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阵起
雨水冲刷了血雾,轰鸣散去,天地再归于平静。
邹冰云温柔的笑意尽数散去,单薄的衣衫上满是血迹,露出的皮肉也有不少细碎的伤痕。
大哥的骤然自爆让顾书萏难掩悲痛,被李望飞扶着放声恸哭。
言惊也僵在原地。为何总是如此?他想护所有人周全,却从来不能如愿。
方无远见言惊梧神情恍惚,连忙出言劝慰:“邹冰云百般折辱顾公子,想来他一早就想好了要与邹冰云同归于尽。”
他看向强撑着的邹冰云:“我们能做的,只有替顾公子完成未尽的遗愿。”
“他疯了吗?!邹冰云不会害死他的!”顾书玥的脸上也沾了顾行澜自爆后的血迹,她失声尖叫,又转为喃喃自语,“疯了!他连命都不要,肯定是疯了!”
顾书萏不屑与顾书玥多言,却敏锐地察觉到了言惊梧的恍惚。
她的话语里带着哭腔,断断续续道:“大哥性情清傲……醒后已生死意,我原以为,若能亲手为大哥报仇,便能阻止他自戕……”
邹冰云冷冷擦去嘴角的血迹,顾行澜虽只是元婴期,但他的元神自爆依旧给他造成了冲击,恨意与愤怒淹没了他心中仅存的不舍,密密麻麻的蛊虫从他脚底涌出,朝言惊梧等人爬去。
顾书玥满脸惊恐,连连后退。
方无远回头看去,只见顾书玥周身蓦然出现了一层仿若蛋壳的半透明的膜,将她与蛊虫隔绝开来。想来是她身上的伪天道在保护她。
见邹冰云想逃,他手中幻化出曲霞杖:“师尊,我来对付这些蛊虫。”
李望飞和顾书萏也凝神提剑,身前剑气勉强挡住了铺天盖地的蛊虫攻击。
“多加小心,”言惊梧叮嘱一声,手持仙剑风歇,再无顾忌,径直攻向邹冰云,斩断了他的退路。
随着他的动作,提前布下的封天剑阵也被唤醒。
淡蓝的阵光笼罩着两人,只见阵内言惊梧的身形犹如鬼魅般神出鬼没,邹冰云凝神静气,根本摸不到言惊梧的踪迹,更别提抵挡言惊梧的攻势,只能勉强挡住言惊梧攻来的剑再深一步。
不过三息,他的身上就添了许多血肉外翻的伤,甚至有几道剑痕伤在了他的心口处。
邹冰云呕出一口血来,连忙催动体内早早种下的保命的护身蛊为他疗伤,但这疗伤的速度根本赶不上言惊梧的攻势。
而他操控的蛊虫行动的方向也被阵法干扰,刚一放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更别提攻击言惊梧了。
手上没了人质的他,面对的是毫不留情、还有阵法加持的第一剑修,哪怕他已至化神后期,也毫无还手之力。
到底是他太过自负,以为能与言惊梧有一战之力,才仗着人质在手与言惊梧对峙。
邹冰云气血翻涌,再次呕出一口血来。他清晰地感知到他的灵力在迅速流失,再拖延下去,哪怕言惊梧无法伤到他的要害,他也会因流血过多而死。
邹冰云不敢再做停留,手中出现了一支短小的骨笛,尖锐刺耳的笛音从他唇间发出,他的脚底再次出现一批密密麻麻的蛊虫。
不过,这些蛊虫并未去寻找言惊梧的所在,而是层层叠叠地包裹住了邹冰云,让言惊梧完全窥不到邹冰云的半分身影。
他微微蹙眉,眼前的画面太过熟悉……不好!花喜喜也曾用这招从他面前逃走了!
言惊梧一剑刺向蛊虫形成的护盾,激荡的剑气将千百只蛊虫的身体瞬间割裂,又纷纷落地,但还是晚了一步,阵中已失去了邹冰云的身影!
“他在那儿!”
阵外传来顾书萏的叫声,言惊梧顺着顾书萏指的方向看去,邹冰云竟出现在了小院的墙头。
“清宴仙尊好生厉害,”邹冰云捂着胸口,有血从他的指缝间渗了出来。言惊梧最后那一剑动作太快,还是刺伤了他。
邹冰云的眼瞳转为紫色,一头白发随风飘散,面容更显妖异:“想来不久之后你我就会再见,到时本座再向仙尊讨今日之仇!”
他话音落下,身体便化作一阵紫烟消失在了众人眼前,再无踪迹。
第182章 受伤
言惊梧越上墙头,不死心地想去追,却连邹冰云逃走的方向都找不到。
“方师弟!”
忽听李望飞惊叫一声,他回头看去,只见方无远身体一软,朝后倒去。
李望飞正要伸手去扶,眼前一个人影闪过,他那清冷自持的四师叔冷若寒霜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
他心中跟着一紧,生怕方无远出了什么大事,连忙上前查看:“方师弟!方师弟!”
言惊梧摸向方无远的手腕,只觉脉象紊乱,他于医道又不精通,一时方寸全失,哪里还顾得上追邹冰云。
“山庄里有医修,仙尊随我来,”顾书萏见状,顾不得悲伤,在前带路朝医修住的院子走去。
言惊梧打横抱起方无远,路过顾书玥面前时,余光瞥见顾书玥面露疑惑,嘴巴一开一合,像是在喃喃自语,他下意识地凝神去听。
“他明明看到我身上有护盾,为什么还要给我挡那只蛊虫?难道他喜欢我,关心则乱?可我们也只见过一面……一见钟情?”
顾书玥百思不得其解,但因为方无远到底是为她受伤的,也跟着众人一同带着方无远去找医修了。
走在最前面的言惊梧脚步更快了几分。阿远是为了救顾书玥受伤的?他喜欢顾书玥?可是……
他将“顾书玥有什么好?”的怪异想法压了下去,若果真如此,他该为阿远高兴,他该庆幸阿远终于打消了对他的错误爱慕。
而且,顾书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过错,只是有些……
他识念一滞,想起了个在异世时上网学到的词,“恋爱脑”,这用来形容顾书玥再合适不过。
言惊梧思绪纷扰,但脚上的动作并不慢,思前想后时已将方无远送去了医修屋里。
他看向床上躺着的昏迷不醒的方无远,眉眼中的忧虑挥之不去,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李望飞都看出了他的担心。
“四师叔,方师弟会没事的,”李望飞小声说道,却见言惊梧没什么反应,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方无远。
他暗自惊诧,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面如冷霜的四师叔脸上露出这般明显的情绪,看来四师叔果然很疼惜方师弟。
医修的诊断很快便有了结果:“他被蛊虫咬了一口,但这毒并不致命,把毒血放出来,再喝几服药就好了。”
医修说着就起身拿过蜡烛,从随身带的药箱里取出小刀,放在蜡烛上炙烤,又用烈酒冲洗擦拭了一番。
他卷起方无远的袖子,露出被蛊虫咬过后变得青紫的伤口,手起刀落,瞬间在方无远胳膊上划出一条又长又深的口子。
言惊梧心尖一痛,只觉那刀子像是划在了他心上。他见过很多伤口,别人的、他自己的,却从未有过这般明显的不忍和不适。
紫黑的血从方无远胳膊上的伤口处流了出来,他的脸色愈发苍白,连嘴唇也在泛白。
言惊梧不愿再看,又不敢挪开目光。躺在那里昏迷不醒的是他的徒儿,他怎会变得如此胆小怕事?
“好了,”医修为方无远包扎了伤口,收起小刀对众人说道。
言惊梧这才松了口气,此刻方觉他的手心和后背满是冷汗,有风透过窗户挤了进来,落在他身上又多了几分凉意。
“多谢,”他抱起方无远,“夜色已深,诸位早些休息。二小姐节哀,沧浪山庄还需要你来主事,终有一日,我会将邹冰云的人头带至顾公子坟前。”
顾书萏眼睛通红,却再未落下泪来。大哥已去,除了已经嫁人的大姐,便是她年龄最长,自该护好弟弟妹妹们:“多谢仙尊。”
她接过医修包好的几服药:“方道友有伤在身,还请仙尊在此多留几日,也让我等略表心意。”
言惊梧微微颔首以示应下,旋即抱着方无远回了他们住的小院。
外面风雨愈疾,檐上阶下仿佛有又重又大的珠子砸在上面,清脆却沉重。
屋内的灯光在灯罩中跳跃,偶尔受窗隙间透出的风的影响,舞得急促了几分,像是要熄灭,又缓缓变得稳定起来。
言惊梧守在床边,无事可想,也无法可想,识海中频频闪过顾书玥的那两句话。
阿远有了喜欢的人,这个人不是他,他该高兴才对。可为什么他的心底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骗不了自己,他就是不高兴。是因为看着从前黏在他身边的阿远,如今为了旁人不顾自身安慰而气恼吗?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这毕竟是在他身边养大的孩子,哪个做父母的看见自己的孩子为保护别人而受伤会高兴呢?
他希望阿远惩奸除恶、护佑弱小,又无法掩盖他同样希望他平平安安、无忧无虑的私心。
言惊梧一声轻叹。做长辈真难,若是二师姐在,也不知她会怎么做……
“师尊……”微弱的轻唤传来,是方无远悠悠转醒。
屋内灯光昏暗,但他还是清楚地看到言惊梧的眉眼间满是担心与忧虑。哪怕知道师尊为他伤心只是出于师徒情分,他的心也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雀跃。
“是徒儿无能,让师尊为我担心了,”方无远以肘撑起身体,却觉胳膊上有剧痛袭来,肘上的劲儿顿时一松,险些摔回床上。
幸而一双温凉的手扶住了他,那双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泛着干净的莹白,虎口处却都有着厚厚的茧子,其中一只手的手腕骨处点缀着一颗极淡的小痣。
“徒儿又给师尊添麻烦了,”方无远借着言惊梧的力起身坐好,缓缓靠在言惊梧塞在他身后的软枕上。
他知道就算师尊忘了他们的情,也会在他受伤时怜他疼他。既然眼看着拦不住施展秘术逃脱的邹冰云,何不借此机会与师尊亲近。
在异世时的感情,不也是两人贴身待在一块,朝夕相处后产生的嘛。
方无远眼眸收敛,脑袋低垂,看上去自责又可怜,这让言惊梧把那些想问一问方无远是否对顾书玥有情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此时若是去问,岂不像是在责怪阿远救人?只能平白让阿远多添几分自责。
“阿远是为了救人,”言惊梧握住了方无远因失血过多不似往日温热的手,难免又泛起一阵心疼,“你这几日好好养伤,待你的手臂能自由行动了,再启程回去。”
他心中挂念归鸿宗到底发生了何事,原本不想答应顾书萏,但又担心方无远此刻远行,会使身体愈发虚弱,这才应下。
他端来药碗,小心翼翼地吹凉了汤药,喂着方无远喝下。还是等明个儿一早帮顾书萏重新布置结界,再与掌门师兄联系。
倘若归鸿宗真的出了事,先留阿远独自在此,他一人赶回去也不迟。
“天色不早了,你也该休息了,”言惊梧扶着喝完药已经泛起困意的方无远躺下,正要离开,却被方无远拉住了衣袖。
“嘶——”
沉闷强忍的吸气声传来,言惊梧回头看去,只见方无远胳膊上的伤口因他情急之下拉扯衣袖的动作裂开了,白色的纱布上再次渗出血迹。
言惊梧心中一乱,连忙回了床边,强硬地按住了方无远的胳膊:“有话便说,不许乱动!”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严厉,又放轻了语气:“为师就在这儿,别怕。”
他轻拍着方无远盖在身上的被子,像是在哄曾经那个整夜睡不着觉的小孩。
“师尊不陪我睡吗?”方无远一双星目看向言惊梧,里面盛满了期待和委屈,“徒儿受伤了。”
他别别扭扭的恳求,不似平常死皮赖脸的大方,果然惹得言惊梧不由心软。
他习惯了阿远的无理取闹,这种小心翼翼的祈求倒不常见。或许是因为受伤的缘故,阿远的心思也变得像小时候一样脆弱,既如此,纵容他一次也无妨。
“……好,”言惊梧脱去外衫,翻身进了床里,“快睡吧。”他轻轻地拍着方无远。
约莫是毒性未完全褪去,方无远的脑袋窝在言惊梧的肩膀处,嗅着萦绕在鼻息间的清冷梅香,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不想他睡得太沉,第二天一早醒来后,连言惊梧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只剩下床里略显凌乱的痕迹,证明昨夜确实有人在他身侧睡过。
方无远气急,原本打算早上醒早点偷亲师尊的,不想错估了那蛊虫的毒性,竟睡得这般沉。
旋即心里又咯噔一声,难道师尊担心归鸿宗出事,丢下他一个人先回去了?那岂不是弄巧成拙?
他骤然清醒,起身拿过衣服,受了伤的右胳膊不敢用力,笨拙地给自己套着外衫,却被推门而入的言惊梧撞了个正着。
言惊梧快走几步行至方无远身边,接过衣服,熟练地帮方无远穿戴整齐。
方无远见状,延续着昨夜的别扭来伪装可怜:“师尊去哪儿了?”
不待言惊梧回答,他自顾自地说道:“是不是宗门出事了?邹冰云做的吗?若是宗门有事,师尊自个儿回去便可,徒儿不要紧。”
他的话听上去很为他人考虑,此刻又在病中,更显得乖巧识大体。
言惊梧闻言,果然上当,暗恼自己昨夜竟真的生出留阿远在此,他自个儿回去的想法,又怜方无远平日看似蹬鼻子上脸,实则最是体贴他人。
第183章 回去领罚
屋内,言惊梧小心翼翼地为方无远梳着发,上一次为阿远束发约莫是在刚把他带回来的那两年,不知不觉,他的徒儿已经长成了可以束冠的大人。
“掌门师兄说,宗门一切如旧,”言惊梧接过方无远递来的玉冠,轻手轻脚地为他戴在了头顶,“他说他会加强宗门的防御工事,你在此安心养伤便是。”
两人正说着话,敲门声忽然响起,是顾书萏派人送来了早膳,大概是顾忌到方无远的伤,都是些简单的清粥小菜。
方无远在桌子旁落座,右手去拿勺子,胳膊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回身侧。
他低垂着头,也不开口向言惊梧求助,又换了左手尝试着去舀碗里的粥,好似一朵开在风中的倔强柔弱的小白莲。
他连着尝试了几次,虽将粥喂到了嘴里,但始终无法掌握正确的姿势,大半的粥都从勺子里漏了出去。
他咬了咬唇,正要继续尝试,却有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夺走了他手中的勺子,又顺手将他面前的碗也端走了。
方无远微微抬头,顺着那只手看去,只见言惊梧轻轻吹了吹还有些烫的清粥后,才送到了他嘴边。
“怎么越长越别扭了?”言惊梧不解地问了一句,从前死皮赖脸缠着他的时候,恨不得找尽所有的借口来与他亲近,这会儿竟放着“受伤”这么好的借口不用了?
他心中泛起酸涩,难道阿远果真移情至顾书玥身上了,所以才不似从前那般缠人?
方无远并未回答言惊梧的问题,顺从地抿了口粥,保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好习惯,掩盖着他假作笨拙的谎言。
言惊梧没有再追问,两人静谧无声地用完了早膳。
这也是他们待在一处时的常态,言惊梧一向沉默,方无远也不爱多言,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各做各的,却总能在抬头时一眼看见陪在一旁的对方。
或许是因为这清粥是师尊喂的,即便里面不曾多加些任何其他食材,方无远也觉得这粥甜丝丝的,直甜到了他的心里。
只是,这样的美好在言惊梧用完膳后,提出要去看看顾飞河时被打破了。
“为师一人去便可,”言惊梧道,“你好好休息。”
“我也要去!”方无远连忙起身。万一伪天道忽然醒来,蛊惑师尊站在顾飞河那一边,他可如何是好?
他绝不能让师尊和顾飞河单独待在一块。若是可以,他根本不愿师尊再去见顾飞河,可惜顾飞河而今还是师尊的内门弟子,他哪里做得了师尊的主。
方无远酸溜溜地想着,却见言惊梧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劝他。
“你身上有伤,地牢潮湿……”
“徒儿要去!”方无远仗着受伤,有恃无恐地要求道。
果然听言惊梧无奈叹气:“也罢,那就走吧。”
他遂了愿,却高兴不起来,跟着言惊梧穿过层层叠叠的庭院,到了关押顾飞河的地牢。
地牢里打扫的还算干净,但依旧有股潮湿阴暗的霉味儿。
护卫提着灯带着两人朝里走去,刚迈进去几步,便听不远处传来痛苦难当的呻丨吟声,是被挑断了手筋脚筋的顾志深。
方无远瞥向顾志深,昔日衣着华贵、风流倜傥的沧浪山庄庄主,此刻身着污脏的白衣,头发散乱,像块瘫在案板上的肉一般哀叫着。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了过来,发现来人并非他期待的救兵后,眼中的希望又被仇恨取代,恨不得化作熔岩将眼前这两人全都烧得灰飞烟灭。
“顾庄主希望谁来?”方无远无端想起了他那禽兽不如的父亲,出言讽刺道,“邹冰云身受重伤,已经逃了,恐怕顾庄主的希望永远不会实现了。”
“你说什么?!”顾志深惊怒大叫,想冲到方无远跟前来,却一个翻身从床上掉了下去,在地上爬动着,根本无法站起来。
他愤恨无能的叫声充斥着整个地牢,恨他的女儿派人废他修为,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怒言惊梧的到来毁了他翻身的机会。
方无远尤嫌不够,继续说道:“顾二小姐已经在准备顾夫人的葬礼,想来很快便要送你去给顾夫人陪葬了。”
“贱人!贱人!”顾志深趴在地上怒骂道,比丧家之犬还不如。
“顾庄主何必动气?”方无远讽笑一声,“顾二小姐定不会把你和顾夫人葬在一块,只是取你的命做祭礼罢了。”
“走了,”言惊梧道,连半个眼神也不愿分给顾志深。
作为修士,为一己私欲残害无辜;作为父亲,拿孩子做利益交换的筹码;作为丈夫,谋害操劳贤能的妻子。这样的人,实在不配活在世上。
方无远连忙跟上,偷偷瞥眼去看言惊梧,见师尊并未因他的故意挑衅而生气,这才松了口气。
两人又走了几步,便到了关押顾飞河的囚牢前。
顾飞河的境遇倒是比顾志深好了许多,或许是顾书萏顾忌顾飞河是言惊梧的弟子,且顾飞河连主谋都算不上,因此还未对他实施任何刑罚。
“师尊!”
心浮气躁在牢内踱步的顾飞河看向来人,眼前一亮,忙扑到木栏上,正要开口为自己脱罪,却看见了言惊梧身后跟着的方无远。
他顿时泄气,系统还在沉睡中,不用想便知方无远没少在言惊梧跟前说他的坏话,说不定他前几年在归鸿宗辛辛苦苦积累的声望也被破坏殆尽了。
“弟子知错,”顾飞河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系统早就与他说过言惊梧太过心软的弱点,只要不是恶贯满盈之人,他都愿意给对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言惊梧微微蹙眉,犹疑顾飞河是否真有改过之心。
“错在哪里?”言惊梧开口诘问。
“错在小肚鸡肠,对曾经欺辱我与母亲的人起了杀心,险些成了圣蛊教的棋子,”顾飞河楚楚可怜地说道,将过错全都推到了报复心切、识人不明的小问题上。
他言辞恳切,跪在言惊梧面前忏悔:“是徒儿曾经行事不端,被赶出家门,却因此生出了报复心,没想到父亲竟会与圣蛊教勾结,几乎酿成大错。”
“经此一事,徒儿日后定谨言慎行,三思后行,”顾飞河不等言惊梧开口,信誓旦旦地说道,“徒儿愿回宗门领罚!”
方无远见势不妙,连忙开口:“师尊!”
他神念传音与言惊梧:“顾飞河身上有伪天道,何不借此机会将他逐出宗门?”
言惊梧蹙眉沉思:“此刻伪天道尚在沉睡,顾飞河本人似有向善之人,若将他与伪天道一棒子打死,却也不好……”
方无远心中警铃大作,但他无法改变言惊梧的想法,失望之余又觉这样的师尊才配被前世的他念念不忘三百多年。
“……既如此,我会与掌门说明你的过错,明日你便自个儿回去领罚,”言惊梧看向跪伏在地的顾飞河,“你若叛逃,从此便不再是我的弟子,归鸿宗的点魂阁也不会再有你的魂灯。”
“徒儿知错,愿回宗门领罚!”顾飞河知晓言惊梧是将选择权推回了他手中,连忙发誓。
书中主角能站上顶峰少不了归鸿宗得来的诸多资源,他费尽心机才进了映歌台,哪里肯放过言惊梧这条大腿。
言惊梧不再与他多言,带着方无远转身离开了地牢,没走多远便撞上了专门来寻方无远的顾书玥。
“方道友!”顾书玥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揖手礼,一双灵动活泼的眼瞥向方无远的手臂,“你的伤怎么样了?”
言惊梧见状,将那点莫名其妙的酸涩深埋心底,回头看向方无远,正想说他先行一步,却见方无远闷闷不乐地低着头,甚至没抬头搭理顾书玥。
他略一思索,有了答案,退至方无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避着顾书玥与方无远神念传音:“顾飞河若回了归鸿宗,还有世安能影响他身上的伪天道,放他在外反倒容易失控。”
“最要紧的是如何除去他身上的伪天道,至于顾飞河本人……”他转了转左手中指上戴着的绿松石戒指,一块骨头状的糕点出现在他手中,“想来阿远也看得出来,顾飞河只是伪天道的傀儡,他自个儿闯不了什么大祸。”
方无远气愤地咬了口言惊梧喂来的糕点,幻想他是在咬吮言惊梧白皙修长的脖颈泄愤,还在那上面留下了红梅一般的痕迹。
言惊梧拍了拍方无远的脑袋:“好了,顾四小姐来找你了,高兴点。”
方无远点点头,与言惊梧小声说道:“这顾书玥身上定然也有个伪天道,不如与她多亲近些,或许能套取更多信息。”
言惊梧抿了抿唇,没有答话。虽说顾书玥毫无修为,但他也没那么介意阿远和顾书玥两心相悦,阿远拿这话来做借口是怕他会反对吗?
方无远不知言惊梧心中所想,自顾自地抬头看向顾书玥,却见顾书玥不仅没有因他的走神而生气,还很有分寸地站在原地等着他二人说完话。
只是,顾书玥盯着他们的眼神有些过于兴奋了,连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嘴角还挑着意味不明的傻笑。
第184章 去青楼
昨夜疏风骤雨来袭,庭院小径上满是飘落的花瓣与树叶。
方无远压下心中的怪异感,踩过零落的花瓣,走向顾书玥:“四小姐是来找在下的?”
顾书玥连忙回神,点了点头:“我来看看你的伤有没有好点,听仆人说你来地牢了。”
她看了看言惊梧,似乎有些苦恼:“谢谢你昨夜为我挡下蛊虫,但是……”
她咬了咬嘴唇,两边脸颊跟着嘟起,愈发灵动可爱。
“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顾书玥鼓起勇气大叫一声,惊得方无远和言惊梧皆是一愣。
她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有些懊恼:“明明你最喜欢你师尊了,怎么可能全心全意地待我嘛!”
“我的伤并不严重……是我让四小姐误会了,”方无远彬彬有礼地解释道,暗恼顾书玥在师尊面前胡言乱语,“师尊常教导弟子要尽己之能,救弱扶危,昨夜之事是每个修士都会做的。”
“但我身上有一层结界保护我,”顾书玥并不信方无远的言辞,“李大哥和二姐姐可都没有冲过为我挡那些蛊虫。”
方无远温煦的笑出现了一丝裂痕,神念急转,为自己找着圆谎的借口。
然而,不等他回答,顾书玥又自顾自地为他开解:“你是第一次见我身上的结界,不放心也很合理,不像二姐姐和李大哥,父亲抓他们的时候,他们便已见过一次。”
“我的结界很厉害的!”她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啊,是我多想了!”
她才不要自己拆自己嗑的cp呢!更不想被方无远这种毫无人性的反派喜欢!
方无远松了口气,回头看向言惊梧,只见师尊目不转睛地盯着路边的一株月季,还伸出手来抚摸月季的花瓣。像是在赏花,又像是在发呆,看上去根本不在意他们在说什么。
他有些失望,怀念起那个误会他被别人亲了后,赌气吃醋的师尊。
“那日听四小姐的话,似乎知道许多隐秘,”方无远折下一朵月季,将上面的刺剃干净后,才递到顾书玥手中。
顾书玥一时失神,险些被方无远的温柔迷了眼。她两颊通红,生出了些小女儿的姿态,伸出纤纤玉指接住了方无远送至她面前的月季花。
而一直用余光偷看的言惊梧见状,轻抚月季的手骤然失了力道,竟被花枝上的刺扎破了手指。
他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擦去了指尖上的血珠。
“啾啾!”
有小鸟落在一旁的大树上,大声唱着清脆婉转的歌,丝毫没注意到旁边树上有只弓起背的狸奴紧盯着它。
就在小鸟为自己动人的歌声自豪时,忽觉一道邪风袭来,它下意识地尖叫一声,扑棱着飞离树枝,虽侥幸逃脱,却也被狸奴的利爪带下几根羽毛。
这声音太过尖锐,惊得顾书玥恍然回神,气恼自己又多想,旋即大大咧咧地一笑,颇有些没心没肺:“确实知道一些。”
顾书玥两眼放光:“你要听吗?我与二姐姐他们说,他们都不理我的。不过,我说与你听,你也得说些我不知道的来交换!”
“嗯?这是何意?四小姐喜欢与人交换这些隐秘?”方无远笑得纯良无害。
或许是仗着身上有系统的保护,又或许是因为言惊梧在此,方无远不会放肆,顾书玥坦诚道,眉宇染上几分愁绪:“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人,我本来要去别处的,结果走错了路,成了顾家的四小姐。”
“但我总要回去的,”她唉声叹气,“带我来的……需要我收集许多隐秘,它才能积蓄足够的力量将我带去正确的地方。若是不回去,我就没法完成任务,更没法复活了。”
她的话听得方无远云里雾里,但隐约和在异世时跟言惊梧一起看过的穿越剧联系在了一起。
听顾书玥的话,她定然也是从异世来的,或许她是要去别的世界,不知为何到了他们的世界。想来她所说的它,应当就是伪天道了。
积蓄足够的力量……难道伪天道并非无所不能?它也需要从外界获取力量?
顾书玥身上的伪天道获取力量的关键是知晓更多的隐秘,那顾飞河身上的伪天道是靠什么获取力量?
“想来我的事四小姐都知道了,”方无远笑道,“不知需要我做什么才能帮到四小姐?”
他并不提他想从顾书玥身上换取情报的事,像是个一心一意为顾书玥着想的好人,果然哄得顾书玥暂时放下了戒心。
顾书玥想了想:“听说附近的镇子有个青楼!”她两眼放光,既然都穿越到古代了,怎么能不去青楼和漂亮小姐姐贴贴呢?
“青楼里鱼龙混杂,确实是个探听隐秘的好地方,”方无远赞同道。
“那请你们陪我一同去吧,”顾书玥跃跃欲试。要不是她既不会法术,也不会武功,她早就自个儿翻墙出去了!
方无远有些不大愿意,他回头瞥向言惊梧,果然见师尊蹙起了眉头。
他想劝师尊留在沧浪山庄,却想起他身上有伤,师尊定然不放心他和顾书玥出去,但又打心底不想清冷出尘的谪仙踏入那俗不可耐的烟花地。
他正要劝顾书玥重新找个地方,比如客栈、茶楼,也都是些打听隐秘的好去处,不想师尊竟然开了口。
“那就一同去吧,”言惊梧说道。
“好哎!”顾书玥兴冲冲地在前面带路,她早就将系统给她的去青楼的路烂熟于心,今个儿终于有机会去了!
方无远跟在顾书玥身后,看向言惊梧的背影一时诧异,识海中随即冒出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难道师尊曾经也是烟花地、温柔乡的常客?
也是,他的师祖连双修之法都要教给师尊,说不定趁着外出游历的机会,带着师尊去温柔乡见过世面呢!
方无远的心中满是怨气,完全忘记了师尊为他讲解双修之法时,曾说过他从未与人试过此法。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三人已出了沧浪山庄,朝附近的小镇走去。
“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青楼呢!”顾书玥兴致勃勃地说道,眼中满是对青楼的憧憬,“不知道青楼里有多少漂亮姑娘嘿嘿嘿。”
她笑得有些猥琐,言惊梧微微蹙眉,似是不解:“可你也是女子。”
“难道女子就不能欣赏女子的美貌吗?”顾书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忽而炸毛,“没想到仙尊如此迂腐不堪,那地方男子能去,我就不能去吗?”
言惊梧一愣,显然没想到顾书玥会说这些话。他默然不语,像是不愿再说,又像是不知从何说起。
而他的样子落在顾书玥眼里,便是高高在上歧视女性的谪仙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免不了就有几分沾沾自喜,仿若打了胜仗一样。
方无远眸色阴鸷,冷冷盯着走在言惊梧身旁的顾书玥。他虽不明白师尊的话是何意,但他知晓他的师尊绝不会是顾书玥揣测的那般心思。
或许是察觉到了言惊梧的愈发沉默,顾书玥也失去了叽叽喳喳的兴致,无趣又不屑地瞥了眼言惊梧,快走几步赶到言惊梧前面,为他们带路。
三人穿过林间官道,踏进繁华堪比县城的小镇,穿过纷纷攘攘的人群,到了小镇唯一一家青楼门口。
“没开门……”顾书玥一手叉腰,一手毫无形象地扇了扇风,有些泄气地看向眼前紧闭的门窗。
“先去对面酒楼歇会儿吧,”方无远道,率先引着言惊梧进了酒楼,吩咐小二上些好菜。
顾书玥连忙跟上,却在踏上楼梯时莫名踩空,险些从楼梯上摔下去,幸好被言惊梧拉住了。
“多谢仙尊,”她惊魂未定地道谢,并未注意到方无远对着言惊梧无辜地眨了眨眼,而言惊梧的目光里满是无奈和警告。
几人听着酒楼里的说书人讲着传奇故事,消磨了一下午,终于等到华灯初上,对面的青楼开了门,腰肢柔软的花娘们嬉笑着鱼贯而出,站在门口揽客。
顾书玥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冲进青楼,却被门口的女子拦住了:“小姑娘,走错了吧,这里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这位姐姐看错了,这分明是位小郎君,”方无远上前笑道。
那浓妆熏香的女子定睛看去,果然是个与她一般高的小郎君,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郎君长得好生俊俏,难怪奴家看走了眼。”
顾书玥知晓是方无远为她施了障眼法,回头冲他感激一笑,便乐不可支地跟着女子进了青楼。
立时又有眼尖的女子来迎方无远,这郎君穿着不俗,想来定是个出手阔绰的主。
只是……
方无远好不容易婉拒了围过来的几个花娘,这才得空分神回头看向言惊梧,他一路翻涌的醋意瞬间消散。
他的师尊就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进的出尘气质,仿若不似红尘众人。
然而,让青楼中的花娘们不敢靠近言惊梧的原因却并非他那清冷如霜的气质,而是那双圆眼。
那双圆眼里不似往日的冷寂,装满了对这些人的怜惜和不忍,好似在那双圆眼里,她们不是残花败柳,而是不幸遭难的可怜人。
与要饭的乞丐、瘸腿的鞋匠、颗粒无收的庄稼汉等等并无不同,都是芸芸众生,都是红尘中艰难求生的可怜人。
而不是富商权贵的玩物。
这样的温良让她们踟躇,终于心生酸涩,不敢上前。毕竟,这只是个心怀仁善的普通人,不是来救她们的仙人。
若沉溺于自个儿编织的逃离魔窟的梦境,后面的苦日子又要如何熬过去?
方无远看向已经乐不思蜀的顾书玥,终于明白了言惊梧的那句不解,他在不解为何同为女子,她要去欣赏她们的苦难——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03 23:59:11~2024-03-04 23:5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焦糖菠萝包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5章 大火
烟花巷中灯火通明,里面更是被红袖熏香围绕,权贵富商进进出出,文人雅客谈笑风生。
“小镇虽然不大,这里的客人倒是挺多的,”方无远忽而出声,唤回了看着窗外发呆的言惊梧。
隔壁桌有个手拿折扇、左拥右抱的公子哥接过了方无远的话头:“这个小镇原也平平无奇,前几年青楼开张后,出过三个名妓,很多人都是为了一见芳容,特地赶来此地的。连带着周边的生意都好做了许多。”
方无远露出一副被勾起了兴趣的模样,语气又有几分怀疑:“这么小的地方竟然能有三个名妓?”
“都是这里的老板会调教,”公子哥收了折扇,笑道,“今年的花魁是松雪姑娘,清冷如雪山之巅的白莲,虽流落风尘,却是一身‘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气质,宛若九天玄女。”
“当真有这么漂亮?!”顾书玥看向那公子哥,眼睛微眯,已然有了几分醉意。
“当真!”那公子哥满心都是“渎神”的势在必得,平白为他的风雅添上几分下作,“这样的美人,若能一亲芳泽,实在是吾辈之幸!”
方无远闻言,脑海中一时闪过几分认同,又觉这样的想法玷污了师尊,连忙将其从脑海中抹去。
他看向言惊梧,只见言惊梧不愿参与他们的聊天,扭头看向窗外,似是在发呆,只是眉头却蹙了起来。
“师尊,怎么了?”方无远神念传音问道。
“那里有女子的惨叫声,”言惊梧的圆眼里露出些许不忍。阿远的修为不如他,自然无法在周围的喧哗中分辨出被遮掩的惨叫。
方无远若有所思,闲聊般地看向隔壁桌的公子哥:“这里并不是什么大地方,那些姑娘若有此姿色,怎会心甘情愿地待在这里?”
那公子哥一听被质疑了,连忙说起青楼的来历,想为自己的夸赞增加几分可靠:“听说这儿的老板与沧浪山庄庄主是旧识,这些姑娘都是老板为顾庄主搜刮来的。”
“沧浪山庄家大业大,买几个姑娘不成问题!”公子哥抿了口酒,又热情地让花娘为方无远斟满,“这位小兄弟不愿找花娘伺候,那便尝尝这酒,也不算白来一趟!”
“为顾庄主搜刮来的……畜生!”言惊梧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头,恨不得亲手处死顾志深。
搜刮来的……想来大多都是被拐卖至此,修道之人竟仗着身怀法术为所欲为,欺压凡人,实在无耻!
忽而,乐声急转,人声鼎沸的青楼安静了下来,四个侍女围着一位身着白纱、体态绰约、珠帘遮面的女子,莲步轻移,缓缓从三楼行至一楼的圆台上。
“诸位!”体态丰腴的老板清了清嗓子,“今个儿是我们松雪姑娘第一次登台献艺!请诸位静听一曲!”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已在圆台上落座的女子从袖间探出纤纤玉指,抚在面前的古筝上,悠扬的琴音在楼中飘舞,似流水潺潺,似落泉叮咚。
方无远看向那女子,利眼瞥见那女子衣领处遮掩着一道红痕。红痕已经很淡了,像是旧伤,但隐约认得出来是鞭伤。
他看到了,言惊梧自然也注意到了,眉间怒气愈深。
“师尊是想救她们吗?”方无远见状,神念传音问道,“若要救人,除了捣毁此地,还得为姑娘们找好去处,否则,就算顾志深死了,她们手无缚鸡之力,也会成为其他人的玩物。”
言惊梧点点头:“那是自然。”
又一声惨叫传来,方无远也听清了。其他客人沉浸在松雪姑娘的琴音中,谁也没有听到这声惨叫。
也或许是听到了,只是他们并不在意。
方无远将言惊梧握成拳的手掰开,以防他的指甲戳伤自己:“那处是青楼的后院,想来还关押着几位姑娘,到时也一并救走。”
他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故作苦笑般与言惊梧说笑:“徒儿无能,帮不了师尊。还请师尊等徒儿与掌门师伯说明缘由,派人过来负责照管姑娘们的去处后,师尊再动手吧。”
“现在就动手,”言惊梧道,“多晚一会儿,她们便要承受更多的羞辱。她们是人,不是货架上可供挑选的商品。”
“是,徒儿遵命,”方无远应道,心中却升起些许怪异感。他并不怀疑师尊的善心,但总觉得这话听上去有些不大对劲。
“我去救后院关着的姑娘,你带着顾书玥离开这里,去后面的暗巷接应,”言惊梧吩咐道,趁楼中客人醉眼朦胧,一个翻身从二楼的窗户跃了下去。
顾书玥见状,正要发问,幸而方无远的法诀降下,让她及时噤了声。
他起身歉意地对留意到他的公子哥笑了笑:“顾公子家里管得紧,我该送他回去了。”
“好好好,可惜了,今夜三更就是松雪姑娘的初夜拍卖,出价最高者能在七天之后与松雪姑娘共处一室,一亲芳泽!”那公子哥已被他身边的花娘灌醉,根本不曾留意到言惊梧的离去。
顾书玥闻言,剧烈地挣扎起来。她也想参加拍卖,她要和最漂亮的姐姐贴贴,她这次出来专门从家里带了好多钱呢!
而且,她的系统听那些人醉后无意吐出的隐秘正听得兴起呢!
方无远脸色一黑,没想到顾书玥的蛮劲还挺大,他竟一时制不住她。
“顾书玥!”他逼音成线,双唇紧抿,面上是不曾遮掩的阴鸷烦躁。
吓得顾书玥当即僵在原地,哭得花容失色:“反派大大别杀我呜呜呜……虽然我身上也有系统,但是我们好菜的,不会对你有威胁的呜呜呜……”
方无远趁机单手拎起顾书玥的衣领,将她连拖带提地拽出了青楼,心中却琢磨起顾书玥说的话。系统?是她身上的伪天道吗?
他在言惊梧收藏的各种小说中似乎见过类似设定的简介,某人带着系统穿越,相当于拥有了一个无所不能的金手指。
但系统的来历都是莫名出现的,他们要如何对付系统?而顾书玥的系统为什么会这么弱?
他带着顾书玥行至与言惊梧约好的地方,那暗巷里已有几个衣衫破烂、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女子挤在一处,互相取暖。
见有男人过来,她们惊恐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更往墙角里缩了些。哪怕她们已无处可退。
方无远瞥见那些女子露出的手臂脖颈上的淤青和血痕,知晓这些是师尊救出来的人,连忙挂上他那副平易近人的温柔微笑:“别怕,救你们出来的人是我师尊,我是来接应你们的。”
顾书玥的噤声咒已解,后怕地看向轻声细语的方无远,只觉这是一匹披着羊皮的恶狼。
她咽了咽口水,又被浑身是伤的几个女子吸引了注意力:“她们是什么人?”
“还未被调教好的‘名妓’,”方无远压低了声音,冲着顾书玥冷声说道。
顾书玥因着方无远变化自如的面色打了个寒颤,待反应过来后神情一愣,再次看向那几个女子,声音微颤:“你是说……难道里面的花娘都是被迫的?就连松雪也不例外?”
几个缩在墙角的女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点了点头:“我们和松雪姑娘是一同被掳来的,她长得最漂亮,受的刑也最多。”
“她实在受不住了,才……”那女子低声哭泣,“若非仙人相救,我也快……”
顾书玥默然无言,回头看向鼓乐笙歌、花红柳绿的青楼,好似一株长在腐烂的沼泽上的玉树琼花,而那些男人的笑掩盖了不知多少女子的哭。
“可你也是女子。”
她的脑海里忽而冒出白日里言惊梧的话,霎那间明白了缘由。
她早该知道的,她明明见过的,那清冷出尘的谪仙既然能站在二姐姐一边,怎会是迂腐不化的封建卫道士?
顾书玥看向那些脸上污脏的女子,隐约可见其昳丽容貌,美貌不是过错,却会成为厄运的导火索。
是啊,她也是女子,可她却将她的乐趣建立在了她们的苦难之上。
顾书玥心中五味杂谈,默默地从系统给她的储物戒中取出几件衣裳,分给那些女子。
“走水了!走水了!”
方无远循着声音看去,竟是青楼那处窜起了半丈高的火苗。
他定睛细看,只见那火势极大,青楼中的花娘客人争先恐后地朝外涌去,有些人甚至来不及提好裤子。
但火势并没有蔓延,甚至没有烧到旁边的客栈,就连在青楼附近卖夜宵的小摊贩都不曾受影响。
不过,火势也无法扑灭。他跃上墙头,便见来救火的街坊四邻纷纷将水泼向大火,却像有堵墙隔开了水一样,完全泼不进去。
方无远听着越来越响的火舌舔舐木料的燃烧声,心中了然,想来是师尊的杰作。
果然,没一会儿,方无远腰间的长生铃响起,是言惊梧提醒他带着其他人去寻他。
他再次看了一眼将所有污脏烧成黑烟的大火,跳下墙头,带着顾书玥和其他女子,趁着街上大乱,绕进小巷,头也不回地出了小镇,根据长生铃的指引,去了郊外的树林中。
而当他远远瞥见言惊梧的身影时,他骤然反应过来方才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方无远不确定地思虑着心中疑惑,他们的世界有“货架”“商品”这种叫法吗?
第186章 叛逃
黑暗冷寂的树林中,二十多名衣着轻浮的女子和七八位身上带着血痕的女子围在篝火边,看向不远处的小镇。
镇子里冲天的火光还在烧着,浓烟像一个极粗的柱子直通天际。
“小言老师……”
轻声的呢喃传来,言惊梧循声看向方无远:“什么?”
方无远仔细观察着他的师尊,却只见言惊梧的圆眼里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不解,窥不到半分破绽。
他无奈放弃,或许是他记错了,或许他们这个世界也有那两个词语。前世他叛逃流浪时,也不过十七岁,他肚子里的墨水算得上浅薄,有他不大熟悉的词语也很合理。
只是……方无远忽而想起言惊梧扮演李含章和顾志深时的样子,惟妙惟肖,完全不似他平日里的冷淡,又不死心地看向言惊梧。
师尊这么会演戏,说不定此刻也在演戏骗他。
“师尊,听说有人为了见花魁一面,背着妻儿将家产全都变卖了,”方无远沉吟了一番,装作无意地问起青楼里那些客人的下场。
他无需多想,便知主导了拐卖和逼良为娼之事的人已经死在了大火里,却不知师尊会如何处置这些人:“那些人来此寻欢作乐,对他们的妻儿实在不公!”
“因果报应,这些人各有各的恶果,只是时候未到,”言惊梧淡淡道。
“也是,欺瞒枕边人的骗子是不会过得开心的,”方无远言笑晏晏,一双眼直视言惊梧。
言惊梧一愣,却只是状似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心中不免打鼓,难道阿远看出他在撒谎?
他抿了抿嘴,别开眼睛。阿远也骗过他,他们算扯平了,而且,他们是师徒,他才没有欺骗枕边人。
“掌门师兄派了谁来?”言惊梧看向天边月色,估算着时间。
“派了折桂师姐带人过来,”方无远掏出怀中手帕,为言惊梧擦去手上的灰尘,这约莫是师尊放火时沾上的,“宗门离此处并不远,再有一个时辰他们就到了。”
两人正说着话,顾书玥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踟躇惶恐地唤了一声:“仙尊……”
言惊梧微微侧首,看向顾书玥。他刚才便注意到一向活泼吵闹的顾书玥变得沉默无比,还未想个明白,她就自个儿过来了。
“抱歉……”顾书玥的脑袋低着,不敢看言惊梧的眼,“白日里是我出言无状,误解了仙尊的善意。”
“无妨,”言惊梧毫不在意地说道,目光却落在了那些互相靠着取暖的可怜人身上。她们手里都捧着一碗热粥,似乎是顾书玥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水和米。
“我想,你的老家一定是个繁华安宁的好地方,没有欺压,没有不公,”他语气里染上些许惆怅,“你未曾长于我们的世界,自然看不见这些苦难。”
他的宽容和开解却让顾书玥愈发沉默。她想反驳言惊梧的话,想说她的老家也没那么好。
可是……顾书玥回头看向那些从青楼里逃出来的女子,不得不承认她所在的世界比这里好太多了。这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次迫切地想回家。
夜幕下的篝火静静地燃烧着,为没有灵力护体的女子带去一丝温暖,没一会儿,她们便互相依偎着睡着了。
顾书玥思绪繁杂,但也抵不过困劲,打了个哈欠靠在树干上睡了过去。
“师尊也休息会儿吧,”方无远坐在言惊梧身边劝道,“这里有徒儿守着。”
言惊梧摇摇头,哪怕知晓方无远有护体罡气,还是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披到了方无远身上:“这里有为师守着,你胳膊上还有伤,好好休息。”
他强硬地将方无远的脑袋按在他肩膀上,示意方无远快些休息。
方无远还想拒绝,却被体内还未完全根除的毒素影响,在清冷梅香的围绕下渐渐睡了过去。
直到模模糊糊的说话声传来,他迷迷瞪瞪地将眼皮掀开一条缝看去,才发现宋折桂和几名归鸿宗的弟子已经将救出来的女子全都送上了飞船。
“四师叔放心,我们一定将这些姑娘平安送回家,”宋折桂说道,“若他们的家人对她们的遭遇心存芥蒂,我们就将她们带回归鸿宗山下的小镇安置。”
她瞥了一眼在树下睡觉的方无远,本来就小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方师弟身上的毒要紧吗?要不我带他回去找郑师兄看看?”
方无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欲睁眼解释他的毒不要紧,就听言惊梧不假思索地拒绝了:“阿远的医术极好,他既然没说有大问题,那应当无事。”
“而且……”言惊梧顿了顿,旋即又道,“阿远回去后若是心情不好,也会影响养伤,倒不如留他跟着我。”
方无远松了口气,有些沾沾自喜地继续躺着了。看来师尊还是疼他的,所以不放心他独自一人回去,还特意让来接人的同门们小声点。
他凝神细听,又闻言惊梧说起了另一件事:“顾飞河回去了吗?”
“嗯?”宋折桂并不知沧浪山庄发生的事,面露疑惑,“听说他回沧浪山庄探亲了,想来和行知他们在一块吧。”
方无远眉头蹙起,竟是没想到在师尊跟前赌咒发誓的顾飞河还是叛逃了。他没有睁开眼,却不难想见师尊的失落,师尊原是相信顾飞河本心为善。
“宋师姐,可以出发了,”有弟子过来小声说道。
宋折桂见状,忙与言惊梧告辞,和几位同门驾三五个飞船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离开了。
听着宋折桂离开的动静,方无远眯眼看到言惊梧朝他走来,连忙将眼睛紧闭。
“醒了吗?”
方无远闻到一股梅香袭来,察觉到言惊梧就站在他面前,正想着要不要装作刚睡醒的样子,便听言惊梧出言问道,似乎早就发现他醒了。
他莫名生出几分窘迫。早知如此,还不如一早睁开眼算了!这样偷偷摸摸听人说话的行为,可不是师尊的弟子该有的。
“仙尊,我们……”
顾书玥的声音传来,立时被言惊梧的“嘘”声打断了。
她连忙压低了声音:“我们要回去了吗?要不要叫醒他?”
“不用。”
听着言惊梧拦住了顾书玥,方无远心上悬着的石头放了下来,原来师尊方才只是自言自语的试探。
他没有听见言惊梧的回答,却感受到一只纤细但有力的手将他托了起来,接着,他便趴在了一个肌肉匀称的背上,再一次被冷冽的梅香笼罩。
方无远为这意外之喜心生雀跃,安心又贪婪地趴在言惊梧背上,小心翼翼地趁着师尊不注意,睁开眼看去,不想与顾书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来不及诧异顾书玥居然在看他,正遗憾只能从师尊身上下来时,竟见顾书玥若无其事地别开眼去,像是什么也没看到。
“……”方无远想起在异世时公司参与策划的一档综艺,炒作的手段之一就是让公司捧的两个艺人营造cp感。
他的余光瞥了眼顾书玥,大概她就是导演说的那种cp粉吧。
他将脑袋埋在言惊梧的脖颈处,再也压不住嘴角的笑意。cp是什么意思他还是知道的,看来他与师尊在别人眼里也是天生一对呢。
几人赶回去时,已是天亮,顾书玥累得要命,一到沧浪山庄便直奔她自己的闺房,嚷嚷着要睡个昏天暗地。
而方无远迷迷糊糊睡了一路,被言惊梧放下时还有点懵,抬头就见言惊梧的肩膀处氤氲开一处湿意。
言惊梧自然也发现了,他微微侧头看向那处,眉眼含笑:“旺奴又流口水,这是梦见什么了?”
方无远耳根一红,难得有些羞窘地移开目光。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将口水沾到师尊的衣衫上了。
他也不想的,但前世在外飘泊时只敢浅眠的习惯,让他每每睡在言惊梧身边时,便觉得无比安心,自然就睡得特别沉。
“只是睡觉姿势不对,”方无远嘴硬解释道,连忙拉着言惊梧回了屋,从储物戒里取出衣衫换下了被他弄脏的衣服。
“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言惊梧自个儿一边穿着衣服,一边问道。
方无远没有立即回答。那处已经不再流血,但他不舍得放过能与言惊梧多亲近的机会。
于是,刚才还暗示言惊梧不可以欺瞒他的方无远,这会儿张口就是谎话:“约莫是余毒未完全清除,伤口还有些渗血。”
言惊梧蹙眉,想拉起方无远的袖子一探究竟,却被方无远躲过了。
“师尊!”他连忙岔开言惊梧的注意力,“刚才进来时见庄内的仆人扛着锄头朝外走去,看样子像是已经选好墓地了,师尊要不要去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言惊梧对这些事并不在意,比起这些,他更想看看方无远的伤。
方无远心念急转,找着言惊梧非去不可的借口:“沧浪山庄里似乎没有人擅长风水,师尊来都来了,不帮他们看看吗?若是选得不好,生出恶灵……”
言惊梧去攀扯方无远衣袖的手蓦然停住,眉眼低垂,沉默片刻后道:“修士既死,魂魄尽消,若无执念,哪里还会生出恶灵?”
第187章 报丧
“若当真有恶灵便好了……”言惊梧小声说道。旁人惧怕的恶灵,或许会是某某想见而不得见的亲人。
方无远一时不知所措,隐约猜到言惊梧是因着李含章的遭遇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正绞尽脑汁想宽慰几句,却见言惊梧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不动如山的样子:“阿远若是想看,那便去看看吧。”
方无远此刻不愿意去了,但实在找不到开脱的借口,暗恼自己说错了话,平白惹师尊伤心。
两人一出小院,正好遇到带着护卫朝外走去的顾书萏,于是一同结伴而行。
一行人出了沧浪山庄,穿过山庄外茂密翠绿的树林,踏上渐显宽阔的官道。
路越走越空旷敞亮,一点也不像前往坟地的路。
方无远心生疑惑。他知晓顾书萏等人绝不会将李含章的尸体埋进顾家祖坟,却不知他们这是将李含章的墓选在了何处。
他的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朗朗的读书声传来,听上去都是些八九岁的小孩子,清脆的童音悦耳又动听。
他定睛看去,远远便见一间学堂坐落在四下无人的田野里,学堂附近的树桩上还系着几头水牛和骡子,悠闲地咀嚼着桩子上挂着的青草。
而学堂一旁,顾行知带着几个仆人正在掘坑,有几个汉子在垒砖,看打扮像是附近的百姓。
这样的人并不少,有提着篮子为干活的男人们送饭的妇女,有在一旁指挥的两鬓斑白的中年人……他们的脸上都挂着沉重的哀痛。
李望飞招呼这些人歇一歇喝口茶水,见方无远等人来了,忙迎上来行礼:“四师叔好。”
“这些人是?”方无远不解,难道沧浪山庄人手不够,还需要找附近的百姓帮忙?
李望飞擦了把汗,轻叹一声:“这些百姓都是自发前来帮忙的。这旁边的学堂是李夫人办的,他们的孩子就在这儿读书认字,免费的。”
“喏……”他抬起下巴,示意众人朝学堂门口看去,“那些牛羊骡子,都是孩子们带来的,哪怕要读书,还得看顾家里的牲畜。若是没有李夫人,他们或许还在田野里撒欢。”
顾书萏顿了顿,片刻后道:“母亲若没有嫁人,会是个很好的教书先生。”
几人想起李含章教导子女的行径,无不赞同惋惜。
就在这时,读书声戛然而止。
“吱呀——”学堂的门开了,一个儒雅随和的中年书生走了出来,迎向顾书萏。
“二小姐来了,”那中年书生刚一开口,眼眶便红了,“这些天不见夫人来学堂,只当是家里有事,不想竟闻此噩耗。”
顾书萏默然,勉强稳住情绪后才欠身行礼:“母亲生前最喜欢来学堂,喻院长不顾忌讳,许我将母亲葬在学堂旁,书萏感激不尽。”
“二小姐快起,”喻院长连忙虚扶了一下,鼻头一酸,喉间哽咽,半个词也发不出来,终于全都化作一声叹息。
而在他身后,学堂门缝里探出两个扎着双髻的小脑袋,在人群中搜寻着熟悉的身影,“哒哒哒”地抡着小短腿冲了出来。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在喻院长跟前站定,不大熟练地行着先生刚刚教的礼。
“喻先生,”皮肤泛着粉红的女孩扬起天真的脸蛋,“李嬢嬢以后要睡在大坑里了吗?为什么不请她来学堂睡?”
“你真笨,那不是大坑!”她的话刚说完,吸着鼻涕的小男孩大声反驳,“那是坟墓!李嬢嬢死了!挖大坑是要把她埋了!”
就在他为自己的无所不知骄傲时,一个汉子阴沉着脸快步走过来,一巴掌扇懵了他。
言惊梧愣在原地,甚至来不及阻止,便见小男孩屁股上又挨了一脚。
“哇呜呜呜——”反应过来的小男孩嚎啕大哭,“爹爹坏呜——”
他还没哭完,就被大汉怒火中烧的眼神吓得打了个嗝,将哭声全都憋了回去,只剩下乌黑的眼睛还在掉泪珠子。
眼看着大汉再次举起有力的臂膀,大掌高高扬起,顾书萏连忙上前挡在了小男孩面前:“王大叔,小孩子知道什么?这再打下去,伤了身体可如何是好?”
方才问话的小姑娘也被吓着了,却懵懵懂懂地理解了小男孩嘴里的“死”,她不安地拽了拽喻院长的袖子:“李嬢嬢不会再来教我们写字了吗?”
喻院长没有回答,微微弯腰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她会陪着你们读书,只是你们看不到她而已。”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回头看向忙碌的大人:“李嬢嬢,我会努力读书的,你要看着我长大哦,我要去京城考状元……”
顾书萏别过眼,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忽觉她的袖子紧了紧。
她低头看去,顶着满脸泪珠的小男孩,脏兮兮的小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糖递到她面前:“姐姐吃糖。李嬢嬢说,吃了糖就不会伤心了。”
顾书萏一愣,儿时和弟弟打架受伤后,母亲用蜜糖哄她的画面浮现在识海里。
她应了声好,接过小男孩手中的糖,泪眼模糊间似是看到来拉架的大哥,和柔声细语的母亲与她说教。
可惜,那些曾经让她不耐烦的话再也听不到了……
言惊梧见状,想说些宽慰的话,又知自己嘴笨,只从怀中掏出帕子递给了顾书萏。
喻院长领着小姑娘和小男孩回了学堂,朗朗读书声再次传来,在青天白日里传遍了田野,生机勃勃似茁壮成长的麦苗。
那大汉也继续回去帮忙,只剩下方无远和言惊梧陪着顾书萏去了一旁搭的凉棚里,李望飞为他们添上热茶。
师徒两人一个不愿开口,一个不知从何开口,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直至顾书萏止住了哭声。
她看向言惊梧,眼中满是不解:“仙尊,为何女子一定要成为男人的附庸?为何女子就要为了家族利益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为何男人就能三妻四妾?”
“母亲也是修士!她本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只能守在后宅里,尽力为她的孩子们谋个好前程!”她的手握成拳头,母亲心里的苦全都是从联姻而起。
言惊梧陷入沉默,不知从何解释。这本就是不公,他又如何解释?
良久之后,才传来他极轻的声音:“世道已经在变了……”
他见过师尊和掌门师兄的努力,李家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联姻的事了。
修真界极有名望的世家也早已舍弃了以联姻稳固权利的手段,他们而今更看重家族子弟的修德修心。
“就是就是,”一旁在烧水的李望飞附和道,“已经在变了,顾家大姐姐不就嫁了个散修吗?虽然顾志深当时不愿意,但在李夫人的据理力争下,还是同意了大姐姐的婚事。”
顾书萏恍然,喃喃自语:“总有一天,大姐姐的自由会成为每个女子都会有的常事。”
她看向渐渐成型的墓,旁边已经竖起了白幡:“若母亲在天有灵,若她有来世,或许亦可以实现她的心愿,做个桃李满天下的教书先生……”
言惊梧闻言,忽有所感,侧首看向学堂门口,隐约见一个半透明的灵体站在那处,与李含章的容貌别无二致。
他微微一怔,正欲看个仔细,凝神再瞧,那灵体又不见了,好似眼前景象都是他的臆想。
田野中的风还在吹,带着坟墓边的白幡舞动着,却无一丝阴霾,反倒夹杂了清甜的麦香。
在白事的一切繁琐礼仪准备就绪后,李含章和顾行澜于同一天下葬,只是分埋两地。
一个葬在了学堂旁边,有学堂里的孩子们为她唱着歌谣送葬,一个葬在了沧浪山庄后山,那里静谧无声,鲜有人迹,来送葬的也都是顾行澜的弟弟妹妹,和匆匆赶回来的大姐、大姐夫。
“大哥并不耐家中琐事,但他更不愿我们被这些事牵绊,”顾行知垂着头,点燃了手中的纸钱,“他最喜欢安静,平常无事时便会一个人躲在这里。”
他看向林荫间,后面藏着顾行澜的竹屋,只是,这间竹屋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方无远和言惊梧作为宾客陪在身后,两人并肩而立,静默无言,待一切礼仪完毕,跟着众人折返山庄,直至晌午过后,才回了小院歇息。
“阿远的伤怎的还不见好?”言惊梧倒了杯茶水推到方无远跟前,疑惑地打量着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臂。
方无远面不改色:“或许是天气转热,伤口被捂着,就好得慢了些。”
“是徒儿给师尊添麻烦了,”他眉眼低垂,像是十分愧疚。
“并无,”言惊梧连忙反驳,不敢再继续追问,“既然此间事了,咱们也该回去了,你的手不方便,为师御剑带你……”
他话未说完,忽而察觉到他的兄弟契有了反应,连忙掏出玉简联系上了弟弟言落桐。
只见一阵白雾散去,一个长着丹凤眼,容貌与言惊梧有七分相似的男子浮现在玉简之上,言简意赅:“兄长,父亲去了。”
言惊梧茫然地眨眨眼,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父亲去了,”言落桐重复了一遍,脸上并不见多少伤心色,或许是这位言家主将悲恸藏得太好了,“鬼灵门做的。”
沉默和寂静在屋内弥漫,良久,言惊梧才应了一声:“……我这就赶回去。”
方无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言惊梧。师尊将过往的记忆扭曲,言无争在他心里还是个好父亲,不知此刻该有多难过。
他想告诉师尊不值得,又怕师尊会陷入噩梦中,犹豫间已跟着言惊梧出了山庄,准备启程了。
第188章 上香
两人日夜兼程,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终于从雍州赶到了广陵城。
言惊梧刚一进城,便见入眼皆是缟素,受过言家恩惠的百姓家门口的灯笼全都换成了白色。
他赶路的步伐一滞,生出几分怯意。
不容他多想,有早早等在城门口的言家仆人迎了上来。
“大爷,家主吩咐我在此恭候,”仆人领着言惊梧二人朝城里走去,但走的并不是言惊梧熟悉的那条路。
不等言惊梧发问,仆人先开了口:“这两年鬼灵门异动频频,家主为了不影响百姓,将山庄迁到了城外,走这条路近些。”
言惊梧应了一声,仔细打量起那人。那人身上的衣服是上好的锦缎做的,利落精明的眉眼略有些熟悉。
“章恒泰章管家是你什么人?”言惊梧问道。
那仆人的脚步缓了些,侧过头来答言惊梧的话:“大爷好记性,那是家父,小的章随。家父这两年身体不好,承蒙家主看重,让小的接替了家父。”
言惊梧疑心消去,又问起了言老家主逝世的详情。
章随露出得体的哀容:“小的出门前,家主特意吩咐,此事等大爷的悲戚缓些,他自会与大爷细说,小的不敢多言,还请大爷节哀。”
不等言惊梧追问,又听章随刻意岔开了话题,叫他不好再为难他。
“想来这就是大爷的亲传弟子吧,”章随看向方无远,隐约察觉到方无远即将结婴,“果然一表人才,天赋不凡!”
方无远温煦地笑了笑,并未接话,一言不发地跟在言惊梧身后,任章随把他夸得天花乱坠。
约莫一炷香过后,几人终于到了言家。
方无远与言惊梧跟在章随身后,穿过山庄外的阵法,终于见到了新建没几年的言家。
言家与映歌台上的园林山水是同一种风格,但少了些缥缈仙气,多了些世俗的烟火气,又因着门上白底黑字的楹联添了凝重肃穆。
而收到章随传信的言落桐早早地候在门口,他们刚冒了个头,言落桐便迎了过来。
“兄长,”他行了个礼,瞥向身后跟着的方无远,露出几分亲切的笑,“想来这就是兄长的亲传弟子吧,兄长来信时与我提过你。”
言落桐在打量方无远的同时,方无远也在观察他。只见面前男子与言惊梧有七分相似,却没有言惊梧清冷疏离的气质,看上去温和无比,举手投足间又不失世家家主的威严。
“言家主好,”方无远行了个礼,暗暗好奇师尊与言家主通信会说他什么。
言落桐笑道:“这么生分作甚?兄长喜爱你,我自然也看重你几分。”
“师叔好,”方无远连忙改口。他心间一动,瞥向言惊梧,然而师尊并不看他,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实在让他猜不透师尊与言家主说了什么。
不过,总归是些夸赞他的话,这让他和煦的笑添了几分真心实意。若他有尾巴,只怕此刻要摇成小风车了。
有风吹来,门口挂着的白绸随风而动,哀切的悲愁冲淡了与兄弟重逢的喜悦,言惊梧的眉眼间满是伤恸:“父亲他……”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言落桐一声轻叹打断了:“兄长先去给父亲上柱香吧。”
言落桐话音刚落,抬脚朝里走去,引着众人去了灵堂。
灵堂里不只有本家的子孙,一些旁支的子孙也过来吊唁。
正中的香案上摆着牌位,后面是一口底色漆黑,绘着彩色花纹的棺材。白和黑的交织,带着阴森与沉重逐渐蔓延。
言惊梧心神不宁,踉跄了几步,被一直留心师尊的方无远扶住。
他稳住心神,缓缓走向棺材,骨节分明的手搭上棺盖,想要推开看一眼父亲的遗容。
“兄长!”言落桐连忙按住棺材盖,阻拦了言惊梧的动作。
言惊梧不解地看向弟弟,只见言落桐面色哀恸:“父亲的遗容虽有整理过,但……想来父亲也不愿兄长见他那副样子,还是不要看了。”
不等言惊梧说话,他便将已经点燃的三炷香塞进言惊梧手里:“兄长,给父亲上香吧。”
言惊梧应了一声,接过言落桐递过来的香,没再执着于看父亲最后一眼,往昔父亲教他习剑的画面却浮现在脑海中。
修道者寿命极长,他一直以为虽离家多年,待万事安定,总会有陪伴父亲的时候,竟忘了修道者本就是在与天争,随时都有骤然离世的可能。
方无远也跟在后面行礼,却趁着众人都低头时,偷偷抬眼看向言惊梧,果然见言惊梧眼眶泛红。
师尊重情重义,不知若是他的记忆恢复,是否还会对言无争有这般情真意切?
“拜!”
随着司礼的高喝声,方无远正要低头行礼,忽而瞥见跪在一旁的言落桐看似悲痛不已,眉宇间竟满是冷漠。
方无远心生猜测,或许师尊经历过的那些,言落桐也经历过,只是言落桐的记忆不曾被掩埋,对言无争自然算不上亲近。
他微微蹙眉。言落桐再三推辞,不肯告知师尊关于言无争去世的真相,难不成此事有不可告人的隐密?
他思量间,纸钱已经烧完,礼也行完了,便和师尊跟着言落桐去了后宅待客的厅堂。
言惊梧刚一落座,正要开口再问,一个绾着高髻、端庄又不失英气的女修牵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进来了。
大些的是个女孩,约莫十岁左右,一举一动老持稳重,颇有些言落桐的影子。
小些的是个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装模作样地背着把桃木做的小剑,唇红齿白,眉眼灵动。
“兄伯好,”那女修上前行礼。
言惊梧略略思索,想起了女子的来历。这是言落桐的妻子水断愁,是个散修,与他曾在喜宴上见过几面,当初落桐为了娶她险些与父亲分家。
“这是?”他低头看向两个小不点,有些惊奇,“我的侄女侄子?”
“是,”一旁的言落桐应道,“大的名唤鹤起,小的名唤知鸣。”
“大伯好,”言鹤起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
言知鸣吸了吸鼻涕,躲在姐姐身后偷偷打量着言惊梧,被姐姐瞥了一眼,这才冒了个头,脆生生地叫了声“大伯”。
他好奇地想要靠近言惊梧,又敏锐地察觉到有敌意再次落在他身上,吓得他连忙躲回了姐姐身后。
“何时起的名字?你竟不与我说,”言惊梧瞥了眼言落桐,嗔怪道。
“倒是个好名字,”他随手从储物戒里掏出两个荷包,里面鼓囊囊地装着灵石,塞进了两个孩子怀里。
言落桐看向言鹤起,轻叹一声:“鹤起自出生起就身体不好。前些日子去李家求了一卦,这才给她起了名字。”
“想着终归要起名,就把知鸣的也起了,”言落桐低着头,神色悲戚,“在李家耽搁了些时日,待我回家后,父亲竟被鬼灵门下了毒,已经无力回天了。”
“什么?”言惊梧错愕地看向言落桐,“下毒?”
据他所知,鬼灵门并不擅长用毒,更常用控灵之术操纵普通人攻击灵修。灵修对此心存顾虑,不好下死手伤人,往往会被鬼灵门找到可乘之机。
言落桐点点头:“鬼灵门已和圣蛊教勾结,在江南各处生事,我派了些人去各地对付他们,言家防御稍弱了些,就被他们趁机……”
言惊梧黯然。父亲跟鬼灵门斗了一辈子,曾一度将鬼灵门打得只能躲起来修生养息,却没想到鬼灵门卷土重来得这么快。
“兄长放心,我会为父亲报仇的,”言落桐宽慰道。
言惊梧沉默无声。仇自然是要报的,只是丧父之痛宛若一块大石压在他心头,让他胸口酸胀,喘不过气来。
方无远却心生疑惑。若果真如此,言落桐方才为何要对言无争的死因遮遮掩掩?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言鹤起咳嗽了几声,惹得他们一同看了过去。
“断愁,今个儿风大,先带鹤起回去休息吧,”言落桐道。
言惊梧见状,忙出言吩咐方无远跟去看看:“阿远,去给鹤起瞧瞧,她若需要什么仙草灵丹,你只管来与为师说。”
“是,”方无远应道。
“多谢兄伯。”
“谢谢大伯。”
水断愁连忙道谢,言鹤起也跟着行礼。
待三人一离开,言知鸣顿觉身上的压力减轻了不少,似个小滚石般冲进了言惊梧怀里,笑得又甜又傻:“大伯!”
言惊梧一愣,弯腰将忽而不再怕生的言知鸣抱进怀里,随手从储物戒中掏出几块糕点塞给言知鸣。
言知鸣并没有尝一尝,反倒使劲嗅了嗅,兴高采烈地与言落桐说话:“爹爹!大伯香香!比糕点还香!”
“无礼!”言落桐蹙眉,轻斥一声,示意言知鸣从言惊梧怀里下去。
“你与他生什么气?”言惊梧嗔怒地向言落桐,“小孩子活泼些有什么不好?”
“我不下去!”言知鸣见有人撑腰,大着胆子反驳道,却还是被言落桐严厉的眼神吓到了,眼泪顿时“吧嗒吧嗒”地落下下来,呜呜咽咽地揪着言惊梧的衣领诉苦。
“大伯呜呜呜……爹爹坏!爹爹只喜欢姐姐,不喜欢我!”言知鸣哭得眼泪鼻涕一起落了下来,弄得言惊梧的胸口处一塌糊涂,“大伯带我走好不好?我不要爹爹了!”
第189章 丧服
言家白幡飞舞,前来吊唁的修士和百姓来来往往,庭院和门口堆满了花圈,笑声从这里消失,只剩下不知真假的哀戚。
后宅的厅堂里,言知鸣还趴在言惊梧怀里呜呜咽咽地哭着。四五岁的小小孩童还不大记事,但也模模糊糊地察觉到父亲似乎更喜欢姐姐。
言知鸣擦了擦眼泪。一直听大家夸赞大伯有多么厉害,要是他去学剑,变得像大伯一样厉害,爹爹会不会多喜欢他一点?
而且……言知鸣抬头看向又好看又香的大伯,他似乎比父亲要更喜欢自己一些。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言落桐一声呵斥,吓得自家小儿子躲在言惊梧怀里抖了抖。
言惊梧微微蹙眉,抬眼看向言落桐:“你当真像知鸣所说,平日里如此偏心?”
言落桐一愣,顺着兄长的话反思起自己往常的行事,沉默片刻后解释道:“鹤起极其聪慧懂事,偏偏身子骨弱,好几次险些……我难免多关注她一些。”
他说罢,有些恼火他那口无遮拦的小儿子,将这些小事捅到兄长面前来:“鹤起常年生着病,也不似你这般爱哭。”
他这话一出,果然见言知鸣打了个哭嗝,吸着气止住了哭声,争强好胜地要与姐姐比一比。
“你与他一般大的时候,也因着这样的事哭得极惨,”言惊梧见状,目光落回哭声渐小的言知鸣身上,“不记得了?你费尽心思偷溜到我那院子去,哭着问我为什么父亲母亲不陪你玩……”
言惊梧轻轻叹气:“落桐,即便你不是有意的,但知鸣确实在重复你的曾经。”
言落桐低头不语,陷入沉思。
言知鸣看了看被大伯教训了的父亲,心中的委屈一扫而光。他胖乎乎的小手握着言惊梧垂在胸前的头发,好奇的童音从软嘟嘟的嘴巴里传来:“大伯,爹爹小时候也会哭吗?”
言惊梧点点头,温柔地为小不点擦去泪水,想起了与言落桐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圆眼里无奈与笑意交织:“你爹爹明明不识水性,竟还去池塘抓鱼,说要请我吃烤鱼,差点把自己淹死。”
“咳咳,”一旁的言落桐连忙回神,窘迫地轻咳两声,“兄长说这些作甚?”
言知鸣听得高兴,缩在言惊梧怀里小声地笑:“爹爹笨蛋!”
言落桐脸色一黑,见言知鸣还要再问,伸手便想将自家小儿子抱回来,却被言惊梧躲过去了。
“罢了,不说了,”言惊梧笑道,低头看向言知鸣背着的桃木剑,“知鸣也想学剑吗?”
“想!”他怀里的小不点脆生生地应道,“爹爹说,大伯可厉害了!我长大后要跟大伯一样厉害!”
言落桐默默收回手,看向与言知鸣说笑的兄长,暗自松了口气。既然知鸣能转移兄长的注意力,那留他在兄长身边待几天也并无不可。
只要兄长不提父亲的事……
屋内其乐融融之时,有仆人来送衣服。
“大爷,请您更衣,”仆人低头弯腰,将手中捧着的衣服送到言惊梧面前。
言惊梧顺着来人的声音看去,却见仆人捧着一件白衣。那是件纯白的麻衣。
他神色一滞,看向怀里外罩一层白衫的言知鸣,又看向同样穿着孝服的言落桐,眉间郁郁,伸手去拿那身孝服。
然而,他的指尖还未触碰到孝服,言落桐忽而起身,一脚将那仆人踹倒在地:“混账东西!不是早就吩咐过大爷不穿这个吗?谁让你送过来的?”
跌坐在地的仆人顾不上缓缓飘落的麻衣,浑身颤抖地跪伏着求饶:“家主恕罪、家主恕罪!是、是大长老让小的送来的!”
他恨不得将头磕进地缝里:“方才大爷从灵堂出来,大长老瞧见了,说不成体统,让小的找件与大爷身量差不离的麻衣送过来……”
“小的不知、小的不知……”仆人声音颤抖,连连叩头,“小的被拨去伺候大长老,不知家主有此令……”
言落桐冷哼一声:“几日不见,大长老的手又不安分了,竟想伸到我头上来。”
他理了理衣衫:“起来吧。”
“谢家主开恩!”那仆人重重一叩,忙不迭地表忠心,“大长老再有吩咐,小的一定先去请示章总管。”
言落桐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将那身麻衣踢至他腿边:“行了,收拾收拾下去吧。”
“是,”仆人慌乱地把皱成一团的麻衣随意揽进怀里,起身弯着腰退了出去。
言惊梧瞥向那人惊惶离去的背影,拍了拍怀里被吓到的言知鸣,心中五味陈杂:“大长老这些年……”
“兄长放心,家里有我,”言落桐气定神闲地落座,端起一旁的杯子抿了口茶,“他翻不起什么波浪来。”
言惊梧抱着孩子,看向言落桐的神色愈发复杂。他对言落桐总归是有亏欠的,若不是为了他,落桐也不会争这家主之位,更不会在满是阴谋算计和争斗的言家守一辈子。
两人毕竟绑着兄弟契,言落桐稍稍用心,便窥见了言惊梧的心思,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其实他也不是全然为了兄长,父亲曾为了言家刻意让兄长生出这样的错觉,他原是想解释的,但在母亲去世后,却再也无法将真正的原因说出来了,只好将错就错。
“知鸣很喜欢兄长,”言落桐刻意岔开话题,“兄长好不容易回家一次,不如就让知鸣这几日留在兄长身边吧?”
方无远刚踏进厅堂,就听到了言落桐的提议。他心底暗恼,他才一会儿不在,那个小不点果然爬进了师尊怀里!
依师尊对幼童的喜爱程度,约莫是要应下的。
“师尊,徒儿回来了!”方无远连忙开口,打断了正要回话的言惊梧。
他毕恭毕敬地上前与两位长辈行礼,一刻也不耽搁地说起了言鹤起的身体状况:“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平日里多加调养便可。”
“李家的医修也是这么说的,”言落桐听完后叹气,“打小就有的病根,只能细心静养,或许再长几年就好起来了。”
言惊梧疑惑地看向言落桐:“我看弟妹身体甚是康健,这病根怎会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她怀鹤起时生过病,用药猛了些。”
言落桐语焉不详,像是不愿意提起这事,言惊梧也只好作罢。
“兄长连日奔波,先去休息吧。”
言落桐话音刚落,便见方无远从言惊梧怀里把言知鸣抱了出来,塞进了他怀里。
原本还在挣扎怒骂方无远的言知鸣立刻安静了下来,唯唯诺诺地不敢吭声,像是老鼠见了猫。
“师尊浅眠,晚辈手上有伤……”方无远面露为难。
言落桐不在意地摸了摸言知鸣的脑袋:“是我考虑不周了,知鸣闹腾,陪在兄长身边确实不合适。”
他抱着言知鸣,率先踏出厅堂,引着言惊梧去了西边一处远离前院白事吵闹的小院。
“新宅建成后便将此处留了出来,只等兄长回来小住,”言落桐笑道。
一旁的侍女连忙推开屋门,只见里面陈设与言惊梧在映歌台的住处极像,显然是花了心思。
“你有心了,”言惊梧的左手摸向书架下方,果然有个笨重的大箱子。
他回头看向言落桐,便听言落桐笑着解释:“是些兄长喜欢的好东西。”
他并不明说,显然是知晓言惊梧爱面子,有意在方无远这个小辈跟前替言惊梧遮掩。
这让方无远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在异世时是与师尊最亲近的人,一回到此间世界,师尊再也不是独属于他的了。
师徒契和兄弟契,到底哪个更亲近呢?
方无远送走言落桐,转身便赖在了言惊梧床上。
两人离得极近,自方无远受伤后,他们一直离得这样近。
他故意将右胳膊微微动着,向言惊梧展示他的委屈:“师尊,徒儿的伤口好痛。”
平躺着的言惊梧连忙侧过身来,看向方无远的胳膊:“可是这几日赶路累着了?”
方无远点点头,又摇摇头:“徒儿不累,只要能跟在师尊身边,哪怕这条胳膊断了也……”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言惊梧温凉的指腹按住了嘴唇。
“说什么胡话?”言惊梧收回的手重又放回身侧,下意识地揉搓着袖口以掩饰他忽而反应过来的不自在,“为师可不想给你喂一辈子吃食。”
他的故作冷漠并不能完全藏起他对方无远的担心,而只流露出的那一点点,便足以叫方无远心满意足。
方无远大着胆子将脑袋贴在了言惊梧的脖颈处,放肆地提着要求:“师尊不许带言小公子过来睡。”
他理直气壮地为自己的占有欲找着借口:“言家主说了,言小公子太闹腾,万一他睡姿不好,踢到徒儿的伤处……”
“好,不带他过来,”言惊梧想也不想地答应了。
连日来的赶路和家中的白事让言惊梧身心俱疲,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方无远的话,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方无远见状,凑过去偷偷亲了亲言惊梧的脸颊。
看师尊上过香后,在厅堂与言家主聊天时并无多少伤心色,或许在师尊的潜意识里,对言无争的感情还是有些疏离的。
既然如此,他得好好谋划一番,趁此机会解开师尊的心结。
第190章 守灵
白事隆重而繁琐,但一应事务都有言落桐操心,言惊梧只需在夜间过去守灵即可。
“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言惊梧跪在灵前,看向他身侧的方无远,“你的伤还没好,不必在这儿陪我。”
方无远摇摇头,跪着没动,看向言惊梧的眼神里浮出几分笑意:“若是徒儿走了,师尊伤心落泪,便没有人哄一哄师尊了。”
言惊梧心生窘迫,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继续跪得笔直,心中却生出几分奇怪。为何他对父亲的死并没有为人子女该有的悲伤?
落桐也是,他忙于白事的迎来送往,竟一整天也不见他来灵前烧香磕头。
言惊梧看向黑漆漆的棺材,厚重而肃穆,里面躺着的是他们的亲生父亲。他虽有恍若隔世的遗憾,但在最初的伤心过后再难生出悲恸。
他失落地垂眸沉思,难道修道修得久了,连人之常情也淡漠了吗?
灵堂外挂着的白幡因风而动,为本就冷寂神秘的灵堂更添几分幽静。
方无远跪在言惊梧身侧,一双眼疑惑地盯着那口棺材。既然言无争是因鬼灵门与圣蛊教勾结中毒而死,圣蛊教缺少炼制毒尸的尸体,为何不将言无争的尸体带回去?
他们既然能在言家悄无声息的下毒,当真不愿意弄出点动作试试把尸体带走吗?这可是化神期修士的尸体,难道还比不得李含章?
且言落桐说言无争因中毒的缘故遗容惨烈,但李含章的尸首分明完好无损……
方无远实在好奇,见师尊在走神,偷偷摸摸地催使一根极细的曲霞杖的分枝,悄无声息的顺着棺材的缝隙艰难挤了进去。
旋即,他面露错愕,盯着棺材的眼神变成了难以置信。棺材里面竟然是空的?!言无争的尸首呢?!
他收回目光,低头沉思。言落桐要立衣冠冢?难道言无争的尸首已经被鬼灵门抢走了?
若果真如此,言落桐为什么要瞒着师尊?
太多的疑点占据了方无远的心头,连言惊梧唤他都没有听见,直到言惊梧侧身凑到了他眼前。
“阿远在想什么?可是累了?”
一双乌黑澄澈的圆眼在方无远面前放大,终于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强作镇定地摇摇头:“师尊可是困了?要喝些茶水吗?”
他说着便要起身去倒茶,不想同一个姿势跪得久了,竟将腿也压麻了,身子一歪朝地上摔去。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从身上传来,反倒落进了一个满是清冷梅香的怀抱。
“腿麻了?”言惊梧扶着他坐在塞满了碾碎的麦草的麻袋上,手法熟练又轻柔地为他揉着血流不畅的腿,“你不必陪我一起跪。”
方无远还待说些什么,却听言惊梧继续道:“这是我父亲,就算你不守灵也算不得失礼。”
方无远抿了抿嘴,将话咽回了肚子里。若是可以,他希望师尊也不要在这里守灵了。
“兄长?”
就在这时,言落桐走了进来,疑惑地看向眼前这一幕。
他从兄长的书信里也能看出他对这个亲传弟子很是疼爱,但不至于这么大的成年男子,还要自己的师尊这般细心照顾吧?
言惊梧对言落桐的惊诧毫无所察,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问道:“你怎么来了?前院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言落桐道,“夜色不早了,我派几个小厮在此守灵,兄长先回去休息吧。”
言惊梧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下,看向言落桐的神色带了些不满:“我不曾在父亲跟前尽孝,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怎配为人子?”
言落桐的嘴唇微动,换了套说辞:“知鸣哭闹不止,非要跟兄长一起睡。”
他话音刚落,方无远温煦有礼的笑瞬间被疏离冷漠取代。
他咬着后槽牙,气那个小屁孩喜欢黏着师尊,但余光瞥见言无争的牌位,又不希望师尊再为言无争守灵。
“师尊,去看看吧,小孩子体弱,这一晚上不睡觉定然是要生病的,”方无远不情不愿地跟着劝道。
言惊梧的圆眼里果然生出几分担忧,又踟躇地看向言无争的灵位。
言落桐见状,趁热打铁道:“这守灵不过是为了保证父亲灵前的香烛不灭,这些事自有仆人来做……想来父亲也不愿他的孙子身体抱恙。”
言惊梧闻言,犹豫片刻后起身为言无争看了香,烧了纸钱,磕头行礼后才跟着言落桐离开。
方无远也起身跟上,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被那很会撒娇讨好师尊的坏小子把师尊拐走了。
几人径直去了言知鸣单独住的小院,外面守夜的侍女仆从围在门口不曾离去,屋内是言知鸣的嚎啕大哭声和水断愁的柔声安慰。
见他们来了,侍女连忙掀起帘子,将几人请了进去。
言惊梧大步踏进屋子,便见屋内烛光暗淡,约莫是为了哄小孩睡觉特意熄了几盏灯。
而水断愁抱着言知鸣在屋内踱步,一个奶娘侍在一旁,为哭声已经有些哑了的言知鸣擦着鼻涕眼泪。
“小祖宗,快别哭了,”水断愁眼下发青,显然是被哭闹不止的言知鸣累着了。
“这是怎么了?”言惊梧忙上前接过哭得满脸通红的言知鸣,熟练地轻拍着言知鸣的背,“跟大伯说说,为什么哭?”
平日里清冷如霜的仙尊柔和了许多,像个平常人家的长辈一般,哄着怀里哇哇大哭的孩子。
跟着进来的方无远一时恍惚。他幼时做了噩梦,师尊也如眼前这般将他抱在怀里哄着……
方无远又气又无奈,难怪师尊总将他当作小孩,恐怕在师尊的记忆里,不管他如今行事如何稳重成熟,都会有他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要人抱着哄的画面。
“大伯呜呜呜呜……”言知鸣嗅着萦绕在鼻息间的清冷梅香,没来由地安心了些,哭声渐小,说话也清晰了些,“外面、外面有鬼在叫……我怕呜呜呜呜……”
他一头埋进言惊梧怀里,眼泪鼻涕全蹭在了言惊梧身上。
而一向爱干净的言惊梧竟也纵容了他,这让方无远愈发嫉妒。
他曾自欺欺人的以为这些待遇是只有他有的,此刻却不得不承认师尊只是喜欢小孩,换个孩子他也会那般精心照料。
方无远不甘心地瞪向还躲在言惊梧怀里的言知鸣,却瞥见言落桐的脸色阴沉。
他暗道奇怪。难不成言家真的有鬼?那叫声并非言知鸣做了噩梦?
“知鸣不怕,大伯在这,”言惊梧轻声哄道,接过水断愁递过来的帕子,温柔地为言知鸣擦去脸上的泪珠。
言知鸣抽了抽鼻子:“大伯能把鬼赶走吗?”
“大伯这就把鬼赶走,”言惊梧没有将言知鸣的话放在心上,只当是家里有白事,引来浑噩邪祟冲撞了小孩,随手在言知鸣的小院外落下了一道结界。
然而言知鸣依旧小声抽噎着,揪着他的衣襟死死不放,更不肯老老实实睡觉,言惊梧无奈,索性将风歇剑变成言知鸣的桃木剑大小。
他一手抱着言知鸣,一手将剑塞进言知鸣怀里,果然见言知鸣被转移了注意力,好奇地接过缩小了的风歇剑。
“这是大伯的剑?”言知鸣的小手握着风歇剑的剑鞘,兴奋地晃了晃,“有了他,我也能像大伯一样厉害吗?”
言惊梧并未答话,他看得出来言知鸣喜欢剑,这不过是他引他忘记心中所怕的小法子而已。
天真的孩童自顾自地幻想着自己能成为人人称赞的剑修,这彻底驱散了他对鬼叫声的恐惧:“我要把那些吓人的东西全都打跑!”
他玩得高兴,却没注意缩小了的风歇剑上冒出一道白光,飘到了方无远身后,正是风歇剑的剑灵。
方无远回头疑惑地看向风歇,只见风歇哭丧着脸,看上去很是崩溃。
“阿远,你能不能把剑要回来?”风歇嘤咛一声,险些哭了出来,“虽说有剑鞘阻隔……可他手上有黏糊糊的鼻涕!”
要不是因为他是仙尊的侄子……风歇苦着一张脸,他定会用剑气割伤他的手,好好教训他一番!
他可是仙品剑器!就算不在乎他的价值,也不能把满手的鼻涕蹭他身上吧!
一旁的言落桐自然也听到了,他摸了摸鼻子,正打算帮帮快要哭出来的剑灵,却被言惊梧的眼神制止了。
原来是哭闹了大半宿的言知鸣终于睡着了,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水断愁正要从言惊梧怀里接过言知鸣,却被言惊梧拒绝了,他神念传音给众人,让众人先去休息,他今晚要陪着言知鸣,以防再有失了灵智的邪祟冲撞言知鸣。
言落桐见状,与水断愁带着奶妈一同退了出去。
方无远自然不情愿,还想再说些什么,只见言惊梧小心翼翼地从言知鸣紧紧攥着的手掌中抽出风歇,交给了他。
“阿远自个儿睡一晚好不好?”言惊梧轻声问道,像是在哄家中或许会无理取闹的小孩。
这让本就不愿师尊将他当小孩看的方无远赌气应了下来,与言知鸣争宠的心思也淡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