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病症
言惊梧看着病房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对他询问着同样的问题,做着同样的检查。
消毒水的味道在鼻息间蔓延,胳膊上抽血留下的针孔越来越多。
他隐约察觉到他的身体应该不只是受伤这么简单,但去问方无远,他又什么都不说。
他忽而喉咙发痒,轻咳了两声,一旁给他剥柚子的方无远忙凑了过来:“哪里不舒服?”
方无远又是喂言惊梧喝水,又是摸他的额头,生怕他出一点闪失。
“……”言惊梧还如往常那般清冷,只是开口的那一刻,让方无远好似看到了他那个不苟言笑、严肃端庄的师尊,“还要继续瞒着我吗?”
方无远并不能从言惊梧的神色上窥见什么,毕竟他的师尊无论喜怒哀乐都是板着脸的,只是那双忽而凌厉起来的眼极具压迫感,让他不敢再继续隐瞒下去。
他将言惊梧的身体状况一五一十地告知,而随着话说出口,这些天东奔西走的无望淹没了他。
他坐在沙发上,整个腰背都塌陷了下去。
言惊梧见状,缓缓起身下了病床,在方无远身边落座:“生死有命,不必强求。”他握住方无远的手,初闻病症的惊愕散去,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方无远猛地抬头看向言惊梧,却见言惊梧的一双眼波澜无惊,好像生死与三餐一样,都是再平凡不过的小事。
他喉间滞涩久久难以开口。他如何能看着他的师尊、他的爱人死在他眼前,那是他多少年的执念,他的夙愿成真却又要被生死阻隔。
他甚至有些怨恨言惊梧能轻而易举地看淡生死,好像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他在意的事情,好像他来人间走这一趟,便是让别人为他伤心的。
“你要抛下我吗?”方无远与言惊梧十指相扣,不愿放开。他怕他一放手,身边的这个人就会消失在他眼前。
“世上事强求不得,”言惊梧轻声说道,为方无远擦去了眼角的泪,“我想你好好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
若是能活着,谁愿意舍下两心相悦的爱人,去走暗无天日的黄泉路?但若命中注定,这病只有死路一条,他不希望方无远将他记在心间。
他的阿远才不到三十,他的人生还有很长的时间去爱另一个人。
然而,言惊梧的豁达对方无远来说却是最残忍不过的事。
他曾成魔称尊,予夺生杀,他轻视万千生灵的生死,也轻视自己的生死。唯独言惊梧,唯独他的师尊……他甚至舍不得他有一丝一毫的不高兴。
可是……
方无远无望地将言惊梧紧紧拥进怀里。他找不到白轩,出不去幻境,他也寻不到救治言惊梧的办法……
他后悔了,他不该抗拒白轩入梦,是他的私心害死了师尊,都是他的错。
他的师尊该渡劫飞升,该与天地同寿,而不是被他的私情牵累,死在伪天道布下的幻境中。
他只要能留在师尊身边,安安分分地做他的亲传弟子就够了。
滚烫的泪落进言惊梧的脖颈处,他想出言安慰方无远,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会死的人是他,但他死了尚且一了百了,活着的人却要独自面对爱人死亡的事实,等待无法磨灭的相思酿化成疾。
他轻轻顺着方无远的背,无奈死亡的残忍。既能带走将死之人,又能折磨活着的人。
“能与你相识,我心满意足,”言惊梧说道,“世上人都是彼此的过客,我们共同走过一段时光便足够了,剩下的路,你会遇见其他陪你同行的人。”
他的语气少见的柔和了几分,却在方无远的耳边说着诀别的话。
他暗暗擦掉嘴角的血。他的身体他自己最清楚,不知不觉过去的这一个月里,他的身体衰竭的速度越来越快,恐怕熬不到方无远说的两个月。
“乖啊,不哭了,”他拍着方无远的背,哄小孩一般哄着方无远,“阿远,医院的味道很难闻,带我回家好不好?”
他看着掌心里掉落的大片头发,轻叹一声。医生至今没有找出他身体衰竭的原因,与其在这里每天做检查抽血,他更想回家和方无远度过最后一段日子。
“好,”方无远眼眶通红。依靠现代医学根本找不到言惊梧的病因……这幻境既然是伪天道布下的,那么师尊的身体变化一定也是它在暗处下毒手。
他不清楚白轩是怎么入了他的梦的,只能尽可能的还原白轩前两次入梦时的场景。
方无远将言惊梧接回了家里。家里有保姆每天打扫,一切如旧,就好像他们只是去游乐场玩了一趟,并没有发生过任何意外。
他熬了粥,想喂着言惊梧喝下。只是,言惊梧实在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五分之一,便一点也喝不下去了。
“早点休息,”方无远扶着身体虚弱、连行走都困难的言惊梧躺回床上,为他掖好被角,看他极快地入睡。
他仔细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和以往并无什么不同。他记得前两次梦见白轩都是在这张床上,他与师尊并肩躺在一起……
方无远轻声轻脚地躺在了言惊梧身边,关掉了床头灯。他吃了几颗褪黑素——自从言惊梧生病后,他已经失去了自行入睡的能力。
昏昏沉沉的梦境里,终于,熟悉的白雾扑面而来。方无远按耐住心中狂喜,生怕将自己从梦中惊醒。
他熟门熟路地在白雾中穿梭,找到了映歌台的那扇门。
只是这一次,门并没有关上,白轩和梅娘站在门口焦急地探看着,在见到方无远的身影后,连忙迎了上去。
“阿远!你为什么不许我入你的梦?!”白轩委委屈屈地抱怨,“你和仙尊再不回来,映歌台就成了顾飞河的天下了!”
梅娘也连忙跟着附和:“虽然有掌门相助,但我们也不是每次都能找到你的梦境……”
“师尊出事了!他的身体在急速衰竭,恐怕……撑不过这个月,”方无远打断了他们的话,三言两语说清了言惊梧的险况,神情急切慌张。
白轩和梅娘脸色一变:“怎么会这样?”
“我用尽了办法连他身体衰竭的病因都找不到。得想办法尽快接我们回去,或许郑师兄会有办法……”方无远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白轩和梅娘又惊又急,白轩头顶那缕随意乱翘的红发都跟着趴下了。
“我得去问问魔尊,”白轩说道,“找你们的阵法就是他画的,他一定有办法接你们回来!”
“入梦前魔尊曾说,如果有难,可以看看你们那边有没有类似道观的地方,先进去躲一躲,”梅娘说道。
“你们入我的梦需要我怎么配合?”方无远急忙询问与他们在梦中相见的办法,生怕万一梦醒,又再难联系上。
只听白轩道:“我身上有凤凰血脉,听李望飞说,你把那块玄铁做成戒指送给了仙尊,玄铁里也有凤凰血,我们是通过这个和妖仆印记找到你们的。”
梅娘补充道:“本来是要去仙尊的梦里,但仙尊不认识我们了,我们无法唤醒他的记忆,更无法进入他的梦里,幸好你在仙尊身边。”
“所以,你绝对不能生出丝毫抗拒我们入梦的意识,”白轩强调道,“你若是有一点点不想见我们的想法,我们就无法进入你的梦境。还有,也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妖仆印记和凤凰血的定位并不十分精准。”
“如果仙尊的记忆无法自行恢复,千万不要勉强唤醒他的记忆,”梅娘叮嘱道。
方无远了然,师尊受过伤,他的记忆或许比他的更难恢复,所以白轩他们能进入他的梦境,唤醒他的记忆,却无法进入师尊的梦境。
至于下次见面……只要和师尊待在安静人少的地方,就能和白轩他们在梦里相见。
三人知言惊梧性命垂危,不敢再继续耽搁,连忙分头行动。
方无远从梦中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他侧头看向身旁的言惊梧,却见言惊梧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伸手探向言惊梧的脸颊,好烫!这是发烧了?
他慌忙找来退烧药,喂着言惊梧服下,又给他的额头贴了退烧贴。
按理说,他该送言惊梧去医院,最好打个退烧针,但在医院住了一个月都不见言惊梧有任何好转,可见言惊梧身体衰竭的事本就不是医学能救治的。
方无远不再犹豫,他简单地收拾好行李,带着昏睡不醒的言惊梧去了本市最灵的道观。
清晨的道观还没有什么游客或信众,藏在闹市中的古建筑颇有一股大隐隐于市的遗世之风。
道观的门开着,方无远抱着言惊梧径直而入,正在扫地的道长连忙迎了上来:“先生,家里人生病了就去医院看看,要相信科学,不要搞封建迷信。”
“……”方无远万万没想到道观的道长竟然劝他去医院,“去过了,医生治不好。”
那小道长一愣,又无奈叹气。生了重病走投无路求神拜佛,这些事他也没少见。
他侧过身,示意方无远跟着他:“先把这位先生安顿下来,病人经不起折腾。”
方无远道了声谢,跟着小道长没走多久,便遇到了一个蓄着长须的老道长。
“送这两位去我房中,”那老道长吩咐道,像是早就预料到有人会来。
方无远心生怪异。这个幻境里没有任何的灵力,在他的记忆里,从小学的都是讲科学反迷信,难道这里还有其他被困的修士?
他怀着诸多疑惑,跟着老道长进了屋,将言惊梧安顿好后,坐在了老道长待客的红木椅上。
老道长为他添了杯茶,开门见山道:“二位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方无远一愣,什么叫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里不是伪天道布下的幻境吗?难道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第152章 老道长
老旧的木屑味儿与沉香味儿混杂,屋内说话的两人压低了声音,以防扰了病人的休息。
方无远还未开口问个明白,只见那老道长拂了拂雪白的长胡须,起身推门而去:“跟我来。”
方无远疑虑更甚,他看了看床上躺着的言惊梧,脸上的红晕已经散去,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了许多,这才稍稍放心,连忙跟在老道长身后出了门。
两人穿过庭院,去了道观后面的小院。
那小院虽然年代久远,但也干净整洁,想来时常有人打扫。小院西侧有一口古井,上面青苔满布,不见人迹,似乎废弃了许久,早已无人使用。
院内是一间矮□□仄的瓦房,门窗紧锁着,像是把一切窥伺的眼睛都隔绝在了外面。
老道长掏出钥匙推门而入,方无远紧随其后踏进屋内,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他是谁?”方无远疑惑问道,猜测着老道长带他来此的用意。
“他是方家的独子,名叫方长明。”
方无远一怔。方家的独子?难道这个人才是方父方母的亲生孩子?他替了这个人的身份?
老道长倒了杯茶水,用棉签沾上水轻轻滋润着方长明干裂的嘴唇:“我在道观门口捡到他时,他高烧不退,意识已经模糊,只来得及告诉我他的身份,便晕了过去。”
“之后,他再也没醒来,”老道长抬头看向方无远,“我本想把他送回去,却打听到方家的独子发过一场高烧后早已恢复健康。”
他那副苍老佝偻的样子,平添了几分高深莫测:“我没什么本事,唯独擅长问卦。我本该送他去医院,但卦象显示,他出了道观就会死。”
方无远心知肚明方长明遭难很可能是因为伪天道让他替了他的身份。但他没有全信老道长所言:“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这个样子,应当已经无法进食了吧?”
老道长轻叹一声:“我没有将他送走的原因就在这里。他明明什么都没吃,却好像冥冥之中阴差放过了他的命,允他在道观里半死不活地躺着。”
“我想,是因为你的缘故吧,”他缓缓说道,“你占了方长明的命格,他无来处也无去处,只能在道观里寻得一点庇佑。”
“是,”方无远直言不讳地承认了,隐约猜到言惊梧能在道观中得到庇护也是同样的原因,“无来处,无去处,出了道观,就会被抹杀吗?”
“或许吧,”老道长关上了门,只留方长明独自躺在屋内,他则带着方无远回了他的屋子。
方无远的思绪如一团乱麻,这里不是伪天道布下的幻境吗?若只是幻境,又何来他替代方长明的命格一说?难道眼前的一切确实是真实存在、自有定数的异世界?
“您猜的不错,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将他的疑惑问出了口,但也并未全盘托出,“我们的世界分为世俗界和修真界,我与他都是修道之人,被一个坏人盯上了。”
方无远说道:“我原以为这里只是那人布下的幻境,想要困死我们。”
“幻境?”老道长讶然,旋即笑道,“或许是幻境,或许是真实。但对于生活在此间世界的我们,所见即真实。”
方无远若有所思。他接收了方长明的记忆,自然看得到方长明从幼儿园到如今的种种经历,而这些记忆太过冗长详细。
不止方长明,他“醒来”后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有各自完整的生活经历。
以伪天道的能力,它真的能创造出一个庞大几近真实的世界来困住他们吗?
难道他们真的被伪天道送到另一个世界。这怎么可能?这个世上有许多不同的世界同时存在吗?
方无远想起留在他脑海中的方长明上大学时的记忆。方长明的学校曾经办过一场关于“平行世界”的主题讲座,他当时被他的室友强拉去听过这节讲座。
平行世界……若这个世界研究的理论是正确的,或许确实有许多不同的世界同时存在着。
方无远眉头微蹙。也不知伪天道是通过什么手段将他们转移到这里来的,不管是现代科技还是修道功法,都还不曾有过成功穿越异世界的案例。
风雁回既然能帮梅娘和白轩找到他们,或许风雁回会有办法?
“三天之后,九星连珠,将会是你们回去的唯一机会。”
方无远并未开口,那老道长却好似无所不知一般:“你看到那口井了吧?那口井已经干涸,据说是一只凤凰从此地飞过时,落下一根凤羽烧干了井里的水。”
他眼前一亮,或许白轩能与那口古井产生感应。
只是,多年的警惕和猜疑让方无远又很快冷静下来:“你为什么知道这些?为什么要帮我们?”
老道长不曾因他的质问动气,他的目光和蔼慈祥,像一位可靠的前辈:“世间事自有其发展规律,不该由一人所控。”
方无远的脑海中闪过他穿越过来后发生的种种事件,对此话心生疑惑。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过被人操控的痕迹,为何老道长会这么说?
“你们受影响不大,是因为你们来自异世,”老道长掏出手机,眯着眼点了两下,一个新闻在方无远眼前播放。
那新闻的大概意思是,方无远公司旗下的一位签约女艺人和影帝因戏生情,绯闻不断,网上还有不少嗑cp的网友,他们已经被炒成了国民cp。
方无远诧异地看向屏幕中的粉丝,狂热得宛若疯魔一般。各大论坛里的路人在了解这对cp后,全都无可自拔地开始支持他们。
更令人惊讶的是,官方媒体竟然也在宣传这对cp,好似整个世界都在为他们的感情服务。
“这看上去……”方无远沉思片刻后说道,“不亚于xie教对人的蛊惑。”
他前世在外漂泊时,也见过世俗界的凡人被几个装神弄鬼的道士骗得倾家荡产还心甘情愿。
不仅如此……一道灵光自方无远脑海中闪过,这些人仿佛失去理智般的嗑cp,与论道大会上李望飞等人骤然对他恶语相加的样子何其相似。
难道这里也有一个伪天道?是伪天道控制了这些人?看来这老道长也并非一般人。
两人正小声说话间,床榻上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方无远慌忙凑过去扶起言惊梧,想为他顺一顺气,却见言惊梧偏头咳出了一滩血,再次昏睡过去。
方无远的心被揪成了一团。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生命力在流逝,而他空有一身医术,却无能为力。
他面色惨白,为言惊梧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口古井……不管老道长说的是真是假,他都得试上一试。
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先前躲避和抗拒回去映歌台的想法已经完全消失,如今只一门心思希冀能尽早回去。
“我这间屋子的风水最好,或许可以护住他一时,”老道长主动让出了自己的房间,独自去了道观招待客人的厢房。
太阳磨磨蹭蹭的下了山,夜幕刚一降临,方无远便迫不及待地入睡,想要问一问白轩可有法子带他们回去。
熟悉的白雾,熟悉的映歌台。
他打眼看去,白轩正站在门口兴高采烈地等着他。
“阿远!我们找到办法了!风雁回画了阵法,三日之后的子时,我就能接你们回来了!”
这对方无远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而白轩的话也与老道长所说不谋而合。他将古井和凤羽的事告诉了白轩,果然见白轩更胸有成竹了几分。
“既然如此,那到时候接你们回来的把握就更大了,”白轩笑道。
方无远看向门内,今晚的梦少了个人:“梅姐姐呢?”
“梅姐姐太累了,”白轩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终于找到法子的欣喜样子,“她来回出入梦境过于耗费心神,今晚就只我一人来了。”
“你一个人来梦中与我相见,所耗心神岂不更大?”方无远蹙眉,显然没有相信白轩的话。
白轩嘿嘿一笑,满脸自豪,与他平常腼腆的模样完全不同:“我身上的凤凰血脉已经完全觉醒,我比以前可厉害多了!”
他像是猜到了方无远在担忧什么,拍着胸脯与方无远打包票:“你放心,梅姐姐没事的,等你们一回来就能见到她了!”
方无远闻言,仔细看向白轩发顶的那撮红发,果然比往常更鲜艳了几分,白轩身上的灵力波动也与前两天相见有所不同。
他不再多虑,眼下更重要的是尽快回去,找郑洄舟救治师尊:“三日之后,我会与师尊准时在古井里等你们。”
白轩点点头,免不了叮嘱方无远一番:“魔尊说了,机会只有这一次。你万事小心,一定记得将那枚戒指戴上。”
两人又商讨了些细节,很快便是一夜过去,方无远从梦中醒来,脸上的阴鸷和无望散去了些,细心照料着言惊梧,等待着三日之后的九星连珠。
第153章 古井
方无远守在言惊梧的身边,寸步不离。
言惊梧的身体衰竭比他预料的更快,他既希望三日之期早早到来,又担忧言惊梧撑不到三日之后……
这一个月来,他找遍了医学界所有有名望的专家,始终查不出言惊梧身体衰弱的原因,只能绝望地看着言惊梧的身体以极快的速度衰弱,直至无法行动自如。
他不得不相信这是他们至今捉摸不透的伪天道从中作梗,而在这个没有一丝灵力的世界,他根本无从反抗伪天道。
言惊梧艰难地睁开了眼,便见方无远沉默地守在他的身边,无助又可怜:“阿远……”
微弱的声音从他的唇间发出,他全身的力气好似被抽干了一样,真真切切地感受着什么叫“大限将至”。
他拉过方无远的手,想要安慰他的恋人,却实在没什么劲儿继续说话。
“小言老师……”方无远扶起言惊梧,将他拥进怀里,紧紧握着他温凉的手。
言惊梧的手一向是温凉的,但此刻的方无远却因这温度而心慌意乱。
他双目赤红,轻声细语地说着好消息:“有个老道长说,三天之后让我带你去后院干涸的古井里藏一宿,你的病就会好起来。”
他不敢将真相告诉言惊梧,白轩说过,不可以强行唤起言惊梧的记忆。
言惊梧听着这样的无稽之谈,只觉有细针刺进他的心间。他的阿远该是沉稳持重的小方总,而不是为了他听信一些荒唐事。
方无远蹭了蹭言惊梧的脖颈,哀哀地乞求:“小言老师,多撑一会儿好不好?三日之后你就会好起来了。”
“阿远……”言惊梧鼻子一酸,他的薄唇动了动,到底还是不忍说出残忍的劝告与开导。
他靠在方无远怀里,轻声应了一个“好”,便有疲累袭来,再次睡了过去。
三天时间并不算长,只是,至那日子时时,言惊梧已然奄奄一息。
他人还清醒着,甚至有了些力气与方无远说话,但方无远心知肚明,这是回光返照的迹象,待这一阵子劲儿过去,言惊梧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不敢耽搁,抱着言惊梧在老道长和小道长的协助下去了井底。
井底并不冷,泥土还是湿润的,井壁两边长着不合季节的青苔,一直蔓延到井口。
老道长和小道长各自回了屋,打算明天一早再过来看看,并与方无远约好,若有急事就摇动垂至井底的绳子,这绳子连接着井口的铃铛。
方无远抬头看向井口,并无什么九星连珠的异象,只有一小块被切割开的天空上缀满繁星。那夜幕离得极近,仿佛要掉下来压在井口上一般。
“星星很漂亮,”言惊梧有气无力地举起手,想要触摸遥不可及的星空,“似乎有人跟我说过,人死之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他的脸上浮出一抹苍白笑容:“阿远怕黑,等以后我成了天上的星星,一定为你照亮夜里的路。”
方无远眼眶泛红,牵住了言惊梧的手:“星星离我太远了,我不想要星星。”
言惊梧摸了摸方无远的脑袋,像在安慰自家黏人的小狗。
他的过往依旧一片空白,眼前不断闪现的只有他和方无远从相遇到相爱的种种,填补了他的记忆。
他们的爱情说起来也算不上惊心动魄,他能想起来的都是些朝夕相伴的日常琐事,是方无远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是他靠着他撒娇索吻的无赖模样,是他故意咬掉他大半个冰淇淋……
这些琐碎的记忆似珍藏多年的佳酿,将花香完完全全地融进了一点一滴中,又被他咽进肺腑中,镌刻在骨肉上。
他笑了笑,纵有万般不舍,却也觉此生不算白来世间一趟。
言惊梧安安静静地躺在方无远怀里,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方无远摸到言惊梧的脉搏越来越弱。他前世摸过不少这样的脉,有被他杀掉的仇人,也有将死的无辜……无胃、无神、无根,这是死脉。
他心中愈发焦急,忽而有冰凉的水滴落在他的眉心。
下雨了。乌云遮住了漫天星辰,吞噬了天地间最后一点光亮,淅淅沥沥的雨落进井里,落在方无远的身上。
他慌忙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撑起,为言惊梧挡住了雨水。只是,小雨瞬间转为倾盆大雨,将他的外套完全浸湿了。
或许是雨声太嘈杂,方无远捕捉不到言惊梧本就微弱的呼吸声,他看向怀中,却见言惊梧已经闭上了双眼,手无力地垂至身旁,再无一丝生气。
方无远的手一松,外套落进了井底的泥水中,被染得污脏。他连忙探向言惊梧的脉搏,愣怔地抓着他的手腕不放。
脉搏消失了?这怎么可能?他们明明就快回去了……
已经是子时了,为什么没有任何异象?是白轩失败了吗?
绝望钻进粘稠的雨中,包裹了方无远,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徒劳无功地想要擦去言惊梧脸上的雨水,却根本赶不上雨水落下的速度。
雨下得太大了,竟使得干涸的井底形成了一个聚而不散的水洼,很快蔓延到了方无远的小腿处。
他瞥了一眼逐渐上升的水位,将言惊梧抱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怀中人渐渐冰凉的躯体。
他救不了言惊梧,他彻彻底底地失去了他的师尊。
方无远并没有拉动系着铃铛的麻绳,言惊梧死了,他似乎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了。既然如此,若能与他同葬一处,或许还能有幸求个来生。
他失魂落魄地抱着言惊梧,看着井底的积水淹过他的胸膛,拂过他的下巴,终于没过了他的口鼻。
算不上干净的水顺着他的呼吸钻进他的肺腑中,他的心口因窒息而传来剧烈的灼热刺痛,但他已经失去了求生的意愿,抱着言惊梧沉在井底。
他的耳边因水压发出嗡鸣声,他茫然地睁眼看去,原本窄小狭隘的井底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水域,而他竟然能在水中自由的呼吸!
言惊梧手上戴着的绿松石戒指发出耀眼的红光,又化作一道红线在水底蔓延开来,朝一个方向延伸出去。
那个方向有白色的光芒闪烁,像是在为他们指路。
方无远求死不成,知晓这是白轩在接引他们。他心底生出怨恨……师尊已经死了,这个时候再回去又有什么用呢?死在这里和回去再死又有什么区别?
他端详着言惊梧安静的容颜,好似他只是睡着了一样。
方无远忽然改变了主意,他抱着言惊梧,顺着红线指引的方向游过去。这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灵气波动,他并不确定死在这里会有转世轮回的可能。
就算死,也得回到他们原本的世界再去黄泉路上找师尊同行。
他拼尽全力向前游去,然而这红线蔓延得极长,他不知游了多久,也未曾看到尽头。再加上还带着言惊梧,终于筋疲力尽地沉入了水底。
他看向那白光闪烁的地方,想要再试一试,却实在没有任何力气了。
也不知这是什么地方,是那个讲究科学的世界,还是他们原来的世界,若是死在这里,他们还会有轮回转世的机会吗?
不……不对,修道者本就没有轮回转世的机会,似乎不管死在哪个世界,他都不会看到他的师尊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问他今天晚上可不可以吃煮泡面。
一切都是他不甘心的臆想而已。
也罢,死能同穴他已心满意足。方无远与言惊梧紧紧相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不受控制地在水流冲击中缓缓闭上……
他沉眠在水中,像是睡在母亲的怀里,耳边是母亲温柔地唱着童谣,他隐约看到言惊梧的发冠垂下的冠缨在他眼前晃荡。
他抓住了那缀着绿松石的冠缨:“师尊,你怎么有这么多绿松石?”
“方师弟,方师弟!”
焦急担忧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惊扰了他临死前难得的心满意足。
方无远有些烦躁地挥手,想要挥散这恼人的声音,却好似打在了什么地方,他的手背上传来痛意,让他不得不睁开眼一探究竟。
“他打我!他竟然打我!”
怒气冲冲的声音如魔音贯耳穿透了方无远的脑袋,强迫他的意识迅速回笼。
他眼前站着一个脸颊红肿的娇俏女修,满脸怒容地瞪着他,正是许久不见的宋折桂。
“好了好了,不气了不气了,”宋折兰柔声安慰,接过了杨木荷递过来的冰袋,“方师弟失去意识了,他不是故意的。”
还不等方无远反应过来,又一张熟悉的面孔凑到了他眼前,是李望飞。
“醒了?”李望飞关切地问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蒋师侄说你这是溺水的症状。”
方无远摇摇头,逐渐意识到他已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了,眼前的景象是在映歌台上他的居处。
“师尊呢?”他想起已经完全失去生息的言惊梧,心中恐慌至极,难道他连师尊的尸体都没能带回来?
他在这个世界活着,却把师尊留在了另一个世界。阴阳两隔,竟连死同穴也成了奢望吗?
李望飞见他心急,连忙说道:“四师叔比你醒得早,几位师伯师叔都在正厅,郑师兄正在为四师叔切脉。”
方无远一愣,绝望带来的死气被巨大的喜讯驱散,竟一时难以自抑地浑身轻颤。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紧紧抓住李望飞的手腕,急切地想再确认一番这从天而降的喜讯:“师尊他……”
他忽而失了语,生出莫名的胆怯来,生怕方才是他听错了李望飞的话。
终于,李望飞会意后肯定的回复,让他的心完全安定了下来,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大起大落的心绪激得他只剩下颤抖的呢喃:“师尊……”
第154章 忘记
映歌台上依旧被皑皑白雪覆盖,方无远的小院里却不见往日清净,与他交好的几个人都围在了屋里。
宋折桂还在生闷气,宋折兰守在妹妹身边为她敷着冰袋。杨木荷和韩嫣然站在一旁,时不时瞥向床上的方无远,神色郁郁。
李望飞带着顾行知站在床边拦住了非要去见言惊梧的方无远:“你先好好休息,四师叔真的没事了,他有戒指中的凤凰血相护,又吃了郑师兄开的药,已经好了大半了。”
方无远起身推开两人,披上外衫不顾一切地朝外走去,还随手捏了个法诀将几人困在了屋里。
他并非不信李望飞所言,只是,总要自己亲眼见过言惊梧安然无恙,他才能放心。
留在屋内的几人想追着他的脚步出去,却被结界挡了回去,任他们用尽灵力,也无法突破这层屏障。
几人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震惊。方无远是怎么做到的?!他不过是个金丹修士!屋内的李顾二人和宋家姐妹的修为明明都在他之上!
方无远并不知屋内几人的惊愕,他踩着积雪朝正厅走去,还未进门就听见师伯师叔们对言惊梧嘘寒问暖。
“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这声音听上去很是慵懒,应当是三师伯。
“先吃药先吃药,”一个银铃般的女声传来,是六师叔的催促声,“良药苦口,四师兄快喝。”
“音儿说的对,”有人附和道,一听就知是惧内的五师叔。
“四师兄,这是师叔给我的蜜饯,全给你吃,”清脆的童音响起,是七师叔。
“好了,喝个药还要人三催四请的,”李凝月出声制止了屋内的喧闹,接着便是一片宁静,想来是言惊梧不情不愿地喝了那极苦的药。
屋内沉默片刻后,又听李凝月问道:“头还疼吗?想起什么了吗?”
方无远的脚步停住,难道师尊的记忆还没恢复?
他忐忑地不敢向前一探究竟。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期盼师尊的记忆恢复,听白轩入梦时话语中透出的情况,此刻的映歌台已是顾飞河的天下,若是师尊记忆恢复,他这个多出来的“师弟”,迟早会离开映歌台。
但他又不希望师尊恢复记忆。他最清楚师尊的为人,他怕师尊会因师徒身份的牵绊,将他们的过往全都抛却;更怕师尊自责愧疚,再不愿见他一面……
“……什么都想不起来,”言惊梧冷如冰霜的声音响起,“好似我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你们都围在了我身边。至于那一觉梦见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方无远呼吸一滞,如坠冰窖。他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站在长廊上久久未曾回神。
屋内传来说话声和问询声:“大师兄说,这三年来,映歌台上的那个你和方无远是假的,我们原本还不大信。”
“他非要我们全都往一个阵法里注入灵力,说是你被困住了,能通过这个阵法把你和方无远接出来,没想到你们竟然真的从阵法里出来了。”
“我就说嘛,四师兄教出来的弟子,怎会变成那副模样?果然是旁人假扮的!”
“四师兄,你到底去了哪里?你出来时穿的那身衣服好生奇怪,怎么把头发也剪短了?”
……
方无远并没有仔细去听屋内又说了什么,他的脑海里只剩下言惊梧那句宛如冰锥般扎在他心上的话。
“至于那一觉梦见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这是什么意思?师尊恢复了记忆,却忘记了他们身处异世时,相遇相爱的点点滴滴?那大半年的种种,对师尊来说只是梦过无痕?
方无远自嘲一笑。这不正好如了他的愿吗?师尊恢复了记忆,他对付顾飞河和伪天道的把握更大了些;师尊忘却了他们之间的种种,便不会自责愧疚,更不会因此而疏远他。
且师尊此刻好端端地活着,他的所有心愿都已经实现,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只是……为什么心里还是会痛、会失望、会伤心呢?
他轻叹一声,将所有的酸楚都咽了回去。
果然人都是贪心的,前世的他奢求能待在师尊身边,哪怕只是做个洒扫弟子。重生回来的他,又希望师尊那颗系在天下苍生身上的心,能多偏爱他一些。
而在真正得到过师尊的全部情意后,叫他如何甘心再退回亲传弟子的位置?
可是,任他有多么的不甘心,师尊已经将他们的情爱统统忘记了,他对师尊而言,是乖顺正直的亲传弟子,他不能生出一丝僭越的心思。
方无远在冰天雪地中打了个寒噤。没关系,只要还能待在师尊身边,只要师尊还活着,哪怕……他只是他的弟子。
他一步踏出,站在了正厅门口:“弟子记得。”
他环视一周,目光掠过几位尊长,最终落在了垂眸不语的言惊梧身上。
“弟子记得与师尊被困他处时发生的点点滴滴。”
他轻声说道,恭恭敬敬地向几位长辈弯腰行礼,掩住了他的所有酸苦,也没有看到言惊梧摩挲着袖口的手蓦然收紧。
“那是一个没有丝毫灵气的世界……”方无远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无一保留。唯独将他与师尊的荒唐情爱说成了一见如故的兄弟之谊。
“好生奇特……”三长老秦抱霜喃喃自语,“你所见的那些器物,若当真能造出来,将会造福万代千秋。”
他手中幻化出纸笔,埋头苦思,尝试着将方无远所说“汽车、空调、电视”等物画出来,又旋即研究起了用何种材料才能做出这些东西。
“那个世界既无丝毫灵力,你们躲进道观又有何用?”六长老崔婉音疑惑问道,“那道观庇佑你们的玄力从何而来?”
方无远一时语塞。他不曾深究过这个问题,难道在那个世界,灵气并没有全部消失,是他找不到正确吸纳灵气的方法?
“或许……”李凝月沉吟一番,却什么都没说。他拂尘一扫,“好了,今个儿先到这里吧。想来诸位师弟师妹各有所悟,不如回去抓住此次机会,寻求突破。”
“是。”
几人起身行礼,离开了映歌台,唯独丹铅被留了下来。
李凝月看着其他几人渐行渐远,才转身对言惊梧和方无远说道:“丹铅能感应到伪天道出手时不同寻常的气息,让他留在映歌台,以防你们又被伪天道困在异世。”
“是,”言惊梧应了一声。
他目送着李凝月离开后,便从储物戒里掏出几块糕点喂起了丹铅。
清冷谪仙一如往昔,仿佛他的心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动情,更不会沾染六欲七情。
“师尊……”方无远轻唤了一声。他想如往常一样与言惊梧十指相扣,说些直白俗套的情话,逗不苟言笑的恋人红着耳尖捏住他的嘴,屈从于他的无赖,与他耳鬓厮磨……
然而,这些都不可能再实现了。
恋人……那是他的师尊,是最心软也最守礼的清宴仙尊。
只要师徒名分还在,他们永远成不了道侣。偏偏他又狠不下心,完全舍弃这师徒名分。他怕他没有“亲传弟子”这个身份,他在言惊梧眼里便与芸芸众生无异了。
他再清楚不过,言惊梧会为他目之所及的每一个生灵做他力所能及的任何事,却不会钟情于某一个生灵。
“四师兄,阿远叫你,”丹铅挡住了言惊梧再次喂过来的糕点,连忙说道。
这些糕点太难吃了!他的身体拒绝的那么明显,四师兄竟然还往他嘴里塞!
“嗯?”言惊梧细白的手端起一碟糕点送到方无远面前,“你也想吃吗?”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骨的淡色小痣上,落在白瓷碟的青花上,唯独不抬头与方无远对视。
“多谢师尊,”方无远接过那一盘糕点。还是百味楼的糕点,也不知师尊当年到底让梅姐姐把这些怪味糕点买了多少块。
他也不曾抬头,只是出神地盯着言惊梧白皙手腕上点缀的那颗淡色小痣。他曾亲吻过这颗小痣许多次,在书房里,在沙发上,在床上……
“你刚醒,早些回去休息吧,”言惊梧说道,“顾飞河此刻出门游历去了,并不在映歌台,你且好好养身体。”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中藏着温柔关切的语气,谁也没听出来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是,”方无远仓皇地端着那盘糕点逃离了正厅。
他不愿去听,不敢去听。那样的语气,是独属于师尊的语气,却不是他的小言老师与他说话的语气。
他的小言老师也是清冷温柔的,但那温柔中却藏着唯有在他面前时才会泄露出的一点甜腻和骄矜。
方无远脚步凌乱,身影狼狈。
他从未想过,原来把曾经肆无忌惮呈现在心上人面前的情意再收回去,竟然如此艰难。
正厅里,桌上的茶水已经冷了,丹铅将那茶水倒掉,又为言惊梧换上一杯热茶。
茶杯中有梅花在热气氤氲中从杯底缓缓升起,像不经意间落进谪仙杯中的调皮花灵。
“四师兄,你有心事吗?”丹铅疑惑地看向呆坐着的言惊梧。
言惊梧的目光从杯中浮动的梅花上收回,沉默半响,缓缓地摇摇头,“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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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凤凰血
方无远失魂落魄地回了自己的小院,院中梅香浮动,像师尊身上的花香,清雅冷冽。
他站在庭院里,任霜雪落满身,伸手接住了一朵被风吹落的红梅花瓣。
他想劝自己至少师尊平安无事,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的愤怒和酸苦。
为什么这些记忆只有他一个人记得?曾经的朝朝暮暮在师尊眼里仿若过眼云烟,说完便忘!
“阿远!”梅娘撑着伞踏进了小院,惊醒了方无远。
他慌忙收敛所有情绪,回头看向梅娘,只见梅娘提着个食盒,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郁色。
“梅姐姐,”方无远问了声好,脸上挂着他一贯的和煦笑容。
他带着梅娘进了屋子,一推门便见李望飞等人哀怨地看着他。
“方师弟,你是怎么做到的?这结界合我们几人之力都打不开,”宋折兰苦笑一声。看来回去后还是得勤加修炼,竟在不知不觉间落后方无远这么多了。
方无远只是笑笑,并未答话。他才刚醒来没多久,约莫察觉到他的灵力比他被伪天道丢进异世界前强了不少,但具体到了何种境界,他需要时间仔细查探。
“好了好了,该喝药了,”梅娘将李望飞等人赶了出去,“让他好好休息,这么多人围在这里也不嫌吵。”
方无远目送着几人离开,应允了李望飞吵嚷着过几天再来看他。
他打开梅娘送来的食盒,里面的白玉盏盛着满满一碗暗红色的水,闻上去还有些腥味儿。
“梅姐姐,这是什么?”方无远随口问道。任他思来想去也琢磨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能煮出这样颜色的药。
他一饮而尽,微微蹙眉,怎么满嘴的血腥味?
而一旁的梅娘眼看着方无远喝完了“药”,才缓缓说道:“这是轩郎的血。”
方无远惊愕地看向梅娘。曾经的少女已是亭亭玉立,只是再不似往日那般人前端庄清冷,人后活泼灵动,反添了一副抹不去的愁绪。
“你们到底是怎么被困在那里的?”梅娘神色黯然,“轩郎担心你们再被困那处,想着以他的血喂你喝下,日后出事也能护你们一时。”
“这……”方无远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满满一碗血,不知耗损了白轩多少血元,“师尊戴的戒指上本就有凤凰血,何必……”
“仙尊有凤凰血护身,可你没有,”梅娘打断了他的话,“这次只是昏迷了几天,下一次呢?”
她眼眶里蓄满水雾:“映歌台上就咱们几个人,我和轩郎只期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的。”
她声音哽咽,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全都一股脑地倾吐出来:“我们去问掌门,掌门也不说你们究竟为何会被困住……你知道轩郎为了接你们回来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若再有下次,我们真的没法子了……”
方无远一怔,他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胡乱抹着眼泪的梅娘:“轩郎怎么了?”
他记得他最后一次入梦时,白轩还骄傲地与他说他的凤凰血脉完全觉醒了,那一场梦里并不见梅娘,他原本还在担心是不是梅娘出了什么事。
梅娘微微开口,想要说话,一出声却全是哭腔。面容清雅精致的少女呜呜咽咽的哭着,半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方无远愈发不安,白轩自幼跟在师尊身边,比他陪伴师尊的年份还要久,若是白轩出事,师尊不知该有多难过。
况且……他瞥向还沾着斑驳血迹的白玉盏。他并非草木,怎会对这些真心待他的人毫不动容?
他不等梅娘平复情绪,难掩心中忐忑,径直朝白轩住的小院走去,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梅娘擦干眼泪,匆忙跟了过去,一同进了白轩的屋子。
屋内烧着炭火,白轩面色苍白地坐在床上,靠着软枕津津有味地翻看着手中话本,还时不时地咬一口冰糖葫芦。
倒是副安逸享乐的画面,如果忽视白轩那一头与年龄不相符的灰白长发……
方无远快步走向床边,抓起了白轩的手腕,那处用白纱包着,上面有血迹渗出。
他停住了把脉的动作,不敢触碰白轩的伤口,想要抓过他的另一只手腕诊脉,却见那处也用白纱包着,上面血迹斑斑。
“阿远,我没事的,”白轩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将他手里的冰糖葫芦大方地送至方无远面前,“吃吗?木荷师妹和嫣然师妹亲手做的。”
他很是得意,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头顶那缕失去光泽的红发也跟着摇了摇:“她们的手艺可好了,说等我吃完了再给我送来。”
方无远艰难开口,让白轩故作轻松的嬉皮笑脸出现了一刹凝滞:“妖仆印记并没有用,对吗?”
白轩轻轻点了点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低头不敢看方无远的眼:“时间太紧了,我找不到别的办法。”
方无远无言沉默。能穿越异世的不是什么妖仆印记,而是白轩身上的凤凰血脉;为他们指路的,也是凤凰血。
白轩的凤凰血脉并不纯粹,不知要耗损多少血元,才能与戒指上的凤凰血相感应,为他们指引回来的路。
青丝褪去,满头衰白,这是血元亏损过大的症状,这样的症状他曾在师尊身上见过。
火盆里的炭发出细微的哀叫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刺耳。
修道者有护体罡气自行调节温度,原是用不上炭火的,但此刻却用在了一个妖修屋里……
“阿远,你哭了吗?你小时候总是哭,怎么长大了也这么爱哭?”白轩好奇地凑到微微低着头的方无远跟前,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没哭啊,那你要哭一下吗?”
“……”方无远一下失去了所有的感伤,抬眼瞥见白轩那一头灰白刺眼的长发,愈发愤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伪天道……所有种种都是因它而起!
“你都成这样了,为何还要放一碗血给我?”方无远拿走了白轩床边放着的数十根糖葫芦,“吃太多会吐酸水。”
白轩连忙将他仅剩的一根糖葫芦藏在了身侧。
他嘿嘿笑着:“我修为最低,也没什么能帮得上你们的。反正已经放了那么多血,不差这一碗。”
方无远想说他两句,说他胡来,说他不自量力,说他不爱惜身体,又因着他那满头灰白将这些话都咽了回去。
“师尊知道吗?”他问道。今个儿见师尊时,看师尊的神色不像是知道此事。
果然,梅娘摇了摇头:“仙尊这几日被几位长老缠着问东问西,我与他说白轩在照顾你,他还不曾起疑。”
“阿远,你有没有办法把我的头发变成黑色?”白轩苦恼地蹙眉,“我和梅姐姐试过了,但它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小声嘟囔着:“为什么仙尊的能变,我的就不能变?”
“你们打算瞒着师尊吗?”方无远不解问道。
“能瞒一时是一时嘛,”白轩偷偷咬了口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道,“我不想让仙尊自责。”
方无远旋即了然。若是师尊看到,除了心疼,恐怕还会把白轩身上的变故全都归咎到他自己身上去。
他对着白轩捏了个法诀,不想白轩的发色竟毫无变化。
他微微蹙眉,又连着尝试了几次,却都失败了。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既然师尊能遮掩白发,按理说白轩的发色也是可以遮掩的,为何一点变化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白轩叹气,“要不,我跟仙尊说,是我的成长期到了,所以头发才会……”
白轩的话还没说完,有人推门而入,几人纷纷看向来者,惊得一时怔住。
来人一身霜雪气,清贵面容比往常更冷几分,正是他们想要瞒过去的言惊梧。
梅娘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仙、仙尊……”白轩吓得说话都结巴了,“我、我、我……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妖仆欺主可是大罪,没有人会要一个撒谎骗主的妖仆。
“师尊,”方无远起身行礼。他低垂着脑袋,并不看言惊梧的脸,却也瞥到言惊梧坐在了白轩床边,他低头时便能看到他的师尊白皙细腻的后脖颈。
那里曾经留下过无数印记,是他与他耳鬓厮磨间印上去的。只是,那些印记此刻全都消失了,就像他们的欢情暖意,不过黄粱一梦。
方无远敛去心神,不断地告诫自己这是在映歌台上,他与言惊梧是师徒,他没有资格肖想这些,这才堪堪平复了心中的不甘。
然而,他只顾着压制妄念,却不曾留意体内的魔丹随着他的妄念一次又一次的被压下去,愈发的躁动,甚至隐隐有吞噬金丹的兆头。
“你打算瞒我到何时?”无波无澜的平静问声自白轩床边传来。
白轩低着脑袋,不敢看言惊梧的眼。
良久却听到一声叹息:“轩郎长大了。”
温凉的手抚上白轩的头发,没有诘问,没有责怪。但白轩能感受到,那双手在微微颤抖,在为他伤心,在自责。
言惊梧沉默无言地抚过白轩的灰白长发。他是映歌台的主人,他本该护佑映歌台上所有人平平安安,如今却要一个化形没几年的孩子为他变成这幅模样。
他手中的剑,当真谁也护不住吗?——
作者有话说:补更章凌晨更,宝贝们明早再看,晚安~
第156章 话本
有积雪从屋檐上掉落,盖住了屋内炭火燃烧时的悲戚声。
白轩倏然落下泪来,抓过了言惊梧的手:“仙尊,我没事的,您别伤心……”
他受仙尊庇佑才能平安长大,他也想为仙尊做些事,但他太弱了,反倒弄得自己满头灰白。这不是仙尊的错,仙尊是顶好顶好的人,他不该为所有的意外负责。
白轩语无伦次地说着颠三倒四的话,却见清冷谪仙温柔地为他拭去了眼泪。
言惊梧沉默不语,其他人也安静站在一旁,屋内只剩白轩的小声啜泣。
方无远大着胆子放肆地描摹着身前的背影,惊艳绝尘,却不似平日里那般挺直。师尊在伤心他拖累了白轩吗?
他微微蹙眉。师尊将他们视作他的责任,自责是难免的,但他总觉得这份自责下还藏着其他情绪。
他窥到言惊梧的双肩在微微发抖,师尊这是太过伤心?还是在因造成这一切的伪天道而愤怒?
他想上前扶住言惊梧,想要安慰他,哄一哄他,却只能将手掌藏在袖子里,死死握成拳,生怕自己一时不察,被往日的习惯支配,做出僭越之举。
“好好休息,”言惊梧握着被白轩的眼泪打湿的手帕,心绪难平,“晚间让洄舟再过来看看,总会找到办法补回来的。”
然而,众人心知肚明,血元损耗是不可逆的,哪怕是鬼修,也只能靠吸食人血补回来不到五成。
方无远跟着言惊梧离开了白轩的小院,只剩下梅娘还留在屋里照顾白轩。
他们出门时正好撞见了来探望白轩的杨木荷和韩嫣然,三年不见,这两人的身量已经长开,是十七八岁的大人了。
方无远正要与她们打招呼,却见她们有些畏怯地行礼:“师尊,师兄。”
他察觉到言惊梧因她俩的反应愣怔了一瞬,又很快回过神来。
“这是给轩郎的吗?”言惊梧看向杨木荷手中提着的糕点,淡淡说道,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细微小事,“不可太过纵他,凡事要有节制。”
杨木荷和韩嫣然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得了言惊梧允准,便进去探望白轩了。
“师尊……”方无远理了理思绪,“或许是因伪天道设下的替身,过于偏向顾飞河,对师妹有失公正,才会使她们有此反应。”
他虽伤神于言惊梧将他们的过往忘得一干二净,却更不愿看师尊郁结于心。他对白轩的事无能为力,至少能在这些小事上安慰师尊。
言惊梧沉默片刻,若有所思,抬脚朝映歌台外走去,走出两步想起方无远还在他身后,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叮嘱:“你刚刚苏醒,且回去好好将养身体。”
说罢,他便离开了映歌台,独留方无远一人站在原地。
看来,师尊将他们的过往遗忘得十分彻底。若非听几位长老所言,师尊确确实实是与他一同从阵法里传送出来的,他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个冷情冷意的人是伪天道派来的替身了。
而转身就走的言惊梧并不知方无远所想,他一出映歌台便直奔灵源峰,寻到了在打坐的李凝月。
白轩的早衰、两名内门弟子对他的忌讳、还有阿远晦暗不明的前路……这一切都与伪天道有关。
他无法再继续装失忆,他想尽快除掉这个外来的灾祸。
“怎么了?”坐在蒲团上的李凝月缓缓睁眼,凝眸看向急匆匆闯进来的言惊梧。
他的四师弟是他教的,最是谦恭守礼,虽有些难改的小孩子脾性,但也知藏着掖着,甚少见他在人前这般失礼。
“大师兄,”言惊梧微微低头,为他撒了谎而愧疚,“我记得。”
“什么?”李凝月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言惊梧抿了抿唇,将半截子话说了个清楚明白,“我记得我和阿远被传送到异世界后发生的一切。”
却见李凝月疑惑不解:“那你为何要撒谎说你不知道?”
“……我不想说,”言惊梧的脑海里闪过他与他的徒弟耳鬓厮磨的画面,他们明明是师徒,却做着夫妻才能做的事。他在做什么?他怎么会因为失忆做出如此背德不伦之举?
每每想起,他恨不得以死谢罪才算对得起阿远,对得起二师姐的在天之灵。
“这不重要,”他强行略过李凝月的问话,说起了他来此的目的,“我在那个世界看了许多话本……”
他将他看的那些离奇故事一一道来,穿越、穿书、系统、剧情任务、种马文……一连串的元素串联起来,听得李凝月云里雾里。
“你想说什么?”李凝月并未经历过言惊梧口中的异世界发生的一切,也无法想象这些话本的奇异之处。
言惊梧见状,索性将他的猜测直接告诉了李凝月:“我怀疑顾飞河身上的伪天道,就是话本中里写的系统。”
顾飞河时不时的出神,根基不稳却总能出奇制胜的运气,以及众人在靠近他时的性情大变……
“或许,我们所在的世界只是话本里的故事,”言惊梧一字一顿地说道,“而顾飞河,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自他回来后,他便将这个猜测在识海中推演了上百遍,每一次的推演都与自顾飞河出现后的异常对应,并且印证了为何伪天道三番两次将他和阿远转移到异世界,而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顾飞河顺风顺水宛若气运之子。
种种现象让他不得不相信这个荒诞的推测。
李凝月面色凝重:“若果真如此,所有人的结局都已既定……”
他冷笑一声:“难怪连天道都无法对抗它。书写话本的笔墨落定,难道所有人的结局便无法更改了吗?”
李凝月算卜天命,偏偏是最不信命的那一个:“既知他的源头,要如何消灭他,你可有头绪?”
言惊梧摇摇头:“我看过的那些话本里,系统都是作为主角的金手指出现的,没有哪一本的系统会被人消灭。”
“金手指?”又一个陌生的词从言惊梧嘴里落出来,李凝月不解问道。
言惊梧为他一一解释,之后便尽量将词汇全都换成李凝月习惯的话语。
李凝月仔细听完了言惊梧的话,沉思片刻后有了主意:“若是系统失去顾飞河这个寄生体,或许就能离开我们的世界?主角已死,它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吧?”
第157章 迷香
黑夜降临,屋内的灯光自行燃起,跳跃的烛火映照着两张凝重面容。
“恐怕不行,”言惊梧否决了李凝月的想法,“真正的顾飞河已经死去,现在的顾飞河是来自异世的魂魄,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其他人。”
“而且……”
他欲言又止,李凝月却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替他开了口:“若顾飞河只是系统的棋子,我们要做的是揪出真正的幕后黑手,而不是针对一个罪不至死之人。”
李凝月无奈叹气。四师弟虽然是他教的,但心机谋算一点也不愿学,面对救少数还是救多数这种问题,总抱着妄图两全的天真。
他知晓言惊梧并非不谙世事,偏偏他历过世事后依旧固执地坚持着他的道。
李凝月每每看向言惊梧那双澄澈的圆眼时,难免怀念年少时的自己。
他将自己一点一点地打磨成现在这幅样子,算不上不好,也算不上好,但当他离他的抱负越来越近时,又离初出茅庐时的他越来越远。
“师兄?”言惊梧疑惑地看向莫名伤感起来的李凝月,犹豫着倒了杯热茶推向李凝月,“多喝热水。”
他记得电视剧里经常上演男生在女生伤心时递一杯热水的剧情,虽不明就里,且女生往往还会生气,但电视剧能这样演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莫名自信起来。他的大师兄和那些女生可不一样,一定能理解他这么做的用意。
“……”李凝月沉默无言地盯着面前的茶水。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一股无名怒火而起,总觉得四师弟在敷衍他。
可是,言惊梧的那双眼又太过真诚,让他觉得是他自己在无理取闹。罢了,四师弟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李凝月拈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若要对付系统,还需了解更多和它有关的事情,眼下既无法子,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
他起身送客,言惊梧也不多叨扰,御剑回了映歌台。
只是,他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却见到了一个他此刻最不愿见的身影。
方无远听到推门声,回头看向言惊梧,脸上的笑一如往昔温柔和煦。
“师尊回来了,”他将香炉的盖子盖上,“梅姐姐说师尊这些日子总睡不安稳,徒儿调了些香料,为师尊点上了。”
他坦坦荡荡地迎上言惊梧的目光,好似他只是一个规规矩矩为师尊着想的弟子。
却见言惊梧别开了眼,不动声色地掠过方无远朝床榻走去,兢兢业业地扮演着身为人师该有的仪态。
他绝不能让方无远看出他没有失忆。那些本不该存在的错误亲昵,最好能无声无息的消散,不要提起,不要重演。
方无远低眉看向香炉上袅袅升起的白烟,听到言惊梧淡漠的声音响起:“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他应了一声,顺从地离开了言惊梧的屋子,却站在门口并未离去。
屋外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屋内是曾与他耳鬓厮磨的心上人,他们夜夜抵足而眠,与寻常道侣别无二致。
如今却因着言惊梧失忆了,于是这些全都成了过眼云烟。
他努力想说服自己,再把那“来日方长”的安慰翻来覆去念叨个成千上万遍……但他做不到,情是深入骨髓的毒,沾上一点便再也甩不掉了。
屋内的言惊梧挥手熄灭所有蜡烛,褪去外衣躺在床上。
他自然知晓方无远并未离开,这让他愈发忐忑,难道阿远看出了他在撒谎?
就算没有看出来……言惊梧想起白日里方无远踏进正厅时,说他记得在异世发生的点点滴滴。
阿远站在门外不肯离去,是在怀念他们的曾经吗?
言惊梧拉过杯子蒙住脑袋,试图逃避这一切。曾经发生的事情都是错的,既然已经回来了,就该让一切重回正轨,而不是将这错误继续下去!
他即为人师,若将自己的身份忘却,诱使弟子对他心生爱慕,实在禽兽不如!
只是……言惊梧戴着戒指的手茫然地按向心脏,澄澈的圆眼里涌出一片水雾。为什么这里会这么难受?
不待他深想,屋内的燃香味儿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股药气。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只当是自己还没完全恢复过来,索性将烦恼暂抛,任由睡意袭来。
言惊梧刚失去意识,站在屋外不肯离去的方无远便掐着点推门而入。
他脚步轻快,径直走向言惊梧的床榻,脸上的笑在惨白月光的映照下偏执而渗人。
“师尊……”他的手拨开言惊梧蒙住脑袋的被子,擦去了言惊梧眼角的泪,喟叹一声,自言自语般痴笑着,“师尊会在梦里为我伤心吗?”——
作者有话说:刚出差回来,只有一点点qaq
第158章 胆大包天
夜幕沉沉,万籁俱寂,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户上的薄纱,在昏暗的屋子里映出一点点银白。
床榻上,方无远毫无顾忌地脱去衣裳,钻进言惊梧的被子里,像他们在异世渡过的每个夜晚,紧紧拥着言惊梧。
“师尊是我的,”他趴在言惊梧耳边小声说道。
方无远蹭了蹭言惊梧的脖颈,尤嫌不满足般含住了言惊梧小巧单薄的耳垂。
他听到言惊梧的唇间发出微弱的声音,与他曾在床榻间听过千百遍的声音别无二致。这是因他的逗弄起的反应,这是他那清冷如霜的师尊只会因他而有的变化。
这声音如一壶烈酒,在方无远肺腑间游荡,刺激着他的神识,让他头脑发昏,失去了理智。
他轻手轻脚地褪去言惊梧的里衣,两人如往常一般坦诚相见。
他对这具身体已经十分熟悉,他知道哪里会让言惊梧舒服。于是,清冷谪仙即使失去意识昏睡不醒,身体也给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可惜,遗憾的是,他不敢做到最后,更不敢在师尊身上留下任何印记,还要在做完这一切后将所有都恢复原状。
他怨恨师尊遗忘了他们的过去,又庆幸师尊不必陷在自责愧疚中。
只是,万般思绪最终都化作了满腔酸苦,即使再与言惊梧耳鬓厮磨,也已失去了往日两心相同的愉悦。
第二天一早,言惊梧睁开惺忪的睡眼,瞥见一旁躺着的方无远,下意识地凑过去,蹭了蹭方无远的脸颊,嘴里发出不愿苏醒的哼唧,软软绵绵地唤着方无远的名字。
“阿远……”
骄矜甜腻的声音从他唇间溢出,言惊梧瞬间惊醒,意识霎那回笼。这是在映歌台上,不是他失忆后与方无远相遇相爱的那个世界。
那个本不该经历的世界,和本不该发生的情爱……
他匆忙坐起身,动作却扰了方无远的梦。
他被方无远伸出的胳膊环住了腰身:“小言老师,不再睡会儿吗?”
言惊梧浑身一僵,识海中迅速推演着他此刻该是何种反应。
“小言老师?”他冰冷的疑问声响起,让意识迷蒙的方无远顿时清醒。
方无远蓦然睁眼,又瞬间收敛所有的偏执。他眉眼低垂,写满乖顺,手脚麻利地跪伏在床上,跪伏在言惊梧面前。
“师尊恕罪,是徒儿的梦呓惊扰了师尊。”
他规规矩矩地跪着,等着听候师尊的发落,却也捏准了一向心肠软的师尊不会对他怎么样。
言惊梧微微抿唇。他自然知晓方无远的这句“小言老师”从何而来,但他不能再如往常一样回应,他必须将错误的事情扭转回正道。
他更不敢追究,生怕多说几句会被聪慧敏锐的方无远发现他并未失忆的端倪。
“你为何在此?”言惊梧问道。他想起昨夜方无远在门外不曾离去,难道阿远早有预谋?他竟未曾发现房中进了个人,他的警惕性已经如此之差了吗?
他低着头,惶恐不安地用余光仔细观察,还好还好,衣衫整齐,想来阿远也不至于如此胆大包天。
“徒儿害怕,”方无远不曾抬头看言惊梧的眼,极力伪装着可怜无助的模样。
他最清楚怎样的姿态会惹言惊梧心疼:“徒儿怕一觉醒来又去了异世,再也无法回到师尊身边。徒儿不敢独自安寝……”
若是以前的言惊梧,定会被方无远的这幅姿态骗过去,然而他并非真的失忆。
他沉默不语,想起方无远曾经为了和他同睡一张床,骗他说他怕黑,他实在不敢完全相信方无远是真的因为过于忧虑,才偷溜上他的床榻。
只是,他不能戳破,唯有装作懵然无知,依照一个师长该有的反应来回答方无远:“等解决了系……伪天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想起件极重要的事,连忙趁方无远低着头,玉简传讯给李凝月,要他替他保守他没有失忆的秘密。
“在解决伪天道之前,也不知我们会不会再遇上这样的事,”方无远说得有理有据,索性将他的诉求明明白白地摆在言惊梧面前,“师尊,徒儿可以与您同睡吗?”
言惊梧得了李凝月的回应才稍稍安心。他将玉简收回储物戒中,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方无远的请求。
方无远的心思昭然若揭,他若是答应他,只怕他会越陷越深,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师长该有的行为。
然而,不等他开口,便听方无远继续说道:“伪天道无所不在,徒儿不放心师尊,想来师尊也不放心徒儿,两人作伴总比分开的好。”
“……”言惊梧被戳中了死穴。如方无远所说,他确实放心不下。
纵然他急于将他们的关系里那层禁忌的情意祛除,却也不能完全对方无远不管不顾。
言惊梧默默叹气:“你想来便来吧。”
方无远闻言暗喜,却又难免伤神。看来师尊果然失忆了,否则绝不会答应他。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自己的心绪。他今日能上得了言惊梧的床榻,改日就能欺师犯上。
他能让师尊喜欢他一次,也定能让他抛却师徒身份再喜欢他一次!
第159章 调味品
随着方无远的身体渐渐好转,映歌台上也热闹了起来,最先过来的却是方无远险些忘记了的人。
“你怎么来了?”方无远疑惑地看向洛见池。
自从上次他和师尊被伪天道困了三个月后,他已经将每个月的解药药方交给洛见池,让他自个儿去药宁宫配了。
虽不曾彻底解了他体内的毒,但也失去了控制洛见池的手段,不知洛见池怎会突然到访。
“我见到魔尊了,”洛见池跟着方无远进了他的小院,关起门后才小声说道。
他的眼中充满狂热,看得方无远暗暗心惊:“在无声涧下吗?”
洛见池点点头:“我早就发现你不对劲了,前几年在映歌台上的‘方无远’根本不是你。”
他说起了方无远不在时发生的事情:“你那两个师妹和映歌台上的妖仆是最早发现的,我原本不大确定,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会凭空消失,被人代替了,是找机会试探过他们后才确定的。”
“你虽不见了,但救魔尊出封印的事还要继续,”洛见池说道,“我打探好看守弟子的巡逻时间后,趁着夜色下了无声涧,去了好几次才在封印洞口遇见了魔尊。”
他的面容上迸发出恼怒:“可惜我无法救魔尊出来。不过,魔尊有令,说你是他的亲传弟子,让我听你的吩咐……”
“……”方无远在心里暗骂,风雁回简直胡说八道!什么亲传弟子?!他此生只认一个师尊!
洛见池打断了他的思绪,略有些不甘不愿:“倘或你真的能救出魔尊,使逍遥门统领魔道,我尊你为门主也并非不可。”
方无远一时无言。他实在没想到要用毒药才能被控制的洛见池,竟然对魔尊的吩咐千依百顺。
不过,既然风雁回已经占了他的便宜,他也不必再客气:“你果真愿意听我的?就因为魔尊的吩咐?”
洛见池见他不信,深吸一口,起身半跪在方无远面前:“逍遥门洛见池愿听门主差遣!”
方无远对洛见池的警惕并未放松:“如此……那你先去帮我查个人,应当是个魔修,或许会是逍遥门内的人。”
“属下必当竭尽全力!”洛见池抬头问道,“请门主示下!”
方无远打量着洛见池,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却只见洛见池的眉眼间虽有些不情愿,但又满是对魔尊的热诚和盲从。
他示意洛见池起来,为他添了杯茶水,不紧不慢地开口:“去找一位以红泪丝做武器的魔修。”
“门主找他做什么?”
方无远话音刚落,便见洛见池一愣,像是认识此人。
他并没有提起陈望秋的死,不着痕迹地说道,仿佛对此人只有好奇:“传闻他能越级打败修为比他高的对手,只是有些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
洛见池解释道:“这便是修习逍遥意的好处。等门主成功结婴,对上化神期的修士也是游刃有余。”
“至于使用红泪丝的魔修,”他假作沉思片刻后道,“逍遥门里以丝线做武器的魔修不少,门主可还有其他线索?”
方无远微微蹙眉,洛见池分明在回避他要找的这个人,看来此人定与洛见池有些关系。
他正想开口再追问几句,便听洛见池继续说道:“门主既然有令,属下定会找出这个人!”
方无远暗自冷笑。洛见池也是个精明的,知道这头一件事不仅要看他能不能办好,还是他表忠心的机会,不管他是不是要包庇那个魔修,都会假意寻找过后,给出个合理的说法。
方无远抿了口茶,觉得有些无趣。
“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他淡淡说道,示意洛见池该离开了,“至于魔尊的事,我会找机会救他出来。”
洛见池还想问具体的内容,却见方无远看向他的目光变得阴鸷狠戾,充满上位者的威压和对下位者冰冷的凝视,让他情不自禁地将话咽了回去。
“是,属下告退,”他起身告辞,离开了映歌台。
方无远漫不经心地拿过洛见池的杯子,将他杯中的茶水倒入洛见池的杯中,部分茶水在倒水的空隙间泄在了桌上,落在了他的衣袍上。
他低头看向洛见池用过的茶杯,两杯茶水在同一个杯子里逐渐融为一体,犹如它们还在茶壶中时。
方无远的眸光晦暗不明。他既已学了逍遥意,与洛见池便是师出同源,如今合作不过是同归一处,且他此刻也亟需培植自己的力量。
他尚不知伪天道还有什么手段。过于依赖师尊,只会成为师尊的负担,在师尊身边呆久了,险些让他成了娇气的花朵。
只是,若与魔为伍,时日一久,他还能守住本心吗?
他将茶水倾倒在地,满地的水痕略显狼藉。走一步看一步吧,对付伪天道要紧,不幸入魔总比脑袋上悬把利剑强得多。
方无远起身去了映歌台上的小厨房。他在异世尝到了不少奇特的调料,用来调味极好,也该好好研究一下了。
他对那句“要想拴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拴住他的胃”深以为然。
方无远取出从药宁宫摘来的花椒、桂皮、大茴香等物,试着复原在异世尝过的味道。
或许他在下厨这块确实极有天赋,不过两三天的时间,方无远便研制完成了。他用新做的调味品炒了几道家常小菜,果然味道与以往的与众不同。
他满意地蒸了些米饭,却想起言惊梧最喜欢吃的是煮方便面。可惜在异世时不曾学过怎么自制方便面,辣条倒是可以试着做一做……
方无远在识海中琢磨着怎么做辣条,手脚却不曾停下,很快便蒸好了米饭。
他正要端去言惊梧房中,回头却见门外趴着好几个身影,梅娘、白轩、两个剑灵、两位师妹,就连不知何时过来的宋家姐妹也眼巴巴地瞅着他。
不对,看他们目光的落点,瞅的应该是他刚刚炒好的菜。
“阿远,你今天炒的菜好香啊,”风歇吸溜了下口水,率先说道。
要不是方无远立了规矩,不许他们在他下厨时不经允许闯进厨房,他恨不得穿过窗户拿起筷子伸进那几碟菜里。
“你就炒了这么点吗?”宋折桂大胆发言,“我们来都来了,不请我们吃午饭吗?”
方无远看了看菜量,四菜一汤,两碗米饭,他只准备了他和师尊的,若是这八个人也要一同用餐,肯定是不够的。
“这原是给师尊准备的,你们要跟我师尊一同用餐吗?”他故意问道,试图搬出言惊梧那张清冷严肃的脸吓退他们,创造他与师尊独处的机会。
梅娘和白轩自然是不怕的,两个剑灵也没什么可惧的,但杨木荷、韩嫣然和宋家姐妹却是犹疑了一瞬。
她们面面相觑,宋折兰下定决心般说道:“能陪四师叔用餐是我等的荣幸。”
方无远一时语塞,他看向其他人,便见其他人冲他坚定地点点头,好似为了尝这一口吃的,上刀山下火海也是愿意的。
他叹了口气,示意两位师妹进来搭把手,又捏了个法诀,使已经做好的饭菜不至于变冷:“等我再炒几个菜,一同去用餐吧。”
随着洗好的菜下了油锅,调味品在菜上散开,香味再次溢了出去,门外的几人眼巴巴地看向门内,方无远还听到杨木荷和韩嫣然的肚子叫了起来,显然是馋虫被勾起了。
有了她二人的帮忙,炒菜的速度也快了不少,不过一会儿,四菜一汤就扩充成了八菜一汤。
几人手忙脚乱地端着菜盘去了正厅后面用膳的侧室,又让风歇去请言惊梧。
方无远在圆桌上摆好碗筷,正好见师尊跟在风歇后面踏进了侧室,余光窥见于上位落座的言惊梧的圆眼里流露出些许困惑。
“今个儿是有人过生辰吗?还是出了什么喜事?”言惊梧问道。
却见众人一齐摇头,宋折兰笑靥如花地替众人开了口:“虽不知四师叔和方师弟身上发生了什么离奇的事情,但此刻能平安归来,也是喜事一桩。”
言惊梧点点头,没再多问。宋家姐妹和阿远关系好他是知道的,只是平日里他们在一处玩闹总是避着他,没想到今个儿会主动凑到他面前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最跟前的鱼肉,示意众人动筷。
得了允准,来蹭饭的几人欢欢喜喜地埋头苦吃,真正做到了食不言。
只有方无远的目光仿佛黏在了言惊梧身上,自己没吃几口,却一直为言惊梧布菜。
他自然也察觉到了师尊的眼中愈发明显的困惑,不难猜测师尊是在诧异这几个吃饭时喜欢边笑边闹的人,今个儿为何如此守礼。
方无远闷笑一声,旋即又微微蹙眉。
师尊既然失忆了,那这些味道应当是他的记忆中从未有过的,为何他的姿态一如往昔,不急不躁,雅致从容?
他心生疑惑,想从那双灵动的圆眼中窥见一丝与众不同的变化,或惊讶、或赞叹……
可惜,这些都没有。
方无远环视桌上的其他人,难道是因为有外人在吗?
第160章 恋爱脑
一顿饭吃得静谧无声,直到把宋家姐妹送走,又看着映歌台上的其他人各自去忙,方无远才凑到了言惊梧身边。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去问,便听言惊梧说道:“今日的饭菜似与往常不同。”
他沉吟一番,道:“比往常好吃些许。”
方无远一愣,难道是他多心了?
他低眉顺眼地解释,按下了心中疑虑:“徒儿新研制了些调味品,师尊喜欢便好。”
言惊梧没有多说什么,丢下一句“好好练剑”,便起身拂袖而去,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不同。
方无远只能将方才的一切归咎于“人太多了”,毕竟师尊好面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他转身回了他的屋子打坐,想要尽快熟悉他回来后身体里凭空多出来的力量。
方无远闭目凝神,神识探向体内经脉。
真奇怪,他分明去了异世许久,不曾修炼过一天,修为却从金丹初期到了金丹中期。
他微微蹙眉,这莫名而来的修为不是不好,只是,他体内的魔丹大有压过灵丹之势。
这可不太妙。魔丹是伪天道操控他入魔的引线,若被魔丹压过灵丹,伪天道引他入魔岂不是轻而易举?
方无远连忙运转逍遥意,想要压下魔丹日趋增长的力量。然而,这并不容易,他足足将逍遥意在体内运行了九个大周天,魔丹竟只发生了些许细微变化。
他不敢懈怠,接下来的几天全都躲在屋内一心一意地修习逍遥意,甚至没再分出心神花在言惊梧身上。
他拼尽全力地避免入魔,生怕一旦入魔,便连留在师尊身边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的不再纠缠也让言惊梧松了口气,可惜本就是多事之秋,没消停几天,言惊梧就收到了李凝月传来的消息,邀他速去灵源峰,有要事相商。
他不敢耽搁,直奔灵源峰。
“掌门师兄,”他推门而入,对着李凝月行了礼后,于李凝月身边落座。
“前两天,沧浪山庄的大夫人去世了,行知回家奔丧,望飞陪着一同去了,”李凝月开门见山道,“只是此刻,两人却都被顾飞河扣在了沧浪山庄。”
言惊梧的识海中浮出沧浪山庄的一些信息。
沧浪山庄的庄主风流不羁,娶了不少女修,但多年酒色无忌也伤了身体,修为停滞在化神初期,再不能有任何进益。
他的大夫人是李家旁系的女子,知书达理,温柔贤惠,年轻时也在修真界留下过一些侠义之名。沧浪山庄看似诸事都是顾庄主出面,实际上照理家中大小事务的却是这位顾夫人。
而顾飞河是被顾夫人扫地出门的私生子,他对顾夫人应当只有恨意。
“我记得行知对这位顾夫人十分敬重,”言惊梧说道,“他回去奔丧也是人之常情,但顾飞河怎会出现在沧浪山庄?还扣住了两人……顾庄主呢?”
李凝月面色凝重:“顾庄主似有意传位于顾飞河,恐怕沧浪山庄要变天了。”
他看向言惊梧:“无论如何,行知和望飞都是归鸿宗弟子,劳请四师弟走这一趟,将两人接回来。”
言惊梧点点头:“几位师兄弟都闭关了,那我便走一趟。想来顾庄主会卖我几分薄面。”
沧浪山庄不过是李家的附庸,若是李凝月亲自跑一趟,难免会有以势压人,插手旁人家事的流言。
但言惊梧前去,既可以显示出归鸿宗对这两名弟子的重视,也可以在出现纷争时护佑弟子全身而退。
至于身负系统的顾飞河……以李凝月的观察,系统应当是损耗过大,至今沉寂无声,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言惊梧应下后,便回了映歌台,打算跟梅娘等人说一声就启程赶往顾家。
然而,他刚说完,转身要走,就被他避之不及的方无远缠上了。
“徒儿也想去,”方无远拉住了言惊梧的袖子,可怜巴巴的样子像只怕被抛弃的小狗。
言惊梧想抽走袖子,却被方无远紧抓着不放,只好耐心与他解释:“掌门师兄说了,它沉寂许久,你无需担心,好好在映歌台练剑。”
方无远固执地拉住言惊梧的袖子,他哪里怕的是伪天道,他只是片刻也舍不得和师尊分开罢了。
他紧逼一步站在言惊梧面前,他们离得太近,他甚至能嗅到言惊梧身上的梅香:“徒儿要去。”
他似往常一样撒着娇:“师尊带上徒儿吧,师尊渴了饿了,徒儿可以为师尊端茶下厨……”
“我已辟谷多年,”言惊梧冷冰冰的拒绝打断了方无远的话。
但方无远并没有死心:“师尊累了困了,徒儿可以为师尊捏肩打扇……”
“阿远,”言惊梧面色冷了几分,那双灵动圆眼也似寒潭幽深,“莫要胡闹。”
方无远身体一怔,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随言惊梧一同前往,只好松开了手中的锦袍:“师尊早去早回。”
他垂头丧气地说道:“师尊万事小心,平安为要。”
他像一个乖顺的徒弟,千叮万嘱地跟在言惊梧身后,送着他即将远行的师尊出了门,不甘不愿地跟着梅娘回去了。
“阿远已经二十有一了,竟还如此黏着仙尊,”她边走边笑,“你看看两位师妹还比你小上几年,也不似你这般黏人。”
白轩跟在旁边附和道:“阿远这样可不行,你已经长大了。”
杨木荷和韩嫣然对视一眼,她们哪敢和方师兄比,她们可没有方师兄对师尊的那份心思。不过,看今日师尊那副冷情冷意的样子,倒不似她们前些天私下猜测的那般,师尊与师兄和好,是因为师尊应了师兄的情。
方无远沉默不语,回头看向通往山下的长阶,阶上风雪不停,遮掩了那身雪胎梅骨离去的痕迹。
这大概是他们在异世表明心意后,言惊梧第一次与他分离两地。
夜幕在度日如年的思念中降临,言惊梧才走了半天,方无远便觉心中好似有万千蚂蚁啃噬,又好似有一团燃烧的火焰无法熄灭。
那火焰越烧越烈,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了。他从未想过原来得到之后的离别相思,竟比他在外流浪三百多年的郁郁还要折磨人。
方无远翻来覆去,辗转难眠,识海中满是言惊梧的身影。
他想起他们在异世一同渡过的时光,情不自禁地憨笑着;又想起回来后师尊对他们之间情爱的遗忘,迅速耷拉下了眉眼。
这一会儿甜蜜一会儿酸苦的心情,终究化成了一声叹息:“师尊……”
今夜无月无光,方无远屋中的一夜心却不曾熄灭,有飞蛾奋不顾身地扑向床头摇曳的烛火,旋即便发出“滋滋”的燃烧声和淡淡的焦味儿。
方无远的眼中映着这一切,他蓦然起身,叫醒了睡在鬼剑内的莫晚晴。
“风歇都离开小半天了,你就一点也不想他?”他疑惑问道。他能主宰鬼剑,自然知晓莫晚晴待风歇的心意,可是今晚却不曾察觉莫晚晴有与他一样的难捱相思意。
莫晚晴的哈欠停住了,诚实地回答:“倒也没那么想,我们常年腻在一块,只是分开短短几天而已。”
“不,你想,”方无远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很想风歇,你想出去找风歇。”
“那倒也没有……”
莫晚晴的话还未说完,噤声的法诀落在了他身上,让他无法出声。
他眼睁睁地看着方无远提笔留书一封,上面明晃晃地写着是他太想念风歇,闹着让方无远带他去找风歇。
“……”开不了口的莫晚晴心情复杂,被迫跟着方无远出了门,直奔沧浪山庄。
沧浪山庄离归鸿宗算不得远,方无远御剑而行,终于在五更时看到了沧浪山庄矗立在黑暗中的轮廓。
那是一座恢弘大气的建筑,虽是园林,却有中原的开阔之势。
奇怪的是,顾夫人去世,沧浪山庄里里外外却无一条白布、一个白灯笼。好似这不是女主人去世了,而是一个与沧浪山庄无关的人去世了,淡漠得叫人心生寒凉。
但这些与方无远无关,他御剑在半空遥遥看了一眼沧浪山庄,瞥见庄内有一处小院的灯火还亮着,窗幔上映照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正是言惊梧。
他心满意足地转身去了附近的小镇。只是在远处看师尊一眼,既不会惹师尊生气,也能浇灭他心中的火,极好。
他敲开一间客栈的门,随手将一锭银子抛给打瞌睡的店小二,开了间上好的客房。
方无远随意洗漱了一下,收拾了一身风尘仆仆,看天色还未大亮,便上床准备再打个盹儿。
而这一次,他很快进入了梦乡,远不似在映歌台上时那般难熬。
被折腾得赶了一晚上路的莫晚晴毫无睡意,他盘膝而坐,灵体悬浮在鬼剑上空,茫然地打量着方无远,对方无远的行为十分不解。
他大半夜的赶到千里之外,既不进沧浪山庄,也不见言惊梧,就为了在这个小镇的客栈里睡一觉?
可明明这客栈里最好的房间,也不如方无远自己的屋子舒服精致。
莫晚晴的脑海子里蹦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词,这是个他从未见过的词,但听上去又极适合形容现在的方无远。
“恋爱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