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沧浪山庄
第二天一早,方无远神清气爽地推开了屋子里的窗户,回头却见莫晚晴的灵体萎靡不振。
“怎么了?”方无远疑惑问道,洗漱穿衣。
莫晚晴微微抬眸,终于将困扰了他大半夜的问题问出了口:“你为何不去寻仙尊?还跑来这里睡着?”
若方无远去寻言惊梧,他就能见一见风歇,也不枉他被方无远拉着跑这一趟。
收拾完毕的方无远坐在放桌边,从储物戒里掏出乱七八糟的药瓶,熟练地配起了药:“我若去见师尊,师尊定然会生气,说不定还会命我当即返回。”
他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瓶瓶罐罐:“等我立了大功,暗中将顾行知和李望飞救出来,师尊就算生气也不会责罚我。”
而且……方无远看向手中见血封喉的毒药,此刻伪天道不在,正是杀了顾飞河的大好时机。
鬼剑感受到了方无远的杀意,在剑鞘中嗡鸣不止。
方无远拿起鬼剑,出了客栈,直奔郊外的沧浪山庄而去。
古朴恢弘的山庄静谧无声,明明天已大亮,但这山庄却还似被黑夜的阴霾笼罩,充满了森然之气,叫人甫一靠近,便觉有冷气从脚底灌满全身。
“这顾夫人去世,沧浪山庄怎么连丧事都不办?”莫晚晴问道。
方无远走到外墙跟前,摸了摸看似触手可及的外墙,果然有一道结界上泛起水波似的涟漪,将墙壁包裹其中。
“若是直接闯进去,一定会惊动里面的人,”莫晚晴以灵体状态试了一下,同样也被结界拦住了。
“看来只能走正门。”
方无远大摇大摆地绕至正门,轻叩了三下,吓得莫晚晴面露惊诧:“你要做什么?”
不待他回答,便听朱门响了一声,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从门后探出了头,警惕地打量着方无远:“你是何人?”
“我姓李,李无怨,”方无远笑道,“是这家夫人的远房侄子,听说姑母生病了,家父特地让我前来探望。”
他言笑晏晏,随手从储物戒中拿出一瓶温补的药:“这是给顾庄主的礼,上好的温补肾阳的药,是从葬风谷的医修那里求来的。”
小厮见他说得言之凿凿,虽未曾见过方无远,却也差人进去回禀:“请公子稍等片刻。”
那小厮说着便要将门关上,却被方无远挡住了。
“小哥,”方无远随手将一颗中品灵石塞给了小厮,“我这初来乍到的,什么也不懂,万一一会儿进去失了礼数……”
他展颜一笑,极有亲和力:“还请小哥为我指点一二。”
那小厮却露出为难的神色,回头看了看院内,并无旁人,才小声说道,面露惋惜:“公子有所不知!您晚来一步,我家夫人已经去世了!”
他唉声叹气:“可惜了,那么好的夫人,被一个私生子害死了。”
“什么?!”方无远佯作大惊失色,“家父只说姑母病了,着我日夜兼程赶来,这才短短几天,姑母竟然已经仙逝?!”
他诧异地看向小厮:“什么私生子?顾庄主的私生子?他怎会如此胆大包天?!”
小厮又是一声哀叹:“这私生子是清宴仙尊的爱徒,庄主也有意传位于他。甚至为了给他正名,污蔑夫人的清白,不肯为夫人发丧!”
那小厮愤恨不平:“庄中谁人不知这偌大的家业都是夫人支撑起来的,这一父一子,倒真是会捡漏!李公子,我也受过夫人的恩惠,便与你实话实说吧。”
小厮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确定私下无人后才与方无远小声说道:“先前也有个李家的公子跟着三少爷回来了,却被庄主幽禁起来了,您还是尽早回去找帮手吧,这沧浪山庄可来不得!不过,既然那个李公子来了,怎么还会派你来?”
“可是望飞兄?”方无远一副惊骇模样,说着李望飞的名字,彻底打消了小厮的最后一点疑虑,“家中见望飞兄久久未归,才派我来的!”
两人正说话间,进去禀报的人走了出来,不耐烦地要赶方无远走:“已经有个李公子在我们家了,庄主说了,这个肯定是假冒的!李家断断不会在短短几天内接二连三的派人过来。”
那人似乎是个小总管,他一声令下,身后跟着的几个小厮纷纷上前推搡着方无远退至沧浪山庄的门前阶下。
朱门紧闭,遮掩着主人的阴谋诡计和居心叵测。
方无远蹙眉,还要上去敲响朱门,却被莫晚晴拦住了:“这事有你师尊在,咱们就别去插手了,你还能斗得过沧浪山庄的庄主吗?”
方无远面色凝重:“就是因为有师尊在,我才非插手不可。”他知晓师尊的心思最是纯良,从不愿以恶意揣测人心。
然而这世上最波谲云诡的正是人心,以师尊的心计,定然应付不过来。
他再次敲门,来开门的还是那位与他说过话的小厮。
那小厮神色焦急地继续劝道:“李公子,您就算想为夫人伸冤,也该先回去找帮手。只在这里敲门有什么用?你一个人是斗不过他们的。”
方无远揖手行礼:“却是还有一问要与小哥打听,还请小哥行个方便。”
他不待小厮拒绝,便发问道:“听说清宴仙尊来了此处,他会管此事吗?”
那小厮回首看了看身后,才扭过身来回答方无远的问题:“清宴仙尊昨个儿来的晚,只说想为夫人上香,再把三少爷和李公子带回归鸿宗,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他神色黯然:“清官难管家务事,恐怕仙尊不好插手。唉……没想到光风霁月的清宴仙尊会教出一个狠厉歹毒的徒弟,恐怕仙尊还被他那徒弟瞒得死死的……”
方无远一阵恍惚。他前世叛离归鸿宗后,也不知师尊是否受过旁人非议。受过的吧,谁不知魔尊曾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
师尊最好面子,就算担心他,也难免为此伤神难过吧。
“谁说不是呢,”方无远神色黯然,语气中满是对言惊梧的回护,“若清宴仙尊知晓他那弟子是这幅歹毒心肠,一定会亲自清理门户。”
“一定会的,”那小厮肯定地点点头,“清宴仙尊为人正直,断不会留这种人在身边受教。”
他又连忙催促:“李公子,您还是赶紧回去找帮手吧,清宴仙尊不好管这事,你们李家是姻亲,肯定能管。”
方无远装做一副踌躇模样:“我并非不信小哥你说的话,只是沧浪山庄不曾挂上白幡,我就这么回去,爹娘肯定说我诽谤长辈,好歹让我亲见姑母尸首,用蜃珠存个影才能找来帮手。”
小厮沉思一番,也觉得方无远说得不无道理。他将一块牌子递给方无远:“今夜三更,你去侧门等我,带着这块牌子可以通过结界。”
方无远看向那小厮,有些诧异他会主动帮自己。
那小厮挠了挠头,面容郁郁:“夫人救过我父母的命,我救不了夫人,至少希望她的亲生子能安然无恙。”
他眉眼哀戚:“大少爷被那私生子关进了水牢,大小姐已嫁做人妇,至今不知夫人仙逝的消息,二小姐被幽禁在后宅好一段时间了。”
方无远了然。听闻顾夫人打理沧浪山庄的所有产业,庄内无人不服,有人受过她的恩惠也是情理之中。
他接过刻着波纹的牌子,问了小厮的姓名,又与他对了暗号,约定今夜三更前来赴约。
他转身回了客栈,将那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不曾发现令牌与结界互通的关窍,只好作罢。
一道黑雾闪过,莫晚晴的灵体出现在桌旁:“你当真信了马四所言?你不觉得他热情得有些过头吗?谁会对一个初见的人出卖自己的主家?”
方无远摇摇头:“自然是不敢全信的,只是要借他潜伏进沧浪山庄罢了。”
“就怕进去之后人家正好来个瓮中捉鳖,”莫晚晴对方无远的冒险不大赞同。
“无妨,咱有这个,”方无远掏出了一瓶药,“来,给你抹点。”
不等莫晚晴应声,他将里面的药粉和了茶水,涂在了鬼剑剑刃上,而随着白药粉的涂抹,莫晚晴的面容也白了几分,上面敷着厚厚一层□□,好似世俗界那些唱戏的。
“……这是什么?”莫晚晴强忍住不去碰脸上的□□,“毒药?见血封喉的那种?”
他最清楚方无远不是什么好人,因而猜测得十分大胆。
“那不至于,死了人会惹来我师尊,”方无远说道,“见血就晕罢了。”
两人商量着潜入后的计划,莫晚晴是灵体,行动方便,被派去找顾家二小姐和大少爷的踪迹,方无远则去确认顾夫人的死因,寻找李望飞和顾行知的所在。
他回来后便听梅娘说过,自从顾飞河进了映歌台,李顾二人和宋家姐妹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已经到了死对头的地步,说不定他们此次回沧浪山庄也是顾飞河有意为之。
他们既然已经落在顾飞河手里,即使是师尊开口讨要,想来顾飞河也是不会轻易放人的。
他必须先救出这两人。
第162章 被发现
三更时分,方无远披星戴月,直奔沧浪山庄,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他白日里已经探查过的侧门,模仿起了乌鸦的叫声。
“真晦气!”墙内有巡逻的护卫闻声呸了一句,“哪里来的乌鸦?”
“嘘——”另一个护卫拉着他快步走开,“最近庄内可不太平,咱们就求个安稳,别多嘴。”
这声音越行越远,直至完全消失,侧门里忽然传来了长长短短的五下敲门声,方无远连忙又转成了黄鹂的叫声。
门应声而开,马四那张再平凡不过的面容上满是小心翼翼。
他侧过身,在夜色的掩护下领着方无远进了门:“我与其他仆人同住,借着方便才能出来这么一趟。还好庄内空置的院子极多……”
他指了个方向:“那边亮着烛火的地方是庄主豢养的舞姬的地方,隔壁有几个空着的院子,你可暂时躲在那处。”
他的眉眼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夫人的灵柩停在后宅的侧堂,你万事小心。”
方无远道过谢,与马四分别,去了他近几日要藏身的院子。
这院子离那些舞姬住的地方极近,他甚至能听到靡靡乐音,时不时还有女子的嬉闹声传来,与整个山庄的森然完全不同。
但这些嘈杂之声也掩盖了方无远潜入进来的动静。
他藏身在无人的小院里,莫晚晴的灵体浮现出来,看向歌舞升平的那处,揶揄道:“看来你那温补肾阳的药选得极好,可惜顾庄主无福享用了。”
方无远并不与他搭话:“离天亮还早,先去探探路吧。”
马四只是个看门的,甚少进内院,对内院的格局并不了解,他们只能自己摸索山庄内的地形。
莫晚晴应了一声,附身于鬼剑,在暗夜里穿梭,躲过了巡逻的护卫。
方无远换了一身夜行衣,凭着他昨个儿在上空遥遥一瞥的记忆,潜进了东厢房,那是言惊梧暂居之处。
他屏气凝神溜进那处小院,却不敢继续靠近。若是靠得太近,师尊定然会发现的。
他探头看向院内,只能看到一个人影映在窗幔上。那人端坐着,翻动着手中书册。
应该不是话本,方无远猜测着,师尊是不会在外面看话本的。但师尊已经连着两个晚上不曾早些休息了,果然讨要顾行知和李望飞并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
这两人一旦出了沧浪山庄,这里的怪象就会传回李家,就算顾夫人只是旁系,李家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他心中恋恋不舍,却坚定地转头离去。早些将这些事情解决了,才能让师尊挂心的只有他一人。
他勘察完地形,正要回去与莫晚晴互通消息,在路过舞姬的院子时,却见顾飞河鬼鬼祟祟地翻墙进去了。
那院子里的烛火已经熄了,难道顾飞河是在背着顾庄主与某个舞姬私会?
方无远转了脚步,悄悄跟了上去,他刚刚翻墙而入,却在拐角处撞见了一个熟悉身影。
“谁?”那身影轻声发问,不待方无远回答,手中青锋便架在了方无远的脖颈上。
好快的剑。方无远感慨一声,原想撒谎骗人,但见那冷冽青锋离他的脖颈不过一寸,只好收了心思,连忙拉下面巾露出了他的脸:“师尊,是我。”
言惊梧面露错愕,几番确认才敢相信这穿着夜行衣的男子是他的徒弟:“阿远?你怎么来了?”
方无远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师尊出来夜探,好歹换身衣服吧。”
他的师尊竟穿着甚至算不上便利的广袖月白袍,那是归鸿宗的长老服,他甚少见师尊穿,或许是因着这次是代归鸿宗而来。
“谁在那里?”他们的窃窃私语引来巡逻的护卫一声呵斥,不远处旋即转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言惊梧顾不得责问方无远,忙捏法诀隐藏两人气息,又幻化出一只黑猫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方无远看着护卫嘀咕了一声,又去他处巡逻,不得不承认师尊完全没有穿夜行衣的必要,这些护卫领头的也不过金丹期,就算师尊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发现不了一个大乘期剑修刻意隐藏的气息。
但这声音也惊动了顾飞河,里面的声响停了一瞬。
“有人……”
“顾公子,快藏起来……”
“好姐姐,哪有什么人,是只野猫罢了。”
旋即,甜腻的刻意压低了的喘息声再度响起,听那声音,似乎还不止一个女子。
方无远并无什么反应,一旁的言惊梧脸色变了又变,却只恨恨地揪着方无远回了他暂住的小院。
方无远低着头,悄悄召回了鬼剑,跟在言惊梧后面踏进屋内,便见屋内还端坐着一个与言惊梧长得一模一样的替身。
那替身面容呆滞,算不上完美,见他们进来了也没什么反应,只会重复翻动手中书页,翻完了就再拿一本继续翻。
言惊梧微微挥手,替身如云烟散去,想来是他放在此处的障眼法。
方无远顿时觉得他昨夜的行为十分傻气,竟只看了个替身身影,便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了。
然而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请师尊恕罪。”
言惊梧冰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何时来此?为何来此?”
“昨夜五更至此,住在不远处镇子的客栈里,”方无远说道,却在回答第二个问题时犹豫了,“徒儿担心两位师兄。”
言惊梧久久不语,他知道方无远在撒谎。他并不怀疑方无远会担心同门师兄,但他深知方无远冒险来此绝不是为了李顾二人。
他不敢戳穿他的谎言,更不知要如何应对,只好装糊涂:“即使担心他们,也不该以身犯险。”
“是,”方无远低头认错,听言惊梧不轻不重地说了两句,就让他起来了。
他心中诧异,师尊竟然没有像他预想中的那般生气,倒是他多心了:“师尊可知两位师兄被关押在何处?”
言惊梧摇摇头:“还没找到,跟了两次顾飞河,只见过他与舞姬厮混。”
他的面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这样的人,哪里有一点修道者的正气?”
方无远赞同地点点头。修道者讲究清心寡欲,虽也有人与心爱之人结为道侣,但绝不至于像顾飞河这般胡来。
纵私欲为魔,克己心为仙。顾飞河这样的行为,不似名门正派的弟子,甚至连个人都算不上,不过是个未开化的、只知jiao配的野兽罢了。
更遑论为了私欲残害同门之事。
“师尊莫气,”方无远为言惊梧倒了杯热茶,“顾飞河定然知晓两位师兄被关在何处,待徒儿再去打探打探……”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言惊梧抬眼看向他,灵动的圆眼里少见地闪烁着狡黠:“他既然喜欢与舞姬厮混,不如阿远扮做舞姬混进去吧。”
方无远:“???”
他倒茶的手一顿,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师尊说笑了。”
“为师并未说笑,”言惊梧正襟危坐,“扮作舞姬,不管是接触顾飞河还是接触顾庄主,都极为方便。他们并不知你潜进了沧浪山庄,由你去最合适不过。”
方无远正要说些什么拒绝,只听言惊梧继续说道:“我已经打听好了,今晚有一批新的舞姬送进了山庄,同行约莫十二三人,趁着脸生,你找机会混进去。”
“师尊,我这体型可不容易混进去,还有我这张脸,”方无远摸了摸下巴,转而打量起了言惊梧。言惊梧比他矮了半个头,面容虽不显女气,但也不似他的骨相过于硬挺。
他轻叹一声:“若非师尊在人前露过面,以师尊的体型和容貌更适合混进去。”
他的识海中想象起了言惊梧穿舞衣的样子,轻纱勾勒曼妙躯体,半遮半掩,朦胧诱人……他的下半身诚实地起了反应。
方无远轻咳一声,在言惊梧对面落座,挡住了他的失态。
“无妨。”
言惊梧话音刚落,手捏法诀,一道白光落在方无远身上,方无远只觉他的衣服繁复了些,头也变重了。
他连忙变出镜子,果然见师尊给他变了一身舞姬的装扮,就连面貌也在妆容的打扮下柔和了许多,不再是玉树临风的郎君,倒像是哪家流落青楼的大家闺秀。
若是大家闺秀,被照顾得好些,长得高些,倒也说得过去。
“……”方无远从愣怔中缓过神来,连忙找起借口,原以为今夜能与师尊同睡,他可不想一个人捱过漫漫长夜,“可徒儿不会跳舞。”
“你可以会剑舞,”言惊梧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方无远一时失语,完全找不到拒绝的借口,若是生搬硬造,反倒显得他来救两位师兄的心不够诚。
他只好答应,眉眼间流露出些许委屈:“徒儿知道师尊是在作弄徒儿……”
“胡、胡说,”言惊梧避开他的目光,将风歇剑变成一把匕首交给方无远,“你且带着,若你有危险,风歇能护你一时。”
方无远无奈接过风歇剑,又将长生铃在腰间系好。
他正要告辞,溜去舞姬的住处,忽而回身看向言惊梧,眉眼骤然变得柔媚起来,像勾人的妖精。
他捏了个兰花指:“师尊,徒儿这般,可有几分舞姬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正在码,宝贝们明早起来再看。(还有个方案要改,第三章 码完估计就凌晨了QAQ)
第163章 女装
言惊梧刚抿了口茶水,见方无远那副别扭的样子,一时失态全都喷了出来。
他憋着笑,慌忙掏出手帕擦了擦水渍,虚情假意地赞了一句:“甚好。”
方无远生着闷气,他自然看得出来师尊在敷衍他。
他幽怨地瞥了言惊梧一眼:“师尊早些休息,徒儿先过去了。”
方无远踏入夜色中,紧闭的屋门隔绝了他的身影。
言惊梧端坐于屋内,终于松了口气。方无远说得没错,扮作舞姬混进去并非唯一的办法,他虽不是为了作弄他,也确实是故意为之。
他不想也不敢与方无远同睡。阿远不曾将那些情爱之事忘掉,他还执迷于此,这是错的。
他们是师徒,他们之间除了师徒情分不该有任何额外的情意。
他既为师长,便不该放纵心性不稳的小辈一错再错,他有把他引回正途的责任。
方无远不知言惊梧的心思,他只当是师尊一时兴起。师尊甚少有这般兴致,他愿意配合他玩闹。
不就是扮作舞姬嘛,这有什么难的?
方无远踌躇志满地溜进新来的舞姬们住的小院,随便挑了一间空屋子躲了进去。
月光照了进来,他勉强能从铜镜中看清自己的身影,只是无论他做出何种姿态,都不太像女子,只好将莫晚晴唤出来,让他提提建议。
莫晚晴刚一现身,便被方无远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面前的男子穿着女装,模样并不丑,甚至还有些漂亮,身段也算得上苗条,只是那站着的姿势像极了大老爷们,一点也没有女子的含蓄,显得十分怪异。
“你把你那动作收一收,”莫晚晴一言难尽地说道,“你想想梅娘平日里是怎么走路、怎么说话的?”
方无远在识海中仔细回忆着,又对着镜子一遍一遍模仿。
莫晚晴看得眼睛疼,却不得休息,只能盯着方无远的动作为他点评纠正。
“你去探到了什么?”方无远对着镜子捏了个兰花指,头也不回地问道。
“别这么做作,动作幅度收着点,”莫晚晴将他晚上出去探到的缓缓说来,“我找到了顾夫人的灵柩,顾夫人确实已经去世了,但她唇色发黑,显然是中毒而亡。”
“你是舞姬,要柔一点,媚一点,”莫晚晴煞有介事地指导着,“我还找到了顾二小姐被幽禁的地方,那里守卫森严,不太好进去。”
方无远做了个托腮的动作,若有所思:“明晚我去看看顾夫人到底中了什么毒,你化作剑体,试试能不能进去与二小姐说上话。”
两人闹了大半宿,天快亮时才去小睡了一会儿,不过一个多时辰,外面的动静就惊醒了他们。
方无远将窗户撑开一个缝隙,只见舞姬拿着乐器朝外面走去,低着头窃窃私语。
“这怎么一大早就叫咱们过去?”
“听说府里来了贵客,贵客不喜欢原先的那批舞姬,才召咱们进府的……”
方无远心中生疑,贵客?难道她们说得是师尊?
他脸色一黑,竟不知顾庄主如此好客,邀着师尊见识见识这些温柔乡。
他略整整衣襟,便跟在队伍最后出了小院。
“咦?新来的舞姬个子好高。”
有路过的守卫看了过来,一眼便看到了跟在队伍最后面的方无远。
“怎么还拿着把剑?”
领头的管家闻言,回头看向最后那名“舞姬”,果然见那人比寻常舞姬高了许多。
他呼停了队伍,快步走向最后,揪出了方无远:“我怎么不记得昨个儿有你这么个舞姬?”
这人长得这么高,他若见过,定然会有印象。
方无远不慌不忙地扯着谎,熟练地抛了个勾人的媚眼,见那管家果然心神荡漾,才缓缓开口。
“奴家会缩骨功,平日里为了不惹人笑,都是缩着骨头的,今个儿要表演剑舞,只好收了缩骨功。”
“大人若是不信,奴家也可以为大人表演一次,”方无远话音刚落,身上的骨头便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接着,他的肩膀明显小了一圈,酥肩半露的舞姬服险些从身上掉下去,又被他含羞带怯地扶住了。
管家看得眼睛都直了,连忙拦住了他:“好了好了,就这样吧,表演要紧。”
他走回队伍前面,带着舞姬去了招待客人的厅堂。
方无远刚一踏进屋内,便见言惊梧端坐一旁,正与一眼下乌黑的中年男子说话。而堂内并不见顾飞河身影,想来还宿在某个舞姬的屋中,没来得急赶回去。
“仙尊对昨个儿那批舞姬不满意,本庄主又从外面请了一批舞姬,”顾庄主大笑着,“还请仙尊再赏评一二。”
言惊梧微微蹙眉,一言不发,顾庄主便自顾自地吩咐那些舞姬奏乐的奏乐,跳舞的跳舞。
“等等,”他忽而叫住了舞姬中最惹眼的方无远,“你是来做什么的?”他怎么觉得这舞姬比他还要高了?
“回庄主,奴家善剑舞,”方无远笑吟吟地说道,凭着一晚上的苦练,他不仅掌握了女子的姿态,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抛媚眼。
仅这说话的一段功夫,便朝阳气亏损过多的顾庄主扔了几个媚眼,那暗送秋波的模样惹得顾庄主当即点了他的剑舞。
“……”言惊梧无言地看着他的徒儿与顾庄主说笑,心中冒出些无名怒火。阿远既然明知他是在作弄他,为何还要如此尽心尽力?
那顾庄主的模样算不得好看,甚至已有些老态,阿远竟能对着那张脸抛媚眼!
他从不在意旁人的外貌,此刻却觉得顾庄主长得十分碍眼。
奏乐声起,拉回了言惊梧的思绪。那乐声肃杀激昂,是琵琶曲《十面埋伏》。
方无远的舞剑少了些血腥,多了些观赏性。他像是十分熟悉那些花花架子,将满是阴煞的鬼剑舞得剑气激荡,又毫无杀气。
言惊梧正暗自称奇时,却听顾庄主哈哈大笑:“原来仙尊喜欢这种,看不上那些软绵无力的。”
顾庄主朝方无远使了个眼色,方无远自然看懂了,他心生恶寒,想来这人昨天也是这么招待师尊的。
他剑舞不停,剑气带了几分凌厉。师尊只能是他的,他不许师尊身上沾染别人的味道!
方无远恨不得将顾庄主杀之后快,动作却顺了顾庄主的意,在一举一动间渐渐靠近言惊梧,忽而脚下不稳,摔在了言惊梧怀里。
言惊梧下意识地接住了方无远。
他低头看向怀中精心修饰过的面容和那双含情的眼,嗅到方无远身上的脂粉味儿,身体一怔,不知该如何动作。
他忘记了推开方无远,任由方无远倒在他怀里,半响没有起身。
他察觉到方无远凑到了他的耳边,他以为他要对他说什么,忽觉耳垂上传来湿漉漉的柔软触感。
言惊梧瞳孔一缩,心跳如擂鼓。
他在舔他的耳垂?!他怎么能舔他的耳垂?!他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舔他的耳垂?!——
作者有话说:小声哔哔,我开了段评!(期待.jpg)
第164章 胡来
堂内充斥着靡靡之音,舞姬婀娜的身段看得人眼花缭乱,脂粉的香气与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块,叫人头晕脑胀。
一个媚眼如丝、皮肤滑腻的舞姬半倚半靠在清冷谪仙的怀里,或许是温柔乡太醉人,那谪仙冷情冷意的面容也少了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
顾庄主哈哈大笑:“原来仙尊喜欢这种带些英气的。”
顾庄主话音刚落,方无远整个人软绵无力地靠着言惊梧的胸膛。
他的手臂绕至言惊梧身后,指尖划过言惊梧精瘦的背,刻意在他容易起反应的地方抚摸,像是在为一只傲娇的猫儿顺毛。
他明显感觉到言惊梧身体一僵,仓皇地咬了口他送至唇边的橘子,才将险些脱口而出的不雅声音咽了回去。
而随着他的动作,言惊梧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微微低头,嘴角若隐若现的笑写满了得逞。若要师尊再心悦于他,怎能纵容这颗心依旧如往常般似古井无波?
顾庄主见言惊梧不说话,就当他默认了,毕竟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最会拿腔作势,话说得太透反倒失了意思。
“既然仙尊喜欢,那这舞姬便赠予仙尊了。”
顾庄主豪爽的大笑声传来,言惊梧脸色一黑:“本尊怎可夺人所好?”
“能被仙尊看上,是她的福气。”
顾庄主昨个儿试过了种种手段,金银玉石、名剑美妾……都不见言惊梧神色稍缓,只一心讨要顾三和李家那名子弟,此刻好不容易找到言惊梧的喜好,怎肯由着言惊梧推拒回来?
他抚着胡须,胸有成竹。果然男人哪有不好色的?就算是高高在上的清宴仙尊,也会被美色所误。
沧浪山庄也不是不能做清宴仙尊的后花园。
只要他有喜好,那就有弱点,迟早会上了他们这条船!李家自诩清高,也抵不过人性贪婪。
若是能成功拉拢清宴仙尊……在李家面前伏低做小这么多年,该是他们沧浪山庄出头的时候了!
“仙尊~”甜腻的勾引从方无远刻意改变的婉转声音中透出,“仙尊不喜欢奴家吗?”
一旁的顾庄主连忙帮腔:“仙尊孤身一人来此,是该有个侍女照顾仙尊的饮食起居,仙尊就收下吧,可别伤了美人的心。”
“……”言惊梧欲言又止,但“美人”已在他怀中,再拿那套修道者清心寡欲的话去推辞也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多谢顾庄主。”
顾庄主遂了愿,一时间主客俱欢,堂内满是其乐融融的气氛。
至于方无远,之后的表演便没他什么事了,他只待在言惊梧身边,一会儿给他剥个橘子,一会儿给他喂个葡萄。
言惊梧垂着眸,好似一桩端坐着的泥菩萨,只有胸膛中的心脏如鼓点般跳动着。
方无远勾唇一笑,不用猜也知道师尊在默念清心诀。不过,这清心诀竟有在师尊跟前失效的一天,正好说明他的勾引是有用的。
在异世的大半年,就算师尊忘记了,这具身体也是记得的,他迟早会让师尊的心也记起来。
但他的胡闹将师尊昨晚说的计划搅了个一干二净,他得在师尊质问他前想好借口。
一顿早餐吃得人头晕目眩,言惊梧浑浑噩噩地带着“舞姬”回了他暂住的别院。
只这短短一路,方无远还不老实,挽着言惊梧的胳膊,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在了言惊梧身上,恨不得昭告沧浪山庄内的所有仆人护卫,他攀上了清宴仙尊,马上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师尊在紧张什么?”他趴在言惊梧耳旁小声说道,言笑晏晏的模样让言惊梧不敢直视。
“胡闹!”
他无视了言惊梧小声的呵斥,强硬地与师尊十指相扣,一路耀武扬威地回了别院。
两人刚进门,便见言惊梧关紧了屋门,挡住了一众好奇探究的目光。
方无远低眉顺眼地倒了杯热茶,捧到言惊梧面前,他规规矩矩的样子完全没有方才那副轻佻的柔媚。
言惊梧气急,却又在方无远的乖顺伪装前失了宣泄的出口:“简直胡来!”
方无远听着言惊梧刻意压低的斥责声,早就想好了应对的措辞:“师尊让徒儿扮作舞姬,分明是在作弄徒儿,难道师尊要看徒儿被顾庄主占了便宜?”
他故作委屈的问声,让言惊梧一时语塞。阿远说得也没错,假扮舞姬本就是他为了不与阿远同睡找的借口,怎能眼睁睁看着阿远被好色之徒占便宜?
“那你也不能、不能……”言惊梧实在不好意思将那淫靡之语说出口。就算是演戏,他怎么能舔他的耳垂呢?怎么能撩拨他的背部?
他耳尖通红,面露难堪,又因着常年所学礼义廉耻,连敲打方无远的话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方无远见状,连忙主动认错,生怕将师尊惹毛了,以后再没有这般亲近的机会:“当时顾庄主的心神全在师尊身上,若不演得真一些,恐引起他的疑心。”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徒儿僭越,还请师尊恕罪。”
他跪在言惊梧脚边尚且不安分,讨好地蹭了蹭言惊梧的小腿,还刻意往那略有些min感的地方蹭去,惹得清冷谪仙进退两难,硬生生忍住心底泛起的痒意。
言惊梧弯腰扶起方无远,又是一句不轻不重的责骂:“不许再有下次。”
他知晓方无远对他的心思,也对方无远的满嘴谎言一清二楚。这跟从前在异世时别无二致,方无远总会为了与他亲近编出许多假话。
但此刻的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将方无远的种种行为看作顽劣徒弟的一时放肆,宽容大度地原谅他。
方无远忙应了一声,讨好地为言惊梧捏肩捶背,是极正经的那种,完全不敢再有丝毫旖旎。
“师尊,徒儿打算今夜去查一查顾夫人的真正死因,”他说起了正事,“只是那处守卫重重,徒儿修行不够,还请师尊作陪。”
言惊梧自然应下,又道:“事已至此,我且假作愿意与沧浪山庄合作,探探他们暗地里的动作。”
他头一晚便看过顾夫人的尸体,可惜他不通医术,仅能看得出顾夫人是中毒而死,至于中了什么毒,全然没有头绪,幸好方无远对此极为擅长。
他瞬间不再觉得方无远偷偷跟来是胡闹了。
言惊梧的心思太过明显地浮现于那双灵动圆眼上,方无远自然察觉了,这也是他刻意请师尊与他同去的目的。
方无远暗暗庆幸。若非还有层冰冷外壳做遮掩,只怕人人都会以为清宴仙尊纯善可欺了。
“那现在作甚?”他笑问,又成了那副刻意勾引的柔媚声音,“美人在怀,若不做些什么,岂非误了良辰美景?”
言惊梧闻言,脸上红一阵青一阵,良久才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方无远站在他的身后,舞姬服上缀着的铃铛随着他为言惊梧宽衣解带的动作“叮当”作响:“仙尊此言差矣,咱们刚刚用过膳,‘饱暖思yin欲’也是人之常情。”
言惊梧察觉到方无远的动作,警惕地回头看向他的徒儿:“你要做什么?”
他的圆眼里写满惊愕,总不会要在此处……可他们是师徒,并非异世的寻常情侣!
“师尊,外面有人在窥伺,”方无远小声说道。
言惊梧耳尖一红,光顾着提防方无远,竟连外面有人偷看都未曾发现,实在是他这个做尊长的失职了。
方无远见状,眉眼弯弯:“仙尊,让奴家来伺候您~”
他揽过言惊梧的腰,强势地带着他的师尊躺在床上,翻身压了上去。
他一只胳膊撑着脑袋,眼带笑意盯着被他圈在身下惊疑不定的言惊梧:“师尊,叫两声。”
“什么?”言惊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怔地看向他的徒儿,却见方无远的眉眼中浮出些委屈。
“徒儿未经人事,一窍不通,只好劳师尊叫两声,将这戏演得再真些。”
“胡闹!荒唐!”言惊梧脸颊通红,又气又羞,什么未经人事,一窍不通?他分明、分明算得上纵欲了!
“为师也不曾……”他咬着唇,开口便要学方无远撒谎,却被方无远打断了。
“但师尊看过话本,”方无远言之凿凿,“想来话本中应当有过这些桥段,师尊照猫画虎即可。”
言惊梧失了语,仔细想想,他还真在话本中看过类似的桥段,只是当时看时心无波澜,平静异常,此刻想起却是……
他慌乱地别过头,不敢看方无远的眼:“胡、胡说……唔……”
腰上传来的钝痛声让言惊梧未说完的话全都成了闷哼声,吓得他连忙捂住了嘴,待那痛意过去,才目带怒火地看向方无远:“你做什么?”
“是徒儿的不是,请师尊恕罪。不知师尊可记住方才的声音了?”方无远认真认错,不死心地央着言惊梧依着方才的声音叫两声,好骗过外面窥伺的人。
他的眼里写满了弱小无助:“师尊……想来师尊也不忍心逼迫徒儿吧?”
言惊梧失了反驳的话,他既然为人师长,有事确实该是他顶在前面。
他满脸通红地扯过被子想挡住脸,又被方无远拽开。
他身上的“舞姬”笑眯眯的:“师尊,被子挡住了,他们可就听不到了。”
言惊梧气闷,勉强板起一张脸,“嗯嗯啊啊”地叫着,红得有些透明的耳尖却出卖了他。
他意识清醒,嘴中发出甜腻诱人的声音,身上人又贴得极近,与他呼吸交缠,难免回想起他和方无远曾经的耳鬓厮磨……
他正胡思乱想间,忽见方无远动作利索地下了床,声音微哑:“师尊,他们走了。”
言惊梧身体一僵,躺在床上半响没有应答。
这样的声音他曾听过不少次,方无远动情时便是这幅样子。
第165章 六夫人
过于尴尬的气氛在屋内蔓延,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方无远暗恼他原想逗一逗师尊,却把自己的燥火勾了起来。他无理取闹地把所有的问题都推到了他那心肠柔软的尊长身上。
都怪师尊叫得太勾人了!那清如玉碎的声音似裹上了一层蜜糖,任谁听了都会把持不住!
言惊梧面朝床里,侧躺着假寐,手指无措地揉搓着袖口,恼恨自己一心想着引导徒弟回正途,却尽做些暗含勾引的行为。
在异世的点点滴滴,像在干扰他将自己彻底放回为人师长的位置上来。
他咬着下唇,心中满是羞愧和自责。是他行事不端,哪里怪得了他的徒儿生出旁的心思。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桌边,窘迫地在屋内度日如年。
到了用膳时候,顾庄主派人来请过几次,都被方无远假扮的舞姬挡了回去,来请的下人于是将饭菜送至了屋门口。
然而,两人为了避免在同一张桌子上用膳,谁也没有动外面放着的饭菜。
这倒是给顾庄主营造出了一种错觉,以为是初次开荤的人食髓知味,彻底沉沦在了情情爱爱之中。
他自然是乐见其成的,晚膳也不再催人来请,主动将热乎的膳食放在了屋门口。果然又是不曾动过。
夜幕降临,无星无月,正好方便了师徒两人夜探沧浪山庄。
“师尊,该出门了,”方无远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大抵是因着言惊梧在旁,索性连夜行衣也不穿了。
他见言惊梧收起手中话本,手捏法诀想变出替身坐在屋内代替他掩人耳目。
方无远见状,按住了言惊梧捏诀的手:“师尊,今夜有美人作陪,屋内一片漆黑也不会引人生出警惕。”
他话音未落,便觉言惊梧身体一僵。
方无远连忙松开了手:“徒儿失礼,请师尊恕罪。”
“……无妨,”言惊梧藏起他挥之不去的羞窘,维持着平日里的端庄清冷,故作镇定地随手一挥,熄灭了屋内的烛火。
他打开侧窗,探出半个身子,确定安全无虞后才示意方无远跟上。
两人按照莫晚晴的指示直奔停着顾夫人灵柩的屋子而去,最终停在了一个小院外。
“就是那里,”莫晚晴指了指院内,“里面共有三队护卫来回巡逻,还有十来个守卫将屋子围得水泄不通,彻夜站岗。”
方无远顺着莫晚晴所指方向仔细观察,确实如莫晚晴所说:“除了最里面有三个元婴期修士,其他都是金丹期。”
他看向言惊梧:“师尊,能避开他们吗?”
言惊梧摇摇头:“避开金丹期的不在话下,但这三个元婴期,我没有十成的把握带你一同进去。”
方无远了然。一旦发出一点动静,顾庄主就会怀疑到他们头上来,再来探查这山庄内的种种秘辛只会更难。
“谁?”言惊梧猛然回头看向他们身后,只见一道人影缩回了草丛中。
方无远正要动作,却被莫晚晴拦住:“我去。”
莫晚晴化作剑体,缩小成匕首形状,瞬间刺进草丛,拦住了想要逃走的女人。
鬼剑剑刃极有分寸地挨着女人雪白的脖颈,虽未曾伤害到她,但只要她敢出声,鬼剑会在她出声之前割破她的喉咙。
方无远和言惊梧这才小心翼翼地挪了过来,将提着一个小篮子的女人带到了远离小院的僻静无人处。
“你是什么人?”方无远打量着发髻微乱,浑身发抖,但依旧精致美丽的妇人,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那美妇人的余光瞥向紧贴着她脖颈的匕首,咽了咽口水,强忍着浑身的颤意,生怕自个儿不小心划破了脖颈:“妾身、妾身是顾志深的六夫人,名唤戚舒。”
方无远与言惊梧面面相觑。这女子好生奇怪,提起顾庄主时竟直呼其名,没有半分对丈夫的爱意,甚至还带了些仇恨。
他还未曾发问,却见戚舒怯生生地看向言惊梧:“阁下可是清宴仙尊?”
言惊梧不解地点点头。
戚舒得了肯定的答案,在眼眶里打转的水珠一下子涌了出来,甚至不顾脖颈边的匕首,跪爬向言惊梧,扯住了言惊梧的衣角:“求仙尊救救我儿。”
她磕头的动作吓得鬼剑忙从她脖颈边退开,化作人形站在方无远身后。
言惊梧微微抬手,一股无形的气托住了戚舒,让她无法继续磕头:“你儿子是谁?”
戚舒光洁的额头染上了污脏:“我儿名唤顾行知,听说仙尊此次来沧浪山庄,为的就是将他和李家的公子带回去?”
方无远恍然大悟,难怪他觉得戚舒的样貌有些眼熟,顾行知的长相便随了她,只是更疏阔了些,不似她这般眉眼精致。
“行知被关在何处?”言惊梧问道。他连着探查了两夜,至今不曾找到顾行知和李望飞被囚之地。
戚舒抹了抹眼泪,方才的惶恐与不安全然消失了,只剩下想为儿子求得一线生机的急切:“他们没有被关起来,他们被二小姐藏起来了,所有的庶子庶女都被二小姐藏起了。”
“二小姐?”方无远一愣,难道李顾二人被囚都是这个二小姐所为?
“不是不是,”戚舒自知嘴笨,说的话难免引人误会,连忙解释,“二小姐是好人,二小姐与夫人都是顶好顶好的人。”
她心急如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忽听一道清如霜雪的声音传来,抚慰了她的慌乱。
“你慢慢说,细细说,别着急,”言惊梧安慰道。
戚舒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开口:“顾志深杀了夫人,还要杀了所有的庶子庶女,就为了给那个私生子铺路。二小姐为了救他们,和大少爷一起把所有的孩子都藏起了,孩子们藏身的地方只有他二人知道。妾身只知,孩子们还在山庄里。”
“顾志深为了逼问那些孩子的下落,将大少爷关进了水牢,日日折磨,”她说着又落下泪来,却强将啜泣咽了回去,“二小姐被圣蛊教教主看上了,顾志深想与圣蛊教合作,答应了他们的求亲,所以对二小姐只是幽禁。”
“圣蛊教?”方无远的血液一凉,前世在圣蛊教所受折磨一一浮现。那些记忆只是想一想,便让他的骨髓里泛起难忍的痒意,好似被万千蚂蚁啃噬。
“我记得……”他神情恍惚,那个人联合圣蛊教害死母亲的仇,他今生还未曾报,“圣蛊教的教主手段狠毒,他已经有过三位妻子,全被拿去练蛊了。”
戚舒惊恐地捂住险些尖叫出声的嘴,许久才颤抖地开口:“怎会如此?若是连二小姐也出了事,夫人泉下有知……”
她呜呜咽咽地小声哭着,跪地的姿势却换了个方向:“夫人……是我们没用,护不住你的孩子……”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一只手忽然搭在了方无远的肩膀上,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即使他不曾回头,也知是师尊看出了他的异状,在试着安慰他。
他血液中的凉意被那只手驱散,只觉前世种种离他越来越远。
跪在地上的戚舒也听到了这话,她对着言惊梧连连磕头:“求仙尊救救孩子们,求仙尊为夫人伸冤!”
她只是个没什么天赋的筑基期修士,以她的能力根本无法为夫人报仇,也救不出孩子们。
“为何不找李家求救?”莫晚晴忽而问道,“顾夫人是李家人,李家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戚舒被方无远扶了起来,哭着摇摇头:“没用的,外面的结界隔绝了一切能传递消息的法器,唯一能用的只有顾志深房中的鹤纹香炉。”
方无远若有所思,难怪师尊未曾回禀掌门师伯,反而独自在此应付顾志深。
他转念问起了另一件事:“六夫人为何孤身跑来此地?”
这无星无月的夜晚,戚舒看上去便是个胆小懦弱的,怎会偷偷摸摸地跑来这里?
戚舒低头看向地上放着的篮子:“今个儿是夫人头七,我想为夫人上柱香……却不知那些护卫愿不愿意放我进去……”
她话音未落,方无远灵光一闪:“我有办法让他们放你进去!”
方无远见言惊梧疑惑地看向他,莫名起了些虚荣心和自傲:“还请师尊假扮顾夫人的魂魄归来,在小院外游荡一圈。”
他胸有成竹地说道:“听闻顾夫人本就是元婴期修士,戾气与怨恨生出执念化作厉鬼也是情理之中。只要吓唬吓唬他们,六夫人再去上香,他们定然不会阻拦,到时咱们可以借机一同进去。”
“可是……”戚舒心中忐忑,“那些守卫也是修士,怎会因此而恐惧?他们或许会请来更厉害的修士抓鬼。”
方无远不以为然:“倘或这里出现的厉鬼堪比一位化神期修士,这沧浪山庄若不愿庄内秘辛宣扬出去,必然不会请更厉害的修士抓鬼,只能以安抚为先。”
“这法子可行,”言惊梧看向戚舒,“你既与顾夫人相熟,可有她的画像?”
他总要变化一番,才能骗过那些护卫……
第166章 红衣女鬼
几人一番收拾,总算帮着言惊梧变化成了顾夫人生前的模样,只是披头散发,一身大红衣衫衬得他画得苍白的脸色趋于惨白。
“顾夫人既然是中毒而死,那这唇色也该修饰一番,”方无远接过戚舒递来的胭脂,将言惊梧的薄唇涂得暗紫。
莫名的怪异感让言惊梧忍不住伸出舌尖,想舔去唇上的胭脂,却与方无远的指尖碰在了一块。
他心中一慌,连忙想要收回舌尖,忽觉方无远的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舌尖。
那几近亵玩的动作,让言惊梧瞳孔微缩,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他怎么敢?!这里还有旁人……不对不对,就算没有旁人,怎能如此放肆?!
“请师尊恕罪,”方无远自然察觉到了言惊梧的震惊,掩下笑意坦诚道歉,“徒儿并非有意。”
“怎么了?”一旁收拾妆奁的戚舒好奇问道。
方无远正要开口,吓得言惊梧慌忙回答,清冷的声音中藏着微不可闻的颤抖:“无事。”
他掩下心中恼怒。方无远装得太过坦荡,若非他知晓他的心思,只怕也会误以为他是无意间蹭到。
然而,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不敢戳破,更不敢在人前发落方无远。
“我先过去,”言惊梧身着大红衣衫,一跃飞上屋檐,披散的长发随风而动,在没有半点月光的夜里看上去十分骇人。
他掠过屋檐,直奔停放顾夫人灵柩的小院,红色的身影似鬼魅一般迅速闪过,引得院内巡逻的守卫纷纷抬头看去。
“怎么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
“你看错了吧?天这么暗,说不定是树影。”
“我听说,今天是夫人头七,不会是……”
“咱们都是修士,有什么好怕的?你别自己吓自己,赶紧巡逻完换班睡觉。”
守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其他几人趁机小心翼翼地溜到小院外,随时准备跟着戚舒进去。
“阿远,”风歇忽而化作人形凑到方无远身侧,“仙尊有令,命你扮作六夫人的丫鬟,陪着六夫人一同进去,我会跟着你一起,以防万一。”
方无远一时无言。怎么自从进了沧浪山庄,他不是在扮丫鬟,就是在扮舞姬?
他默默幻化出一件丫鬟的衣服,又问戚舒借来胭脂水粉,熟练地弄起了妆容和发型,一旁的莫晚晴也过来帮忙。
“哇哦,你们好厉害!”风歇惊叹一声,殊不知这是他二人练习了半晚上的成果。
方无远不过金丹期,若是直接使用易容的术法,容易被比他修为高的修士看出来,反倒这种凡人的易容术,更能瞒天过海。
没一会儿,他们便准备妥当,只待一盏茶过后进去接应言惊梧。
黑漆漆的夜晚,言惊梧无声无息地穿进屋子里,在二楼找到了那三个元婴长老的位置。
他并不急于现身去吓唬他们,而是一边回想平日里看的话本是如何塑造恐怖氛围,一边缓缓从屋顶落在了某个元婴长老的脑后。
他仿若被吊在半空中一般,裙底露出的红色绣红鞋一点一点地轻轻踢在那位元婴长老的后脖颈。
“谁?”昏昏欲睡的元婴长老立刻清醒,迅速看向身后,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白色的窗幔随风起舞。
他的声音惊醒了另外两个同伴:“怎么了?有人闯进来?”
那两人话音刚落,本命武器瞬间出现在手里,一人执刀,一人拿剑。
“方才……”而被言惊梧踢了几脚的那位,手中拿着一本书,“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碰我的后脖颈。”
他往后看了几眼,什么都没发现,无奈转过头去,只当自己多心了,却见一个黑影自那位拿剑的同伴背后闪过。
他瞪大了眼睛,惊惶地指向同伴身后,吓得同伴连忙转身看去,依旧什么都没看到。
三人连忙背挨着背,围成一个圈,警惕地环顾四周,忽觉有水滴自屋顶滴落头顶,其中一人拿手抹了把头顶的水,然而却是满手鲜血。
他慌忙朝头顶看去,便见一张惨白的面容与他不过分厘。
“啊!!!”他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这才反应过来他满手的鲜血竟是这红衣女鬼的口鼻中渗出的血。
两个同伴也吓得瞬间退出去十来尺。
但三人到底是元婴期修士,最初的惊吓散去,纷纷拿着武器指向红衣女鬼:“何人在此装神弄鬼?!”
他三人并不等红衣女鬼回应,便一同出手攻了过去。却见那女鬼身如鬼魅,竟无惧他三人的法术,轻而易举地接下了他们的攻击。
刀修紧张地退了两步:“难道当真是夫人的元神回来了?”
拿书的那位咬了咬牙:“是人是鬼,一试便知!”
“万象生!”他手中书卷展开,一套提前画好的阵法落在红衣女鬼身上,暂时困住了她,“此阵能勾出阵中人最留恋的曾经,鬼魂只有生前的执念,当不会沉迷于幻象。”
他说话间,幻阵中的言惊梧忽觉自己身处在一间熟悉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屋子里。他看向眼前的一切,沙发、茶几、厨房……
“小言老师,我买了你爱吃的薯片,”开门声响起,身穿西装的方无远走了进来,手中拎着满满一袋子零食,“你喜欢的冰淇淋没有了,明天再买好不好?”
“小骗子,”言惊梧小声嘟囔一句,他才不信方无远的说法,分明是嫌他太贪嘴,一晚上吃完了小半箱冰淇淋,所以今天故意没买。
方无远笑着掏了包薯片塞到他怀里,并不解释:“别吃太多,我去做饭。晚上想吃点什么?不许吃煮泡面。”
言惊梧气急,伸手把方无远的嘴巴捏成了鸭嘴状:“你怎么管东管西的?”却被方无远环着腰蹭了蹭脖颈……
言惊梧瞬间清醒,他在做什么?他们是师徒,他怎会留恋这一段过往?他心慌无比,又全都被愤怒压过,瞬间击碎了阵法。
三人见状浑身一僵。在他们眼里,那红衣女鬼的动作只迟滞了一瞬,便破开了阵法。
他们守在这里,即是为了防止有人来此探查顾夫人的真正死因,也是为了在头七之时,盯紧顾夫人的元神,确保她魂飞魄散,再无生还的可能。
但万万没想到,顾夫人心中怨气如此之大,元神会化作厉鬼杀回来。这样一来,她的元神会不会消散怕是要另当别论……
那位剑修还算镇定:“顾夫人生前是元婴期,虽因着怨气修为大涨,也不过刚入化神,咱们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他们正要动手,忽而屋内狂风大作,红衣女鬼露出满布尸斑的胳膊和长着黑色长指甲的双手直直冲向拿书的那位。
“她”来势汹汹,剑修连忙提剑替同伴去挡,只听红衣女鬼的指甲划过剑身,发出刺耳的声音,而他的剑竟出现了裂纹。
刀修一刀劈向红衣女鬼,与红衣女鬼缠斗在一处,为剑修争取了片刻喘息的时间。
而回过神来的阵修也在剑修的掩护下布起了阵法,想要困住红衣女鬼。
可惜,红衣女鬼盯上了他,虽被刀修缠住,却不折不挠地找机会攻向他,让他根本无法画出完整的阵法。
他只好放弃,以提前画好的灵符攻向红衣女鬼,却收效甚微。
刀修和剑修见状,对视一眼,掠身凑到一处,联手出招,竟是排山倒海之势的刀剑合击。
红衣女鬼躲闪不及,被一刀一剑瞬间穿透了身体,一时间再无动作。
“彻底死了吗?”阵修颤抖着问道,站在地上仔细观察着四肢垂下,脑袋也偏向一旁的红衣女鬼。
“应该吧……”剑修离得最近,试图透过披散的长发窥见后面掩藏的面容。
就在三人以为尘埃落定时,忽而,红衣女鬼脑袋一动,伸手握住了一刀一剑,缓慢但从容地从身体里拔出了刀剑,两把兵刃上没有丝毫血迹。
“竟然伤不到她的灵体?”阵修惊叫一声。
没有人注意到地上的一小滩水迹,那是水灵根修士特有的保命法诀,可以提前将身躯化作水状,淹没一切攻向身体的武器。
刀修和剑修强作冷静,想要抢回自己的本命武器,却发现红衣女鬼力大无比,直接将他俩连带着武器甩飞了出去。
“夫人!让我进去给夫人上柱香……”
忽而,一声女人的尖利哭音从楼下传来,三人便见红衣女鬼攻向他们的动作停滞了,像是在分辨这个声音的来源。
“小、小舒?”嘶哑难听的声音从红衣女鬼的喉咙间传来。
三人面面相觑,正想趁此机会重伤红衣女鬼,却见她微微侧身,朝外飘去,像是要去找她口中的“小舒”,又在路过屋内半人高的铜镜时,骤然停住。
她虽不曾露出面容,但三人皆从她的动作中看出了震惊,接着便听红衣女鬼发出一声凄惨尖叫,朝相反方向慌忙退去,在靠近窗户时瞬间消失。
三人连忙扑向窗户,黑漆漆的夜幕压了下来,唯独不见红衣女鬼的身影,而楼下的喧哗声越来越大,像是有人要强闯进来。
他们站在二楼,远远看清了来人的身影。
刀修轻咦一声:“那是不是六夫人?她大半夜为何非要来给顾夫人上香?”
阵修来顾家的时间最长,知道的也多些:“顾庄主的几位小妾都与顾夫人交好,我记得,六夫人名叫……戚舒?”
“难道顾夫人是听到了熟人的声音,不敢相见,才忽然消失了?”剑修面露惊讶。
“或许吧……”阵修凝眉看向楼下,“顾夫人怨气太大,非我等所能对付。不过,任谁死后无牌无祭,甚至无法安葬,都会生出这么大的怨气吧。”——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师尊好戏精哦~(开始动歪脑筋)
言惊梧:戏精……是什么精?
方无远:……不许演失忆QAQ
第167章 夜探
小院里,风吹得树枝发出“沙沙”的叫声,像极了躲在暗处的鬼魂私语。
戚舒在一位又高又壮的侍女的保护下,拎着装满纸钱香烛的小篮子,在楼前呜呜地哭着。
“今个儿是夫人头七,就让妾身为夫人上柱香吧。”
有守卫上前想要赶走她们,却被那侍女拦住,无法靠近戚舒。
守卫怕伤到六夫人,也不敢强行对那侍女出手,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一个不让进,一个不愿走。
忽而,二楼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比之前打斗的动静更大,但守卫是不能上去的,他们只能在楼下静候三位长老出来。
过了一会儿,小楼的屋门打开了,一位刀客走了出来:“让六夫人进来。”
戚舒低垂着眉眼,并不抬头看守卫,带着侍女便朝里走去,却被守卫拦住了:“六夫人,还请您这位侍女在外等候。”
戚舒一顿,强拉住方无远的手腕:“这里面黑漆漆的,我一到晚上就看不大清,需要她为我引路。”
守卫还想说些什么,便见这位夫人眼睛一眨,眼泪又落了下来:“男女有别你也是知道的,难道要让三位长老……”
她话未说完,那刀客轻咳了一声:“放行。”
守卫连忙侧身,给戚舒和她的侍女让开了进去的路。
她二人由刀客领着,穿过阵修布下的两个阵法,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六夫人怎么这么晚了会忽然过来?”刀客问道。
虽说他三人商议过后决定放六夫人进来上香,以慰顾夫人的魂魄……
这并非他们怕了,只是,顾庄主为了遮掩此事,定不会去请更厉害的修士来抓顾夫人的冤魂,或许连在山庄作客的清宴仙尊都要瞒过去。既然这差事最终还是要落在他们头上,不如趁早想些法子安抚冤魂,他们后续也能轻松些。
戚舒捏着帕子擦了擦眼泪,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娇弱惹人怜:“妾身原是睡下了,不想梦见夫人身着红衣,在我的梦里飘来飘去,好不凄惨。”
她啜泣了两声:“夫人待我情同姐妹,今个儿是夫人的头七,我若不过来上柱香,实在是于心不忍……”
说话间,三人便到了二楼停放顾夫人灵柩之处。
戚舒一双蒙着水雾的眼睛,楚楚动人的看向三位长老:“能否请长老们暂且回避,让妾身与夫人说些体己话?”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应允。他们本就想趁戚舒上香之时,看看顾夫人的魂魄会不会现身,伺机下手,自然不肯离去。
“妾身也知三位长老为难,”戚舒叹气,主动做出了让步,“那请长老们稍稍离得远些,在靠窗的地方看着可好?”
阵修打量了眼从靠窗到停放灵柩之间的距离,约莫三十来尺,若有什么事,他们冲过来不过三息之间。
他冲着身旁两位同伴点点头,刀修于是开口:“请六夫人快些,你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戚舒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多谢三位长老。”
她看着那三位退至屋内窗边,才跪在顾夫人的灵柩前,将早就准备好的香烛纸钱一一点燃。
她口中呢喃着什么,像是在与已经死去的顾夫人说话,但那声音太小,三位元婴修士什么也没听到。
他们一时片刻都不敢放松,警惕地环顾屋内,不放过一个角落,随时准备在红衣女鬼现身的瞬间出手。
只是,红衣女鬼还未出现,却见戚舒起身走向灵柩,与她的侍女一同去推棺材盖。
“住手!”阵修大喝一声,一道阵法落下,困住了戚舒,叫她动弹不得。
阵修瞬移到戚舒面前,满是怒容:“你在做什么?”顾庄主有令,不许旁人探查顾夫人的死因,这女人只是上柱香,怎敢打开棺材?!
却见戚舒虽然胆怯地与他行了个礼,还是不紧不慢地道来:“这是妾室老家的送灵礼,要为仙逝的人擦干净手脸,他们才能安安心心地离开。否则……”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瞥了眼阵修,又迅速低下头去,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像是被阵修的架势吓到了:“否则,逝者不能干干净净地走,魂魄难以散去,便会积出怨气来。”
“放肆!顾夫人的棺材岂是你想开就能开的?”剑修怒不可遏,并不听戚舒解释,正要将戚舒赶出去,识海中忽然响起了阵修的神念传音。
“放心,六夫人不通医术,就算这棺材打开了,她也看不出什么。”
剑修看向一同进来的侍女,又听一道神念传音在他识海里响起:“有咱们在旁陪着,就算那侍女想探查些什么,也没机会。”
“既然如此,那咱们一同陪六夫人送夫人一程吧,”阵修发话道。
戚舒一愣,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去看站在她身后的侍女,一道婉转清亮的声音阻止了她的动作。
“那就麻烦三位长老了,我与我家夫人试了半天,也只推动了一点点。”
戚舒闻言,松了口气,点头看向三位长老:“还请三位长老帮帮忙。”
剑修得了阵修的应允,走上前来为她二人一下子推开了棺材,只见一具女尸双手交叠于腹部,神态安详,面容秀丽,若非脸上毫无血色,恐怕会被误以为她不过是睡着了。
棺材推开的那瞬,戚舒的眼泪奔涌而出,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看着要哭晕过去,幸好有身旁的侍女扶住了她。
“夫人,还是先为大夫人送灵吧,”那侍女劝道。
戚舒这才回过神来,从小篮子里取出干毛巾,指尖碰到顾夫人冰凉的手,又是鼻子一酸落下泪来。
“夫人,我来吧,”侍女托住顾夫人的手掌,方便戚舒小心翼翼地为顾夫人分别擦拭两只手掌。
很快,戚舒又换了毛巾为顾夫人擦拭面庞,侍女侍立一旁,不曾有任何额外的动作。
送灵仪式进行完,甚至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位长老看得清清楚楚,实在没什么可疑心。
“多谢三位长老,妾身告退,”戚舒与顾夫人行了礼,又与三位长老告辞。
她停留的时间算不上长,那三人没有再见红衣女鬼,无奈作罢,放两人离开。
戚舒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小院,待到僻静无人处,才将她藏在袖子里的匕首交还给方无远,那是方无远的鬼剑所化。
而风歇所化匕首则被方无远贴身收着。
“方道长,您查清夫人的死因了吗?”戚舒紧张地问道。他们待的时间太短,虽没有引起那三人的怀疑,却不知有没有坏了方无远的计划。
“查清了,”方无远的肯定安了戚舒的心,“您且静候,我师尊定会为顾夫人主持公道。”
他见戚舒连连道谢,说着又要拜下去,连忙拦住了戚舒:“还有一事需要六夫人帮忙。”
“行知师兄一干人等的安全尚有二小姐保护,但大少爷还在水牢关着,”方无远说道,“还请六夫人继续查探大少爷被囚之处。”
他知师尊一定会管这些闲事,与其让师尊为此劳心劳神,不如他先为师尊做好这些事。他可不愿师尊满心满眼都惦记着一个生死不明的人。
“这是自然,”戚舒柔弱可欺的面容总会在遇上和顾夫人有关的事时,变得坚毅许多。
“时候不早了,六夫人早些回去休息,”方无远与戚舒告辞,便迫不及待地回了师尊住的小院。
他趁着夜色避开守卫,悄悄地翻窗进了屋子,却见言惊梧已经换回平日里的装束,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焦急地等待他回来。
言惊梧原是想留在外面等方无远等人出来,却被方无远劝着让他扮完红衣女鬼后早些回来,以防万一有人大半夜来听墙角。
他虽不情愿……不想竟被方无远猜中了,只好照着白日里的样子,又是“嗯嗯啊啊”一顿叫唤。
他听得窗户打开的声音,连忙看去,果然是阿远回来:“可有受伤?他们有没有发现你……”
“师尊,”方无远安抚性地牵过言惊梧的手,将他拉至桌边,示意他帮自己取下发髻间的簪钗。
屋内没有烛火,也没有月光可借,言惊梧小心翼翼地为方无远卸去头上的珠钗,听方无远为他讲着他离开后发生的事情。
“……徒儿已经查明,”方无远解开头发,换了里衣,“顾夫人所中之毒应有四五年了,直到前几日才下了剂猛药,让顾夫人一命呜呼。”
他趁托着顾夫人的手时,将曲霞杖的分枝悄悄顺着顾夫人的袖口探了进去,竟发现她的元婴已经被毒药侵蚀得不成样子,内里仿若被虫蛀一般,完全坏掉了。
“四五年……”言惊梧微微蹙眉,“顾飞河出仙牢也是四五年前。”
方无远点点头:“看来,顾飞河一出仙牢便找了顾庄主。”
“他若要为顾飞河铺路,铲除顾夫人的孩子即可,为何非要将那些庶子庶女全都杀死?”言惊梧疑惑不解,“虎毒尚不食子,他难不成得了失心疯?”
方无远并未接话,推着言惊梧去了床上:“师尊休息会儿吧,马上就要天亮了,您还得打起精神应付顾志深。”
他看着言惊梧顺从地躺进床里,于是手脚麻利地上床,宛若儿时一般躺在了言惊梧身边。
他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师尊浑身一僵,他还看到师尊的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轻颤。
言惊梧的这些反应让方无远心绪难平,他们明明做过这事上最亲密的事……
他侧躺着看向言惊梧,恶劣的逗弄在识海中翻腾,并欲要将它付之于行动:“师尊,咱们‘欢好’了一晚上,您的身上半点痕迹也无,实在容易惹人疑心。”
言惊梧蓦然睁开眼,自以为不着痕迹地挪动着,直到与床里相贴,再无处可躲。
他声音颤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你要做什么?!”
第168章 又一巴掌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砸在地上,惹得屋内的人心烦意乱。
方无远凑向言惊梧,清冷的梅香钻进他的鼻息间,他眼角耷拉,像是被主人讨厌的可怜小狗:“师尊在怕我吗?师尊为什么会怕徒儿?”
他的不解和疑问让言惊梧不由地反思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但方无远说的那些话实在吓人的很……
“你想做什么?”言惊梧因方无远的靠近愈发紧张,怎么也无法劝服自己完全放松下来。
“做戏要做全套,否则如何瞒得过顾志深?”方无远的眼中满是真诚,嘴里说的话却让言惊梧反应不及,“师尊,恕徒儿得罪。”
“嗯?你唔……”言惊梧慌忙用手背捂住了嘴,挡住了险些从唇间溢出的声音,另一手试图推拒凑到他脖颈处吸吮的方无远。
他能感受到不属于他的温度紧贴在他的皮肤上,也能感受到有坚硬的牙齿轻咬着他脖颈处的皮肉,而方无远的鼻息间喷出的温热气息,更是让他被迫回忆起了那些刻意遗忘的事。
他想推开方无远,却使不上一点力气。幸好方无远并没有过多纠缠,不过五息便退开了。
他满意地看向师尊脖颈处被他吸吮出来的小红点,忽觉脸上一痛,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只见他的师尊捂着被他微微蹭开的领口斜靠在床里,瞪向他的圆眼里写满了愤怒,和连他都未曾发现的委屈。
方无远摸了下挨了巴掌的那半张脸,火辣的痛意迅速在脸上蔓延,可以想见师尊到底有多生气。
他低着头,眼神晦暗不明。师尊的身体明明也是想要他的,他亲吻师尊时,师尊也在下意识地贴向他。
可师尊怎么就失忆了呢?
他一言不发地下了床,从屋中的柜子里翻出备用的床褥和被子,紧挨着床边,铺在了地上。
他并不看言惊梧,自顾自地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大半个脑袋,只给言惊梧留下个蜷缩的背影。
这倒让愤怒的言惊梧生出几分不知所措,从“阿远怎么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的愤怒,到“在阿远的记忆里他们曾做过比这更亲密之事”的羞愧。
他瞥向他的手掌,上面有轻微的痛感。他又打了阿远,阿远不知该有多伤心……
这事归根结底也是他这个做师长的行事不端,在异世与他的徒弟发生了一段不该有的情,这怎么能怪得了阿远?少年人心性不定,本就容易被误导。
不对不对,阿远一向如此,为了与他亲近,总会找出各种借口,说不定这次也是他找的借口。
可是,话又说话来,就算是阿远找的借口,到底是他没有尽好身为人师该有的职责……
言惊梧的思绪如一团乱麻,想来想去还是将所有的错处都算到了自己头上,而他竟然还打了阿远。
他趴在床边,看了良久,终于伸出手想摸一摸方无远,为他施法缓解脸上的痛意,却被方无远躲了过去。
言惊梧一愣,无措地收回手,盯着背对着他的身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阿远不愿意理他了吗?也对,被自己的师尊玩弄感情,又挨了打,任谁都会生气伤心的吧。
他呆呆地躺回床上,逃避般地拉过被子蒙住了脑袋。地上躺着的是他的徒弟,已经从一个怕黑的小孩长成风度翩翩的郎君了。
已经不需要他这个道貌岸然的师尊了……
可是,那是他养大的孩子……他是他养大的,他怎么能不理他呢?
言惊梧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这一点,仿佛除了紧抓着这一点不放,他再没有其他能让方无远与他亲近的身份了。
他早已忘了,但凡与“情”沾个边的,都曾是他迫不及待想要摆脱的枷锁,此刻竟然自投罗网。
而躺在地上的方无远一想到言惊梧失忆了便又气又委屈。他转念一想,又庆幸师尊失忆了,至少师尊不会生出自责来。
只是今个儿挨了打,心绪难平,脾气也上来了,在察觉到言惊梧想触碰他的脸颊时故意躲了过去。
他想,只要师尊说些好话哄哄他,他就转过去与师尊认错。毕竟师尊失忆了,比起他上次在梅林说了那些话后挨的巴掌,这次已经算轻的了。
可惜,他等了许久也未曾听到言惊梧开口,反倒听到师尊的动静越来越远。
师尊又躺回去了吗?
方无远气急,一时连个与言惊梧开口说话的台阶都没有,无能为力地继续赌气。
他不死心地屏气凝神,不敢相信师尊就这么睡了。
寂静的夜放大着所有微妙的动静,窗外雨声渐歇,方无远终于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他听到了言惊梧蒙在被子里不太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从被捂住的薄唇里泄出的泣音。
他心中一紧,再顾不得“赌气”“哄我”之事,翻身上床,强硬地扯开言惊梧的被子,却见言惊梧用臂弯捂着脸,另一只手紧紧揪着被子,试图抢回来重新掩盖自己的丑态。
但那终于清晰的泣音和言惊梧微微颤抖的肩膀,都在向他昭示着他的师尊哭得有多么伤心。
“师尊……”方无远哑了声。师尊为什么伤心?为他冒犯了他吗?
“是徒儿冒犯了师尊,徒儿罪该万死,”他心里难过,松开了与言惊梧抢夺被子的手,便见言惊梧极快地扯过被子,再次将自己藏了起来。
果然……方无远黯然伤神,是他操之过急,伤了师尊的心。在师尊眼里,他是他养大的孩子,他怎么能做出那种事……
“不是呜……不是你的、你的错……”
夹杂着强忍的啜泣声的解释从被子里溢了出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方无远一愣,师尊并未因此事生他的气?那他为何如此伤心?
他灵光一闪:“徒儿没有不理师尊,徒儿只是……只是心里委屈,想让师尊多哄哄徒儿。”
他试探着又去拉言惊梧的被子,轻而易举地将它扯到了一旁,只见言惊梧整齐的鬓角被泪水打湿,碎发胡乱贴在脸侧,往日的清冷如霜全然消失了,像个遇见了莫大的伤心事的少年人。
“真呜、真的吗?”言惊梧哭得太急,一时有些呼吸不畅,湿漉漉的圆眼眨巴了下,又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那眼泪好似巨石砸在了方无远心上,让他心里一阵阵地发疼,暗怪自己何苦与师尊置气,就算与师尊置气也不该不理师尊。
他不是不知师尊待他的好。只是,他想要的太多了……
他躺在言惊梧身边,为他擦去了眼泪,如儿时一般与他肩贴肩,脸挨着脸。
他想环着师尊的腰,把师尊揽进怀里哄一哄。
他的手蓦然停住,小心翼翼地牵住了言惊梧的手:“都是徒儿不好,是徒儿惹师尊伤心了。”
他看到言惊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眼泪冲走了。
他记得风雁回说过,他也曾见过一次,师尊伤心着急时,便是这幅说不出话,只会掉眼泪的样子。
他微微抬起他们的手,师徒契在两人手掌之间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师尊,有师徒契在,徒儿永远不会不理您。”
金色光芒散去,言惊梧得了方无远的肯定,终于心安,圆眼里却还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不曾散去。
他侧过身,伸手抚上方无远挨了打的半边脸,刚哭过的嗓音比平常软了许多:“疼吗?”
方无远想说不疼,忽觉脸颊上传来一阵冰凉舒服的触感,是师尊在为他缓解红肿。
待言惊梧收了手,他猛地扑进言惊梧怀里,像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可怜小狗,看上去委屈坏了:“有点疼的。”
他察觉到一只手轻拍着他的背,似乎想要安慰他。他得逞的笑牵动唇角刚刚翘起,一块骨头状的点心便塞进了他嘴里,是甜的。
他无奈又好笑。师尊哄他的手段总是这么老套,拍一拍,顺顺毛,再喂块点心,便觉得他能好起来。
他在心里默默叹气,顺从地吃完了咬在唇间的“骨头”。
“徒儿冒犯了师尊,请师尊恕罪,”他低眉顺眼地说道,好似他一直都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徒弟。
“不是你的错,都是……”言惊梧堪堪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他现在失忆了,失忆了的他是不会想到这些事情的根源在他。
“都是顾志深的错,”他连忙转了话锋,刻意忽视脖颈处冒出来的异样,“还得辛苦阿远再扮几天舞姬,为师会尽快解决沧浪山庄的事。”
方无远点点头:“等救出两位师兄和其他人,查明顾夫人的死因,咱们就能回映歌台了。”
他装作不经意地蹭了蹭言惊梧的脖颈,在言惊梧伸手想要推开他时,及时出言劝道:“师尊,天快亮了,再休息会儿吧。”
他捂住言惊梧的眼睛,掌心带着冰冰凉凉的术法,催促言惊梧闭上眼睛:“师尊,再不睡眼睛就要肿起来了。”
他话音刚落,果然有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师尊最爱面子,定然不愿被旁人看去他这幅样子。
待言惊梧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方无远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唇边发出满足的喟叹。
不管怎么说,师尊心里都是有他的,来日方长……
他一遍一遍念着,终于将躁动不安的魔丹压了下去。
——
作话有新年免费番外——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除夕,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只待夜晚降临,亮起满城“火树银花”。
方无远开车带着言惊梧回了家,有些闷闷不乐。
他今年靠着言惊梧卖字赚的钱开了家公司,有过之前的经验,公司迅速成为了行业翘楚。
手头宽裕起来后,言惊梧资助了好几家孤儿院。他知道他喜欢小孩,自然是赞成的,他们刚才还一起结伴去给孤儿院的小孩们送礼物。
让方无远闷闷不乐的是,言惊梧太喜欢小孩了,临走的时候依依不舍,此刻在回家路上,也一直翻看那些小朋友的照片。
方无远冷着脸开车回家,冷着脸下厨做年夜饭,冷着脸陪言惊梧吃完了年夜饭。
而沉浸在小孩子的可可爱爱中的言惊梧,完全没有发现他家阿远在闹脾气。
方无远忍无可忍,抽走了言惊梧的手机,推着言惊梧去洗漱:“师尊,今天是除夕,你该好好陪的人是我!”
他看着镜子里在洗漱的言惊梧,不满地小声抱怨:“师尊要是实在喜欢,可以生一个在家玩,不要总是三天两头往那边跑了,白天给小朋友上课还不够吗?”
他靠着门框,思绪发散,又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不许师尊生,师尊生了肯定会更喜欢小孩而忽视我,师尊只能玩我生的……”
言惊梧忍俊不禁,湿漉漉的手捏住了方无远碎碎念的嘴:“阿远,你不能生,我也不能,不许胡思乱想。”
话虽如此……方无远突发奇想地问道:“如果我们有了小孩,这么小一点,软软的,站都站不稳,还喜欢跟在你后面转悠……那师尊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小孩?”
言惊梧依着方无远的话想象了一下,竟觉得这样的画面也不错。至于更喜欢阿远还是更喜欢小孩,按理说应该更喜欢阿远,可那个小孩如果是阿远生出来的,长得与阿远小时候一样,粉雕玉砌……
他微微蹙眉,像是陷入了无法抉择的难题中。
出题人方无远见状,又生起了闷气,打横抱起他经不住考验的恋人回了卧室。
他不顾言惊梧的轻微推拒,翻来覆去地拷问着同一个问题,逼着师尊哑着声音略带哭腔地说了好多遍“只喜欢阿远”“最喜欢阿远”。
“小言老师,新年快乐。”
外面的钟声响起,预示着新年的到来,方无远暂时停战,贴在言惊梧耳边温温柔柔地说着不同的祝福。
“新年快乐……”言惊梧眼神涣散,刚刚回过神来说了句话,又被方无远咬住了薄唇。
“师尊最会惹我伤心了,”他振振有词地说道,“我得给师尊加深一下印象。”
初一一大早,言惊梧躺在床上,连指尖都懒得动一下。
他想了又想,忽而不顾身体酸痛,一脚将身旁美滋滋抱着他的方无远踢下了床:“以后不许问那些怪问题!”
第169章 二夫人
第二天一早,言惊梧睁开眼时,便见他的脖颈处埋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愣了一下,伸手顺了顺方无远乱七八糟的头发,嘴角溢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笑。阿远还像以前一样黏人,到底还是个孩子……
“小言老师……”
然而,方无远的梦呓声打破了这温馨的一幕。他当阿远还是孩子,可那段不该存在的过往却让阿远再次把错误的爱慕放在了他身上。
言惊梧面如清霜,声音也冷硬了几分:“阿远,醒醒。”
他推了推方无远,便见方无远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的睡眼,自然地起身去侍弄他那一身舞姬的行头。
方无远坐在铜镜前打了个哈欠:“好生奇怪,今早竟无人来请师尊用膳。”
他听言惊梧说过,顾志深为了拉拢师尊,在师尊的吃穿住行上十分卖力。但师尊性子冷僻,顾志深也只有一日三餐时能与师尊搭上话。
言惊梧站在方无远身后,新奇地瞧着徒儿的熟练手法,并未说话。
方无远看着铜镜中英气又不失妩媚的“舞姬”很是满意,语气也变得娇滴滴起来:“许是顾庄主也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言惊梧闻言,一想到这身段柔软的舞姬是他那宽肩窄腰的徒儿,便忍不住想笑,但多年的不苟言笑让他堪堪忍住了。
“他不来,咱们可以过去找他,”方无远起身挽住言惊梧的胳膊,将大半个身体都靠在言惊梧身上。
离得近了,他自然窥见了言惊梧眼中的笑意,伸手抚上言惊梧已经消肿的眼皮:“仙尊~奴家昨夜伺候得好吗?”
“……”言惊梧一时无言,不愿去回想他昨夜的失态,被笑靥如花的方无远强拉着出了门。
他带着言惊梧在沧浪山庄招摇过市,勤勤恳恳地演着一位小人得志的舞姬,去了顾庄主平日里招待客人的厅堂。
然而,这里一片寂静,只有几个仆人值守。
“顾庄主呢?”言惊梧问道。
被问话的仆人连忙谦卑地弯着腰回答:“庄主有事要处理,仙尊的早膳已有人送去仙尊屋内了。”
“什么事情能比与仙尊一同用膳更重要?”方无远趾高气扬地说道,嫣然一副骄纵跋扈的宠妾形象。
那仆人低着头回话:“听说是二夫人有事,具体……小的也不知。”
“也不知顾庄主的二夫人到底有多美,竟能勾得顾庄主怠慢了仙尊,”方无远半倚在言惊梧怀里,娇滴滴地说道,言语间却给顾志深扣上一顶大帽子。
那仆人听得浑身发抖,正要说话,又被言惊梧堵了回去:“顾庄主既然来不了,那本尊过去寻他。”
他揽着方无远的腰径直离开,朝后宅走去,只是,他们走的方向并不是二夫人的小院,而是二小姐的居处。
“那边,”方无远轻轻扬起下巴,示意言惊梧看过去。只见那座小院里里外外都围满了护卫,屋内传来悠扬的琴音。
“此曲若静水流深,又暗藏杀伐,”言惊梧赞道,揽着柔弱无骨的方无远行至小院门口,“不知这里住的是什么人?”
那护卫虽未见过清宴仙尊,但也知仙尊昨日得了个舞姬,爱不释手,再见眼前人脖颈处的红痕,隐约猜到了来人身份,恭恭敬敬地回禀:“是我家二小姐。”
“本尊对琴曲也略同一二,不知可有幸与二小姐切磋?”言惊梧问道。
他的语气清冷如霜,却不失礼数,那护卫闻言正要回绝,忽听舞姬在一旁煽风点火:“仙尊可是顾庄主的贵客,想来你家二小姐也不会拂了仙尊的雅意。”
莫名的压迫感袭来,护卫心生犹豫。二小姐已经许给圣蛊教教主,他们看守在此只是为了防止二小姐逃走,若是因此得罪清宴仙尊……
“请仙尊稍等,属下这就去请示庄主,”他毕恭毕敬地说道。
“这点小事还要请示庄主?”方无远不屑地轻哼一声,“你家二小姐到底有多金贵?仙尊愿意与她切磋是她的荣幸!”
“罢了。”
就在护卫暗骂舞姬时,言惊梧清如碎玉的声音及时响起:“既然如此,本尊自个儿去问顾庄主。你们二夫人的院子在何处?”
那护卫连忙指了个方向,看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松了口气。
方无远瞥了眼四周,偶有巡逻的护卫路过。他压低声音,状似调笑地趴在言惊梧耳边说着话:“看那护卫的神态,若是师尊想见,或许顾庄主不会拒绝。”
言惊梧点点头,打算一会儿见了顾志深,想办法见一见二小姐。
两人刚至小院门口,便见庭院里跪了一地仆人,而顾志深的脖颈处缠着白布,手拿鞭子,气急败坏地抽向跪倒在阶下只穿了里衣的妇人。
那妇人脸色苍白,发髻散乱,裤脚因下过雨的缘故,已变得污脏不堪,身上的里衣也已是血迹斑斑。
她没有求饶,甚至不曾发出过一声痛哼,只是死死盯着顾志深,眼中迸发出的强烈恨意让人惊惧。
“贱妇!”
她的目光激怒了顾志深,又一鞭子裹挟着尖啸声抽向那妇人。
言惊梧眉尖蹙起,抛下怀中的方无远,快步走进院子,一把抓住了即将落下的鞭子:“顾庄主,这是作甚?”
被阻止了的顾志深看向来人,满脸怒气迅速转变成了满面笑容,在注意到言惊梧脖颈处的红痕时,脸上的褶子又深了几分:“仙尊怎么来了?”
他见言惊梧的手掌渗出鲜血,连忙丢下鞭子,想上前献殷勤,却被方无远抢先一步:“仙尊怎么流血了?奴家这就给您包扎!”
方无远随手从身上扯下一条轻纱,包在言惊梧的手掌上。那处伤口并不深,只是擦破了点皮,想来师尊接住鞭子时已暗暗卸去了些力道。
他咬着牙,生气师尊为了旁人不顾自身,更恨顾志深弄出这么多是非,惹师尊烦心。
“仙尊……”
顾庄主满脸堆笑,正要解释,却听言惊梧率先发问:“顾庄主这是做什么?殴打女眷,说出去可不好听。”
顾志深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妇人,脸上笑意不减:“这是顾某的家事,没想到惊扰了仙尊……”
他摸了摸脖颈上的白布,恨恨解释:“哪家女眷会刺杀自己的夫君?我这二夫人疯了,让仙尊看笑话了。”
“刺杀?”言惊梧看向顾志深的脖颈处,果然有些微血迹渗出。他心中疑惑,语气却是淡淡的:“这倒是不曾听闻的奇事。”
他转而看向地上满身是伤的妇人,还不等他问些什么,六夫人戚舒出现在门外,哭哭啼啼地小跑进来,扑到了二夫人身上。
戚舒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到二夫人身上,泪眼朦胧地看向顾志深:“老爷,二姐姐做错了什么,您要这么罚她?这么冷的天,她哪里受得了鞭刑?”
她跪朝顾志深,柔弱可怜的模样很是惹人心疼,连那听着像是指责的问句也变得娇软起来:“求老爷放过二姐姐。”
“哼,”顾志深冷哼一声,“老二刺杀自己的夫君,罪无可怒,小六,难道你要帮着她吗?”
他居高临下地瞥向戚舒,果然见他最是柔弱的六夫人身体微颤,惊讶地看向浑身是血的二夫人。
“二姐姐,你糊涂呀!”戚舒哭道,却并未起身,“老爷,二姐姐脾性不好,您也是清楚的,或许、或许她是一时冲动,还请老爷饶过二姐姐。”
娇弱美人哭得梨花带雨,顾志深本就最宠六夫人,见状也不可避免地心软了几分,却并不打算放过庭中跪着的贱妇。
“唉……”方无远眉尖微蹙,一副悲春伤秋的模样,“若是日后奴家冒犯了仙尊,仙尊也会如此欺负奴家吗?”
他那娇滴滴的声音惹得言惊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到底强撑着场面没有将他推开:“不会,一日夫妻百日恩。”
言惊梧一出口,方无远看向顾志深的眼神立马变了:“仙尊宽宏大量,顾庄主……”
“好了!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平白惹仙尊笑话!”不待方无远把话说完,顾志深连忙示意戚舒将二夫人带走,“等她伤好,拿了休书滚出沧浪山庄。”
方无远心中不屑。顾志深为了不留小肚鸡肠的名声,假作大度放走了二夫人,只是嘴角的抽动暴露了他的愤怒,想来是打算暗地里对二夫人下杀手。
“顾庄主,仙尊想与二小姐切磋琴艺,不知顾庄主可否请二小姐出来相见?”他微微软了腰,又躲回言惊梧怀里,竟有几分小鸟依人。
“二小姐?”顾志深的目光晦暗不明,像是对言惊梧起了疑心。
“仙尊本是来找庄主一同用膳,”方无远手中的薄纱在他指尖的玩弄下,带着香气从顾志深眼前划过,“路过二小姐的院子,听到二小姐在阁楼里弹琴,便起了雅兴。只是那护卫不肯放仙尊进去,实在不知好歹。”
言惊梧什么都没说,也未曾对怀中舞姬的愤慨有任何表态,那孤冷出尘的样子似是不屑玩弄这些心机,让顾志深又将疑心压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凌晨更,宝贝们早点睡~
第170章 顾书萏
十步一景的回廊庭院里,顾志深引着言惊梧去了招待客人的厅堂,又派人去请二小姐顾书萏。
“小女能得仙尊赏识,是她的荣幸,”顾志深笑道,特地命人取来沧浪山庄珍藏的古琴,“此琴名曰‘雨霖铃’。”
“确实是把好琴,”言惊梧信手拨弄,弹出几个音符,称赞过后无视了顾志深的暗示,“本尊用惯了自个儿的琴,此琴便留给二小姐用吧。”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西鸦”,见顾志深执意要将“雨霖铃”赠予他,不情愿地开口多说了几句:“此琴名曰‘西鸦’,虽比不得‘雨霖铃’材质上好,却是本尊的师尊亲手制成。”
顾志深闻言,这才歇了心思:“原来是风宗主所制,仙尊与风宗主当真是师徒情深。”
两人说话间,几名护卫带着一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金丹期修为,容貌昳丽,气质端庄,又藏着一股慨然锐气,正是沧浪山庄二小姐顾书萏。
她踏进厅堂,并不与顾志深行礼,堂而皇之地打量着言惊梧。只见清冷如霜的谪仙怀中拥着腰肢柔软的舞姬,脖颈处还留着不知遮掩的红痕,彻底让那孤傲出尘的气质,成了装腔作势。
而那舞姬在察觉到顾书萏看过来时,炫耀般地将一瓣橘子送到清宴仙尊唇边,果然见清宴仙尊惬意地享用着美人的服侍。
顾书萏不屑地移开眼:“听闻清宴仙尊光风霁月,原来也是好色之徒。”
“放肆!”顾志深怒喝一声,他对这一幕极为满意,自然不许顾书萏破坏他的拉拢,“不知礼数!还不见过仙尊?!”
“无妨,”言惊梧的手按在“西鸦”的琴弦上,“听闻二小姐琴艺无双,可愿与本尊切磋一二?”
“好色之徒,能弹出什么金徽玉轸?”顾书萏冷笑,甚至不愿看一眼言惊梧。
“仙尊非要与她切磋吗?”言惊梧还未说话,他怀中的舞姬不满出声,“奴家对琴艺虽不精通,但也略知一二……这样目中无人的假清高,也能弹得出好曲子吗?”
舞姬眼波流转,从顾书萏身上转到了“雨霖铃”上:“怕是要叫古琴蒙羞。”
“我可不吃什么激将法,”顾书萏没有因舞姬的三言两语而动气,冷冷看向堂上坐着的顾志深,眼神中充满了鄙夷和仇恨,毫无对父亲的敬意。
顾志深的无名怒火在胸膛中滚滚燃烧,却又因着圣蛊教教主的求亲,拿他这个二女儿毫无办法。
他忽而想起了什么,轻蔑一笑,也并非毫无办法:“萏儿,你大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堂下站着的顾书萏瞬间明白了顾志深的意思。她今个儿若是不能从了顾志深的意,那被关在水牢的大哥不知又要受多少酷刑。
顾书萏压着愤怒,冷着脸坐在了“雨霖铃”前。她纤手一拨,“雨霖铃”发出浑厚悦耳的声音:“请仙尊赐教。”
不等言惊梧搭话,她便自顾自地操起琴曲,凄婉动人的琴音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在厅堂中回荡。
言惊梧默默无声,静静听着这一曲摧肝断肠的《长相思》。
“一歌众鸟听,再歌万籁喑”,顾书萏的琴曲通人情、晓人意,但他们先后听过的这两首曲子,明明是和婉之音,却都暗藏杀机与激愤。
方无远对琴艺虽不似言惊梧那般精通,但对杀意的敏锐,也让他察觉到了顾书萏琴音中的杀伐气。
一曲弹尽,言惊梧抬头看向顾书萏:“二小姐果然琴艺无双,只是心绪不宁,琴中意境不够纯粹。”
顾书萏正要说些什么,却见言惊梧信手调弄身前的古琴:“本尊有一曲相赠,还请二小姐静听。”
他话音落下,纯厚明净的琴音自他指尖流出,正是那首《水月道心》。
顾书萏一愣,诧异的看向清冷出尘的言惊梧。他怀中的舞姬侍立一旁,艳丽的舞裙与他的清旷超俗形成鲜明的对比,好似此刻的他才是世人熟知的清宴仙尊。
她疑惑不解,清宴仙尊到底是道貌岸然的好色之徒,还是绝世出尘的清冷谪仙?若是好色之徒……当真能弹奏出如此清朗澄澈的琴音吗?
“二小姐,琴曲既为抒怀,何必将南辕北辙的心境与它强融?”
一曲终了,言惊梧忽而出声,拉回了顾书萏的神思。
她起身行礼:“仙尊琴艺高超,我甘拜下风。若是仙尊得空,不知书萏可有荣幸与仙尊请教一二?”
“书萏!莫要胡闹!”言惊梧还未答应,便听顾志深一声怒斥。倘若顾书萏求着清宴仙尊救她出去,毁了与圣蛊教教主的亲事,岂不坏了他的大事?!
他瞥向言惊梧,难道这所谓的切磋琴艺,是这两人想暗自联络?
只见言惊梧接过方无远送到嘴边的酒,嗔怪地看向故意为之的方无远,活脱脱一副沉迷美色的伪君子模样。
“改日吧,改日有空定知无不言,”言惊梧并没有应下,让顾志深的疑心稍稍散了些。
顾书萏还想再开口请求,试图抓住她唯一能与外界取得联系的渠道,却被顾志深打断,派人将她送了回去。
她不甘地回头看向言惊梧,竟见言惊梧还在与他身边的舞姬调情,愈发疑惑不解,分不清能弹出《水月道心》的人和这个好色之徒,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清宴仙尊。
“徒儿已将曲霞杖的一小截分枝缠在了二小姐的脚腕上,”方无远旁若无人地与言惊梧咬着耳朵,落在顾志深眼中,不过是这个舞姬竭尽所能地勾引清宴仙尊罢了。
“曲霞杖的分枝?这能与二小姐说得上话吗?”言惊梧神念传音问道。
他方才就是收到方无远的暗示,才明着拒绝了顾书萏的请求,若是此招失败,他们便只能想办法将这个敷衍的“改日”变成真的了。
“师尊放心,曲霞杖的分枝与主干可以遥相呼应,”方无远小声解释道,“只要二小姐以分枝写字,主干便能将她写的字完全复刻出来。”
言惊梧略略安心,又与顾志深小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急色地带着方无远回去了。
顾志深志得意满地看着言惊梧离去的背影,抚弄胡须,自以为高深莫测:“没有人逃得过权财色的诱惑,就算是清宴仙尊也不能免俗。”——
作者有话说:一歌众鸟听,再歌万籁喑。——宋·方信孺《虞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