千,为苍生求福祉,被生灵仰望。
“好了,吃口甜的高兴点,”言惊梧不由分说地将一块“肉骨头”糕点送到方无远嘴边,“眉头蹙得这么紧,跟个小老头一样。”
方无远无奈地咬住了那块糕点,又是这老套的哄人招数,他正想说自己没事,却转念一想,手臂上的伤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柳湘君的出现倒是给了他一个继续缠着师尊的借口。
他胸有成竹,儿时的噩梦再现,就算他不提,师尊也能想到这一层。
于是,方无远继续装作黯然伤神的模样,果然瞥见师尊的圆眼里满是担忧。
两人混在人群中,并肩穿过言家整齐排列的墓碑和坟堆,踏出了言家的墓园。
宾客由仆从引着回了广陵城,那里有言家包下的酒楼,专门设宴款待前来吊唁的宾客。
没一会儿,种满了短松的墓园外,便只剩下言家的人还留在此处。这里即便烈日当头,鸟语花香,蝉鸣不断,依旧挡不住从墓园散出的阴凉之气。
“我们也走吧,”言落桐走了过来,对言惊梧道,“宾客那边有断愁过去招呼,我们得先回言家,与族中子弟一同去祠堂行礼。”
言惊梧点点头,跟上言落桐的脚步,静静听着言落桐说着待会儿行礼时的一应规矩和需要注意的事情。
方无远难免失落,但只能乖乖地尾随二人身后。
他听到言落桐犹豫再三,还是略带忐忑道:“大长老与我不合已久,他若说我……”
“管他说什么,”言惊梧打断了言落桐的话,却也让言落桐终于安心,“你是我弟弟,我自然是信你的。”
第194章 祠堂
回去的路并不算短,言惊梧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言落桐的闲话。
自他跟着师尊风雁临离开广陵城后,便鲜少与言落桐如幼时一般在一处玩闹。此刻的闲聊让他忘却了路途的远近,十分珍惜难得的时光。
路边麦子泛出金黄,丰收的喜悦让收麦的农人忘记了腰酸背痛,见言落桐走过,有人高声笑着与他打招呼。
言落桐也颔首微笑,看上去与这些人十分熟络。
“前两年广陵城出现大旱,幸而我是冰灵根修士,虽不能降雨,但至少能为他们解了灌溉之急,”言落桐瞥见了言惊梧的好奇,解释道。
言惊梧抿了抿嘴。冰灵根修士有聚冰之能,可广陵城这么大,哪怕言落桐是化神期修士,要灌溉所有土地,也并非易事。
他既欣慰又难掩落寞。他的弟弟早就成家立业、能独当一面了,他对他的记忆却还停留在儿时被父亲训斥时,躲在他身后哭的小童身上。
他们聚少离多,但血浓于水的亲情不该轻易疏离:“若有下次,我也能助你。”
言落桐微愣,旋即明白了言惊梧这没头没尾的话。
他微微一笑,冲淡了这些天眉眼中紧绷的凝重:“好,往后再遇上什么棘手的事,我一定找兄长帮忙。”
说罢,言落桐瞥了眼跟在言惊梧后面一声不吭的方无远,忽道:“兄长的弟子,对兄长有些不一样的情愫。”
方无远猛地抬头,满脸震惊。他不信师尊对他的心思完全不知,却也从未想过言落桐竟会直接将此事告于师尊,甚至都不避着他!他能拿“胡言乱语”解释顾书玥的戳穿,但对言落桐的所言……不管是他还是师尊,都避无可避。
言惊梧回头看向方无远,又转过去看了看言落桐,像是不解言落桐怎么看出来的。
方无远见状,愈发提心吊胆,他不知言落桐问这话是何意,更不敢听师尊会怎么回答。即便他有把握师尊不会因此事将他送走,也难免心中忐忑。
“只是小孩子家家玩闹罢了,等他再长大些,便知这样的爱慕来得仓促,去得也仓促。”
言惊梧没有沉默多久,便毫不犹豫道,仿佛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演练过了千百遍。
“小孩子家家玩闹罢了……”
他的话被风送进方无远的耳朵里,意料之中,却依旧难逃被苦涩淹没的窒息。
师尊从未将他的情意放在心上。难道在师尊眼里,他只能是他的徒弟,是他的晚辈吗?
可是,在异世时,没了“师徒”这层枷锁,师尊分明也是倾慕于他的。
他将满腔无处发泄的烦闷与酸楚全都化作怨气怪在了言落桐身上。他不懂他为何要将这事说与师尊听,为了给师尊找个明确拒绝他的机会吗?
他甚至要以为这是师尊指使的……
“兄长很招年轻后生的仰慕,不知伤了多少人的心,”言落桐打趣道,“也不知兄长何时成家,又会和怎样的人成家。”
“多嘴,”言惊梧嗔怪道:“你这是怎么了?自你成亲后,便总是追着我问这些事。”
言落桐看向言惊梧左手中指上的绿松石戒指,低眉笑了笑:“成亲自有成亲的好处,兄长最是重情,偏偏又不信情,总以为情都是拿利益换来的……”
“在遇见断愁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遇见她后我才知道,世上的情并非全都如此。我希望兄长也有个贴心人陪着,身份如何不重要,只要兄长与其互相喜欢便够了。”
言落桐言辞恳切,却在方无远的识海内掀起轩然大浪。言落桐这是何意?师尊不信情,以为情都是拿利益换来的?是因为他儿时的经历吗?是言无争让他以为,“有用”才能维持父慈子孝吗?
他忽而想起师尊初见白轩满头灰发时的剧烈反应,师尊当时的心绪除了自责似乎还有恐惧。
师尊在害怕他接受了白轩的情谊,却没能保护好白轩,白轩会离他而去吗?
他这般小心翼翼地衡量着“情”的给予与接受,怕辜负旁人,也怕被旁人辜负……
方无远微微抬头,眼前是言惊梧萧然尘外的背影,好似这世间向来都只有他一人茕茕孑立,孤身独行。
他的心底泛起难以遏制的疼惜。师尊的心不仅柔软,而且敏感脆弱,却在无常世事的捉弄下硬生生磨成了一块带有棱角的冰锥。
尖锐,致命,但也迷人,易碎。
“身份如何不重要,只要兄长与其互相喜欢便够了……”
方无远忽而反应过来,言落桐并不是要看师尊拒绝他,他是在暗示他。
若他能将冰锥暖成潺潺春水,以师尊的性情,如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拒绝他,即使他或许会碍于礼教伦常不肯承认。
“到了。”
言落桐的声音拉回了方无远的思绪,眼前已然是言家专供祭祀的祠堂。
庄严肃穆的青瓦白墙围起一间明堂,里面的供桌和四周的壁龛上放着数不胜数的灵位。
言无争的灵位被放在了供桌最前面,这是新死之人的待遇,以供亲朋好友、子孙后辈上香见礼。
“阿远且在这儿等着,”言惊梧吩咐道。言家的祠堂是不许外姓人进的,除非是明媒正娶,上了族谱的新妇。
方无远乖顺地点点头,安安静静地候立在祠堂外的石狮子旁,目送言惊梧进去。
言落桐紧随其后,却故意慢了几步,待言惊梧被几位长老领着进了祠堂,他才回过头来看向方无远:“他对你不大一样。”
“什么?”方无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迷蒙。
“说不定过两年,你也能进我们言家的祠堂。虽然这祠堂进不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言落桐撂下这句话,转身进了祠堂,只剩方无远站在门外若有所思。
他自然知道师尊待他与旁人不大一样,否则早该在他酒后无状、冒犯师尊时就被送走了。
言落桐的这句话好似一枚定心丸,让他愈发坚信,师尊待他的这点不一样,就是他达成所愿的机会。
他摸了摸石狮子脚下踩着的小狮子,只觉这被小娃娃们摸得头顶光滑的小狮子很是喜庆,就像将来他与师尊办喜宴时,映歌台门口会披红戴花的石狮子一样。
方无远思及此,虽说是眼下八字还没一撇的事,翘起的嘴角还是难以压下去。
然而,祠堂内传来的争执声却打断了他的白日梦。
方无远不悦地瞅向里面,不解只是上个香的事,怎么还吵起来了。
“惊梧既然回来了,这家主之位自该归于嫡长子!”一个须发皆白,眼窝深邃的老者将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敲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言落桐,你鸠占鹊巢多年,也该还回来了!”
老者胜券在握般瞥了眼言落桐。他被言落桐排挤多年,他就不信言惊梧会对家主之位不动心。这不染俗尘的仙尊,可比浑身都是心眼的言落桐好掌控。
“大长老其心可诛!”一个站在言落桐身后的言家子弟跳出来忿忿道,“你分明是想让你的儿子来坐家主之位!”
这毫不留情的话戳穿了大长老的算计,让他再难维持那副长者姿态,当即反唇相讥:“你的意思是,以清宴仙尊的能力与声望,会被我等操控,不配做言家的家主?”
“胡说!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那年轻子弟气急,欲要解释,却被言落桐打断,只好退回言落桐身后。
“大长老说笑了,”言落桐说话的语气总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与掌门师伯有几分相似,又有明显的不同。
掌门师伯的气定神闲下藏着初心不改的年少抱负,而言落桐的气定神闲下,藏着可翻云覆雨的筹算心计。
言落桐轻声一笑,祠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大长老见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另一位老者先开了口:“大哥,惊梧留在归鸿宗才是上上策。”
他话音刚落,候在门外的方无远便见本就不耐烦这些争吵的师尊,面上的霜色更冷了几分。
他略一思索,就明白了这人的意思。归鸿宗是李家和葬风谷一手扶持起来的,如今更是跃过这两地,成为了修真界的第一宗门。
而除了李家和葬风谷,归鸿宗开派宗主风雁临是第一道派灵清宫静玉长老的亲传弟子,三长老秦抱霜出身东海蓬莱,五长老与合欢宗宗主是结拜兄弟。
修真界的六大宗门,四大世家,与归鸿宗有关系的便占了一半,若言惊梧继续待在归鸿宗,这些也能与言家扯上关系。
方无远知晓师尊不喜欢世家的这些算计,但在师祖和掌门师伯的心愿彻底达成前,修真界还会继续受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影响。
里面大长老和另一位老者还在争执,言惊梧终于不耐烦地开了口:“落桐自小便被父亲当作家主的继承人来培养,这既是父亲的意思,我等怎能违背?”
他环顾四周,站在了言落桐身边:“落桐做家主做得很好,本尊也无接手之意,尔等再有异议,别怪本尊剑不留情!”
在这些人眼里,好似兄弟相争才是正常的,但他与落桐并非如此,更容不得他们多嘴!
他手腕一翻,风歇剑并未出鞘,只凌厉剑意便将大长老身旁放着茶杯的桌子利落地切成了两半,茶杯摔在地上,跌得粉碎,里面翻出的滚烫茶水打湿了大长老的衣摆。
大乘期修士的威慑迫使祠堂内各怀鬼胎的众人将话全都咽了回去,不得不放弃了在这两兄弟间挑拨离间的算计。
言惊梧微微松了口气,看向言落桐的目光里带着心疼。他原以为落桐对他的提醒是有人要污蔑落桐,没想到这些人竟然想借他的手去对付落桐。
也不知落桐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只这一会儿,他便被这些人的算计烦得头痛。
第195章 祭拜
言家青砖黛瓦的祠堂外,方无远百无聊赖地靠在石狮子旁,等着师尊祭奠完毕。
言无争已经被下葬,若是无人发现真相,关于他的一切将随着他的逝去在人们的记忆中渐渐淡化。
他看向里面长身玉立,一举一动舒迟清雅的谪仙,只觉这样的人物合该是天上不染纤尘的神,偏偏入世遭一程苦难。
唯独那颗救困扶危的心,始终不曾蒙尘。
方无远瞧见言惊梧与言落桐并肩走了出来,连忙站直身子。
“兄长难得回来一趟,不如多住些时日?”言落桐笑容诚恳,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那是自然,”言惊梧上一次回家还是言落桐成亲那日,一晃十几年过去,他的侄子侄女都已经会跑会跳了。
方无远看向言惊梧,正在担忧师尊会将他送回归鸿宗的时候,却见言惊梧犹豫了一会儿,主动开口将他留在了身边。
他暗自窃喜,知晓师尊是因着柳湘君的再次出现而心疼他。
“兄长喜静,宴席不去也可,”言落桐道。
他无视身后大长老说着什么“不可失礼”、“还是去一下”之类的话,得了言惊梧点头,便派人将言惊梧和方无远送了回去。
江南夏日多雨,师徒二人正在路上走着,明明还是烈日当头,却有豆大的雨珠滴了下来。
两人虽有护体罡气不会被雨珠淋湿,但依旧不喜雨水湿漉漉的触觉。幸好已经到家,穿过湖上回廊,就是言惊梧的小院。
就在两人踏上回廊时,言惊梧的脚步忽而一顿,叫住了在前面引路的仆人:“你可知老夫人葬在何处?”
“回大爷,在后山梧桐树下,”那仆人机灵地回答道,“大爷可要去上香?小的这就去准备香烛纸钱。”
见言惊梧颔首,那仆人似脚下生风,连忙去寻香烛纸钱。
好在言家刚刚办过白事,这些东西还剩了许多,没一会儿,仆人便提着篮子走了过来,引着言惊梧和方无远二人朝后山走去。
“家主知道老夫人喜欢梧桐,遂特意将老夫人的墓迁到了后山,”仆人一边引路一边笑道,少不了逢迎之态,却也不算谄媚,“后山有一大片家主特意种的梧桐树,这个时节,梧桐的叶子已经有些泛黄……”
他嘴中话不停,方无远见师尊并不厌烦,便没有制止。
很快到了后山,入眼皆是黄绿相间的叶子。
他们踏着一条幽深曲径朝山上走去,七拐八拐后便看到一片梧桐树上挂着淡青色的小果,像上好的翡玉一般坠在枝头,为寂静的山林添上雅致的热闹。
而一座凸起的坟包立在中央,前面是石刻的碑,上面溢出的冰冷将枝头的热闹又压了下去。
言惊梧的脚步渐缓,眼中露出茫然之色。
方无远见状,隐约猜到师尊是被那段被扭曲的记忆所影响。他接过仆人手里装着香烛纸钱的篮子,示意他去林外等候。
待仆人走远,方无远熟练地点燃了两根香烛,分立在石碑两侧,又取出六根紫香,分出三根递给言惊梧。
两人将紫香在香烛跳跃的火苗上点燃,对着墓碑拜了三拜,才将紫香插丨在了墓碑前的香炉中,不顾地上与雨水混在一起的湿泥,礼数周全地叩拜后,烧了些纸钱。
“师尊?”
待一切礼毕,言惊梧起身立在坟前,望着墓碑发呆,方无远终于藏不住心底的担忧,轻唤了一声。
只见言惊梧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向墓碑,语气中的疑惑更甚:“母亲似乎是因病去世的。”
他顿了顿,道:“为何我的记忆里没有为母亲扶灵的场景?我记得,父亲派人送来了白色麻衣……”
言惊梧眉尖蹙起。之后呢?他记得他当时在小院里练剑,忽有仆人捧着麻衣来报,说母亲去了。
他起初是不信的,他想出去看看母亲,哪怕只能见到母亲的遗容。但他……
言惊梧脑袋发疼,始终想不起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有没有见到母亲?他厌恶白色的衣服,但父亲去世,为何落桐拒绝了他披麻戴孝?
而他竟默认了这一切,这分明与礼不合……
……他当年到底有没有为母亲送灵?
“师尊,师尊!”方无远扶住了神识恍惚、头痛欲裂、身形摇晃的言惊梧,试图将他从难以寻觅的痛苦回忆中拉出来。
一片黄青色的叶子从梧桐枝头飘落,落在了言惊梧的衣襟间。
他迟钝地拾起那片叶子,无辜落下泪来。而随着这一滴泪涌出,他的神识也渐渐回笼了些。
“母亲……”言惊梧嘴唇微动,小声呢喃,唤着躺在冰冷的坟墓中,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女子。
他想起在李含章资助的学堂外,曾隐约见过李含章还未散去的魂魄,心中燃起无端的希望。或许,修士死去后也是有魂魄的。
他正发着呆,忽有一只帕子擦去了他脸颊上的湿意,这将他彻底从恍惚中惊醒,定睛看去,原来是方无远拿着帕子为他擦去了脸上的泪。
言惊梧抿了抿唇,暗恼自己又在徒弟面前失态。
他猛地撒开方无远扶着他的手,站直身体,迅速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清冷自持、不易亲近的模样。
只是通红的眼睛出卖了他,让他看上去像只强装凶猛老虎的可怜小猫。
“师尊的名字,也是因为赵前辈喜欢梧桐的缘故吗?”方无远刻意找了个话题,引着言惊梧不再去想那段已经被扭曲更改过的记忆。
言惊梧点点头,并不在意徒弟探听他的从前:“母亲希望我有朝一日能展翅高飞。”
方无远了然。栖息在梧桐树上的鸟儿,唯有展翅高飞,才能获得自由。
师尊一出生便被言无争以保护之名关在了小院里,赵文珠为他起名“惊梧”,就是怀着让他远走高飞之意。
不过,这个名字落在言无争眼里,兴许更多的是“一鸣惊人”之意。
说起来,言落桐特意将言家从城中迁出来,除了保护百姓,也有让师尊彻底远离儿时噩梦的意思吧。
思至此,方无远不由好奇起了言落桐名字的由来:“师叔的名字也是赵前辈取的吗?”
“是父亲取的,”言惊梧道。
他没有多说,但方无远心中已然有了定论。看来言落桐的名字是言无争刻意而为。
渐渐下起了小雨。两人在赵文珠的坟前无声站立,再未开口,林间只剩下梧桐叶被雨打落的声音。
没一会儿,青黄相交的梧桐叶便落了一地,像是为地上的谪仙铺就一块不染纤尘的毯子,又迅速被雨水压进了污泥中。
幸而这雨不到半个时辰就停了,梧桐树上的叶子不至于一下子全都落进泥里。
没了雨声,林间愈发安静,时光在这样的静谧中迅速流淌,带着孩子对母亲的思念一起消失不见。
“师尊,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去吧,”方无远看了看已经昏暗的天,放晴后出现的太阳将落未落,远处的月亮已经悄悄爬上了枝头。
言惊梧应了一声,将剩余的纸钱一并烧了,燃起的火焰将他白皙的脸庞映得有些发红,很快又熄灭了,只剩下雨后的微凉拂面而来。
他起身恋恋不舍地行礼与母亲拜别,带着方无远回了言家。
林外候着的仆人约莫是太过无聊,坐在石阶上打起了瞌睡,听着动静连忙站了起来。
他心中忐忑,生怕被主家责难,迅速跟上,毕恭毕敬道:“大爷,方才家主派人传话,他和夫人晚上还要与族中长老应酬,说您不必等他回来一起用膳。”
言惊梧微微回首,瞥了他一眼:“你也辛苦了,回去后便休息去吧,不必传膳了。”
“是,”仆人笑着应声道谢。
早听闻修道之人和善宽厚,他来的这几日果然如此,就连这看似冷漠的仙尊也好说话极了……除了言小公子,但那毕竟是个孩子,且他并不在言小公子跟前伺候。
言惊梧自然不知仆人心中一番感叹,他在外奔波一天,身体不曾受过劳累,精神却甚是疲乏,便径直回了小院歇息。
他见方无远欲跟着他进屋子,知晓他想与他同睡,正要拒绝,想起白日里潘日盈的忽然造访,担忧方无远又做噩梦,心中一软便将人放了进来。
“徒儿为师尊宽衣,”方无远笑道。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既然进来了,少不得要蹬鼻子上脸。
他不等言惊梧拒绝,手已经伸向了言惊梧的腰带,熟练地取下系着玉带钩的锦缎腰带,手指不安生地隔着言惊梧的衣衫从他腰间敏gan处摸过。
方无远的动作并不重,言惊梧心有疑虑,又以为是自己多想了。他不信方无远敢如此大胆,明目张胆地对他动手动脚。
他全然忘记了方无远假扮舞姬,当着众人的面含吮他耳垂的事。
又或许,这是恪守礼教的仙尊刻意忘记的。
“师尊,快歇息吧,”不等言惊梧应声,方无远已然翻身进了床里,为自己占据了一片地盘。
他睡得并不算靠里,甚至占了大半张床,他的师尊若不想从床上掉下去,只能紧紧挨着他睡。
第196章 下药
言惊梧自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微微蹙眉,示意方无远往里边挪一挪。
“徒儿想贴着师尊睡,”方无远低眉顺眼,语气惆怅,身体却一动不动,仿佛与床粘在了一块,“徒儿忘不了白日……”
他欲说还休,话锋一转又变得活泼了些:“若能闻着师尊身上的梅香入睡,想来徒儿今夜必不会被噩梦所扰。”
言惊梧见状,轻叹一声,没再撵着方无远朝里挪挪,别别扭扭地躺在了方无远身侧,与他肩挨着肩,手碰着手。
就在他觉得不自在,想往外挪一挪时,却被方无远温热的手抓住了。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方无远清晰地窥见了言惊梧眼中的诧异。
他心中忐忑,却不管不顾地抱住了言惊梧的胳膊,紧紧贴着那清冷梅香的来源。
“你……”
言惊梧正要开口斥责他“放肆”,话未出口,就被方无远无赖般地回应打断了:“师尊,徒儿困了,徒儿睡着了。”
言惊梧自然是不信的,他想要抽出胳膊,又听方无远继续道:“师尊,徒儿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全。”
言惊梧顿时停下了动作。那伤口是他亲自上的药,虽日渐好了起来,但确实如方无远所说,并未好全。
他无奈放弃,打算纵容方无远一晚,就这么将就着睡去,然而方无远的一句问话,却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瞬间清醒无比,一身乏累被吓得无影无踪。
“师尊,为何你从来不好奇我们在异世经历了什么?”
方无远随口一问,其中也不乏他连日来的猜忌和不甘。
凭什么那段亲密无间的过往只有他记得?凭什么只有他在被爱而不得的苦涩折磨?凭什么师尊能将那段过往忘得一干二净?!
要打破师尊总将他当作孩子的念头,异世的经历无疑是最好的切入点。
或许是两人离得太近了,方无远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他这句话问出口后,师尊的身体似乎僵了些。
难道师尊……
“师尊?”
他唤了一声,想要求证自己的猜测,却听言惊梧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是将你的经历都告诉为师和众长老了吗?难道还有什么隐瞒之处?”
“有,”方无远没想到言惊梧会把问题丢回自己这里,赌气般地应了一声。
言惊梧一阵心慌,生怕方无远将那些过往摆到明面上来。他不敢追问,又不得不追问:“阿远瞒了什么?”
过于平静的语气藏起了他微微颤抖的声音,识海里却紧急思索起若是方无远如数全说,他该是何反应。
方无远并未发现言惊梧的紧张,只觉师尊这话又仿佛哄小孩一般,
不管他是开玩笑,还是真的有所隐瞒,师尊都只将他的行为看作小孩子玩闹,不会放在心上。
他本就燥郁难安的心被激出几分无名怒火,破罐破摔一般翻了个身,直勾勾地盯着言惊梧,眼中是灼热的情与爱:“在那个世界,师尊与我两情相悦,我们耳鬓厮磨,亲密无间,还有过鱼水之欢……”
“胡言乱语!”言惊梧的怒斥强行打断了方无远的话,他不敢看方无远的眼,微微起身往后退了些,于是也不曾发觉方无远眼中泛起不正常的猩红,“你我是师徒!”
他重复着这句话,嘴唇微颤,像是被方无远气到了,极力压抑着怒火,不忍对他一手养大的徒弟说出重话来:“你年纪尚小,日后别再说这些浑话。是为师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你与我亲近……”
他话还未说完,忽闻一股异香传来,旋即便觉身体发直、舌根发硬,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
“师尊总是说些徒儿不想听的话,”方无远无视言惊梧眼里的错愕,手指抚上那对薄唇。
他小声的呢喃看上去委屈极了,如若忽视被他压在身下,完全动弹不得,任他为所欲为的言惊梧:“那些明明都是真实存在的,在师尊眼里却成了徒儿的臆想。”
近乎亵玩的手指强撑开言惊梧的唇,狎弄他的齿贝,也将残留的迷药喂给了言惊梧。
言惊梧羞愤欲绝,却连咬住那不安分的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无能为力地自嘴角留下涎水。
方无远【一写就锁】他的手指,无视了言惊梧的怒目而视,自顾自地缓缓说着那些他反复品味了成百上千次的记忆。
“徒儿不仅亲吻过【一写就锁】……”他的手指随着他的话【一写就锁】,【一写就锁】言惊梧的衣服,露出大半【一写就锁】。
刚下过雨的凉爽空气顺着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惹得言惊梧打了个寒颤。
然而,平日里对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的方无远,此刻却毫无反应,只专注地欣赏着言惊梧的【一写就锁】。
言惊梧心中被惊惶和委屈占满。他们明明是师徒!从前错过一次,便该纠正回来,怎么能继续错下去?!
他羞恼地瞪着方无远,眼中还隐着焦心如焚。阿远看着个头不小,心思还是孩子心性,倘或一时冲动犯下大错……
方无远像是读懂了那双怒瞪着他的圆眼里蕴藏的情绪,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师尊曾与我坦诚相待,如今却将我的情意视作小孩子过家家。”
他直勾勾地盯着言惊梧的眼,熟练地将手滑向言惊梧腰侧,只轻抚了两下,便逼得言惊梧难堪地别过头去,咬紧的薄唇里溢出可怜的呜咽声。
“师尊,小孩子会与你做这些事吗?”他的嘴角浮出难过又游刃有余的笑,仗着言惊梧动弹不得为所欲为。
察觉到方无远的动作愈发向下,愈发过分,言惊梧心中酸涩更甚,他们是师徒,怎么能……怎么能……
“不……”
随着双腿被方无远【一写就锁】,言惊梧惊慌失色,想要躲避方无远的触摸,却连微微扭动身体都做不到,只勉强发出一个泣音,试图阻止方无远。
这一声太过细微,但修士的五感异于常人,方无远还是听到了。
他作乱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的师尊,只见言惊梧乌发散乱,眼尾发红,一双乌黑的圆眼蒙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少了些澄澈,多了些勾人的意味。
而那微蹙的眉尖里满是无措不安与委屈抗拒。
“师尊从前从来不会拒绝我,”方无远神色落寞,“自与师尊心意相通后,师尊便很是纵容我,哪怕弄哭了师尊,您也只是佯作不想理我。”
言惊梧想说“那都是从前,都是错的”,既然已经回来了,就该把一切全都带回正轨,发出口的却只有细微的泣音。
他或许曾经与阿远心意相通,但而今的他是他的师尊,为人师长怎能诱骗比自己年幼稚嫩的孩子做如此禽兽不如之事?!
他不愿意与阿远的师徒情分沾染别的意味,更不愿与他再做这世上最亲密无间的事。
他恨不能将那段不该有的过往从他的识海里完完全全地剥离出去,好让他们之间再如寻常师徒一般。
方无远俯身,想要吻去言惊梧眼角的泪,却见言惊梧仿若受到惊吓又无路可逃的羊羔一般,伤心欲绝地闭上了眼,只剩湿漉漉的长睫毛颤抖着,昭示着主人的抗拒。
方无远心中一痛,眉间忽而出现了半刻清明,眼中的猩红随之褪去。
“师尊……”他轻唤一声,听上去比言惊梧还要委屈三分,徒劳地借着这次的冲动将掩藏在心底的苦楚发泄了出来,“若是能与师尊一直留在异世……”
他还是俯身吻去了言惊梧眼角的泪,却没有继续动作,而是从储物戒里取出解药,恢复了他对待言惊梧时一贯的温柔,小心翼翼地将丹药喂进言惊梧嘴里。
像是怕言惊梧抗拒,他连忙柔声细语地解释:“师尊,这是解药,吃了就没事了。”
他欺负师尊对他从不设防,轻而易举地用那不入流的迷药制住了一个大乘期的剑修,此刻却亲自将解药喂给了刚刚受过他一番折辱的人。
那药见效极快,没一会儿言惊梧的舌根便能动了。他羞恼地骂着些方无远听不懂的江南话,再加上夹杂的泣音,不仅毫无威慑力,反倒看上去更好欺负了。
眼看着言惊梧的手臂也能动了,方无远即使知晓师尊狠不下心赶他离开,依旧放软了声音在言惊梧跟前装可怜:“师尊,徒儿丹田处好痛……”
言惊梧闻言,果然担忧着急地朝方无远的丹田处看去,却神色一滞,又别开了眼。
方无远的脸上浮出苦笑。方才的动作师尊尚且会有细微的反应,他又怎会毫不动情?
他在心底没来由的燥郁驱使下,一时失去理智对师尊下了药,但那燥郁不仅没有发泄出来,反而随着情动流进了五脏六腑,让他的身体仿若火烧一般。
直至心脏被师尊的反应刺痛,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他才意识到他做了什么混账事,也察觉到了丹田处的异状。
他连忙给言惊梧解了迷香,却闭口不提这混账事确实是他一直以来都想做的。
“师尊……”方无远还没来得及趁着丹田处莫名的刺痛继续装可怜,以乞求师尊的原谅,忽而一口血呕了出来,当即昏死过去。
第197章 双修
“阿远!阿远!”
言惊梧顾不得方无远方才的放肆和自己身上的血污,急切地唤了两声,却见方无远昏死在他身上,毫无反应。
他想起方无远说他丹田处疼痛不已,连忙探向那里,只见原本以太极状运转的两颗金丹,黑色的魔丹竟压过了另一颗金丹,已然是要抢先结婴之兆。
言惊梧暗道不好。他与阿远都不曾发现金丹的异状,看来是这魔丹有意识地隐瞒了。
依风雁回所言,结丹是为将魔气分出去,故而可先结魔丹,但结婴时两颗金丹会互相抢夺力量,为了逍遥意的平衡必须同时结婴,而此刻魔丹抢先,甚至蚕食起了另一颗金丹,这使得方无远的面上也遍布黑气,隐有入魔之象。
难怪阿远会做出那般举动……
言惊梧将方无远的异常全归于魔丹的影响,他不愿深究,也顾不上深究,连忙用玉简联系了言落桐。
魔婴与元婴的雷劫并不相同,眼下已经赶不回万类山了,他需要找个隐蔽的地方助方无远渡过雷劫,更要隐瞒方无远即将结成的魔婴。
就在言惊梧为方无远渡入灵气,助他压制魔丹时,言落桐带着一身酒气推门而入,随手关上身后的门,却被眼前这一幕惊得酒醒了大半。
只见他的兄长衣衫不整,眼尾发红,衣襟上还沾着斑驳血迹,而方无远昏迷不醒,嘴角有鲜血蜿蜒而下。
言落桐暗自感慨。他白日里刚提醒过方无远,这小子的动作竟如此迅速,当天夜里就爬上了兄长的床。
“你们这是……”言落桐大胆猜测,“双修出岔子了?”
“胡言乱语!”言惊梧轻斥一声,顾不上整理衣衫,吩咐言落桐去寻一处隐蔽的地方,“阿远即将结婴,越隐蔽越好。”
言落桐面露诧异:“他要结婴?可是他身上没有任何征兆。”
“他修炼的心法与咱们的不大一样。”
言惊梧神色焦急地催促道,言落桐也不再深究,带着抱起方无远的言惊梧趁着夜色去了后山。
因着刚刚下过雨,屋檐上还是湿漉漉的,后山的树叶上也滴滴答答地掉着水珠子,在寂静的夜空下像吵闹的小鼓点,让本就焦心如焚的言惊梧愈发忧心。
他低头见怀中的徒儿面色惨白,眉头紧蹙,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便知是魔丹和金丹在他体内争斗。
“这边,”言落桐带着言惊梧朝与那片梧桐树所在之地相反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后山的另一侧。
他熟门熟路地在一棵与其他树并无分别的榕树下停住,自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嵌进完好无损的树干之中。
树干上的阵法瞬间被激活,一道斜向下的甬道出现在言惊梧面前。
“我在山体中修建了几个密室,山上覆着防御阵法,若要藏匿躲避雷劫,此处再合适不过,”言落桐一边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一边解释道。
“你可有法子隐藏雷劫?”言惊梧不抱希望地问道。除了渡雷劫,更重要的是将雷劫本身隐藏。
在万类山中,有掌门师兄布下的阵法,但在此处却是无遮无拦。
言落桐闻言,微微侧首,借着火把看清了方无远那副魔气环身、即将堕魔的样子。他不由一愣,没想到方无远成了这幅模样,兄长还肯为他尽心尽力,想将他拉回正道。
“藏是藏不住的,言家的阵修哪里比得上李掌门,”言落桐道。
两人说话间已至密室内,言落桐手脚麻利地点燃了屋内的灯,帮着言惊梧小心翼翼地将方无远安顿在床榻上。
“阿远结婴在即,来不及找掌门师兄布阵了,”言惊梧心中着急,却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你想办法抓个即将结婴的鬼修,到时只说恰好有鬼修躲在此处结婴。”
言落桐点头应下:“这不难,我立刻去办。”只要将鬼修的死状伪造成死于雷劫之中,便合情合理。
他见言惊梧不欲与他多说方无远结婴之事,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识趣地抬脚欲走。
就在此时,墙壁的另一侧忽而传来痛苦的哀嚎和愤怒的骂声,言落桐脸色一变。
“隔壁关了个作恶多端的魔头,本想从他口中套出鬼灵门与圣蛊教的合作细节……”他捏紧袖子,掩饰的话张口就来,“我这就将他移走,以免打扰到方无远结婴。”
言惊梧忙着为方无远压制魔丹,无暇分心细究,随意口应了一声。
言落桐松了口气,连忙告辞出了密室,在狭长的甬道里绕来绕去,直奔另一侧密室。
屋内只剩下言惊梧师徒二人。
言惊梧为方无远输送了不少灵力,终于将魔丹的结婴之势暂时压住。
但他明白这不是长久之计,眼看着方无远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他稍稍松了口气,连忙用玉简联系上了远在万类山中的风雁回。
言惊梧简明扼要地说清了方无远现下的状况,打断了欲与他插科打诨的魔尊。
“你是说,他的金丹被魔丹吃了一部分,无法同时结婴?”风雁回面色凝重,“我当年并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他的魔丹竟有自己的想法?”
言惊梧点点头:“应当是被那缕外来的魔气影响。”
那缕魔气一心想诱使方无远入魔,虽被炼化了一部分,但一直伺机欲趁着方无远不注意反扑回来。他们眼下还没有彻底解决这缕魔气的法子。
“魔气的事日后再议,”言惊梧道,“当务之急是如何让阿远的两颗金丹同时结婴。”
风雁回想了想,问道:“他的金丹离结婴所需灵气差得多吗?”
言惊梧仔细检查了一番,才回了风雁回:“不多。但魔丹结婴在即,最多只能拖延半天,恐怕等不了阿远补足金丹的灵气。”
“这个好办,”不想风雁回一脸轻松道,“若能找个化神期的修士与他双修,半天时间足以补上金丹所缺灵气。”
“什么?”言惊梧惊愕地看向风雁回,全然没有发现他心底深埋着的那一点点吃味,“这一时半会儿,去哪里找个愿意与阿远双修的化神期修士?”
“随便抓个人呗,我放风时间到了,你自己想办法!”
言惊梧正要追问,手中玉简上的人像闪了闪,便见风雁回的身影消失了。
万类山中,风雁回打了个哈欠,重又躺回床上。李凝月真小气,给了他玉简,又要限制他使用玉简的时间。
而另一边的言惊梧却是心急如焚。就算他不顾昏迷的方无远是否愿意,也得考虑找来的修士愿不愿意与阿远双修。
算算时间,哪怕即刻联系合欢宗的修士过来帮忙,等他们赶到,最快也得两三天。
且阿远若与旁人双修,定会被发现魔丹的存在,少不了惹人非议……
言惊梧坐在床边,看向方无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仔细论起来,现今能帮到阿远的竟只有他。
可他们是师徒……
即便他们是师徒,到了如此情境,他也实在不能困于师徒名分,对他的徒儿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他堕魔。
但他们毕竟是师徒……
言惊梧抿了抿唇,落在方无远身上的目光迅速挪开,低头不自在地拢了拢散乱的衣襟,方才对方无远的万般抗拒仿佛成了笑话。
“师尊……”
不待言惊梧继续踟躇,床上传来的痛苦呻丨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只见方无远眉头紧蹙,似乎醒了过来,又像是在梦呓。
言惊梧连忙为他检查丹田处的魔丹状况,不想魔丹再次压过了金丹的势头,继续蚕食起了金丹的灵气,以助它一举结婴。
眼看方无远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这迫使他再没有时间在救人与礼教之间权衡。
言惊梧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却是毅然决然地褪去衣衫。
他的耳垂烧得绯红,强忍着羞臊,一丝不gua地爬上床,两腿分跪在方无远腰侧。
他回忆着在异世时与方无远耳鬓厮磨时的种种技巧,探出的指尖带着犹豫,最终还是解开了方无远的衣衫。
两人坦诚相对,就像他们曾在异世度过的美好夜晚,但他始终无法忘却身下之人是他的徒弟,即便是为了救人,心上的羞愧和自责依旧挥之不去。
他尝试着模仿方无远曾对他做过的一切,可惜手法太过生疏,勉强与之结合,使得他紧咬的下唇失了血色泛着苍白,额头上也渗出冷汗。
言惊梧见方无远有了反应,顾不上放松身体,小心翼翼地运转双修功法,助方无远的金丹吸纳他的灵气。
那是他曾对方无远细细讲解过的功法,不想有朝一日会亲身与徒儿教学。
而方无远的身体虽有反应,但神识早已被魔气拉入了心魔幻境。
在幻境中,他成魔称尊,手上沾满了无辜生灵的鲜血,生杀予夺、自在随心的快感充斥着他的大脑。
仿若他生来便是人人唾弃的魔头。
他站在尸山血海中,傲然看去,脚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遍地焦土与白骨是他的杰作,活着的生灵全都跪伏在蜿蜒的血流中对他俯首称臣。
但他的心却空荡荡的,眼前的景象并非他所求。
那他想要什么呢?
方无远想不明白,烦躁促使他枉顾旁人怒骂求饶,随手便要捏碎离他最近的一个修士的元婴。
忽而一束光落了进来,像冬日暖阳,带着清冷的梅香,环绕在他周身。
第198章 心魔
方无远只觉身体被包裹在一团暖光中,身边血色的噩梦被暖光驱散,渐行渐远。
然而,魔气并不会轻易放过他,那团暖光瞬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血雾包围。
方无远睁着眼睛,极力想要透过血雾看清些什么,终于——
“师尊!”
他慌乱却无计可施地隔着血雾看着言惊梧身处一间石室内,地面上画着繁复的阵法,薄唇颤抖,面色苍白,强忍剧痛将一把匕首狠狠刺进胸膛。
他奋力挣扎,想要从那团暖光的笼罩中逃脱,阻止言惊梧剖心取骨,却被那团暖光带着,离虚弱无力地扶着案几的谪仙越来越远。
而这一幕,也落在了与他【一写就锁】的言惊梧眼里。
他目露茫然,想不起自己何时剖心取骨过,更不知他剖心取骨是要做什么。
阿远的噩梦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在预示未来?
不待他深思,忽觉含着的【一写就锁】,他腰肢【一写就锁】,发出【一写就锁】的声音,狼狈地摔倒在方无远身上:“唔……”
“别动……”
软绵绵的呵斥和羞愤欲绝的泣音让刚刚苏醒的方无远心头一震,错愕地看向伏在他身上,嘴唇苍白,脸颊却泛着红晕的言惊梧。
方无远察觉到丹田处的痛意已经消失,一股熟悉的灵气与他的灵气水乳交融,化为一体,弥补了他结婴缺损的灵力。
他瞬间醒悟眼前的情景是何由来,心中又惊又喜,强势地一个翻身,刺激得言惊梧【一写就锁】。
言惊梧眼神涣散,待回过神时,方无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掌控权已然易主。
“混账……”他无力地怒骂道,声音却太过甜软,再加之被压制的姿态,让他这一声斥责没有任何的威慑力。
“师尊最是嘴硬,”方无远笑道,温柔地亲了亲言惊梧刻意别开的圆眼,“师尊分明也是心悦徒儿的。”
他这一声声“师尊”,不断提醒着言惊梧在记忆分明的情景下与自己的徒弟做了什么荒唐事,让他愈发羞惭难堪。
言惊梧强作镇定,哑着声命令方无远从他身上滚下去。
“我对你……只有师徒情分……”他勉力忽视身下的异样感,维持着那副清冷自持的姿态,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着否认的话,“今日遇险的若是别的弟子,我也会唔……”
突兀的动作打断了他的话,迫使他的未尽之言全都变成了难耐的低泣。
方无远眸色幽暗,发泄着对师尊嘴硬的不满。
但言惊梧的话还是刺痛了他的心。他的师尊心怀天下,说不定还真能为了救旁人做出这样的事来。
他心有猜测,却不愿相信,搜肠刮肚地寻找着言惊梧心悦他的证据。
“师尊既然不喜欢我,为何不惜损耗元神,以心头血为引,救一个该死之人?师尊,你本是要渡劫飞升的,”他知晓言惊梧看到了他的心魔幻境,索性将前世的事挑明了。
“或许是我心中有愧,”言惊梧明了了他剖心取骨的因由。
在心魔幻境中,他只隐约看到他的徒弟成魔称尊,而今联想起方无远与他说过的噩梦,不由怀疑这些场景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只是他忘记了。
证据就是他心口处那条不知从何而来的伤疤,以及强行出关后的元神受损。
“或许是我未能阻止你入魔,心中有愧,”他并不看方无远,轻描淡写地重复道,“只求问心无愧罢了,”
方无远闻言,沉默片刻后骤然完全退开了,惹得身下的言惊梧一阵战栗,许久才回过神来,狼狈艰难地朝后挪去。
言惊梧缓缓坐起,疲惫地挑过衣衫穿上,起身便要离开。
他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成功结婴,只看方无远自己的造化了。
方无远见状,忙一把捞起自己的衣服,胡乱裹在身上,挡在了言惊梧面前。
他不断逼近的步伐迫使本就两腿酸软的言惊梧跌坐在床榻上,听他不甘心地追根究底:“师尊当真只为问心无愧?”
眼看脸上红晕还未完全褪去的仙尊强掩无措,方无远忽而笑了。从前或许是,那现在呢?
他从容不迫地开口,像胜券在握的将军:“师尊此刻,依旧只为问心无愧吗?”
“我……”言惊梧急忙想要否认,却在对上方无远的灼灼目光时泄了气。
只为……问心无愧吗?
他的手指不由地扣紧了本就凌乱不堪的床褥。
“师尊若当真只为问心无愧,为何不敢抬头看一看徒儿?”
方无远的追问传来,他听到他一手带大的徒弟戏谑地笑道:“师尊,你如今还敢问一问你的心吗?”
有何不敢?言惊梧下意识地想反驳,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他阖眼凝神,刹那入定,识海里空无一物,既不是映歌台的皑皑白雪,也不是广陵城的江南烟雨,里面只端坐着一个衣衫整齐的“他”,那双圆眼里满是从未有过的调笑。
“他”缓缓开口,却是方无远的声音。
“师尊此刻,依旧只为问心无愧吗?”那声音似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言惊梧第一次在识海里看到这般景象,他忙守住心神,冷面拔剑指向那人:“你是谁?”
那人哈哈大笑,化出无数分身,围在言惊梧周身:“我是你,也是他。”
那分身千变万化,一会儿是言惊梧,一会儿是方无远,甚至还变幻成了不同年龄的方无远。
言惊梧惶然无措,看着他的徒弟一点一点长大,长成了如今这副丰神俊朗的模样,站在他面前,问他——
“师尊此刻,依旧只为问心无愧吗?”
“我……”言惊梧无法回答。“我心如初”,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可他就是说不出口。
于是,这一方识海里,风云乍起,心魔陡生。
霎那间,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声音,悲伤的、喜悦的、冷漠的、指责的……都问着同一个问题。
“师尊此刻,依旧只为问心无愧吗?”
言惊梧蓦然睁眼,惊惶地喘着气,一双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他竟生出了心魔?!
他的所作所为,若不为问心无愧,还能为了什么?
他只要他的徒弟无忧无虑地长大,他想护他一辈子平安喜乐。然而,眼下发生的这一切,还与他的初心一致吗?
他分不清了。
“师尊,师尊,”方无远察觉到言惊梧的异状,他弯腰半蹲,借着两人方才双修过的遗痕,强势地分出神念探查言惊梧的异状从何而来。
良久,他错愕地收回神念,抬头看向垂眸不语的言惊梧。师尊竟生出了心魔?!
他该替他伤心的,却不可避免地生出暗喜。
方无远握住言惊梧的手,趁着言惊梧还未回神,与他十指相交,唇边发出满足的喟叹:“师尊的心魔是为我而生的,真好。”
言惊梧没有说话,任由方无远跪坐在他脚边,如孩童般稚气未脱地玩弄他的手指,自顾自地沉浸在生出心魔的打击中。
灵根被挖,本命剑碎,他曾以为自己只剩下这颗坚毅澄澈的剑心,而今却连这唯一的依仗也蒙了尘。
再加之梁渠还封印在他体内,这使得他渡劫飞升之路愈发渺茫,让他多年夙愿渐渐地成了难以扭转的遗憾。
但这又怪得了谁呢?本就是他言行不类,才与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生出这些是非来。
已经错了的事,当真再难回到正轨了吗?
言惊梧抽回手,与抬头看他的方无远错开了眼,唇间发出的声音沙哑滞涩:“既已无事,便准备结婴吧,我在外面为你护法。”
说罢便起身欲要离开,余光瞥见混乱不堪的床褥,挥手捏诀瞬间将床榻恢复成了没有被使用过的样子。
他径直出了密室,唯独对跪坐在地上的方无远未曾施舍半分眼神。
密室陡然变得极其安静,好似这里自始至终只有方无远一个人。
他披散着头发,宽松的袍子松松垮垮地覆在身上,结实有力的肌肉上还留着言惊梧给予的抓痕,昭示着方才的一切并不是他的臆想。
方无远缓缓起身,隔着紧闭的石门试图窥见言惊梧的身影。他知晓师尊没有离开。
他在躲他。
意识到这一点的方无远心中欣喜退却,只剩下被遗弃的孤单。
明明什么都做过了,为何师尊还是不肯承认他也是心悦他的?甚至待他疏离了起来。
他盘膝而坐,将这些沮丧完全摒弃。现在的他太弱了,就算师尊承认了对他的心意,他也没有能力站在师尊面前,为他挡住天下人的流言蜚语。
与其纠结这些,不如尽快提升修为,尽早有资格与师尊并肩。
况且,做都做过了,离师尊松口还会远吗?
方无远回味着方才的一切,翘起的嘴角实在很难压下去。哪怕他们在异世时,也少见言惊梧那般主动。
来日方长。
这句说了太多次的自我开解,终于不再是无望的安慰,一跃成了叫人心安的光明大道。
他与师尊还有很多个朝朝暮暮。
方无远静心凝神,全神贯注地分出两股神念,引导着灵气分别注入两颗金丹。
而随着灵气的不断注入,两颗金丹渐渐被撑大,直至再也承载不住过多的灵气,瞬间炸裂。
金丹在体内破碎的剧痛让方无远眼前发黑,他强撑着保持清醒,连忙运转逍遥意,以灵气引导魔气,在体内转了一个又一个大周天,催使碎裂的金丹逐渐呈现出婴孩状。
只是,与别的修士不同的是,方无远的体内定型成了两个元婴,一个天真残忍,一个温和乖巧,魔与仙泾渭分明。
第199章 言无争
烈日当头,烘干了昨夜的雨水,空气变得潮湿又闷热,种了水稻的农夫正踩在水中收割,忽听远处山上传来雷声阵阵,抬眼看去,那里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那是藏在山体中结婴的方无远雷劫将至。
言惊梧守在密室外,严阵以待。结婴本该受六道天雷,但方无远体内有两个元婴,这天雷的数量也由六道变成了十二道。
其中六道还是魔修的雷劫,比灵修的雷劫更难捱。
只听轰隆一声,为魔婴而来的天雷率先落下,穿透山体直奔方无远而来。
言惊梧心知此雷劫虽不能完全消灭方无远体内魔气,但多少也有些压制作用,遂并未出手,只在密室外担忧地等待着方无远自个儿捱过这最先落下的六道天雷。
方无远凝神以待,忽被一道天雷直击元神,即便他早有准备,依然被震得元神动荡,险些离体。
他连忙紧守心神,强拉过魔婴独自承受六道天雷。
或许是执念达成,又或许是言惊梧出手为他挡去后六道天雷,这一次的渡劫虽然凶险,但没有陷入心魔幻境,再加之方无远本就有渡劫结婴的经验,不到三日,便有惊无险地踏入了元婴期。
他呼出一口浊气,目光炯炯,捏诀换了身干净衣裳,迫不及待地走出密室去寻言惊梧。
密室门刚一打开,他便瞧见言惊梧脸色苍白,身穿蓝白相间、绣着波纹的宽袖广身袍,静静地守在门口,不曾离开。
“师尊!”方无远兴冲冲地唤了一声。果然如他所料,纵然师尊有心疏远他,但依旧狠不下心来。
言惊梧缓缓回头看向方无远,确认他平安无事后,又迅速别开了眼:“走吧。”
“师尊?”方无远错愕地看向走在前面的言惊梧。师尊行动不便……是他那天弄伤了师尊吗?还是为他挡雷劫受的伤?
方无远连忙上前,想要扶住言惊梧,却被言惊梧一把拍开了他的手。
手上的钝痛传来,让方无远清晰无比地体会到言惊梧对他的抗拒。
他难掩失落,但也无可奈何,只能乖乖地跟在言惊梧身后。
两人穿过狭长昏暗的甬道,朝山体外走去。
言惊梧对此处并不大熟悉,只在进来时走过一遍,之后便不曾离开过。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带着路,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里布有移形换位的阵法,出去的路早就跟他进来时不大一样了。
“呵,虎毒尚不食子。”
两人正在甬道里绕来绕去,一声突兀的冷言冷语传来,惊扰了甬道中的寂静。
“这是……”言惊梧微微蹙眉。这声音十分熟悉,是言落桐?
他记得言落桐说过,这里关着个作恶多端的魔头,难道是他在审问魔头?
“师尊,徒儿好累,咱们快回去休息吧,”方无远神色慌乱,找着蹩脚的借口,催促言惊梧尽快离开,“密室的床那么硬,根本没法睡觉。”
他没想到他们竟误打误撞靠近了言落桐关押言无争的地方,若是被师尊发现言无争还活着,那段被扭曲的记忆就再也瞒不住了。
幸好言惊梧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自然也没注意到身后的方无远变了脸色。
他随口应了一声,带着方无远继续朝外走去。
“我狠毒?父亲,这天底下还有比你更狠毒的人吗?”
墙壁后面传来言落桐的一声嗤笑,这句话也引得言惊梧彻底停住了脚步,苍白的脸色混着几分惊疑。
“父亲?”他失了血色的薄唇发出喃喃自语,诧异地看向声音来源处,却被墙壁阻隔了他探究的目光。
方无远强作镇定,展颜一笑:“师尊听错了吧?抚琴?付琴?或许师叔在叫那人的名字。”
言惊梧脸上的惊愕散了几分,像是信了方无远的话。毕竟,他们曾亲眼看着言无争下葬。
他抬脚朝前走去,跟在身后的方无远松了口气,正要跟上去,却见言惊梧的脚步一顿,忽而回头,踉跄着快走几步。
方无远甚至来不及阻止,便见师尊从他身边越了过去,目标明确地朝前走去,不知拐了几个弯儿后,最终停在一处死胡同前。
“师尊,前面没路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方无远心慌意乱地劝阻,甚至伸手去拉言惊梧的衣袖。
然而,言惊梧不为所动,笃定地看着面前的墙壁:“兄弟契所示,落桐就在这后面。”
他边说边在墙壁上摸索,很快找到了机关所在。
他想按下去,墙壁上却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显然是被结界所阻。
“谁?!”
他的动作引起了屋内人的警惕,言惊梧不再耽搁,迅速运转灵力,一掌拍在墙壁上,结界与墙壁后掩藏的石门应声而碎。
屋内的景象也一览无余地呈现在两人面前。
方无远微微侧首,自言惊梧身后看向密室内,只见整个密室的布局呈环形,贴墙而立的是数不胜数的各种刑具,在昏暗烛火的衬托下叫人不寒而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半圆台自墙根处延伸而出,上面立着的十字架上捆缚着一个中年男子。
那男子身穿辨不清底色的污脏单衣,新痕旧伤叠在一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无损的皮肉。
而在他面前站着的正是手拿鞭子、神色慌乱的言落桐。
方无远暗暗祈祷密室里太过昏暗,师尊没能看清那人的真面目,且那人早被言落桐划伤了脸,师尊应该认不出来……
不想言落桐没来得及下噤声咒,那中年男子率先叫破了言惊梧的身份:“惊梧!快来救为父!”
那一声焦急的求救彻底印证了言惊梧不愿相信的猜测,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言落桐。
难怪落桐不许他看父亲遗容,难怪他白日里不曾找出惊扰了言知鸣的小精怪……
一切的异状在此刻得到了答案,真相却令人难以接受。
他的弟弟设计父亲假死,囚禁父亲,虐待父亲……
纵观此处刑具,他的弟弟分明是想置父亲于死地!
“惊梧!快来救为父!落桐疯了!”
见言惊梧迟迟没有动作,被捆缚在十字架上的言无争惶急地大叫!这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闭嘴!”言落桐恨急,手中鞭子泄愤般地穿破空气,带着厉风,抽向言无争。
可惜,这一鞭子到底没能落在言无争身上,而是落在了言惊梧的手上。
他将如蛇长鞭紧紧攥在掌心,使得言落桐牵扯不动半分,更遑论继续施刑。
方无远心中一紧,眼看着有刺眼的鲜血从师尊的指缝中渗了出来,他恨不得即刻上去为师尊包扎,只是眼下更重要的是阻止师尊想起那段噩梦。
“你疯了?!”言惊梧质问道,清冷如霜的面容上是少有的失态。
言落桐还未回答,却听方无远的声音由远及近,靠近言无争,眼中满是好奇:“师叔抓的这是什么魔头?化形之术如此厉害,我竟看不出他的原貌来。”
这话提醒了言落桐,他眸光微动,明白了方无远的意思,连忙应道:“此魔头不仅擅长化形之术,而且将他人的声音、动作、习惯等等,能模仿得十足十,兄长千万别上他的当!”
他说得诚恳又急切,像是真的在担心言惊梧中了魔头的计。
这两人的一唱一和果然惹得言惊梧生出几分不自信的狐疑,他松开手中鞭子,回头看向已经被言落桐下了噤声咒的中年男子。
只见这男子满身伤痕,衣衫破烂,鬓边霜白,容貌偏偏被毁,实在难以通过外表分清此人到底是真是假。
不过,言惊梧还是嗅到了一丝不同于灵修的气息,他微微蹙眉:“鬼气?”
“对,他是鬼修,”言落桐趁机插丨进言惊梧与言无争之间,挡住了言无争满目通红,徒劳地张着嘴想要解释的丑态。
“父亲当真去世了?”言惊梧依旧心有疑虑,打量着有些过于急切的言落桐。
“是,”言落桐轻叹一口气,挤出些许伤感,“鬼灵门与圣蛊教勾结,给父亲下了毒,我从李家连夜赶回来时,父亲已经身亡。”
言惊梧凝神沉思,他记得言落桐阻止他看父亲的遗容时也是这般说辞,说父亲死状极惨。
他心念一动,忽而想起李含章也是中了圣蛊教的毒。
圣蛊教冒险给父亲下毒,想来就是为了炼化毒尸,既然如此,为何这么久都不见他们去墓园盗取父亲的遗体?
他忽而一个闪身避过了挡在他面前的言落桐,一指点向那囚徒的眉心。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言落桐和方无远根本来不及阻止。
“是搜魂术!”方无远面露不安。没想到师尊与风雁临探查真相的手法同样果决,毫不犹豫地用了搜魂术。
如此一来,任他们百般遮掩,也再难瞒住言无争的身份,而那段被师尊刻意扭曲的记忆,都将一股脑地在师尊眼前重现。
果然……
言惊梧的指尖泛起幽幽蓝光,强势地钻进“魔头”的体内,窥探他的记忆。
他看到儿时的他被关在小院里,日复一日地练剑;他看到父亲撕毁了他珍藏的话本,罚落桐禁足;他还看到他的父亲一掌拍在了母亲胸口……
言惊梧仿佛被扎到一般收回了手,失魂落魄地后退几分,骇然失色地看向眼前人。
他认出来了,这是他的父亲,是杀了他母亲的凶手,也是要将他送给鬼灵门做筹码的阴谋家。
第200章 失魂
昏暗的密室里,微弱的烛火被缝隙间渗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了几下,就在火苗几乎要被吹灭的时候,忽又站直了身体稳定地燃烧起来。
“不,他不是父亲,他不是……”
言惊梧六神无主地朝后退去,他记忆中的父亲不是这样的!
他的父亲虽然看上去很是严厉,但那不苟言笑的外表下分明也有对妻儿的疼惜。
为何在这个人的记忆里,一切都乱套了——
他看到父亲打开结界,刻意借着仆人之口,引诱落桐找到了关着他的小院,又隐匿身形看落桐哭着质问他为何爹爹和娘亲都只在意他。
他看到父亲状似无意地与落桐提起兄弟契,鼓动落桐兴冲冲地提议要与他结契。
他看到父亲发现母亲给了他隐匿身形、足以保护他躲过鬼灵门追捕的法器后,追上想要放他离开的母亲,一掌震碎了母亲的心脉。
他看到父亲派人送来白色麻衣,告诉他母亲是被鬼灵门杀死的,要想为母亲报仇,便得愈发勤修苦练,不仅不许他去为母亲送灵,还将麻衣变作鬼修模样,在他面前一遍一遍演着他的母亲是怎么被鬼修害死的。
他看到父亲担忧落桐知晓了母亲去世的真相,怕落桐对他怀恨在心,于是将落桐送给鬼灵门,助他们炼制鬼童。
他看到父亲在他灵根被挖后,与鬼灵门商讨用广陵城的一场瘟疫,来换他舍子救人的贤名……
这一桩桩一件件,与他父母恩爱、兄友弟恭的记忆完全不同。
他以为的兄弟之情是父亲担忧他羽翼丰满后会离开言家,而刻意为之的。
他以为的杀母之仇,是父亲言之凿凿地编造着已有医修为母亲治伤,却不想鬼灵门在母亲的药里下了毒的谎言。
他以为的灵根被挖的意外,是父亲舍弃亲子意料之外的恶果。
他以为的自愿献祭,是父亲用满城百姓的性命设下的圈套……
难怪此人身上有鬼气,原来是早与鬼灵门有所勾结!
言惊梧刻意扭曲遗忘、不愿面对的残忍真相,终于在他探寻究竟后,一一浮出水面,击碎了那段美好而虚假的记忆。
他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惊惶失措过后,竟再做不出任何反应。
他想骗一骗自己,却想起他那久病不愈的小侄女,也是因他的父亲不许落桐与无权无势的散修成亲,趁机在她身怀六甲时下毒……
而被捆缚在十字架上的言无争,眼见被他欺瞒了两百多年的亲子窥见了过往的真相,缓缓闭上双眸。
他清楚此刻再无人能救他,索性放弃了所有的虚情假意,静静地等待着被言落桐折磨致死。
“至少,言家终于站稳了,”言无争端详着两个儿子,像是在得意最满意的作品。他满是胡茬的唇边浮出一抹微笑,仿若他此生再无遗憾。
那叫人恶心的目光惊醒了言惊梧,他浑浑噩噩间想起三师兄秦抱霜在听闻他说着父亲的丰功伟绩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叹。
“早就烂掉的虫子,就算披上一层华贵的袍子又能如何?东海秦家是如此,广陵言家也是如此。”
他喃喃自语,将那句话重复了一遍,目光始终不敢落在言无争身上。这如恶鬼一般不择手段的疯子,真的是他敬仰的父亲吗?
言惊梧忽地呕出一口血来,瞬间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险些跌坐在地。
“师尊!”方无远的一颗心自始至终全悬在言惊梧身上,见状连忙扶住了身形不稳、脸色煞白的仙尊。
他的手指探向言惊梧的脉门,竟摸出师尊心神大乱之下,隐有离魂之症!
“方无远,送你师尊回去,”言落桐收回慢了一步的手,低敛的眉眼里满是不知所措。
他没想到兄长会误打误撞闯过移形换位的阵法,寻到这里,看方无远的面色,兄长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言落桐的指尖飘出一片凝而不化的雪花,飞至方无远面前:“它会给你带路。”
方无远应了一声,不敢耽搁,忙扶着魂不守舍的言惊梧越过七拐八拐的甬道,出了山体,回了言家。
待他们离去后,密室里只剩下言落桐和沉默不语的言无争。
“父亲,您不觉得李掌门的提议极好吗?修真界不该有世家的存在,何况是从根里烂掉的言家。”
“言家站稳了?”约莫是这里太空阔,言落桐冷笑的反问回荡着,钻进言无争的耳朵里。
“我拼尽全力成为家主,从来都不是为了言家的振兴。我只有成为家主,变得像您一样狠毒无情,才能护娘亲周全,放兄长自由。”
“你活着果然是个祸害,”言落桐拨开言无争面前垂下的发丝,“我原想留着你慢慢折磨,把你欠母亲和兄长的全都讨回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笑得悲哀又冷漠:“你知道吗?自从知晓母亲去世的真相后,我便随身带着这把匕首,生怕有朝一日,我的亲生父亲会将那一掌拍在我身上。”
不等言无争答话,那把尖锐的匕首猛地插进他的心窝,大股的鲜血随着匕首的拔出喷涌而出,溅得言落桐满身都是血污。
“我早该杀了你的,”言落桐伸出手掌,离他最近的蜡烛飞落至他掌心,“若你死得再早一些,兄长就不会知道那些肮脏事了。”
他将蜡烛扔向奄奄一息的言无争,亲眼看着火苗逐渐吞噬了还未完全断气的言无争,欣赏着这个曾被他们称之为“父亲”的恶鬼最后的死态。
随着火势蔓延,密室的温度不断攀升,确认言无争再无活着的可能后,言落桐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随手一挥封死了这间密室。
这里的火不会被任何人发现。若日后有人打开这间密室,也只会见到满地的灰尘。
——
言惊梧暂住的小院里。
方无远扶着神情呆滞的言惊梧躺在床上,吩咐跟来的仆人按他写的方子去抓药煎药。
他焦急地守在言惊梧床边,待药汤送来,连忙用灵力为药汤降温,这才小心翼翼地喂着言惊梧一点一点喝下。
很快,言惊梧合上了双眼,沉沉睡去,仿佛只是累着了一般,失了血色的薄唇却昭示着他的虚弱。
“这是怎么了?”水断愁担忧地问道。夫君与他说过兄伯在陪方无远渡劫,怎么几天不见就成了这幅模样?难道是为方无远挡雷劫时受伤了?
随她而来的言鹤起和言知鸣安安静静地守在言惊梧床边。他们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也晓得大伯的状态不太好。
“师尊喝了安神药,此刻昏睡过去了,至于何时能醒,只能看他自己何时想醒……”
水断愁察觉到了方无远的回避,在屋里待了一小会儿,便带着身体抱恙的言鹤起先行离开了。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方无远不愿意说,想来需得瞒住兄伯昏迷不醒的消息。言家人多口杂,少不得要费上许多心力。
只剩下方无远和不肯离开的言知鸣守在言惊梧身边。
这一大一小谁也没有说话,一个坐在桌边研磨草药,一个趴在言惊梧床边,等着言惊梧醒过来。
期间言落桐来过一次,只说了句“他已经死了”,也不管言惊梧是否听到,便转身离开了。
言知鸣满脸的莫名其妙:“远哥哥,爹爹在说什么?”
“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方无远头也不抬地敷衍道。
言知鸣撅起嘴巴,继续趴回言惊梧床边,想着等大伯醒后他要告爹爹和坏哥哥的状!
到了夜间,言知鸣跪得膝盖发疼,索性倒在床榻下睡着了。
方无远见状,犹豫片刻后将言知鸣抱去了外室的小榻上休息,他则搬来椅子守在言惊梧床边打盹儿,忽而瞥见言惊梧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这怎么烧起来了?”他眉头紧蹙,猜测师尊的发热或许是心神不宁的缘故,蓦然想起他渡劫过后刚刚踏出密室时,师尊已经是这幅模样了。
只是后来的事给师尊的打击太大,他脸上的煞白完全将那红晕压了下去,这才使得方无远忽视了师尊的异状,只当他是为他挡劫,消耗过大。
若是那时就已经烧起来了……
方无远一愣,难道是双修之时他伤到了师尊?师尊一直守在密室外为他护法,想来根本没有时间清理。
他随手布下结界,连忙掀开被子,褪去言惊梧的衣裤,果然见言惊梧那处白色与血迹混杂,显然未曾清理过。
方无远自责不已,他竟根本没注意到这些,急忙为言惊梧清洗,又配了膏药为那处上药。
收拾完这一切,他才撤去结界出了屋门,吩咐守在门口的仆人去熬制他新开的退烧的药。
他坐在床边,心中愈发疼惜师尊,甚至怨恨起言落桐将言无争的命留至今日。照他的想法,就该早日斩草除根才是。
没一会儿,仆人将汤药送了进来,方无远小心翼翼地喂着言惊梧喝下。
只是这药见效不快,言惊梧的身体依旧烫得吓人,他坐在床边不敢离去,生怕夜里又生出什么差错。
“娘亲……”
方无远连忙凑近,想要听清楚言惊梧的梦呓。
“娘亲,好冷……”
方无远这才注意到言惊梧明明在发热,身体却不可控制地打着哆嗦,苍白的手指可怜无措地攥着被角,无意识地想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思索片刻,一个翻身上了床,将言惊梧连带被子一起拥进怀里,手按住周围的被角,以确保一点风也透不进来。
很快,言惊梧的身体不再哆嗦,渐渐舒展开来,只有眉尖紧蹙着,依然陷在难以自拔的噩梦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