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联络
顾书萏满腹疑惑未解,不甘不愿地被护卫带回阁楼,再次成了囚笼中的鸟雀。
她百无聊赖地将琴曲拂了一遍又一遍,不知被她藏起来的弟弟妹妹们过得好不好。他们出不来,她也不敢前去探望。
听说今个儿二娘刺杀顾志深,看顾志深的样子,二娘大概凶多吉少……
她唉声叹气,实在无心抚琴,又见窗外夜色已深,于是低头脱去绣花鞋准备上床休息,却注意到脚腕上缠绕着一小截柔软绿枝。
“我有戴过这个东西吗?”她弯腰正要将那圈软枝取下,忽见软枝从她脚腕上自行脱落,奔奔跳跳地在地上划来划去。
顾书萏原以为是哪里来的山野精怪,仔细观察片刻,终于确认这截软枝是在地上写字。
然而,这软枝不曾沾水,也不曾沾墨,她完全看不懂这软枝写了什么。
她连忙取来清水,握着软枝蘸了蘸,那软枝再次落在地上,显现出几个字来。
“我是清宴仙尊的徒弟。”
顾书萏面色一沉,这是顾飞河的花招?但她今日不曾见过顾飞河,这软枝是何时缠上来的?
“李顾两位师兄可安好?”
那软枝又划拉了几个字,顾书萏一声冷笑,一脚将那软枝踢进了床底下。看来顾飞河是想套出弟弟妹妹们身在何处,竟还敢打着清宴仙尊的名号行事,实在可恶!
她满腔气恼,却在想起白日里的所见所闻时迅速冷却。仙尊来此三四日,都不曾过问顾飞河的事,难道仙尊与顾飞河是一丘之貉?
她正犹疑时,被踢进床下的软枝不折不挠地钻出来,再次跳到她面前,自个儿找到清水蘸了蘸,继续写写画画。
“我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
方无远拿着缩小的曲霞杖在桌上写着字,尝试与顾书萏联络,气恼地抬起眼皮瞥向言惊梧:“都怪师尊收了太多徒弟!”
他能察觉到曲霞杖的分枝被顾书萏欺负,像无头苍蝇般从不知哪个角落爬了出来,顽强地与顾书萏传着信。
“但亲传弟子只有你一个,”言惊梧道,将一块糕点塞进方无远嘴里,“往后也只有你一个。”这是他与阿远结师徒契时许下的承诺。
方无远纵然不满,却轻而易举地被言惊梧老套的哄人手段安抚了。这是他的师尊,也是他的心上人,只要他给他一点甜头,他便愿意黏在他身边,为他做任何事。
他叼着糕点,继续挥动曲霞杖:“二小姐若有疑问,可执分枝书写。”
他刚写完没一会儿,手中缩小的曲霞杖便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是顾书萏的传信:“仙尊在何处?”
“在我身边。”
“仙尊这是何意?”
“救人。”
方无远并不管顾书萏有没有相信他所言,继续写道:“李顾二位师兄可安好?”
他知晓师尊忍着厌恶与顾庄主虚与委蛇怕的就是一旦翻脸,会将躲起来的那些人置于危险之中,只要能确认他们的安危,师尊便能少些顾虑。
“他们无恙,但露面即死。”
方无远看向言惊梧,果然见师尊微微松了口气。他接着又问起顾夫人的死因,和顾志深费尽心机想要隐瞒此事的原因。
若只是怕李家追究,应当不至于连丧事都不办……
曲霞杖在桌上快速挪动,传达着顾书萏所知的一切。
言惊梧一时愣怔,难以置信地盯着桌面上的字:“她的意思是,顾夫人是被圣蛊教的毒药害死的?停灵不发丧,是要将顾夫人的遗体交给圣蛊教?”
方无远点点头,被顾书萏的答案勾起了前世的记忆。
前世,顾飞河回来后联合顾庄主处置恶毒嫡母和其他兄弟姐妹,算得上扬眉吐气,少不得闹得沸沸扬扬为他造势,甚至连身陷圣蛊教的方无远都有所耳闻。
而这一次,顾飞河来沧浪山庄,只有归鸿宗的人知晓一二。他依旧联合顾庄主害死了顾夫人,却未曾声张,只请回了顾行知。
圣蛊教此时应当在找合适的灵修做毒尸,他今生没有落进圣蛊教手中,圣蛊教便将主意打到了顾夫人身上?
“这沧浪山庄勾结圣蛊教,到底要做什么?!”
他瞥向百思不得其解的言惊梧,想将他所知晓的线索告诉师尊,却不知从何说起。若是师尊将他当成夺舍的孤魂野鬼,这可如何是好?
罢了,这些阴谋诡计有他为师尊盯着便够了,何必惹师尊烦心。
方无远的眼中满是对言惊梧的信任和敬慕:“不管他们有什么谋算,师尊的剑定会将他们的别有用心统统粉碎!”
言惊梧点点头:“那是自然。”只是他眉心忧虑未散,还不知下一步要怎么做。若是玉简能向外传递消息就好了,掌门师兄一定会为他指点迷津。
“依六夫人所言,再看二夫人的行事,顾志深的几位夫人都有为顾夫人的报仇的心思,”方无远看出了言惊梧的愁思,将自己的想法缓缓道来,“顾志深已失人心,到时行动起来,只怕沧浪山庄从下至上全都会乱起来。”
“如今只有我们在外行动,沧浪山庄与圣蛊教人多势众,师尊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他看向听得认真的言惊梧,跳跃的烛火映照在那张清贵面容上,多了几分温柔的烟火气。
方无远继续说道:“二小姐说,圣蛊教三日之后便会来娶亲,不如先把李顾师兄等人救出来,让沧浪山庄换个主人,到时便可对圣蛊教来个瓮中捉鳖,探听他们到底有何目的。”
他条理清晰,听得言惊梧眼前一亮。原只觉他这徒儿聪慧敏感,没想到心思如此缜密。
“沧浪山庄若要换个主人,首推顾夫人的长子,”言惊梧说道,“只是还未寻到他被关在何处,贸然行动救出其他人,恐会害了他。”
“鬼剑这两天一直在暗中寻找水牢所在,已有些眉目,”方无远唤出莫晚晴,将他们目前所知一一道来,“位置已经确定,不过外面机关重重,要完全破解还需要点时间,此事交给徒儿。”
“既然如此,后天晚上,分头行动,”言惊梧欣慰地摸了摸方无远的脑袋:“阿远长大了。”
方无远脸上挂着和煦的笑,识海中却冒出被师尊忘记的那些事。他分明……早就长大了。
第172章 救人
转眼过了两天一夜,夜幕降临,天上依旧无星无月。
言惊梧悄无声息地避开护卫,在约定的时间去了囚禁顾书萏的小院,准备和顾书萏一起将藏起来的众人接出来。
而方无远换了夜行衣,带上熟悉去路的莫晚晴直奔水牢。
“那里便是入口,”莫晚晴带着方无远停在了一个假山处。
约莫是为了掩人耳目,又或许是对假山后的重重机关极为自信,这里并没有重兵把守,只有零散的几个护卫巡逻路过。
方无远跟在莫晚晴身后,钻进了假山深处,踏进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甬道。
“小心!”莫晚晴话音未落,数支利箭朝方无远射来。
方无远身若惊鸿,游刃有余地躲过了这些利箭,却在踏进下一个甬道时,听得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隆声。
“是滚石!”莫晚晴附在鬼剑上,飞来飞去为方无远勘察四周情况。
方无远忙朝前飞奔,终于在滚石即将追上来时,躲进了一条岔道。
他看着巨石擦着他的衣服向前飞滚,心生疑惑。这一路进来他已经足够小心翼翼,却连机关是何时触发的都不知晓,那顾志深平日里是怎么进来的?
“这边,”莫晚晴在两条岔路口前为方无远指了个方向,见方无远站着没动,连忙打着保票,“这两条路我都看过了,这边也有机关,但肯定能到达水牢,另一条是死路。”
“死路?”方无远蹙眉,“可有机关?”
莫晚晴摇摇头:“或许是死路的缘故,并没有布置机关。”
方无远环顾四周,这里的甬道全都用砖头砌成,想来是请工匠花了功夫建造的。
他坚定不移地走向莫晚晴所说的死路:“顾志深没必要专门建一条死路,一定有你没发现的机关。”
莫晚晴连忙跟上,他并不擅长机关术,说不定真的有他遗漏了的地方。
一人一剑很快走到了尽头,果然见甬道被一块巨石堵死了。
方无远熟练地在墙上摸来摸去,但未曾发现这些砖头有松动的地方。他后退两步,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面前的巨石十分完整,上面也没有任何的点缀,两边是砖砌的墙面,只有固定在墙上的壁灯为来人照明。
方无远看向壁灯,是再平常不过的侍女捧烛样。他吹亮火捻,点燃了两边壁灯,眼前的巨石依旧纹丝未动。
“我试过了,”莫晚晴说道,“我还试了只点燃一边的壁灯,都没什么反应。”
方无远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壁灯,只见那侍女的模样雕刻得极为仔细,但眼珠子却是普通的小铜球。
他想了想,使劲将那微小如红豆的眼珠滑动了一下,竟转出了上好的琉璃珠,接着就听一声轻响传来,巨石前的一块地板缓缓滑动,露出朝下而去的台阶。
莫晚晴惊讶地看向壁灯,他来了几次都未曾注意到那侍女像的眼睛,没想到方无远这么快就找到了关键。
“我家里有过这玩意儿,”方无远说道。王宫里有不少奇形怪状的机关,他小时候最喜欢四处探索,因此还受了不少伤。
莫晚晴了然。风歇曾与他说过,方无远原是某个世俗界小国的皇子,看来这个小国也算得上富饶了。
沿着台阶朝下的路在转过几个弯后越走越熟悉,且没有触发任何机关,莫晚晴不得不承认他绕了远路。
两人没一会儿便停在了一处栅栏前,这里有水流没过小腿,从栅栏口涌下去。
“下面就是关押顾家大少爷的水牢,”莫晚晴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打开了栅栏,示意方无远朝下看去。
只见一位白衣青年手脚被铁链拷住,伤痕累累地躺在一座接天连地的铁杆围成的囚牢底处,铁壁半腰有约莫七八个小口,源源不断地将水注入囚牢四周。
“那水下藏着两条蟒蛇,有金丹期修为,”莫晚晴说道,“至于囚牢,我试过了,砍不动。”
方无远淡定地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瓶药,将里面的粉末全都倾倒进去,底下的水面冒出几个水泡,又迅速归于平静。
“见血封喉的毒,”他说道,“只要能在那两条大蟒身上划开一道口子,就能让这毒药渗进去,顷刻要了它们的命。”
“那为何不涂在剑体上?”莫晚晴疑惑问道。
“不好擦,”方无远瞥了他一眼。制药的时候没把握好浓度,直接涂抹在剑体上,平常的布料会被迅速腐蚀,倒进水中虽然稀释了很多,但毒死两条巨蟒也是绰绰有余了。
这是上次他在万类山被那条碧绿大蛇抓走后配的药,只对蛇一类的冷血动物起效。
他看着莫晚晴的灵体完全融进鬼剑中后,一把抓过鬼剑,从洞口跃了下去,趁两只巨蟒反应不及,将剑刺进其中一只的蛇鳞缝隙中。
那里并非巨蟒的要害,却也惊醒了巨蟒,两条巨蟒从水中缓缓升起,竖瞳紧盯着浮在空中的方无远。
方无远捏着法诀,引动囚牢底下的积水形成水柱,攻向巨蟒破皮的那处。
果然,那水流一溅进巨蟒流血的细微伤口里,巨蟒庞大的身躯便浑然倒塌,激起漫天的水雾。
另一条巨蟒见同伴死去,愤怒地吐着蛇信子,朝方无远攻来,但依旧被方无远用同样的招数轻而易举地葬送了性命。
他收了剑,看向倒在水底的两条蟒蛇,很是满意,也不枉费他研究多日做出来的这瓶毒药。
“这铁牢要怎么破?”莫晚晴再次变出灵体,漂浮在方无远身后,“他看上去快不行了。”
方无远试了试撬锁,但毫无用处。他隔着铁牢,将一颗丹药塞进青年嘴里为他续命,接着又从储物戒里掏出了一瓶药。
“你离远些,”他对牢笼中的青年示意,等那青年勉强挪动身体蜷缩至一角时,他才将里面的药水倾倒在了铁杆上。
只见铁杆上冒出白烟,不一会儿,竟是被完全腐蚀了。
莫晚晴惊讶地看向方无远:“这是你这两天捣鼓出来的东西?”
方无远点点头,又用药水弄断了铁链。
他搀扶起青年,正要御剑带他出去,不想在甬道口与匆忙赶来的顾志深撞了个正着。
“贼人休走!”顾志深怒喝一声,一掌将背着青年的方无远击落回水池。
方无远暗道不妙,没想到顾志深来得如此之快,看来那两条巨蟒应当是顾志深的妖仆,在他们打斗时,顾志深便发现了他的踪迹。
不过,沧浪山庄只顾志深一个化神期,如此一来,师尊救人应当容易了很多。
他将遍体鳞伤的青年重又放回唯一没被水淹没的囚笼中,提剑对上顾志深,毫无怯意。
只是,他虽有两颗金丹,但和化神期修士交手,胜算并不大。
顾志深见黑衣人并不打算逃,像是铁了心要将顾行澜带出去。他冷笑一声:“正好,留下给我的妖仆陪葬吧!”
方无远凝眸,提剑挡在顾行澜身前,警惕地盯着顾志深的一举一动。
但见顾志深的掌心有雷光闪耀,一柄方天画戟出现在他手心,雷光迅速蔓延至枪尖。
他一□□来,挟万钧之力。方无远提剑去挡,瞬间虎口发麻,鬼剑险些脱手。
他连忙后退,避免与顾志深接触。没想到顾志深不仅是变异雷灵根,他的雷竟然还附着电。
幸好方无远在异世待过一段时间,最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
他收了鬼剑,手中幻化出曲霞杖,再次接下顾志深的全力一击。
曲霞杖免去了属性压制,但方无远毕竟还是金丹期,哪怕他将体内灵力全部调动,还是在顾志深的杀招下见了血。
他抹去嘴角血迹,毫不犹豫地摇响长生铃。
随着清脆铃声响起,顾志深也看出了黑衣人是在求援,他再次出手,誓要取黑衣人性命。
方无远不敢轻敌,将身上带着的护身法宝全部抛出,却在迎上顾志深的枪尖后接二连三地传来碎裂声。
他连忙唤出风雁回赠予他的几根藤蔓,与曲霞杖一起结成护盾挡在身前。
“轰——”
护盾不曾破裂,但方无远却被这一击的冲势砸进了铁壁中,前身和后背的挤压让他当即呕出一口血来,意识也随之变得模糊起来。
他狠心用银针扎进穴位,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再坚持一会儿,等到师尊来就没事了。
“好小子!”顾志深冷笑一声,“区区金丹就能接下我三招,看来,你比那个女人更适合送给邹冰云!”
就在他说话的当口,方无远的手拂过储物戒,又是一瓶毒粉出现在掌中。他一手顶着护盾,一手将药瓶砸向顾志深命门。
顾志深反应迅敏,一掌击碎了袭来的“暗器”,毒粉随之四散,被一时不察的他吸入肺腑之中。
方无远早早捂住了口鼻,还是被毒粉影响,一阵头晕目眩,身体失去力气支撑,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坠向水池。
恼羞成怒的顾志深见状,顾不得运转灵力压制体内毒气,一掌拍向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黑衣人,誓要取他性命!
幸好,一个带着冷冽梅香的怀抱接住了方无远,随手为他挡去顾志深的攻击。
“师尊总是出现得如此及时……”方无远有气无力地抱怨,为什么这种英雄救美的戏码总是师尊在做?
他用尽最后一点灵力,从储物戒中取出解药,却实在没有力气将解药送进嘴里。
言惊梧忙接过方无远手中解药,喂他服下,这才瞥向地上奄奄一息的青年,眼波微动:“顾庄主,虎毒尚不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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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传位
阴暗潮湿的水牢里,顾志深站在没过小腿的水流中,看向言惊梧的眼睛里满是阴狠与愤怒。他中了毒,虽不致命,却无法运功,对手又是天下第一剑修,根本没有任何逃跑的把握。
“师尊,顾飞河呢?”方无远担心地问道。顾飞河身上有太多变数,如果伪天道忽然苏醒,只怕会让他们所有的计划全都落空。
“已经被关起来了,”言惊梧说道,扶着方无远的手紧了紧,以示放心,同时也瞥到了顾志深惊疑泄气的目光。
他吩咐风歇捆了失去行动力的顾志深,又命莫晚晴背上顾行澜,他则抱起方无远,几人一同出了水牢。
他赶来之前加固了沧浪山庄的结界,又制服了几个元婴长老,其他金丹护卫留给重获自由的顾书萏,和被她带出来的李望飞等人对付。
也不知眼下战况如何……
他以最快的速度出了水牢,只见水牢外灯火通明,喊打喊杀声完全消失,黑夜重归于寂静。
他忙带着几人直奔正厅,亲眼所见顾书萏带着众人横七竖八地瘫坐着休息,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方师弟!”
歪坐着休息的李望飞一眼便看到被言惊梧抱进来的方无远,慌忙起身迎了上去,灵动的眉眼间满是关切:“方师弟受伤了?严重吗?行知的小弟是医修,让他给方师弟看看。”
言惊梧应了一声,扶着方无远让那位医修为他诊治,堂内还有几位夫人正在照顾各自的儿女,屋外侍女们在为受伤的护卫敷药。
“伤亡几何?”他问道,身后的莫晚晴将顾行澜交给了另一位医修带去医治。
“回四师叔,重伤一人,已得到救治脱离了危险,其他人都只是轻伤,”李望飞条理清晰地回答。
顾书萏理了理凌乱的发髻和衣裙,上前行礼:“沧浪山庄中有不少母亲的旧部,这次多亏了他们的帮助,至于顾志深的爪牙都看管起来了。”
言惊梧点点头,示意风歇将顾志深交给顾书萏:“顾志深与圣蛊教勾结,不可轻饶,但还未酿成大祸,又是你们的家事,先且交给你处理。”
却见顾志深嘲讽一笑,看上去十分沉得住气。那毕竟是他的女儿,就算再恨他,也绝不会狠下心来残害他。
“多谢仙尊,”顾书萏行事果断,当即命人废掉顾志深的修为,押他去顾夫人灵前跪着。
“放肆!我是你的父亲!”顾志深一惊,目眦欲裂,倘或真的废去修为,他与废人有何不同?!
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猛烈挣扎起来,试图挣脱护卫的束缚:“逆女!你读的圣贤书有哪一条教过你残害父亲?!”
然而,顾书萏只是冷冷地看了眼顾志深,就迅速移开目光,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在看一只阴沟里的臭虫:“圣贤书也不曾教过为人夫者毒害妻子,为人父者残杀子女!待圣蛊教之事尘埃落定,女儿便亲自送父亲上路,也不枉你我父女一场。”
“言惊梧!你难道要眼睁睁看这孽障犯下弑父的大罪吗?”顾志深敏锐的察觉到顾书萏对他杀之而后快的仇恨和言惊梧眉宇间冒出的迟疑,连忙高呼,试图以天理人伦逼迫言惊梧出手制止。
言惊梧站在方无远身旁,目光移向顾书萏,只听顾书萏继续道。
“圣人言:‘父慈子孝’,先有父慈,才有子孝,”顾书萏清楚言惊梧的犹疑,恭敬却不畏惧地直视还在沉思的言惊梧。
言惊梧一愣,他面前站着的女子坦坦荡荡,身上是许多男子也不曾有的气魄和浩然正气:“我读圣贤书,学的是善恶是非,匡扶苍生。百善孝为先,但纵父行恶,上,愧对无辜百姓;下,陷父于不义,才是真正的不忠不孝!”
言惊梧一时怔住,被尘封的记忆零星地闪过他的脑海,又转瞬即逝,让他连个尾巴也抓不住。
他看出了顾书萏掩藏的忐忑,也清楚她心中所愿。她想为母亲报仇,想为兄弟姐妹求一个公道,更想力挽狂澜,不教沧浪山庄与圣蛊教共沉沦。
但处死自己的父亲太过大逆不道,若他要出手维护三纲五常,顾书萏一个区区金丹,甚至连一招也接不住。
言惊梧搭在方无远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又怕弄疼他的徒儿,连忙松了手上的力道。
他本该维护他所学的礼仪仁孝,但不知为何,他竟对顾书萏的这番言论产生了信服。
父不慈,为人子女还要坚持所谓的孝吗?
可是……言惊梧犹豫不决,顾志深罪有应得,但那毕竟是顾书萏的亲生父亲,她的决断与礼不合。
“师尊,我好难受,”方无远忽而出声,脆弱又依赖地靠在言惊梧身上。
顾志深微微一震,终于将取了面巾的方无远与这些天被言惊梧看中的舞姬联系在了一起:“原来是你!”
他怒瞪着方无远,都是因为这个人,才让他误以为自己收买了言惊梧,一时放松了警惕。
这人实在可恨,竟又要继续蛊惑唯一会为了维护人伦出手保他一时的言惊梧。
方无远并不理他,他清楚顾书萏的话会对刻意将痛苦过往遗忘的师尊产生什么样的冲击。
他面露痛苦,气若游丝,小声的诉苦仿佛立刻就要落下泪来:“师尊,我想我娘了。”
言惊梧心头一震,惨死的二师姐浮现在他识海中。
阿远的经历与顾书萏所面对的何其相似,难道他要在阿远为母报仇时,按下阿远持剑的手,逼他放过他那作恶多端的父亲吗?
他暗骂自己昏了头,勉力忽视心底些许因违反礼教而生出的愧疚与不安,依旧是那副冷漠面容:“这是尔等的家事,自行处置便是。”
顾志深神色慌乱,显然没想到一向以儒道立派的归鸿宗竟会有言惊梧这种只讲善恶,不顾天理人伦的长老。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他必须保住他的修为,只要能拖延时间,他相信圣蛊教会助他重掌沧浪山庄。
而顾书萏松了口气,愈发敬佩清宴仙尊。她就知道,能成为天下剑修楷模的清宴仙尊,绝不是愚孝之人:“押下去!”
“谁敢!”顾志深怒喝一声,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就算我死了,沧浪山庄也由不得你一个女子做主!”
他直直看向站在戚舒身边的顾行知,这个孩子与旁人不同,自小便被送去归鸿宗,和他那大夫人没什么接触:“顾某膝下子嗣众多,沧浪山庄何时轮得到你做主?!”
押着他的两名护卫闻言,看向顾书萏的目光闪过一丝犹豫,他们下意识地听从了二小姐的吩咐,但二小姐到底只是女子,若日后真正的继承人要清算,他们跟着二小姐肯定会被连累。
护卫这般想着,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些,让顾志深挣脱了控制,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他看向顾行知,戴上一副“慈父”的面具,温声细语:“行知,为父自知亏欠你许多,但为父最疼爱小六和你了,你是个好孩子,往后这沧浪山庄交给你,为父也放心。”
他话音刚落,言惊梧便见周围十来个男女脸色一变,就连顾书萏面上也有些挂不住,显然是因沧浪山庄有了指明的继承者而产生了动摇。
他心中升起无名怒火,正要说话,却被方无远拦住了。
“师尊,清官难断家务事,”方无远小声说道,“倘若顾家兄弟姐妹因此生出嫌隙,轻饶了顾志深,您再出面也不迟。”
言惊梧点点头,扶着方无远站在一旁静观,心神却思虑起他这无名怒火到底从何而来。是气顾志深离间那些孩子?还是恼他利用顾行知?
李望飞小声嘟囔:“若是小知了继承了家业,岂不是不能再去归鸿宗求道了?”
他像是已经认定了顾行知会趁机接管沧浪山庄,其他人自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顾志深也胸有成竹地看向顾行知,他不信一个男儿会将偌大的家业让给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
只要顾行知应下,为了让庄主之位坐得更加名正言顺,就绝不会对他下狠手:“行知,过来,为父这就将庄主的掌印交给你。”
言惊梧看向顾行知,只见顾行知目露嫌恶,没有任何动作:“大哥昏迷不醒,二姐有才有能,为何不能主事?就因她是女子吗?”
他轻声说道:“母亲也是女子。若非与你有婚约,她本该成为天底下最好的教书先生。”
“母亲说,扬其所长,不任其所短,故事无不成,”顾行知环顾四周,看向心有犹疑的其他兄弟姐妹,这些人里有做医修的,有做器修的,也有灵根过杂,去世俗界为官的。
“只问在座诸位,有比二姐更合适的主事吗?”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顾志深身上,冰冷不似人子。
“至于顾庄主,这家业都是母亲撑起来的,养我教我的也是母亲。我若有能,自当为母亲尽一份力,但我无才,继承家业,恐辜负母亲心血。”
“你是我的儿子!那个贱妇与你没有血脉亲情!这沧浪山庄是姓顾的!”顾志深心头大震,用愤怒掩盖他的恐慌。
他没想到顾行知会拒绝庄主之位,更没想到他的儿子会不认他。他又将目光转向其他子女,却见他们的神色从犹疑变得坚定。
“女子又怎样?我之所见,母亲比顾庄主更英明果决!”
“顾庄主生为人父,何曾教导过我们一日?”
“顾庄主因着是男子,就想大言不惭地将母亲的建树全都据为己有吗?”——
作者有话说:“扬其所长,不任其所短,故事无不成。”
原句:“明主之官物也,任其所长,不任其所短,故事无不成,而功无不立。乱主不知物之各有所长所短也。”
出自《管子 形势解》
第174章 姓名
沧浪山庄的正堂内,在闪动烛火的映照下,进行着一场看似波折百出,实则毫无悬念的权力交接。
方无远拉着神情恍惚的言惊梧坐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吃瓜,心中却满是惊诧。
他很早便从顾行知口中听闻这位顾夫人十分能干,原以为顾夫人只是通过教养妾室的子女们打发困于后宅的无聊岁月,但从未想过顾家这一辈的子女中,不只顾行知一个对她敬仰拥戴。
他不由好奇顾夫人到底是怎样一位奇女子,就连那些妾室,都甘愿冒死为她报仇。
他思绪繁杂,却也不忘握紧师尊的手,与他闲言几句,将他从不知所谓的零星记忆中拉了出来。
而一声声的“顾庄主”击破了顾志深的心理防线,他双目通红,不敢相信这十几个儿女竟无一人认他这个做父亲的,哪怕他以庄主之位许诺。
“你们都疯了!疯了!你们是我的骨肉!”
强烈的不安和恐惧占据了他的神识,他看着这些庶子女对顾行澜和顾书萏心悦诚服,他万万没想到沧浪山庄的传承不是由他说了算的,他的这些“好”儿女们,早就自个儿拿了主意。
没有分家,没有争权夺位,甚至无需他这个庄主的肯定,只待他从庄主之位上下去,不管是顾行澜,还是顾书萏,都会成为众人心目中比他更合适的沧浪山庄庄主。
以这些人对那个贱妇的拥戴,他的沧浪山庄,很快就会改姓“李”了!
他喃喃自语:“这是李家的阴谋!这一定是李家的阴谋!”若非不是阴谋,为何他的亲生儿女,口口声声全都向着那个贱妇?
他不甘心地将目光挪到平日里最是乖顺的小六身上,她是顾行知的亲生母亲,她一定会听他的话,让顾行知接下庄主之位。
“小六!”
顾志深厉声喝道,果然见躲在顾行知身后的六夫人小心翼翼地上前,柔弱可欺地看向他。
她的反应让顾志深找回了为人夫为人父的威严:“小六!你快劝劝行知,这十几个孩子里,我只属意他做下一任庄主!”
方无远露出一抹讽笑。六夫人面上乖顺,反抗的勇气却不比敢拿命刺杀顾志深的二夫人少。
果然,戚舒唯唯诺诺地抬头,并没有应承顾志深的话:“老爷,圣人有言:‘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老从子’。我只是个妇道人家,我听儿子的。”
“胡闹!”顾志深怒斥一声,“分明是夫死从子!”
却见戚舒低眉顺眼,不情愿地说道:“可老爷你也没有死呀。”
“噗——”方无远没忍住笑出了声。六夫人是在骂顾志深老糊涂吗?这是他见过的最会将圣人之言灵活应用的人,“抱歉,你们继续!”
但他这一笑,更刺激了本就已经是个笑话的顾志深,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喉咙里发出“嘶嗬”的恐吓声。
“他就是个庶子!我能传位给他是他的荣幸!他该感恩戴德!”他红着眼,怒吼着扑上前想掐死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行为举止完全像一只发疯了的野兽。
守在他身边的护卫见状,连忙收紧手中的捆仙绳,顾志深身躯一停,再无法上前一步。护卫又按着他弯下腰身,终于动弹不得。
顾书萏心里牵挂大哥的伤势,不愿再看这闹剧继续下去,正要发话,却见六娘上前几步,怜悯又愤怒地俯视顾志深。
一向懦弱胆小的她,少见地冷笑一声:“凭什么我的孩子就该是庶子?若男子只娶一人,这些孩子本不会有嫡庶之分!”
“夫人说,嫡庶、男女,都只是获利者为控制打压寻常人而贴上的身份,我原本不太明白这话,我只是感念夫人对我们母子的善心……”
她抹了抹眼泪:“但我今日明白了。凭什么女子要被困在后宅?凭什么孩子要为了嫡庶争来斗去?离间?呵,时至今日,你依旧想用这样的手段控制我们。”
鞭伤未愈的二夫人在侍女的搀扶下站了出来,看向顾志深的眼里只有恨意:“我们本不该成为你的笼中鸟,这些孩子也不是互相撕咬的蛊。”
她们原是散修,或被花言巧语蒙蔽,或被强取豪夺,再想出去时,已经失去了双翼。而她们的孩子,若非有夫人细心照拂,只怕没有机会开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康庄大道。
“成王败寇罢了!”顾志深死死盯着李望飞,“李家好手段,是你们赢了。”
戚舒冷眼看向强撑着脸面的顾志深,她知道他不会明白,获利者不会去直视,更不会去戳破自己冠冕堂皇的伪装。
“顾志深,”她轻声叫道,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她曾将他视作不可冒犯的高山,“我不叫小六,我有名字,我叫戚舒。夫人也有名字,她叫李含章。”
戚舒的识海中浮现出她过门后第一次去拜见李含章时的场景。
“妾身拜见夫人,”她听到自己忐忑不安地说道。庄主说,顾夫人待妾室极为严苛,不过,若她礼数周全,夫人胆敢罚她,庄主一定会为她出头的。
虽是做妾,但只要庄主一心待她便足够了……
她满心都是小女儿的情意,跪着为面前雍容端庄的夫人奉了茶,想象中被故意打翻茶水等等可怖的画面皆未出现。
但她依旧如履薄冰,站在夫人面前听训,只听端坐着的女子平静地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心里一咯噔,进门前就被庄主耳提面命做妾要有做妾的姿态,是不能在夫人面前自称姓名的。
想来夫人的问话是为了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看来这下马威还是来了。
“夫人唤妾身六儿便是,”她战战兢兢地回答,偷偷抬眼瞥向夫人,却见夫人蹙起了眉尖。
“你叫什么名字?”
戚舒诚惶诚恐,愈发心惊胆颤,但也知晓夫人并不满意她方才的回答,只好如实相告:“妾身名唤戚舒,舒展的舒。”
“戚舒?”夫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君子之容舒迟’,是个好名字,你该记得你的名字。”
戚舒微微抬头,愣怔地看向眼前举止娴雅、莫名惆怅的女子。她也读过书,自然知晓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的性格承不起这句话。
“君子之容舒迟”,更像是形容顾夫人的……
顾志深模模糊糊的记忆也被这个名字勾起。他记得他该成家时,父亲特意为他求娶了李家女,他偷偷去见过她,算不得倾国倾城,但端庄娴雅,一看便知最适合做当家主母。
他娶了她,娶得心甘情愿,婚后也是相敬如宾。他深谙妻妾的平衡之道,他宠爱妾室,却也敬重她为他操持山庄内一应大小事务,在妾室前帮她树立主母的威严。
他时常沾沾自喜于有这样一位贤妻,无需他操心,便有不争不闹的美妾和各有所长的子女,多么美满的日子。
直到他想把顾飞河和他的母亲接回家时……不安从心底冒了出来,他隐约察觉到这山庄上下,从他的妾室和庶子女,到护卫仆人,似乎并不与他一条心,他们敬重爱戴的另有其人。
他不情不愿地赶走了顾飞河和他的母亲,仔细观察山庄内在他浑然无知时起的变化,这变化让他心悸,也让他不敢去深究。
而顾飞河的再次出现给了他扭转这一切的机会。
一个被清宴仙尊收为徒弟的儿子,前程远大,意气风发,还与他同一条心,这沧浪山庄该是他们父子的天下!
顾志深的眼中晦暗不明,被护卫押去了地牢。没关系,他和圣蛊教还有合作,圣蛊教想要李含章的尸体,有言惊梧在,强抢必然行不通,他们肯定会求助于他!
况且,言惊梧的亲传弟子更适合做毒尸,若能让圣蛊教将他抓去,只要言惊梧分身乏术,他就有机会翻身!
一旦翻身,寻遍天下,定能找到灵丹妙药助他重新修炼!
随着顾志深被带走,正堂的吵闹归于宁静。
“师尊,我困了,”方无远撒娇般地拉了拉言惊梧的袖子。
言惊梧闻言,顾念着方无远身上有伤,起身与众人告辞,接过医修递来的药,带着方无远回去休息。
两人一踏进小院,方无远便央着言惊梧为他涂药。
他推门进屋,手脚麻利地解去衣裳,平趴在床上,将背后那一大片淤青和擦伤展示在言惊梧眼前,回头果然见师尊的圆眼里满是心疼。
他把脑袋埋在枕头里,察觉到言惊梧于床边落座,温凉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药膏在他背部涂开。
他听到他的师尊轻叹一声:“阿远长大了……”
方无远明白言惊梧的未竟之语。他长大了,该出去闯荡了,总有师尊护不到的地方,但即使师尊有万般不舍和心疼,也不会将他强留在身边。
无远不届……这才是师尊对他的期许。
既希望他展翅高飞,又舍不得他受伤受苦,这矛盾的期许最终都化成一声轻叹。
方无远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展翅高飞和与师尊形影不离,他都要。
师尊去哪儿他便去哪儿,他想去哪儿也是要带上师尊的。
“师尊,你抱着我睡好不好?”
药刚一抹完,方无远回头拉着言惊梧小声说道:“好疼……”
原本打算睡地板的言惊梧犹豫片刻,看着方无远背后又红又紫的伤,到底于心不忍地依言躺在了方无远身边。
他的一只胳膊被方无远当成了枕头,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试图哄方无远睡觉。
“……”方无远来不及吐槽师尊的手法多年如一日无所精进,便被清冷梅香围绕,一夜奔波的疲累袭来,迷迷糊糊地安心睡了过去。
言惊梧打量着方无远毫无防备的睡颜,突兀地想起他们在异世时发生过的情事,惊得他险些将方无远一把推开,又堪堪忍住了。
他耳尖泛红,眉眼间却浮出挥之不去的忧愁,不免怀念起了儿时的方无远……没有与他发生过荒唐事,只是单纯喜欢黏着他的方无远。
他小心翼翼地为方无远拂去弄得脸上痒痒的发丝,又暗怪自己做了过界的事,万千思绪扰得他身心俱疲,终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君子之容舒迟。”—出自《礼记 玉藻》
第175章 四小姐
鸡鸣刚过三声,沉寂了半宿的沧浪山庄再次活了过来。
方无远跟在言惊梧身后,一同前去找顾书萏商量诱骗圣蛊教教主一事。
“圣蛊教位于南诏国境内,怎会千里迢迢来中原与沧浪山庄勾结?”方无远对言惊梧和顾书萏制定的计划并无异议,只是疑惑于圣蛊教的目的。
顾书萏凝眸看向方无远:“圣蛊教在各地秘密搜捕适合做毒尸的修士,顾志深也在为圣蛊教做这些事。”
言惊梧接过了话头:“他们应该是为了主宰世俗界。圣蛊教深受南诏百姓拥护,便以此为阵地,多次妄图入主中原。
“听闻仙尊十几年前重创过圣蛊教,”顾书萏十分诧异,“他们还有余力做这些?”
言惊梧说起圣蛊教,周身气质比平日更冷了几分:“我虽铲除了圣蛊教渗进中原的势力,却在南诏国遭到了当地百姓的阻拦……”
他话未说完,但方无远明白了他的意思。圣蛊教作恶多端,可那些被愚弄的百姓是无辜的,以师尊的性情自然是不忍心动手的,这也使得他无法将圣蛊教彻底铲除。
“没想到圣蛊教这么快就能卷土重来,”方无远小声说道,低垂的眼眸晦暗不明。当年母亲身死,背后也有圣蛊教的份,他心中的恨意只有彻底铲除圣蛊教才能消解。
言惊梧闻言,顾不得顾书萏的惊疑,伸手越过两人之间的矮桌,握住了方无远的手以示安慰。他明白阿远的心结,但与二师姐一样,他不希望阿远活在仇恨之中。
方无远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凉,自然不会放过卖惨示弱惹师尊心疼的好机会。
他微微摇头,并不抬眸,垂落的些许发丝让他看上去脆弱又可怜,却故作坚强道:“徒儿没事。”
果然引得言惊梧愈发怜惜,匆匆与顾书萏说完明个儿要注意的事情,便带着方无远离开了。
曲径幽深,一步一景,两人不知不觉来到了沧浪山庄的花园中,小路边满是姹紫嫣红,在阳光下开得尽兴。
言惊梧牵着方无远的手一直未曾松开。
“师尊,我想我娘亲了。”
见言惊梧沉默不语,只是埋头散步,方无远主动起了个话头:“若是明日能将圣蛊教一网打尽……”
“会的,”言惊梧停住脚步,回头却被方无远眼角处的泪珠刺痛,连忙从怀中掏出手帕,温柔地为他的徒儿拭去眼泪,“阿远,这些事有为师来做,你……”
“杀母之仇,怎敢忘却?”方无远打断了言惊梧的话,这是他少有的失态。
他知道师尊不愿他陷在仇恨中,也知师尊暗地里为了铲除圣蛊教做了不少事,甚至他偶尔也会拿这些事情在师尊跟前装可怜。
但血海深仇从来不是这么轻易便能消除的,哪怕他前世已经覆灭了圣蛊教,如今看到圣蛊教依旧存在,心中还是会燃起滔天怨恨。
他不管不顾地扑进言惊梧怀里,将脑袋埋在言惊梧的脖颈处:“师尊,徒儿心里难受。”
他小声说道,好似在外面受了欺负,耷拉着脑袋来主人跟前求安慰的小狗崽。
言惊梧默默叹气,抬手轻抚着方无远的背。他不知该如何劝解,更不忍心劝解。
有金色的蝴蝶翩翩起舞,落在小路边红色的月季上。
言惊梧见状,将那朵开得正好的月季折下,又施法削去花枝上的刺,把它别在了方无远的耳边,试图转移方无远的注意力
“师尊?”方无远贪婪地嗅着言惊梧身上的清冷梅香,不曾留心言惊梧的小动作,只觉师尊将什么东西插在了他的鬓发间。
“阿远越长越好看了,”言惊梧向后退去,满意地端详着他的徒儿。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俨然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方无远的怀抱落空,眉眼间浮出失落,又迅速隐去,伸手摸向他的鬓边,依稀是一朵花的样子。
“师尊又拿徒儿取笑,”他无奈抱怨,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语气惆怅,“似乎许久未见师尊用那枝梅簪。”
言惊梧身形一滞,不安地揉搓起衣袖,忽而反应过来他方才的种种行为有多么的不妥当。
他暗恼自己总是不知不觉间失了分寸,连忙侧过身,想要躲开方无远的追问:“收起来了。”
答非所问的一句,让方无远半是生气半是伤心,但他最会以退为进,黯然问道:“师尊不喜欢吗?”
还不等言惊梧回答,忽听墙头传来一声轻响,有人偷窥!
言惊梧一个翻身,跃上墙头,一把将来不及躲避的偷窥者抓住,纵身回到方无远身边。
“别动手!我是好人!”偷窥者没想到言惊梧的身法如此之快,笑嘻嘻地大叫一声。
方无远打量着眼前人,那是一个身着粉裳的女子,眉眼间不见被抓后的惊慌失措,一双古灵精怪的眸在方无远和言惊梧之间转来转去。
“你是何人?”他微微蹙眉。沧浪山庄外有结界覆盖,寻常人是进不来的,这人毫无灵力波动,却能在沧浪山庄内来去自如,想来应当就是山庄里的人。
看这身穿着,虽然简单,但处处点缀着价值不菲的珍珠,难道是顾家的小姐?
方无远仔细回忆,十分确定昨夜不曾在顾书萏救出来的人中见过这张面孔。
“我是顾家四小姐,”那女子说道,“我叫顾书玥。”
她见两人对她的身份似有疑惑,连忙解释:“我没有灵力,又什么都做不好,顾志深根本不在意我的生死,不过,也没亏了我的吃穿。”
方无远了然。不在意自然不会去伤害她,她甚至不需要像顾行知他们为了躲避亲父下死手而藏起来。
银铃般的笑声拉回了方无远的思绪:“哇哦,你喜欢你的师尊,真刺激!”
“胡言乱语!”方无远轻喝一声,满面怒容,心中是难以遏制的慌张。
他处处小心收敛的僭越心思,竟被这个女人戳破了!她怎会知道他的心思?她到底是何来历?
幸好师尊没有起疑……方无远见言惊梧没有反应,暗暗松了口气。
顾书玥并未搭理方无远,自顾自地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词汇,什么“师徒恋”、“反派的救赎”、“都是反派了为什么不搞强制”之类的话。
方无远错愕地重新打量起顾书玥,这些词他听过的。在异世时,他特意给言惊梧换的那些师徒文的评论里出现过这些词,难道此人来自异世?
他正猜测时,听得言惊梧冷言问道:“四小姐,你在说什么?”
方无远难掩失落。师尊彻底忘记了他们在异世的经历,他特意给师尊看的那些师徒文完全没有发挥作用的机会。
他看向顾书玥,却见她眼神放空,在恢复正常后轻叹一声:“真可惜,仙尊对他的徒儿一点别的心思也没有。”
她的小声嘟囔全都传进了方无远和言惊梧的耳朵里,在两人心里引起轩然大波。
言惊梧对方无远的心思心知肚明,但为了不在方无远面前暴露他没有失忆的真相,只好装聋作哑。
而这些话落在方无远耳朵里,震惊与黯然失神一同涌进识海,又是自欺欺人般地安慰自己,这女人来历不明,她说的话完全不可信!
“四小姐,”方无远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的顾书玥回过神来,但这也让他起了疑心,为何顾书玥的行为与顾飞河略有些相似?
他脸上挂着温柔和煦的笑,紧盯着顾书玥的目光冷厉骇人:“四小姐,我对师尊只有敬重,请四小姐不要造谣。”
顾书玥正要反驳,却在对上方无远的眼眸时浑身一凉,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
“这这这就是反派吗?好可怕……”只是,哪怕心中害怕,她还是学不会闭嘴,像是与人对话一般,将自己的恐惧说了出来。
方无远面上一黑,收敛了他的阴鸷,用余光瞥向言惊梧,庆幸师尊失忆,听不懂顾书玥的话。
“四小姐为何趴在墙头偷听?”方无远压回怒气,柔声问道。
“为了吃瓜!”顾书玥看着方无远的变脸,困惑地眨了眨眼,毫无戒备地坦言,像是迫不及待地与要两人分享起她憋了好久的秘密,“我跟你们讲个大爆料!圣蛊教的教主真正想娶的不是我二姐,是我大哥!”
“嗯?”方无远轻咦一声,就连清冷如霜的言惊梧也看向了她。
顾书玥见此事引起了两人的好奇,洋洋自得地继续说下去:“顾志深把大哥关起来才不是为了逼问其他哥哥姐姐的下落!”
她兴致勃勃道:“大哥误以为顾志深送他去圣蛊教是为了捣毁圣蛊教,忍辱负重在床第间刺伤了邹冰云,被邹冰云送了回来,逼迫大哥看清顾志深的真面目。”
“邹冰云知晓大哥爱护弟妹,所以提出求娶二姐,为的是逼大哥求他,自愿做他的禁脔!”顾书玥越说越激动,“但顾志深不知,他恼恨大哥险些破坏了他和邹冰云的合作,所以将他关在水牢里百般折磨。”
方无远对这事震惊过后,奇怪地看向无比兴奋的顾书玥,为何顾书玥对她大哥二姐的遭遇一点也不伤心?
“强制爱最刺激了!”顾书玥嘴里又蹦出乱七八糟的词语。
一直不曾说话的言惊梧气愤于邹冰云的下作,但对顾书玥也是忍无可忍:“那是你的亲兄长。”
顾书玥无所谓地笑了笑:“什么亲兄长?你们都是书中的虚构角色而已。CP嘛,好嗑就行……”
第176章 婉拒
百芳争艳的花园里,蝴蝶翩翩起舞,蜜蜂忙来忙去,一同沐浴在阳光下,接受着温暖的抚摸。
但方无远宛若置身冰窖,顾书玥的怪诞之言将他重生后的种种异状全都串联在了一起。
他的耳边传来轰鸣声。“书中的虚构角色”……他无法除去的魔气在这一刻有了合理的解释。
若故事的结局已经落笔,他的命运全然既定,他真的能与宿命对抗吗?
他本就是注定要入魔的反派。
他抬眸看向言惊梧,师尊剖心取骨的那一幕在他眼前重现,心底泛出难以抑制的痛。难道师尊为他付出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吗?
而言惊梧对此事早有猜测,他并无什么反应,只是讶异顾书玥竟也来自异世,余光却瞥见方无远呆愣在原地,久久不曾回神。
“阿远?”
方无远被言惊梧的呼唤惊醒,从巨大的无力中清醒过来,撞进言惊梧那双写满担忧的圆眼。
他摇摇头:“徒儿没事。”若结局当真既定,他此刻应该被圣蛊教抓走,泡在五毒窟里受尽折磨。
但他现在沐浴在阳光下,旁边是他的师尊,他的命运已经改变,何必听旁人断定未来。
不过,看顾书玥的样子,她身上似乎有个与伪天道相似的存在,她所知晓的这些,都是伪天道告诉她的吗?
方无远打量着活泼灵动的顾书玥,她与这个世界的女子极为不同,举止肆意,无拘无束,像极了异世中的女子,这使得他更加确信顾书玥并非此世中人。
“四小姐能预知未来?”他故作不解地问道。
只见顾书玥犹疑一瞬,旋即点点头:“在你们眼里,也算是吧。”
方无远继续追问:“不知明日圣蛊教前来求娶顾二小姐,我们能否将其一网打尽?”
顾书玥神色一滞,支支吾吾地挠挠头:“我知道的剧情里,你们没有来沧浪山庄,大哥和二姐都死了。但是你们出现了,我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方无远闻言,略微心安。果然,既定的结局已经改变了。
然而,他悬着的心刚刚放下,便见顾书玥凑到言惊梧面前,口出狂言:“既然这个世界已经乱套了,为什么仙尊还是不喜欢方无远?你待他那么好,就真的没有掺杂一点心动吗?”
她眨眨眼睛,满脸兴奋:“其实,我还挺嗑你俩的。反派魔尊的午夜梦回里全是他的白月光师尊,这谁遭得住啊!”
“胡言乱语!”方无远咬着后槽牙,恼羞成怒。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思,竟接二连三地被顾书玥放到台面上来讲。
方无远忐忑地看向言惊梧,不安地想从他的反应里窥到一丝他想要的答案,却见言惊梧还是那副清冷面容,似乎将顾书玥所言全都当作了玩笑。
“四小姐,莫要胡言,”言惊梧冷淡开口,“我与阿远是师徒,自然该待他好。若生出此等心思,岂非枉为人师?”
方无远呼吸一滞,他微微垂眸,不敢看言惊梧的神色。他听得出来,师尊早就对他起疑了,只是没有戳穿他,这些话,不仅是师尊的自白,也是委婉的拒绝。
可他们明明什么都发生过了……
方无远伤神片刻后又重振旗鼓,只是蓦然生出诧异,师尊听得懂顾书玥那些不属于此世的词语?
“老古板!”顾书玥辩驳不过,气呼呼地嘟囔了一句,“我还要去别处吃瓜,先走了!”说罢,不待两人回答,便自顾自地转身离去。
花园里只剩下师徒二人相对无言。
“师尊,”方无远最先打破了沉默,他没有提及他的心思,更没有去解释,而是小心翼翼地试探,“顾四小姐的意思,咱们都是话本里虚构的角色?”
言惊梧心中一慌,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摩挲着袖口,他要怎么回答才能掩盖他失忆的事情?
“师尊?”方无远见言惊梧不语,出声催促。如果师尊不曾失忆,他在异世看过那么多小说,应当会接受顾书玥的说法。
“若她所言是事实,为何说不上来明天即将发生的事?”言惊梧反问道,言语间满是质疑,“哪怕是问卦,也有躲难避灾一说,明天的事谁说得准呢?”
方无远一怔,不得不放下对师尊的怀疑。师尊看上去根本不相信顾书玥之言,是他多心了。
他的久久不语让言惊梧会错了意,误以为阿远还在为“既定的结局”而心绪难平,无奈上前将阿远鬓边的花取了下来。
方无远不解地看向师尊的手心,只见已经失去根茎的月季花在术法的催使下迅速生长,根部瞬间蔓延到地上,牢牢地扎进了松软的泥土中。
艳红的月季花重获新生,靠着刚刚长出来的根茎,挺直腰身站在风中。
言惊梧缓缓开口:“正如这花一般,它不知它下一刻是生是死,它只管眠风饮露,生叶开花。”
他看向方无远,圆眼中是历尽千帆后依旧初心不改的坚毅:“尽人事,听天命。”
方无远心神一震,有些自惭形秽。若他有师尊一半坚韧,也不至于被顾书玥三言两语挑得心绪不稳——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18 23:59:55~2024-02-21 01:23: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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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邹冰云
清风拂过,新生根的月季在小路边摇曳着绿色的裙摆。
方无远的纷杂思绪随着言惊梧的开解而渐渐归于平稳,唯有对言惊梧的执念不是那般容易消解的。
他收起那点神伤,从新的角度找到了安慰。师尊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但师尊连拒绝都说得如此委婉,是不是印证着师尊根本舍不得赶他走?
既然如此,若是他再放肆一些会怎么样?
他抿了抿唇,忽而上前一步,站在了言惊梧身边,牵住了言惊梧的手。
方无远的动作惊得言惊梧的清冷面容出现了一瞬呆滞,又迅速恢复了原样:“这是作甚?”
他不是已经婉拒过了吗?难道阿远没听明白?
方无远并未答话,却也不曾放开言惊梧的手:“师尊,起风了,回去休息吧。”
他的泰然若定倒让言惊梧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顺从地任由方无远牵着,离开了花园。
方无远的试探得逞,忙收敛起嘴角溢出的笑,握着手心里的温凉,招摇过市地回了小院。
只是,他并未由着言惊梧去调息打坐,反而缠着言惊梧陪他炼药。圣蛊教最擅用蛊毒,即便师尊有七成的把握对付圣蛊教教主邹冰云,却也不敢保证沧浪山庄内的众人安全无虞。
万一到了生死关头,邹冰云来个鱼死网破,岂不得不偿失?
“师尊,那瓶。”
方无远冲着一个白瓷瓶扬了扬下巴,言惊梧连忙将白瓷瓶的木塞打开,按照方无远说的剂量往药罐里倒了些。
方无远气定神闲地继续抱着药罐捣鼓,却瞥见坐在一旁的言惊梧欲言又止:“师尊想说什么?”
他眨了眨眼,替言惊梧将藏在肚子里的话说出了口:“师尊是不是想说,我明明可以指挥曲霞杖帮我做这些,为什么还要拉着您?”
言惊梧的圆眼闪了闪,避开了方无远的目光,显然是被猜中了心思。
方无远笑道:“徒儿想和师尊待在一处,做什么都好。”
这话让言惊梧没来由地想起在异世时,方无远也是这幅样子,他每每忙于工作,总要拉着他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陪他、等他。
方无远敢将话说得这般直白,无非是仗着他现在理应失忆了。
言惊梧揉搓着袖口,暗生气恼,却不知要如何拒绝,只好继续陪着他的徒儿。
两人坐在屋内,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瓶子,阳光透过窗户落进屋内,平添几分岁月静好。
直至天色昏暗,言惊梧点燃了屋内的烛火,又听深夜造访的顾书萏说了安排好的一切,方无远手上的活计才停住了。
“这些药分发出去,”方无远将他研制好的三四瓶丹药全都塞进顾书萏怀里,“一人一颗,可趋避蛊虫,解一些不大厉害的毒。”
顾书萏道过谢,见夜色已深,不好继续打扰,便告辞回去了。
屋内又只剩下他们,这让言惊梧莫名生出了不好的预感,索性心一横,正要开口让方无远另居别院,却被方无远堵住了话。
“师尊,不早了,该休息了。”
方无远话音刚落,不等言惊梧反应过来,熟练地为他卸下发冠、褪去衣衫,又将自个儿的衣袍脱去,只剩下里衣。
他强拉着言惊梧上了床,一股脑埋进了言惊梧怀里。
“师尊身上好香,”他满足地叹了一声,状若平常般闭上眼睛睡觉,心中难免忐忑,怕自己走错了棋。
这些动作进行得太快,直到感受到方无远埋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言惊梧才回过神来。
他想要推拒,低头却见方无远似乎已经熟睡。
阿远忙碌了一天,再将他强行唤醒好像不太妥当……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收回了手,心绪复杂地看着怀里已经完全长大了的孩子。
他带他回来的时候,他年仅七岁,整夜做着带有血腥味儿的噩梦,可怜兮兮地揪着他的衣服不放。
可是一转眼,他带回来的孩子就长大了,面容疏阔,丰神俊朗,比他还高了半个头。
只是,这孩子把对他的依赖当成了爱慕,实在让人头痛……
“小言老师……”方无远微弱的梦呓传来,脸上浮出些笑意,约莫是做了个好梦。
言惊梧呼吸一滞,怀中不属于他的热度勾起了难言的回忆。他曾与这个孩子耳鬓厮磨,唇齿相依……
他咬着牙,恨不得将这些记忆从识海中剜去。这错误的爱慕哪里怪得了阿远?本是他这个做师长的行为不端。
错了就该被修正,他该推开他,送他离开,让他将错误的爱慕完全冷却下来,这才是他身为人师该做的。
可他在做什么?他在放纵他。
言惊梧的圆眼里浮现出一丝困惑,为什么会不舍?为什么狠不下心?因为这是他养大的孩子吗?
纷繁的思绪实在惹人恼恨,他无措又自暴自弃地就着半拥半抱的姿势,由着方无远在他怀里睡了一晚上。
天刚刚破晓,睁开眼的两人如往常般梳洗穿衣,只是一个心烦意乱,一个心满意足,却都默契地谁也没有提昨夜的事。
言惊梧变作了顾志深的模样,方无远依照计划继续装扮成舞姬。
玉树临风的郎君眨眼变成了风情万种、媚眼如丝的艳丽舞娘,身上的香粉味儿直钻进言惊梧的鼻息间。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方无远做如此装扮,竟还是失了神,脑海中甚至出现了个荒唐的念头。如果他们并非师徒,如果阿远只是个舞姬,他说不定会将“她”带回去,疼她爱她……
“师尊,走了,”方无远半软着腰肢,斜靠在言惊梧怀里,没有注意到言惊梧的神色,指尖却不安分地划过言惊梧的背,惊得言惊梧一个激灵。
也吓跑了言惊梧脑海中的荒唐念头。他在想什么?他和阿远是师徒!他怎么能生出这般可笑荒谬的想法?
言惊梧板着脸,周身的气质比往常更冷冽了几分,拥着浑然不觉的方无远走了出去,恰好遇到来回禀的下人。
“庄主,邹教主已至庄外。”
言惊梧点点头:“前去迎接。”
“师尊,要笑一笑,”方无远轻轻靠在言惊梧肩头,拉过言惊梧僵硬的手,让那只手环上他的腰,“您现在是顾志深。”
言惊梧勉强扯出一个笑。他顶着顾志深的皮囊,倒真有几分老狐狸的样子。
他带着方无远穿过庭院,一路张灯结彩,满目喜红,虽算不得大张旗鼓,但也用心布置了,十分符合顾志深想与邹冰云结姻,又不敢宣扬出去的心思。
两人带着仆从一踏出沧浪山庄,便见一个面色苍白,长相雌雄莫辨,满头白发的青年男子,带着几个身上缀满了银饰的漂亮男女站在门口,几人的装扮都不似中原人。
“邹教主,快请,”言惊梧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礼让那满头白发的青年男子进了沧浪山庄,“小女已经缝好了嫁衣,随时都能与邹教主拜堂成亲。”
“哦?”邹冰云侧眸,眼中邪光流转。
言惊梧身后跟着的几个修为低下的仆人瞬间被迷了心智,又迅速清醒过来,连忙低下头去,再不敢看邹冰云一眼。
只听邹冰云嗤笑一声:“二小姐当真愿意嫁给我?”
“她愿不愿意重要吗?”言惊梧模仿着顾志深的语气,薄情寡义地笑道,“自然是顾某与邹教主之间的合作更重要。”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邹冰云的喉咙里发出渗人的冰冷笑声,“顾庄主必能得偿所愿!”
言惊梧笑而不语,带着邹冰云去了囚禁顾书萏的小院:“小女就在楼上,邹教主要上去看看吗?”
邹冰云摇了摇头:“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拜堂成亲。除了她,本座要将顾夫人和顾行澜一并带走。”
“这……”言惊梧故作为难,却在邹冰云脸上笑意顿消时改了口,“顾某并无反悔之意,只是,邹教主答应顾某的事……”
邹冰云苍白冰凉的脸上浮出一抹血红的笑:“顾庄主放心,只要本座的毒尸练成,铲除李家不在话下!”
果然……言惊梧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冷意。顾志深一直想要覆灭李家,取而代之,而圣蛊教想要入主中原,首当其冲要解决的障碍就是李家,这两人因利合谋,也在意料之中。
“顾庄主?”邹冰云眉尖微蹙,奇怪地看向低头不语的“顾志深”,心中泛起些许异样。
“那便有劳邹教主了!”言惊梧连忙赔笑,“只是……”
他话锋一转:“邹教主的毒尸当真能对付得了李家吗?现任归鸿宗的掌门李凝月,就是李家子弟,若是他与言惊梧出手帮助李家,邹教主该当如何?”
“归鸿宗自顾不暇,”邹冰云因顾志深的质疑生出些许不悦,“顾庄主无需担心,加紧为本座寻找更多适合做成毒尸的修士才是,这些不是你该问的!”
“是是是,”言惊梧连连点头,在这一来一回间摸清了顾志深与邹冰云的交情。
难怪顾志深不顾血脉亲情,所谓合作,不过是有求于圣蛊教。
只是,邹冰云说的“归鸿宗自顾不暇”是何意?
第178章 破绽
沧浪山庄内,早在昨夜凌晨,舒缓的微风就变成了无礼的狂风,吹得山庄里的喜红绸布全都飘了起来,为今夜的喜事蒙上一层阴诡的气息。
邹冰云迫不及待地去看了李含章的尸体,又跟着“顾志深”去水牢看过了顾行澜。
“邹教主,怎么了?”言惊梧见邹冰云站在水牢上方盯着下面久久不语,不免生出些疑虑,那下面的顾行澜是顾行知假扮的,难道邹冰云看出来了?
他心中担忧,面上不显,学着顾志深的狐狸笑,凑到了邹冰云身边。
却闻邹冰云轻笑一声,妖异的容貌更显几分勾人心魄:“美人落难,似琉璃易碎,更添几分韵味。”
说罢,便移开了目光,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面前的顾志深:“这可是顾庄主的亲生儿子,顾庄主真是好狠的心。”
“要成大事,怎可有妇人之仁?”言惊梧的手挑起怀中舞姬的衣带,在指尖绕了一匝,活脱脱一个被权色侵蚀的伪君子。
他不等邹冰云继续看下去,笑道:“邹教主一路辛苦,不如休息一会儿,晚上还有喜宴,新郎官怎能无精打采?”
他笑着引邹冰云出了水牢,穿过层层叠叠的园林山水,将邹冰云一干人带去厢房安置:“邹教主好好休息,顾某先去准备晚上的喜宴。”
他从容地拥着风情万种的舞姬离开,却不曾注意到他怀里的舞姬转过头去冲着邹冰云抛了个媚眼。
邹冰云斜倚在椅背上,回了个轻佻的笑,待两人走远,他的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慵懒又冰冷地看向两人离开的方向,与苍白面容不相称的红唇轻吐出两个字:“有趣。”
而言惊梧带着方无远一离开邹冰云的视线,欲要松手,却被方无远拉着不放。
他正要开口呵斥,只听方无远趴在他耳边轻声道:“师尊,邹冰云对咱们起了疑心。”
言惊梧闻言,顾不得被方无远的气息弄得又热又痒的耳朵,侧头看向还靠在他怀里的方无远,圆眼里满是惊诧,像是不解自己的一举一动哪里出了问题,怎会招惹邹冰云的怀疑。
“应当是方才在水牢时,”方无远仔细回忆一番,道,“师尊的言行没有问题,难道邹冰云看出水牢底下的囚徒是行知师兄假扮的?”
他站直腰身,凝视着一旁的师尊,只见言惊梧顶着顾志深的面容,端出一副从容冷淡的谪仙气度,竟为这张华而不实的面色添了几分仙风道骨。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那处离水牢底很远,行知师兄的面容又有散乱的头发挡住,按理不会被认出来。”
“无妨,”言惊梧回头,似是在透过假山院墙与心如蛇蝎的邹冰云对视,“沧浪山庄有我布下的封天剑阵,虽无人主阵,但对付邹冰云足够了。”
方无远见师尊胸有成竹,按下不知所起的心慌意乱。
“徒儿还不曾见过师尊布阵,”他与言惊梧并肩穿过被风吹鼓起来的满廊红绸,轻声笑道,试图转移话题,淡化笼罩在山庄上方的阴诡气氛。
他的师尊以剑成名,他也是近几年才知,师尊不仅擅剑,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阵法符篆皆有涉猎。
“只是略知皮毛,”言惊梧道,“远比不上掌门师兄。”他的语气染上几分怅然,像是落寞,像是自责。
这话让方无远心头一动,忽而窥见了言惊梧那副冷淡面容后藏着的想被认可被需要的自卑。
他不明白师尊的自卑从何而起。他的师尊光风霁月,雪胎梅骨,是天下人视作高山的清宴仙尊,是以身渡世的天下第一剑修。
只看那些话本里,写过多少遇难之人幻想清宴仙尊从天而降,解困扶危。
他的心中升起极度的渴望,他想揭开师尊深藏的过往,想探究清冷绝尘的仙尊为何会有这些凡夫俗子的困扰。
但他也知道,那些被师尊刻意遗忘的过往,对师尊来说,定然是难以磨灭、不敢回忆的痛苦,他如何舍得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将那些伤痕的血痂撕下。
“师尊很好,”方无远牵过言惊梧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认真恳切地重复着这句话,“师尊很好,也很厉害。”
他的赤诚感染了言惊梧,让他从无端的失落中逃离出来。
言惊梧看向迥异不同的满园春色,轻舒了口气,又为方才没来由的情绪深感困惑。
“人无完人”的道理他并非不知,却为何总是在强求自己事事出类拔萃?
罢了,眼下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第179章 俘虏
到了晚上,阴云密布的沧浪山庄终于活了过来,明明如月,鼓瑟吹笙,喜庆的红色挂在屋檐枝头,贴满青墙木窗。
只是,喜堂内的新郎官不曾穿喜服,依旧是那身点缀着银饰、清凉洒脱的苗人装扮,而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蒙着红盖头,被绳索捆缚了双手。
没有宾客,没有亲朋,每个人的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尽职尽责地在这场仪式中扮演着不同的身份。
“夫妻对拜。”
“礼成!”
随着司礼的声音落下,几个侍女拥着不断挣扎的新娘回了屋,戴着大红花的新郎也不与岳丈寒暄,潦草地敬了杯酒,便去寻新娘了。
至于邹冰云带来的随从,则被沧浪山庄的几个护卫拉着喝酒,嘴里还高喊着“不醉不归”之类的话。
“顾志深”搂着款款寻来的舞姬,笑着招呼那几个随从吃好喝好。
“师尊,”方无远言笑晏晏,一双媚眼从那几个苗人身上扫过,与言惊梧亲密地咬着耳朵,“酒里掺了东西,他们很快就会醉了。”
果然,方无远话音刚落,那些随从身子一歪,接二连三地醉趴在桌子上,被院外待命的护卫捆了起来。
“顾志深”的皮囊渐渐淡去,露出了言惊梧那张清冷如霜的面容:“去找邹冰云。”
方无远随手将发髻间叮当作响的步摇簪钗取下,收进了储物戒中。
圣蛊教的蛊虫防不胜防,为免伤亡惨重,他们一早与顾书萏定下计划,借着喜宴的名头拖住邹冰云,待控制住那些随从后,再对邹冰云动手。
两人担心拖久了顾书萏会有危险,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唯一灭了灯的院子,那里原是新郎新娘的喜房,也是言惊梧布下封天剑阵的地方。
月色被乌云挡住,灯火在身后渐渐远离,黑暗笼罩了小院,越来越猖狂的风险些要将屋檐下挂着的红绸全都吹断。
方无远跟着言惊梧刚一踏进院子,便见满头白发、长相妖异的邹冰云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像是已经等候多时。
而他的手上把玩着一条绳子,那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了倒地昏迷不醒的顾书萏纤细白皙的脖颈上。
方无远的目光扫过邹冰云手中的麻绳,那上面绑着个活结,只要邹冰云稍稍用力,绳子就会收紧,将顾书萏活活勒死。
“放了她,我可以放你走!”言惊梧的声音仿若淬了冰。他真是昏了头,怎会由着顾书萏去拖住已至化神期的邹冰云?
“传闻清宴仙尊的剑天下第一,不想仙尊的符也如此厉害,”像是看穿了言惊梧在想什么,邹冰云苍白如尸的脸上浮出艳红的笑。
他用脚踢开顾书萏蜷缩的身体,她手上的瞬移符露了出来:“可惜,她太贪心,明明只要擦掉手上的符就能逃走,偏偏痴心妄想为她大哥报仇。”
言惊梧握着风歇剑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是他疏忽大意,致使顾书萏身陷险境。
方无远察觉到言惊梧的情绪波动,连忙挡在他眼前,隔开了他看向顾书萏的目光:“邹教主想要什么?”
不想他的出现让邹冰云眼前一亮:“我白日所见果然不错!你才是最合适的那个!”
邹冰云欣喜若狂的模样让方无远毛骨悚然,他重来一世,自然听得懂邹冰云在说什么,他想将他抓回去,炼制成毫无理智的毒尸!
“邹教主,”方无远强忍下骨髓里泛出的痒意,面色如常地说着话,“邹教主如何才肯放了顾二小姐?”
他话音刚落,便听邹冰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拿你来换。”
“不可能!”
一声冷斥从方无远身后传来,是言惊梧斩钉截铁的拒绝,他强行将方无远拉至他身后,指向邹冰云的风歇剑嗡鸣不止。
却见邹冰云气定神闲地斜靠在椅子上:“若能死在仙尊剑下,也算本座的荣幸。”
他轻笑一声,瞥向昏迷不醒的顾书萏:“黄泉路上有美人作伴,不知会羡煞多少无常鬼。”
言惊梧恨不能当即杀了邹冰云,又顾虑着顾书萏的安危,不敢轻举妄动。
方无远也不肯放过铲除邹冰云的大好机会。这次有顾志深的因由才有了邹冰云孤身一人的空隙,倘或失败,他与那些随从结成的蛊毒阵只会更加难以对付。
但他深知言惊梧的心性。若是顾书萏出了事,师尊只怕又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自责不已。
师尊惦念的人太多了,他不许师尊心里再多个顾书萏。
他睫毛轻颤,有了主意,趁着言惊梧与邹冰云对峙,手指悄无声息地飞快拨动玉简,将消息传递给了李望飞。
沧浪山庄的结界隔绝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络,为防万一,李望飞专门改进了玉简的功能,让它临时可以只靠文字在沧浪山庄内传递消息。
狂风吹起言惊梧的衣袍,让他的身形愈发冷冽,却又无法与邹冰云立即动手,只能僵持着。
邹冰云百无聊赖地打了个瞌睡:“仙尊若是不敢动手,不如咱们明天再议?”
他贪婪的目光扫过言惊梧身后的方无远:“这郎君长得甚是俊俏,扮作舞姬也不突兀,仙尊若是舍不得,便让他再陪您最后一晚……”
他话音未落,一道剑气从他耳边擦过,一缕白发断裂,瞬间被风吹拂得不知所踪。
而邹冰云手中握着的绳索也在刹那间蓦然收紧,顾书萏娇俏的面颊顿时涨得紫红。
言惊梧的心也跟着揪紧,暗恼自己太过冲动,面上依旧冷若冰山,不屑与邹冰云开口解释方无远的身份来历。
方无远怅然若失,胡乱猜测起师尊是在恼他们的师徒关系被人扭曲,还是在恼邹冰云想要他的命。
邹冰云冷笑一声:“看来顾二小姐在仙尊心中的地位远远比不上这位郎君。”
“既然仙尊不愿意等,”邹冰云的声音唤回了方无远的走神,“那本座只好先送顾二小姐上路,再来与仙尊过招了。”
他的话宛若毒蛇吐信,手上收紧绳索的动作更是果决,顾书萏无能为力地抓挠绳索,大张着嘴巴想要呼吸新鲜空气。
眼看顾书萏命悬一线,言惊梧的风歇剑正要动作,却听背后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呵止:“住手!”
这声音太小,若非修士五感敏锐,言惊梧险些忽略过去。
但方无远听见了,他不用回头便知是李望飞带着顾行澜过来了。
邹冰云也听见了,他手上的力道卸去,抬头看向病恹恹的顾行澜,忽而嗤笑一声:“本座还以为顾大少再不敢见本座一面。”
邹冰云突兀地打了个口哨,就听李望飞一声惊呼:“你怎么了?!”
方无远回头看去,只见顾行澜的身体软倒下去,半跪在地,清俊的面颊上满是冷汗。
他连忙赶过去,按在顾行澜的手腕上,神色一变:“是子母蛊。”
难怪邹冰云在水牢时会察觉异状,顾行知假扮的顾行澜身上不可能会有邹冰云种下的蛊虫。
“能解吗?”李望飞急切地问道。
方无远摇摇头,又点点头:“杀了邹冰云,就能解。”
“郎君好狂的口气,”邹冰云的笑带了几分温柔缱绻,像情人的呢喃,“生亦何欢,死亦何惧。若有行澜与本座共赴黄泉,也不枉本座受累死上一死。”
“这人有病吧,”李望飞嫌恶地嘟囔了一句,“装什么深情,顾大哥身上的伤有大半都是他弄的。”
顾行澜对两人的话充耳不闻,借着方无远的手勉力站了起来,笔挺的脊梁透着脆弱无力:“放了她,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180章 交换人质
月亮完全隐去,星星也消失了,狂风吹来乌云笼罩在沧浪山庄上方,化作细雨飘落在青砖黛瓦上,将墙身地上全都浇湿了。
李望飞连忙撑开伞,为气息奄奄的顾行澜挡住了冰凉的雨。
间歇性的窒息让顾书萏清醒了过来,她迷蒙的眸子渐渐回神,在看清自己成了牵制清宴仙尊的人质后,气愤和恼恨染上了她的脸颊。
“果真是兄妹情深,”邹冰云笑道,“你既然想换,本座自然要成全你。”
他收紧手中绳索,迫使顾书萏狼狈地站起身,又不得不半弯着腰。
她的一双眼却圆睁着看向顾行澜:“哥!别过来!”
都是她不好,是她不自量力,以为能亲手为大哥雪恨,反倒连累大哥为她担心……
“顾大哥!”
见顾行澜病殃殃地迈进雨中,朝邹冰云走去,李望飞连忙拦住了他。
方无远淡漠地看着这一切,对他而言,不管是谁做人质都无所谓,都是牵绊师尊无法动手的累赘罢了。若非顾书萏被俘,邹冰云绝对不是师尊的对手。
他佯装关切,余光却瞥向言惊梧,只见提剑提防邹冰云的师尊冲他使了个眼色。
方无远会错了意,走向顾行澜身边,拦住了他:“顾公子,您身上有伤,又刚刚苏醒,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他顿了顿,不甘不愿地劝慰:“这里有我师尊在,顾二小姐一定不会有事的。”
方无远的眉眼隐在雨水之中,恰到好处地挡住了他的漠然与怨气。凭什么师尊要为这些人的生死负责?只是因为师尊足够强吗?
“邹冰云不会杀了我,”顾行澜并不听劝,执意要换人质,“我比书萏更安全些。”
方无远见状,还要再劝,忽而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墙后冒出。
“让他去呗,邹冰云喜欢他,肯定不会杀了他的!”那声音的主人露了头,竟是顾书玥!
她打着伞,一双绣鞋踩得泥迹斑驳,裙角也变得污脏不堪,却丝毫不影响她冒雨凑热闹的心情。
方无远目光一凛,想来顾书玥在墙后躲藏的时间并不短,但在场竟无一人发现她的行踪,是她身上的伪天道在保护她吗?
顾行澜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又旋即舒展开来:“四妹妹说得对。”
“顾书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顾书萏的呵斥还未说完,便被邹冰云再次收紧脖颈上的绳索,让她瞬间住了声,只剩下无声的挣扎。
“别伤害她!”
顾行澜见状,急切地跨出几步,险些摔倒在地,幸而有方无远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仙尊,让我去换吧,”顾行澜言辞恳切,苍白的面容愈发脆弱。
“仙尊放心,”顾书玥不以为然又期待地再次劝道,“让他去换呗,邹冰云舍不得对他动手。”
方无远心中升起不屑。这哪里是邹冰云舍不舍得动手的事,只要他手上有人质,师尊就会有顾虑,对上邹冰云难免畏手畏脚。
他背对着众人,对唯一能看清他面容的顾书玥丝毫不掩饰他的厌恶和阴鸷。这人身负伪天道,却比顾飞河还不如,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
他冰冷的目光吓得顾书玥立时噤了声,莫名其妙又惶恐不安地偷偷瞥了眼方无远,不着痕迹地离他远了些,自然也离顾行澜远了些。
出乎意料的是,言惊梧开口应了:“那便换吧。”
只留方无远满腹疑惑,师尊竟然会答应交换人质?!
得了言惊梧的应允,再无人阻拦顾行澜,他强撑着满是伤痕的身体,缓慢艰难地独自走向邹冰云。
与此同时,邹冰云也松开了系在顾书萏脖颈上的捆仙绳,将不情不愿、焦急慌乱的顾书萏推向言惊梧那边。
就在顾行澜与顾书萏错身而过时,邹冰云和言惊梧先后出手,一个要抓,一个要救,谁也没打算让这场交换顺利进行!
“轰——”
大乘期与化神期的对掌骤然发出巨大嗡鸣声,散出的余波冲得方无远等人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待方无远定睛看去,邹冰云已经虏走了顾行澜,只剩下顾书萏站在神色冷冽的言惊梧身旁。
难怪方才师尊会答应交换人质,可惜慢了一步,让邹冰云抢了先机。
“没想到清宴仙尊这般不讲信用,你们这些满嘴仁义礼信的名门正派不过尔尔,”邹冰云讽笑道。
言惊梧不为所动:“仁义礼信该论与良善,若与尔等来论……可笑!”
邹冰云并不恼,他冰凉的指尖温柔地为顾行澜擦去脸上的雨水:“无妨,有他便够了。”
他轻声叹息:“你四妹妹都知我喜欢你,你怎么就不肯安心待在我身边呢?非得用上子母蛊才愿听话。”
子母蛊分母蛊和子蛊,母蛊只有一个,就在邹冰云体内,子蛊完全听从母蛊,被下了子蛊的人若敢伤害母蛊的宿主,便会有万蚁噬髓之痛,非死不可解。
“喜欢?奇耻大辱!”只见顾行澜微微抬头,看向邹冰云的神色冰冷而决绝,“魔头,去死!”
他的袖中滑出匕首,刺向邹冰云。
“不自量力!”
但他的身体太过虚弱,邹冰云只一个反手便制住了他,正要与顾行澜调笑,忽听一声凄然的叫声响起,又被爆炸声掩盖。
“哥——”
“轰——”
言惊梧只来得及拉着顾书萏后退,难以置信地看向灰尘环绕的那处,薄唇颤抖:“这是……”
“元神自爆,”方无远扶住了言惊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