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约成
任喜堂里如何喧闹,真正做主的几个人只是僵持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妖后轻蔑地扫过言惊梧等人,不待浑身发冷的韩亭霜回过神来,她手中一条黑纱似蛇而动,直冲韩亭霜。
方无远想上前阻止,却被那黑纱甩到一旁,撞在了顾飞河身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黑纱卷住韩亭霜的腰,将她拖到了妖后身边。
“住手!”李凝月怒喝一声,拂尘扫过,喜堂内提前布下的阵法从地面升腾而起,将宾客全都送至屋外,只困住了妖后。
“是封天剑阵!”有人惊呼一声。
“扶清仙尊和清宴仙尊为了人妖两族的和平真是煞费苦心。”
“这番苦心,若是今日不能成事,只怕惹恼了妖后,”有人唉声叹气。
方无远挡住一同被送出来、想要说些什么的顾飞河,神色不善地警告顾飞河:“顾道友,还请早些回灵源峰修身养性。”
他的话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了顾飞河身上,也引来了卫世安。
“顾道友真是让我好找,”卫世安见顾飞河还想说话,趁众人不注意对顾飞河下了“噤声”的咒。
顾飞河的俊朗面目因愤怒而扭曲,他在心底不断呼唤系统,却怎么都收不到系统的回应,只好不甘地被卫世安强送回了灵源峰。
方无远忽视了顾飞河看向他的恨意。顾飞河前些日子才结丹,没有伪天道的帮助,他不是卫世安的对手。
他目送大师兄带走顾飞河,这才稍稍安心,只是不免疑惑,为何今日不见伪天道帮助顾飞河?难道伪天道出手也有限制?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无奈将此事先抛置一旁,回头看向喜堂,只见阵法内剑气四溢,冲得屋檐倒塌,墙砖化作砂砾。
他窥探不到阵法之内的情景,又担心师尊血元有损,想上前看个清楚,却被梅娘拦住。
“仙尊自有分寸,”梅娘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清冷稳重的模样,将言惊梧的神韵学了六七成。
方无远无奈停住脚步,心中却放不下对师尊的担忧。也不知师尊和掌门到底有何计划,难道真的要和妖族撕破脸?
若是和妖族撕破脸,岂不是要走上前世的老路?
前世的顾飞河带着人修,打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口号,残害妖修,使两族战火不断,不仅妖族元气大伤,人族也有不少折损。
方无远心知肚明,魔修之中虽有几个高手,但整体实力并不强,那场仙魔大战能打那么久,不过是因为魔修手段残忍,从不留活口。
以及,顾飞河引起的人妖两族大战,让人族的实力根本无法对抗在他领导下暂时齐心协力的魔修。
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屋外的人只见封天剑阵内的灵气愈发激荡,里面显然正在进行一场恶战。
就在方无远的鬼剑出鞘,按耐不住想要靠近剑阵,一探究竟时,一道遮天蔽日的身影从剑阵中逃了出来。
那是一条身上布满褐色网状花纹,约有水缸粗的巨蟒。它的蛇鳞上血迹斑斑,像是受了不小的伤,而它的蛇尾处还卷着一个人。
“那是不是韩道友?”
有眼尖的宾客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正是昏死过去的韩亭霜!
不待众人去救,巨蟒卷着韩亭霜消失在了天边,已然是追不上了。
而断壁残垣中,残留的阵法气息在缓缓的消散,言惊梧和李凝月坐在阵中调息打坐,一旁有风歇为他们护法。
“师尊!”方无远见言惊梧脸色苍白,匆忙上前,却被风歇拦住。
“仙尊无事,”风歇面冷如霜,像一把不理人世喧嚣的无情古剑,“只是有些脱力。”
其他人也松了口气,一些不合时宜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在人群中响起。
“妖后好生厉害,竟然能破开封天剑阵!”
“妖后满身血污,两位仙尊并无大事,想来还是仙尊胜了,”有崇敬言惊梧的剑修连忙开口反驳。
“重要的不是谁胜谁负,重要的是人妖两族的未来……”
众人议论纷纷时,方无远独自在阵法外徘徊,余光瞥见几个身穿妃色长裙的女子和淡粉外衫的男修面目阴沉的逼近言惊梧。
他连忙挡在言惊梧身前,拦住了合欢宗的几名弟子。
韩嫣然和杨木荷也站在方无远身侧,与他一同阻拦合欢宗弟子。
方无远猜测这假成亲想来合欢宗的人并不清楚,此刻韩亭霜昏迷不醒,还被妖后带走,这些人定然是来兴师问罪的。
“师尊尚在调息,不宜受打扰,”他强硬地将鬼剑横在面前,鬼剑上的怨气逼得合欢宗的人一时间不敢上前。
但那些人的嘴皮子十分利索,为首的合欢宗长老冷笑一声:“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堂堂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竟与鬼剑结契!”
方无远咬牙,却无从辩驳。是他让师尊的名声受损,被天下人指指点点。
“方师兄和鬼剑结契的缘由,自论道大会后已是天下皆知,道友这番言辞,莫非想挑起两宗相争?”
韩嫣然见不得方无远受气,她一通伶牙俐齿的质问,温婉雅致的气韵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震慑了不知她来历的合欢宗弟子。
为首的女修面露不甘:“纵然他是清宴仙尊,也该为我师妹韩亭霜的事情有个交代!人妖两族是战是和,更该有个交代!”
方无远不想扰了师尊调息,正要说些“稍安勿躁”之类的话,却听身后传来几声轻咳。
“阿远,”言惊梧睁开双眼,一声轻唤让方无远悬着的心微微放下。
他收了鬼剑,回头看去,师尊苍白的脸色已经略略恢复了些,但始终盘膝坐在地上,并未起身。
这让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快走向师尊的脚步也乱了几分。
“诸位,”李凝月调息完毕,起身挡在合欢宗弟子面前,“韩道友大义,以死相逼,迫使妖后签下和平缔约,两族再续一百五十年和平!”
“至于韩道友,”他的拂尘垂在臂弯间,儒雅的书生气染上些许高深莫测,“韩道友手上失了轻重,失血过多晕死过去,妖后已经带她去救治了,性命无碍。”
合欢宗众人和其他宾客终于松了口气。
“虽说被扶清仙尊戏弄了一番,但终究是个好结果。”
“韩道友大义!不想妖后对韩道友用情如此之深!”
“我似乎不曾听闻妖后与妖皇和离,妖族有‘和离’这一说吗?”
有人小声向左右的道友问道,却并未得到解惑,反倒让兴高采烈的人群息了声。
众人心照不宣地递了个眼色,依旧笑容满面地互相道着“同喜”,谁也没有再提起妖皇的事。
这也算是妖族的丑闻,且现在又是妖后掌权。两族只是盟友,他们还是少掺和别人家的家事。
“师尊?”只有半蹲在言惊梧身边的方无远,一颗心全悬在他的师尊身上,根本顾不得为这件尘埃落定的缔约高兴。
“师尊可有不适?”他一边询问一边伸手想为言惊梧切脉,不想竟被言惊梧躲开了。
这让方无远心里一咯噔,难道师尊方才在封天剑阵内受伤了?还是很严重的、不能被他知晓的伤?
“……”言惊梧清冷如霜的面容露出犹豫之色,他原该找风歇的,但风歇只惦记着装高冷,任他在心底怎么叫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见徒儿实在担心,不好意思地趁众人不注意时,无奈以神念传音给方无远:“为师腿麻了。”
方无远一愣,下意识地以为是师尊在诓他。
不待他多问,忽听不远处传来一个高呼声:“清宴仙尊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这一声也引得其他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言惊梧一下子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言惊梧尴尬地揉搓着袖口。正是因为有他和李凝月的镇守,才威慑了魔修和妖修,哪怕他真的有伤,也不敢在人前露出半分虚弱。
更别说眼下仅仅是因为腿麻……
他一向好面子,见方无远迟迟不扶他,只能维持高深莫测的样子席地而坐。
而李凝月见他不动,也有些担忧,难道四师弟受伤了?
他正要开口为言惊梧解围,将眼前事遮掩过去,却见言惊梧忽而揽着方无远的肩膀站了起来。
方无远终于接受了“师尊无事,只是好面子”的事实,泰然自若地看向众人:“多谢诸位关心,师尊方才有事与我交代,并无大碍。”
众人见言惊梧缓缓站起,面色如常,疑心尽消。
谁也没有注意到看似师徒和睦的画面,实际上是腿麻了的清宴仙尊将全身的重量都撑在了方无远身上。
方无远稳稳站定,任由师尊撑着。言惊梧的身体并不算轻,他还记得师尊沐浴时,水珠滑过那层薄而有力的肌肉时的画面。
他贪婪地、不着痕迹地嗅着鼻息间萦绕的梅香,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师尊如此亲近了。
幸好,这一次伪天道没有出手。
师尊若是真的和韩亭霜结为道侣,只怕他会发疯,会不管不顾地入魔,用尽手段将师尊锁在他身边。
他再也无法忍受前世与师尊分离时的痛苦与思念了,那种宛若钝刀来来回回地割着心上软肉的反复阵痛……
他的师尊就该独属于他一人。
“师尊……”方无远的唇间情难自禁地溢出一声轻唤,却在言惊梧看向他时,迅速敛去眼中情愫,若无其事地问道,“掌门师伯带他们去灵源峰同庆,徒儿扶师尊回去休息?”
“嗯,”言惊梧淡淡地应了一声,他也有事要单独叮嘱方无远。
第112章 不同的情
映歌台上,梅娘带着白轩、两个剑灵和两个内门弟子,打扫着一场大战过后留下的纷乱,和与映歌台格格不入的绸花、灯笼、喜烛。
方无远扶着言惊梧回了小院。
“去书房。”
方无远的耳旁传来言惊梧的声音,顺从地拥着身边的梅香去了书房。
他推门而入,师尊的书案边还放着他的书案,但那张书案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方无远搀扶着师尊坐下,半蹲着身子握住了师尊的脚踝。
他的动作惊得言惊梧险些踢向他,却想起眼前这人再怎么放肆也是他的徒弟,无奈强按下心里的不适和怪异。
方无远并不抬头看师尊是何表情,只是熟练地为师尊按摩着腿上的穴位:“师尊以前坐久了也会腿麻吗?”
“从前不会,”言惊梧腿上的麻意散了些,心里便涌起些羞愧。
阿远是在关心他的身体,他怎么总是将阿远的心思揣测成那份不该存在的僭越情意。看迎亲时阿远的表现,想来他早就放下了。
“师尊气血不足,身体虚弱,坐久了会阻迫血液流通,自然免不了腿麻,”方无远一边按摩一边说道,师尊损耗的血元难以修补,偏偏又是多事之秋。
言惊梧神色冷淡,一双圆眼却敛去冷意出神。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自从为阿远引渡梁渠后,就时常觉得手脚发冷,不似往日温热,前些日子又与掌门师兄一同去了趟九幽教……
“师尊?”方无远按摩完后,起身看向沉思不语的言惊梧,“师尊说有事交代徒儿?”
言惊梧不动声色地抚平被方无远撩起的衣摆,说起了正事:“方才我与掌门师兄在封天剑阵内,并未与妖后交手……”
方无远眉尖微微蹙起,听言惊梧将封天剑阵内的一切缓缓道来。
原来,早在白轩去神木谷送请柬时,言惊梧就已经联系上了妖后,与妖后说了伪天道之事,也表示了想联合妖族一同对付伪天道的意愿。
但此事说来太过匪夷所思,妖后原本是不信的,却在喜宴上见过顾飞河出现前后,众人截然不同、相互矛盾的反应后,不得不相信言惊梧所说。
而在封天剑阵内,完全不知情的韩亭霜想为人族促成和平缔约,妖后便与言惊梧顺水推舟演了一出戏,让众人以为妖后是为了红颜知己才被迫与言惊梧结下盟约。
“妖后说,顾飞河出现的那一刻,她察觉到她的身形和神思有过一刹那的不受控制,”言惊梧说道,“或许是她心里早有准备,在有意识地反抗后,竟挣脱了那道控制。”
这话让方无远眼中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连反问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她竟然挣脱了伪天道的控制?!”
论道大会的比武场上,掌门和师尊都无法脱离伪天道的控制,难道妖后的修为在他二人之上?
只见言惊梧点点头:“封天剑阵内,我与掌门师兄也有同样的经历。伪天道的控制术并不似论道大会那次强悍。”
言惊梧的话让方无远陷入了沉思,他想起顾飞河也曾在喜宴上出现过一瞬的恍惚,像是在与伪天道对话,但之后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
他原以为是伪天道没有出手,依师尊所言,是伪天道的出手没有起效。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这其中关窍在哪里?伪天道的强弱取决于什么?
妖后知道伪天道的存在,所以能有意识地反抗伪天道。若是其他人也知道伪天道的存在,是否也能摆脱伪天道的控制?
“可以试一试,叫你来也是为了此事,”言惊梧抿了口热茶,看着水中梅花的虚影浮浮沉沉。
“不过,伪天道的事终究是秘辛,太多人知道恐会走露风声,不利于我们的行动。只需提醒他们靠近顾飞河会被操控心神即可,”言惊梧说道。
方无远应下:“此事急不来,徒儿先去为师尊开些补药,师尊好好调养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徒儿再去做些蜜饯,”他走向屋内墙角处一株发黄的万年青,俯身将其搬了出去,“师尊,那些药不适合浇花。”
言惊梧搭在桌边的手不自在地挡住嘴巴干咳几声,避开了方无远看向他的视线。
那些药实在太苦了,他每每喝不完时,便偷偷将药倒在那盆万年青中。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不想日子一久,那万年青竟长出了黄叶。
“方师兄!这树怎么发黄了?”
言惊梧的小院外,韩嫣然正好路过,见方无远在搬花,好奇地问了一句。
“砰——”
书房的门忽然关上了,方无远按下嘴角的笑意:“兴许是有虫子,我去给师尊换一盆。”
而映歌台另一边,隔着院子老远看完整场喜宴闹剧的傅云起心中不快,没想到清宴仙尊竟然是假成亲。
不过,以师尊此刻对他的愧疚,哪怕清宴仙尊是假成亲,师尊也不会狠心弃他而去,转头对清宴仙尊示好。
眼看着即将踏进衡玉暂住的小院,傅云起的脸上扬起明媚的笑,仿佛他只是一个真心替师尊高兴的好徒弟。
他推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衡玉躺在榻上,榻边乱七八糟堆着几个酒坛子,还一个酒坛子被碰倒了,半坛子酒流了一地。
“师尊?”傅云起轻唤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靠近榻边。
他嗅得出来,这是师尊从江南带过来的梨花白,口感软绵不易醉。
果然,榻上的衡玉侧首看向他,发髻散乱,目光清明,声音嘶哑:“喜宴结束了?”
他没有那么大的毅力,能看着他的好友与别人结为道侣而无动于衷,索性躲在这里喝酒。
只要他见不到,他就能当作无事发生,他可以继续自欺欺人,假作好友还未曾有什么道侣。
傅云起摇摇头,将榻边的酒坛一一拾起,摆放在靠墙的位置:“喜宴是假的,是为了骗妖后来此,韩前辈喜欢的是妖后。”
这话听得衡玉被酒水泡过的脑子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喜宴是假的?妖后来抢亲?抢的是韩亭霜?”
傅云起点点头,他扶起衡玉,拿着梳子为衡玉重新绾发:“师尊很高兴吗?”
他声音低哑颤抖,极力藏起哽咽声:“只要师尊高兴,徒儿便高兴。”
傅云起动作熟练,并未因情绪而出任何差错,唯有微弱的低泣声拨乱了衡玉的心弦。
“原来师尊喜欢的还是清宴仙尊……”衡玉的身后传来一声轻叹,“其实徒儿早就知道的,不管徒儿怎么自欺欺人,师尊那天晚上……果然不是因为心悦徒儿。”
衡玉的欣喜若狂在傅云起的眼泪落在他脖颈的那一刻,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徒弟。说他喜欢他的徒弟?这样有悖伦常的话,他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说他不喜欢他的徒弟?云起是受害者,若连这一点自我欺骗的机会也不给云起,那天晚上的事只会成为云起的噩梦。
但这本是他的过错。
“为师……”衡玉闭上眼,轻叹一声,“为师就在这里陪着你,你莫哭。”
无论喜宴是真是假,在他赎完他的罪孽前,他的情意都不配送到好友面前。
——
一座雕梁画栋的宅院里,庭中枫叶红得仿佛鲜血染就,四周的屋子紧锁着,黑漆漆的,看不到一点里面的情景。
花喜喜身穿紫衣,脚上的银铃随着她的跑动清脆作响,像少女天真的笑声,又像催命的魂锁。
“哥!”
她兴奋地推开门,屋内床榻上躺着一个男子,一只手臂垂在床边,一条白色绸缎围在他腰间,仿佛失去生机一般,呆滞地盯着头顶床梁上的花纹。
而他已经这样半死不活地躺了两月有余。
“哥!”花喜喜又叫了一声,推了推脸色灰败的花笑笑,“是假成亲!仙尊没有和别人结为道侣!”
花笑笑死气沉沉的眼底骤然出现了一抹亮光,他猛地坐起身,唯一的遮掩物自身上滑落:“当真?”
花喜喜点点头,将她探听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讲给花笑笑:“那喜宴是为了引妖后去归鸿宗的计!”
花笑笑闻言,长久的沉默过后,嗓子中发出低沉压抑的笑,又逐渐变成了放肆大笑,整个身体也跟着他的笑声剧烈地抖动着。
“这世上没有人配得上仙尊!没有被玷污过的仙尊才是最完美无瑕的!”
他眼中癫狂更甚,忽而抓起花喜喜的手:“喜喜,我们太弱了,弱者留不住纯白的雪。”
“是的,弱者留不住纯白的雪。”
花喜喜俯身靠近,与花笑笑一手十指相交,额头相抵:“哥哥,我不想看仙尊被人玷污,他只能被我们玷污。”
“若我们有化神期的修为……”花笑笑的掌心浮现出紫光,与花喜喜掌心的蛊虫交缠在一起。
花喜喜的朱唇里发出魅惑的呢喃:“仙尊就是我们的了……”
“哥哥,等下一次出关……”她朱唇轻挑,在闪烁的紫光映照下显得神秘而诡异,“等下一次出关,我们去把仙尊抓回来吧。”
花笑笑将掌心的紫光散去,似满屋萤火飞舞,而随着这些紫光飘落在窗户上,窗户瞬间封死,再透不进一丝亮光。
他温柔地和妹妹倾诉着他对言惊梧的喜欢,说出的话却像一条毒蛇在吐信子。
“把仙尊抓回来,把他做成我们的玩具,让他只属于我们。”
第113章 实验
灵源峰上,灯火通明,宾客酒足饭饱后,回了问道山小秘境里的客舍休息,殿内杯盘狼藉,灵源峰弟子正在打扫残局。
李凝月坐在上位,揉捏着太阳穴。在外人眼里,他也算得上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但没有人知道,他不喜欢这些过于喧闹的场面。
“师尊!”卫世安忽然闯入,沉稳的道子少见的露出几分慌张。
他见殿内还有其他人,快步走到李凝月身边,俯身小声说道:“徒儿方才送各派长老回去休息,看到师娘独自一人朝山下走去,像是要离开归鸿宗。”
李凝月半阖的双眼倏然睁开。
洒扫的弟子只觉一阵风自身旁掠过,他们的掌门便不见了踪影。
卫世安见状,连忙跟了上去。若有必要,他得安排守山门的弟子提前落锁。
秋风习习,还带着夏日的燥热,归鸿山上的树木穿上了黄绿相交的外衣。月上树梢,没有了蝉鸣作伴,林间鸟雀的叽叽喳喳声也比往常安静了一些。
一袭红衣不紧不慢地在月光下穿梭,好似天边云霞落在了地上,成了暗夜里的一团火。
李凝月御风追来时,便看到地上的那团火在月色下异常醒目。
他慌忙整理衣衫,却在准备按下云头时顿住了。
他可以出声叫住赵锦炎的,他有满腔的思念和情意想说与她听。
他想告诉她,灵源峰后山种满了桃花,但还是比不得他记忆里的那棵。
他想告诉她,他雕刻桃花的手艺越来越好,如今在玉佩上雕刻桃花,绝不似以前那般蹩脚。
他想告诉她,能得她此生两心相同,他很欢喜。
然而,他终究只是站在云端,静静地陪着散步一般穿过山林的赵锦炎离开了归鸿宗。
“师尊不去和师娘说会儿话吗?”
眼看着赵锦炎离山门越来越近,卫世安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
李凝月摇摇头:“我原想着她能来赴四师弟的喜宴,也是肯见我的,我原想着明个儿好好收拾收拾再去见她……”
他看向那道踏出山门后消失不见的明艳身影:“但她的不告而别,已经告诉了我她心中所想。我不想惹她伤心。”
“回去吧,”李凝月的目光在山门上留恋了一瞬,又转身按上卫世安的肩头,“你也忙了一天,早些回去休息。”
“是,”卫世安不敢多问,跟着李凝月回了灵源峰,与李凝月说过顾飞河的状况后,便回去休息了。
“吱呀——”
卫世安推开房门,却见方无远端坐在案几旁,煎雪煮茶,像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大师兄,”方无远起身行礼,“大师兄迟迟未归,我等得无聊,便煮了些茶。”
他将案几上的热茶推向卫世安:“大师兄尝一尝。”
卫世安拈起茶杯,抿了口茶:“方师弟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急事?”
方无远点点头:“确实有事要麻烦大师兄。”
他盯着师尊喝了药后,想着左右晚上无事,不妨试一试白日里与师尊讨论的法子。若真能引导众人摆脱伪天道的控制,那他们对伪天道的忌惮也能少几分。
他将法子与卫世安缓缓道来:“大师兄觉得如何?”
“可以一试,”卫世安沉吟片刻后,提了个人选,“先从洄舟开始试吧,他独自操持药宁宫,心性要比其他弟子稳重一些。”
方无远并无异议:“天色不早了,咱们明日一早再去药宁宫找郑师兄。”
他话音刚落,却见卫世安脸色一变:“大师兄,怎么了?”
卫世安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懊恼:“白日里我寻不见顾飞河,猜测他去了喜宴,担心洄舟他们在喜宴上又被顾飞河影响心性,落外人口舌,将他们关起来了。”
“今个儿太忙,我竟把这茬事忘了,”他急匆匆地起身朝外走去。
方无远连忙跟上:“他们?除了郑师兄,大师兄还把谁关起来了?”
卫世安带着方无远去了灵源峰后山:“还有李望飞、顾行知,和宋家姐妹。”
方无远暗道卫世安思虑周全。
这些都是他们这一辈弟子里被长辈寄予了厚望的,若是在外人面前针对同门、行为不端,日后在宗门里也无威信可言了:“难怪在师尊的喜宴上不曾见过他们。”
他跟着卫世安在灵源峰后山的桃花林里转来转去,终于在一间小木屋外停了下来:“这木屋藏得好生隐蔽。”
“这是我从前受杂事所扰,难以静心时打坐调息的地方,”卫世安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锁,“当时心性差了些,特意寻了个隐蔽的地方。”
他推开门,五双幽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大师兄!今天可是四师叔成亲的日子,你怎么能把我们关起来?!”
宋折桂憋了一肚子气,甫一开门,她便扑上来质问。若非方无远拦着,只怕她要和卫世安打起来。
“无妨无妨,我师尊是假成亲,错过了也无妨,”方无远比宋折桂高了许多,却险些吃不住宋折桂的蛮劲,连忙解释道。
原本在生气的李望飞震惊地扒住了方无远的肩,差点将方无远摇晕:“你说什么?假成亲?”
顾行知和宋折兰见状,忙将这两人从方无远身上拉开。
只有郑洄舟还算镇定,他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神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出几分难以揣测:“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卫世安并未回答:“你们四个先回去休息,今天的事多有得罪,改日我登门向诸位请罪。”
“那倒也不用,”李望飞嘟囔着,还想问个明白,却被顾行知拉着走远了,只剩下声音飘在空中,“哎哎哎,我话还没问完呢!”
“大师兄和郑师兄有话要说,你别在这儿碍眼。”
“小知了,你跟本少爷说话真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方无远别开眼,心中想着“非礼勿视”,但余光还是能瞥到李望飞把自己整个身体都压在顾行知的肩膀上,脸颊与顾行知的鬓发相贴,甚是亲密。
而宋家姐妹跟在那两人身后抿嘴偷笑,看上去很是兴奋。
郑洄舟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仿佛吃了苍蝇一般:“他俩这样多久了?方才被关在一起的时候就没少这样!”
“论道大会前他俩就好上了,”方无远的眼皮抬了抬,诧异地看向郑洄舟,“郑师兄接受不了吗?”
“那倒不是……”郑洄舟蹙眉,“他俩的行为太放肆了些,大师兄,你改日得提醒提醒他们,让他们收敛点!”
“情窦初开是必经之事,这我可管不着,”卫世安摊开手,眉眼间毫不掩饰对郑洄舟的嘲笑。
方无远以手握拳,遮掩唇间笑意:“没想到离经叛道的郑师兄于情爱一事如此保守,反倒是最守规矩的大师兄更开明些。”
他这话惹得郑洄舟翻了个白眼:“大师兄将来是要做掌门的,自然得心胸开阔些,否则归鸿宗这么大,他哪里管得过来?”
“将来的事,也少不了郑师弟协助,郑师弟的心胸也该开阔些才是,”卫世安揶揄道。
“好了好了,说正事!”眼看着方无远又要开嘴帮腔,郑洄舟一时招架不住,连忙转移话题,“大师兄为何把我们关起来?”
他可没有那四个人好糊弄,略一思索便联想到了他前些日子的“行为不一”:“是因为顾飞河?”
方无远和卫世安对视一眼,读懂了对方的意思。选郑洄舟一试果然不错。
“是,”卫世安不再遮掩,“前些日子,你向我借了蜃珠,想来你自己也有些猜测。”
郑洄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蜃珠:“我靠近过顾飞河几次,但看蜃珠的记录,我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那今晚让我陪郑师兄试试吧,”方无远笑道。伪天道操控旁人心神是为了针对他,他若不在,那这操控术自然不会起作用。
郑洄舟半信半疑地被方无远和卫世安拉着去找顾飞河。
夜色愈发深了,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三人索性坐在飞船里,透过窗户向外看去。
“前面不远处就是顾飞河暂居的小院,”卫世安说道,回头却见郑洄舟看向方无远的神色已然起了变化。
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厌恶浮现在郑洄舟的脸上,让他疏阔的面容染上几分刻薄。
“大师兄,深夜无事我便回去了,”郑洄舟不屑地瞪了眼方无远,起身向卫世安行礼,“和这个野种多待一息都让我浑身难受!”
“洄舟!”卫世安没想到郑洄舟竟然会说出如此伤人的尖酸话儿来。
他一声厉喝让郑洄舟不甘地坐了回去,却是刻意与方无远离得远远的,把对方无远的嫌恶表现得淋漓尽致。
“起作用了,”方无远淡淡道,并未因郑洄舟的变化流露出半分伤心生气,似乎他早已习惯了旁人这般看他。
卫世安叹气,他看向窗外:“这里离顾飞河的住处约莫有一百五十丈。”
他操控着飞船,让飞船离顾飞河远了些,便见郑洄舟的神色又渐渐变得和缓了许多,恢复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吊儿郎当。
“你们怎么这么严肃?”郑洄舟奇怪问道,仿佛刚才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不是说要去找顾飞河吗?”
“这里离顾飞河约莫二百丈,”卫世安说道,“看来,一旦进入他周身一百五十丈的范围,便会被他的控制术影响。”
“大师兄在说什么?”郑洄舟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看卫世安,又看看方无远,忽而脸色一变,摘下挂在船舱顶的蜃珠。
蜃珠重放着他的言辞、他的神态,与他平日里待方无远的态度判若两人!
“方师弟,我……”
郑洄舟顾不得识海内的难以置信,连忙想向方无远解释,却被方无远打断了。
“无妨,”方无远端坐于船舱内,周身气质温柔和煦,无形中安抚了郑洄舟的急切,“郑师兄,这不是你的错。”
他宽容大度的样子让郑洄舟稍稍安心,却也愈发愧疚,连带着厌恶起了顾飞河——
作者有话说:铛铛!方绿茶上线!
第114章 替换
船舱外,雨敲船舷,合奏一曲秋日絮语。
船舱内,案几上的茶香氤氲开来,但三个人各有所思,白白浪费了一壶好茶。
“顾飞河的控制术竟如此厉害……”郑洄舟面色凝重,“我这几次都毫无察觉,若非有蜃珠的记录,我实在不敢相信那些话会从我嘴里说出来。”
方无远忽然发问:“那在郑师兄的记忆里,你当时在做什么?”
郑洄舟一愣,仔细搜索起他的记忆,却好似被一层白雾遮掩,怎么也看不分明,只剩下隐隐约约的直觉为他造出一副假象:“我总觉得我当时就与你们坐在一处,什么也没干。”
“看来,他的控制术无法精细地篡改每个人的记忆,只能将那部分记忆模糊,让人以为那是段无关紧要的事,自然不会去刻意回想,”方无远猜测道。
他抿着唇,沉吟片刻,有了主意:“郑师兄不妨回去写手札试试?将你见过顾飞河后,模糊的记忆全都记下来,次数多了,或许能让你有意识地去对抗他的控制。”
郑洄舟点点头:“我回去试试。”
他转而看向一旁静坐的卫世安:“大师兄不会被顾飞河影响吗?”
却见卫世安摇摇头,印证了他的猜想。
郑洄舟轻叹一声:“是我的心性不如大师兄。”
卫世安忙要解释,却被方无远拦住,只好作罢。他的命数脱离了伪天道的掌控,本就是他们突破伪天道的一个微弱契机,若是宣扬出去,只怕他也少不了杀身之祸。
“不早了,两位师兄也该回去休息了,”方无远起身行礼告退。
卫世安和郑洄舟也各自散去,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最终未曾真正靠近的顾飞河的院子,屋内的长灯亮了一夜。
“系统!这剧情走向和你给我的完全不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在掌控中的剧情让顾飞河身处异世的恐慌无限放大。修道求仙,他一点也不擅长,全是在系统的加持下才勉强按部就班地完成突破。
而系统给他的种马文剧情……他的红颜知己倒是出现了好几个,但没有一个是他能靠近的。
赵锦炎连半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宋家姐妹总是与李望飞和顾飞河一同行动,而他被本该英年早逝的卫世安盯得死死的,美其名曰监督他修身养性,防止他行差踏错。
“系统!系统!”顾飞河迟迟得不到回应,心底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不会被系统丢在这里了吧?
在顾飞河愈发焦灼的呼唤下,白日里消失不见的系统终于有了回应,那如往常一样的冰冷机械音,却让顾飞河倍觉温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宿主您好,检测到剧情偏离过大,我已向上级申请修复剧情。”
顾飞河不大明白:“你们要怎么修复剧情?”
“剧情检测结果显示,方无远、言惊梧,角色人设及剧情轨迹偏离100%,将采用傀儡替代他们,完成后续剧情走向。”
顾飞河听明白了,就是捏个长得和他们像的假人,操控假人按照原剧情继续行动:“那他们怎么处理?”
“系统无权抹杀角色生命,他们将被投放至其他世界,根据任务提示完成剧情走向。”
顾飞河稍稍安心,原来是和他一样去走剧情。虽说这里只是书中世界,但在这里待得久了,他总觉得这些虚构的角色也是活生生的人。
“那你能不能把卫世安一起弄走?”顾飞河问道,和卫世安接触的次数一多,他也发现了不对劲,“每次他一出现,我的主角光环就失效了。”
可惜这一次,冰冷的电子音并没有答应顾飞河的要求:“宿主您好,卫世安在原剧情中已经死亡,系统无法掌控原剧情中不存在的角色。”
“什么?”顾飞河大为震惊,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系统出乎意料的回答让不安和恐慌再次充斥他的内心,难道卫世安也是重生回来的,所以才能躲过死劫活下来?
又或者……卫世安才是这本书的主角?掌门青睐、长辈爱护、弟子拥戴,这完全是他要去走的剧情,但这些却是卫世安生来就有的东西。
而在书里,英年早逝的卫世安,本就是归鸿宗大半弟子的白月光,就连他顶替的这个角色,一开始也是借着与卫世安有几分相像的品性,才在归鸿宗站稳了脚跟。
如今卫世安没死,那他算什么?
他对这个世界的适应定然不如这些本土的角色,他去与卫世安相争……卫世安的能力和心计都不是他能争得过的。
系统像是看出了顾飞河的恐惧,除了发布任务甚少主动开口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宿主您好,卫世安心性宽厚平和,只要您的能力和声望强过他,他会主动退位让贤,您无需将他视作竞争对手。”
“退位让贤?”顾飞河闻言,很是难以置信,“这些都是他唾手可得的东西,他当真能心甘情愿地拱手让人?”
“是的,以卫世安的品行,为了归鸿宗更好的发展,他会这样做。”
顾飞河在系统的电子音中听出了莫名的笃定,他虽不敢相信,却也心安了许多。
只是,真的有人能无愧无怍、纯良至此吗?
“宿主您好,角色替换程序已经启动。替换成功后,系统将进入休眠期,请宿主按照已发布的任务和原剧情主线继续行动!”
“那我遇到危险怎么办?”顾飞河连忙追问。他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一直是系统在引导他,他还没有单独行动过。
“请宿主放心,如果您遇到生命危险,系统会强制苏醒,保护您的安全!”
顾飞河这才松了口气。
在醉仙镇郊外的树林里,方无远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了。这个世界的人都是强者为尊,哪有什么遵纪守法的意识?
他若是不怕死,也不会跟随系统来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任务了。
——
映歌台上,雨已经停了,一片浓郁的雾气在雪山之巅蔓延开来,将整个映歌台都笼罩其中。
远远看去,山顶的亭台楼阁全都隐匿在雾气之中,消失不见了。
三更时分,正是好梦缠绵之时,映歌台上的众人对这些变化全然不察,依旧安睡于床榻之上。
只有言惊梧微微蹙眉,像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但当雾气自门缝间钻进来,将他也笼罩其中时,他的眉心舒展开来,终于完全陷进了睡梦中。
初秋的夜色并不长,很快便有金乌驱散黑暗。白昼降临的那一刻,言惊梧房间里的雾气也渐渐散去。
言惊梧睁开眼,睡意完全消失。
他起身随手抓过屋内衣架上的青衫穿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全然陌生的环境。
这不是他的卧房!
他一心追寻剑道,并不在意屋子的布置,不过梅娘很是用心,床铺是天蚕丝的,书架是紫檀木的,花瓶是翠玉的,香炉是鎏金的……
他屋内的东西即使算不上奇珍异宝,也是材料上等、做工精致的好东西。
但他现在所处的屋子,纵然称不得简陋,比起他的屋子来也差了不少。除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这间屋子最多的便是书,整整堆满了两面墙。
言惊梧在书架前踱步。这些书籍甚少见经史子集,更多的是一些纵横家、兵家的书册,看来屋子的主人是个醉心玩弄阴谋的人。
言惊梧微微蹙眉。
身上这件青衫也不如他平日里穿的,幸好里面还有层亵衣相隔,否则磨红的便不只是他手腕处与青衫相触的皮肤了。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他为何会来到此处?是伪天道出手了?映歌台上的其他人呢?
他面色凝重,想要打开门一探究竟时,门忽而被人推开,一个高大的身体撞进了他怀里。
言惊梧下意识地要出手,却在看清怀中那张熟悉的面容后骤然停手:“阿远?”
方无远不安的神色在见到言惊梧时,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稳重。
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顾不得摸清状况,连忙用长生铃寻找师尊。
幸好,幸好。师尊还在,他没有和师尊分开,他的重生并不是一场梦。
方无远打量着言惊梧,在看到师尊手腕上的绯红时,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怎么了?”他焦急地抓起言惊梧的胳膊,仔细查看师尊白皙皮肤上的红色。师尊又受伤了?
“无妨,”言惊梧想要挣开方无远的手,不想他的徒儿早已长大成人,力气也不同往日,他竟一下子没能挣开,只好板着脸解释,“是这衣料太粗糙了。”
他看向屋外,另一只手缩在袖子里摩挲。这话听上去太过娇气,他原本不想说的。
也罢,反正他在徒弟面前丢脸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的师道尊严早在他失忆时便不复存在了。
方无远闻言,终于松开了言惊梧的手:“等摸清这里的情况,徒儿去为师尊配些药来。”
言惊梧并不接话,只一昧叮嘱道:“此事想必是伪天道的手段,还不知外面是何情况,你跟在为师身边,不可莽撞行事。”
“徒儿遵命,”方无远眉眼弯弯,笑着应下,半分紧张也无。
他爱极了言惊梧一心护着他的模样。前世今生,师尊待他始终如一。
第115章 承平公主 师尊什么都好
就在两人推测伪天道的目的时,忽听一道声音在屋内响起。
“两位临时宿主好~我是你们的系统君~”
那声音活泼但十分怪异,听上去像是刻意扭曲后的人声。
方无远戒备地环顾四周,寻找声音来源。
言惊梧掐着法诀,召唤仙剑风歇……
“师尊?”方无远瞥见言惊梧虽然还是那副清冷如霜的模样,但那双圆眼却露出几分凝重和疑惑,连忙出言问道,“怎么了?”
言惊梧掐诀的手停住,抬头看向方无远:“这个地方没有一丝灵气。”
“是呢是呢~这里和你们的世界可不一样~”那活泼的声音再次响起,“按你们的话来讲,这里是没有灵气的世俗界呢~”
“谁在装神弄鬼?”言惊梧的周身冷气逐渐蔓延,他一记手刀劈向声音来源处,竟仅凭内力劈断了靠墙而立的书架。
书架上的书瞬间散落一地,飘飞的纸页后面空无一人。
“好厉害好厉害~”那声音换了个方向,又停在了窗柩附近,“不愧是天下第一剑修,没有灵力也好厉害~”
方无远掏出藏在袖间的天女散花,缓缓靠近窗柩。
他侧身贴着墙,猛地推开窗户,但窗外还是空无一人。
方无远微微蹙眉:“既然此地没有灵力,那应当不会有鬼怪。”
“人家才不是鬼怪!”那声音忽然变得怒气冲冲,“你们这些老古董真是难以沟通!要不是上级把你们分到我这儿,我才不管你们!”
“老古董?”方无远神色复杂。他今年不过十七岁,竟然也成了老古董?
难道这莫名出现的声音知道他是重生回来的?
“别找了别找了!我是没有形体的!”那声音愈发懊恼,“你们若想回去,就好好听着!”
方无远与言惊梧对视一眼,不再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
“你们现在在的位置,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承平公主的公主府,你们的身份是公主的谋士。”
那声音没有了一开始的活泼,变得正经了许多:“承平公主是这个故事的主角,她九死一生从几位皇兄的手中夺得了天下,成为这个世界的第一位女帝。”
“而今年的新科状元是男主之一,他将会成为承平公主身边最有谋略的才子,也是助她登上至尊之位的重要人物!”
“可惜,新科状元被他挟恩图报的远房表妹连累,此刻已经锒铛入狱。”
“你们的任务是,说服表妹不再纠缠新科状元,帮助公主救新科状元出狱。只要任务完成,你们就能回去。”
系统话音刚落,方无远便出声问道:“若是任务失败呢?”
他这话问得系统顿了一下,这任务并不难,怎么还有人奔着任务失败去的?
但系统还是尽职尽责地为两位临时宿主解答:“若是任务失败,你们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只是再也不能回到你们的世界。”
方无远将天女散花重新绑在手腕上,抬头看向言惊梧。若是以他的私心,他其实更希望能留在此处。
这里没有师尊的至交好友,没有师尊的师长同门。这里只有他陪着师尊。
但他也清楚,师尊心里惦念的、珍视的,实在太多太多,哪怕被迫留在此处,师尊也不会过得开心。
况且,他们还不知道这所谓的系统君,言语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任务发布完毕!”系统的声音再次变得活泼跳跃,“我要离开了,两位临时宿主要加油哦~”
随着这句话落下,屋内变得十分寂静,像是在佐证那个吵闹喧哗的声音确确实实离开了。
“出去看看,”言惊梧整了整身上朴素简单的青色长袍,还是倍觉不适。
方无远点点头:“或许外面会有更多的线索。”
二人并肩踏出屋外,出了小院。
只见中庭遍布假山花草,精美异常,明明已是初秋,但还有些芳菲开得娇而不艳,点缀着庭院。
方无远与言惊梧穿过中庭,途中人来人往,巡逻的侍卫、婀娜的婢女,各司其事,见二人路过,亦是纷纷行礼。
“方先生好,言先生好,”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来,看向方无远和言惊梧的眼神有些惊诧。
不过一夜未见,为何这两位先生变化如此之大?但仔细看去,容貌并未改变,独独气质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中年男子还记得他来此的目的,匆匆一瞥后便说起了正事:“殿下有要事相商,请二位先生随我来。”
一道声音落在方无远和言惊梧的识海里,助他们知晓了此人的身份。
方无远习惯性地挂上温柔和煦的笑:“请管家带路。”
言惊梧还是那副冷情冷意的模样,与方无远跟着管家穿过回廊楼阁,到了一处翠竹环绕,琴音阵阵的风雅之地。
竹叶随风簌簌作响,一道溪水从略高处蜿蜒而下,一个托着酒杯的盘子顺着水流摇摇晃晃。
溪边坐着一个女子,按住了在水中漂流的盘子,向着站在上游的男子轻笑:“柳先生知道的,本宫不善诗文。不如让方先生替我作诗吧。”
那女子身着绮丽宫装,艳而不妖,端庄大气,眉眼间妆点着精致的花钿,却藏不住野心。
方无远心下明了,想来这位就是承平公主了。
他拦住想要护在他身前、为他开口的言惊梧,侧身站在了师尊前面。
师尊并不擅长应付这些事,也该换他为师尊做点什么了。
他从容不迫地迎上承平公主的打量:“曲水流觞?殿下好雅兴。”
言惊梧心弦微动,再一次意识到他的徒儿已经长大,早已不是需要他事事照顾的孩童。
溪边的承平公主端起酒杯,起身回眸一笑,天生丽质,倾国倾城。
她轻咦一声:“二位先生似乎与往常不大一样。”
她记得这二人的容貌虽然俊美,但她男宠众多,长相个个出挑,这两人的容貌相比之下并不算惹眼。
只是今日……方先生玉树临风,却似温柔春风藏杀刀。
而言先生青袍质朴,却掩不住一身雪胎梅骨。
承平公主的眼中闪烁着惊艳,放肆地打量着言惊梧的面容和身段。
“不知公主有何要事?”方无远低垂着眉眼,恭顺有礼。
他收敛起对承平公主如丝媚眼的嫌恶,不着痕迹地挡住身后毫无所察的师尊。
承平公主收回过于露骨的目光。她虽对此觉得怪异,但莫名的没有深思,好似这二人的气度原该如此。
她将视线落在方先生身上,朱唇溢出一声叹息,颠倒众生的面容上满是惋惜。
“想来两位先生也知本宫对新科状元的青睐,可惜新科状元受人连累,已经成了阶下囚。”
“吾等愿为殿下走一趟,”方无远连忙说道。
他厌恶承平公主对师尊的觊觎,寥寥几句便带着言惊梧告辞出了公主府。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载着两人穿过大街小巷,直奔关押新科状元的牢狱。
“看来系统君之言不虚,与承平公主所言皆能一一对应,”方无远挑起车厢侧面的帘子一角,朝外看去。
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变着法的招揽客人。
“这里当真是世俗界吗?”方无远对系统君的话并未全信,“伪天道竟能在悄无声息间将我们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来?”
他前世飘泊一生,大江南北都曾闯荡过,却不知世俗界有这么一个国家。伪天道忽强忽弱的手段,让他更愿意相信此处只是一个幻境。
而系统君的任务,或许会是破开幻境的关键。
言惊梧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听系统君所说,这里更像话本中的世界,所有人的命运都是既定的,咱们要做的,是帮助他们继续原定的宿命。”
这样的猜测让他心里十分不舒服。既定的宿命……他的徒儿为了摆脱既定的宿命遭了多少罪,他们如今却要推着别人踏入不愿服从的宿命。
一双温暖的手搭在言惊梧的手腕上,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师尊,这里只是伪天道布下的幻境,”方无远看出了言惊梧眉眼间藏起的忧虑,他不想师尊思虑过多,笃定地将其说成幻境。
师尊什么都好,就是心肠太过柔软,总是由己及彼地为他人考虑,却常常将自己至于为难之地。
他不喜欢师尊这幅样子。师尊无差别地待所有人都好,才会引得无数灵修妖修为他倾心。
但他心知肚明,恰恰是因为师尊的这幅性子,他才有幸能得师尊诸多关怀和爱护。
言惊梧阖起双眸,反握住方无远的手,示意方无远不必为他担心。
阿远说得没错,不管此处是世俗界还是幻境,都是伪天道布下的阴谋。他的心慈手软不该放在此时此刻。
且他是阿远的师尊,天塌下来也该由他这个做尊长的顶上。哪怕他的徒儿已经长大,也万没有让阿远为这些事劳心伤神的道理。
却不想他的动作惹得方无远一阵心动神驰,一时呆坐无言。
“二位先生,到了。”
马车经过人声鼎沸处,终于在一个僻静无声的地方停下。
言惊梧毫无所察地松开方无远的手,率先下了马车。
恍然回神的方无远生怕被师尊看出异常,连忙跟了上去。
只见车夫拿着令牌仅向守门的狱卒晃了一下,他们便畅通无阻地进了牢狱。
方无远不由地多看了那车夫两眼。想来此人绝不仅仅只是一个车夫,至少也算是承平公主的亲信。
这位公主为何要派亲信亲自送他们过来?是太过看重被关押在此的新科状元,还是不信任他们?
第116章 朱涉川
阴暗潮湿的牢狱中,一股霉味萦绕在方无远的鼻息之间,耳边是微弱麻木的痛苦呻丨吟,入目皆是一派死气沉沉,无论是景还是人,都失去了生的希望。
他看向身旁的言惊梧,却见师尊脖颈处的皮肤已经被粗糙的青衫磨得发红。
他僭越地趁前面狱卒不注意,拉过言惊梧的胳膊,撩起他的袖子,露出半截绯红的手腕,借着烛火仔细看去,竟有些破皮了。
方无远难免心疼,想着从牢狱中出去后,无论如何也得把师尊身上的青衫换了,再给师尊调些药膏。
像是察觉到了方无远的异样,言惊梧拂下自己的袖子,轻轻拍了拍方无远的手:“没事。”
方无远自然是不肯听这话的。师尊出身显赫,年少外出游历虽然也吃过苦头,但这辈子大多数时候都被伺候得十分精细,否则也不会养出这一身娇嫩皮肉来。
“到了,二位抓紧时间。”
领路的狱卒和车夫退了出去,只剩下方无远和言惊梧隔着栅栏看向里面挺直腰背端坐着的男子。
那男子乌发散乱,玉质金相,即使身穿囚衣,闭目养神,也掩不住一身书卷气,和独属于文人的铮铮傲骨。
“新科状元朱涉川?”方无远开口问道,果然见那人缓缓睁开双眼。
朱涉川淡淡地扫过方无远和言惊梧,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动,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不屑:“第四个。”
“什么?”方无远按下心中的不耐和暴戾,他见惯了尔虞我诈,最受不了这些说话绕来绕去的文人。
但师尊还在一旁看着,他怎么敢在师尊面前以武服人?只好耐心问道。
朱涉川瞥了眼方无远,又阖上双眼,继续闭目养神:“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昨天便来过了,你们来得算晚了。”
方无远冷眼打量着朱涉川,忽而轻笑一声:“本以为新科状元是个有风骨的儒生,原来是在此待价而沽。”
朱涉川的眼眸倏然睁开,锐利的目光宛若实质。
他抬头与方无远四目相对,明明是狼狈坐着的囚犯,却让方无远生出一种对方高高在上的错觉。
不过短短一刹,朱涉川仿佛看穿了方无远的心思:“人人都是为拉拢我而来,高官厚禄,金银珠宝,先生的主人又有什么筹码?”
他不卑不亢地落实了方无远的那句“待价而沽”,偏偏嘴角挂着不屑的嗤笑。
“我的主人有何筹码,想来状元郎并不在意,”方无远觉得怪异,索性绕过了这个话题,“我倒是对状元郎的那位远房表妹很是好奇。”
朱涉川面露嘲讽:“又是一个劝我与表妹划清界限的。若我与她划清界限,你们就能保全我,还是能保全她?”
他的话让方无远微微蹙眉。按系统君所说,朱涉川是被他的远房表妹所连累,他那表妹挟恩图报,此时正是划清界限的好时机,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听说状元郎的远房表妹对状元郎有大恩,状元郎高风亮节,自当如此,”言惊梧忽然出口,“状元郎不肯舍弃表妹,为何不想办法救表妹出囹圄?”
方无远恍然大悟。那些皇子公主要拉拢朱涉川,为什么不将表妹一起救出去,卖朱涉川一个人情?
朱涉川高高在上的姿态终于有了变化,愤怒爬上他的玉容:“那些人就是想要她死!”
他好似被抽干了支撑挺直脊梁的力气:“哪里是她连累了我,分明是我连累了她。”
方无远和言惊梧面面相觑。朱涉川的话听上去和系统君所言完全不同。
朱涉川抬头看向两人,又低垂下眼眸,看似耐心的解释,却像是在倾诉连日来的无可奈何。
“我原是个穷苦书生,家中父母早逝。表妹与我青梅竹马,早有婚约,后来她父母去世,我二人相依为命,全靠她起早贪黑磨豆腐,才有了我今日高中之喜。”
朱涉川两颊抽动,许久才继续说道:“后来杏园宴请,我也曾风光得意,不想却被上将军的女儿看上,非我不嫁。”
他冷笑一声:“她倒是为了我煞费苦心,借着踏青之名,带着表妹与一干官宦女眷去了郊外,再回来时,便是表妹口出大逆不道之言,被捕下狱。”
“她虽是个乡野村妇,但一向谨言慎行,这些话不过是由着那些人杜撰捏造!”
朱涉川手腕上的铁链叮当作响,方无远这才看清他的手竟是被分缚两旁,像是防止他激愤之下自尽。
方无远和言惊梧沉默不语。仅从一开始朱涉川对他们的姿态,便能猜测后面的事。
无非是有人状告表妹出言狂悖是受朱涉川教唆,将他下狱想使他屈服。
几位皇子更是争相劝告朱涉川舍了表妹,去做上将军的乘龙快婿,不仅是为了拉拢新科状元,更是为了拉拢手握兵权的上将军。
而不管朱涉川从与不从,表妹都必死无疑。
他从,上将军的女儿不会允许自己的丈夫有一个情投意合的表妹活着;他不从,不过是黄泉路上多了一对苦命鸳鸯。
他如今待价而沽,反倒让几股势力以为他贪生怕死又沽名钓誉,不敢果断将表妹处死,怕拉拢不成还惹恼了他。
但这也只是拖延之计,并无破局之法。
“早知如此……”朱涉川神色灰败,自知无计可施,“早知如此,我何苦争这一身功名?在乡下做个教书先生,至少能与她举案齐眉,厮守一生。”
言惊梧别开双眼,不忍再看。寒门书生如何斗得过权贵欺压?但他们是为承平公主而来,却又不得不违逆朱涉川本人的意愿。
表妹无辜,他们却救不得,还要推着朱涉川成为承平公主的驸马之一。
“状元郎有情有义,”方无远沉思片刻,忽而赞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什么,与言惊梧离开了牢狱。
一踏出牢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撒出一片斑驳金箔,空气中弥漫着温暖的味道,这里是与腐朽而无生机的牢狱完全不同的世界。
“二位先生可是要回公主府?”守在门口的车夫忙迎了上来。
方无远摇摇头:“你身上有钱吗?”
他这话问得突兀,让车夫愣了一下,又连忙从腰间掏出荷包:“先生要用?”
不待言惊梧阻拦,方无远接过荷包掂了掂:“等我回去后还你。”
他既然是公主府的谋士,那月例银子自然是少不了的,回去找找总能翻出点积蓄来。
那车夫还要再问,却见方无远已经拉着言惊梧远去:“我们去买身衣服,你先回去吧。”
车夫闻言,也不好再跟着。他只是奉命来看看新科状元如今的状况,若太明目张胆地跟踪监视这两人,恐怕会引得他们与殿下起了嫌隙。
“阿远,尽早完成任务才是最要紧的,”言惊梧被方无远强拉着手,只觉浑身都不自在。
他在映歌台待久了,手心常年温凉,但阿远的掌心却是滚烫的。
他本该与徒弟保持距离,却不好意思在大街上强硬地挣开方无远的手,几番纠结间神思也跟着飘远了。
阿远的手掌似乎比他的手掌还要大些,手掌的颜色也比他的深些……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已经被方无远拉进了一间成衣店。
“二位客官,是给哪位看衣裳?”
眼尖的店小二迎了上来,打量着两人的一举一动。虽然衣着质朴,但一个清冷华贵,一个气度不凡,一看就是贵客!
“给他,”方无远神色如常地松开了言惊梧的手,在成衣店内转了一圈,一言不发,像是对这些衣服不大满意。
他随手从荷包里掏出一小锭碎银子扔给店小二:“且不论样式,将你们这儿最好的衣料拿出来。”
店小二收了打赏,当即眉开眼笑,殷勤地为方无远介绍着店内的衣料。
“要说最好的当属蜀锦,那是寸锦寸金的东西,只有达官显贵才能穿得,咱们这店自然是没有的。”
店小二嘿嘿一笑,从柜台后拿出一身衣裳:“这件是细锦做的,虽不如蜀锦,却也柔软亲肤。”
他自然看到了那位清冷华贵的公子被磨得发红的脖颈,怕方无远不信,还将那衣裳塞进方无远手里,让他亲自摸一摸。
“还行,”方无远揉搓了两下后点了头。这衣服的绣花是银丝勾勒的大片梅花,虽比不上梅娘的手艺,但目前也只能将就了。
他爽快地付了钱,在言惊梧进去换衣服的空挡,他又去隔壁药店买来药材,让药店的学徒替他做成药膏。
没多久,便见言惊梧撩开帘子出来了,看得方无远眼睛一亮。
他凑到言惊梧跟前小声夸赞:“这衣服做工还是差了些,但师尊的身量容貌都是上等,竟将这衣服穿得好似谪仙下凡。”
言惊梧如霜面容毫无波澜,只一双圆眼藏着笑意:“油嘴滑舌。”
他看不到脖子上的红痕,由着方无远为他涂抹药膏。
他们站在一处,一举一动全不避讳店小二和来来往往的客人,好似他们天生便合该如此亲密。
第117章 劫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
“快到宵禁了,在下奉命来接两位先生。”
车夫靠着眼线的汇报,找到了在成衣店外面小摊上吃馄饨的方无远和言惊梧。
言惊梧看了看碗里的馄饨,这馄饨味道不错,薄皮满馅,上面点缀着葱花。
可惜,馄饨太烫,他吃得极慢,车夫寻来时,他才吃了小半碗。
方无远见言惊梧喜欢,便去向对面的酒家买了个干净的葫芦,又将葫芦口开得大了些,把剩下的馄饨装好带上。
言惊梧看着方无远的一举一动,一种“吾家有徒初长成”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样的感慨也压过了他在徒弟面前露出贪嘴的坏毛病的窘迫。
两人上了马车,言惊梧吃着馄饨,却也少不了商讨一番如何完成系统君的任务。
“徒儿有一计,”方无远说道,“朱涉川的表妹必死无疑,公主若想将他收之麾下,最重要的是,朱涉川不会因表妹的死自尽。”
“你想祸水东引?”言惊梧隐约猜到了方无远的想法。
“是,”方无远点点头,“朱涉川虽然重情,但他既能寒窗苦读考取功名,必然也有他自己的一番抱负。以他不愿与权贵同流合污的傲气,许是想肃清植党营私、朝廷倾轧的风气。”
言惊梧一时失神。类似的凌云壮志,他在师尊和掌门师兄的身上见过。
方无远继续说道:“凶手无非是几位皇子或者上将军。若是公主放低姿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动朱涉川将报仇和实现抱负视作一体,再与她结成同盟……往后日久生情,总会有朱涉川放下心结的那一天。”
言惊梧沉默不语,此法确实不错。只要能让朱涉川认为承平公主的志向也是为了还朝廷一片清明,在复仇和傲骨的驱使下,他自然会对公主另眼相看,心甘情愿为公主效命。
马车内的静谧使得外面车轮的响动声清晰入耳,没来由地让方无远恐慌。
师尊是不是觉得他心思深沉、城府极重……
终于,一声叹息捏紧了方无远的心脏。
“阿远的法子不错,”言惊梧看向方无远的目光里满是疼惜,“为师闭关之时,你定然受了不少委屈。”
若非受尽委屈,他的徒儿不过十七岁,怎会深谙人心人性?
方无远一时愣怔,很快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他总是忘记,他的师尊有多么疼他,才会起了这些不该有的忐忑。
转眼便到了公主府,府中灯火通明,承平公主正在书房里等他们。
方无远将早已设想好的计策一一道来,只见承平公主眼睛一亮。
“先生好谋算!”承平公主赞道,“此计可行。既然上将军的女儿非状元郎不嫁,那表妹的死定与她脱不了干系,本宫这就着人去办。”
她看向方无远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精致实用的玩物。
方无远微不可察地蹙眉,又迅速恢复正常,彬彬有礼地告退,和言惊梧回了他们住的小院。
“后面的事自有他们去做,师尊和我且躲在这里偷闲吧,”方无远笑道,心里却恨不得赶紧完成任务,早些回去。
即使他和师尊有剑术傍身,但在承平公主眼中,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从谋士变成男宠。
若是杀人能解决问题,他今晚便想将那色yu熏心的女人毒死!
可惜,杀人既不能破除幻境,还可能为他们招来杀身之祸。
言惊梧也察觉到了承平公主对方无远的不怀好意,对于徒弟的叮嘱自然应下。
“早些回去睡吧,”言惊梧催促道,低敛的圆眼中藏着无法释怀的心事。
方无远见状,眼疾手快地挡住了即将关上的屋门,似泥鳅一般钻进了言惊梧房里。
“阿远?”言惊梧错愕地看向伸手掩上屋门的方无远,不好的猜测再次浮出。
难道阿远对他还存着别样的情愫?
“师尊,这里情况不明,徒儿以为咱们应当待在一处,相互有个照应,”方无远一本正经地解释,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床铺。
言惊梧松了口气。阿远说的对,是他思虑不周。此间情况不明,他实在不该放任阿远孤身一人待着。
方无远见言惊梧没有反对,迅速褪去外衫,躺进床里,还故作坦荡地招呼师尊快些上来。
言惊梧按下心底涌出的不自在,只当是自己多想了,磨磨蹭蹭地脱了衣服,躺在方无远身边。
他规规矩矩的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无意间再做出什么过于亲密的动作,误导他的徒弟。
然而,方无远并不肯老老实实地睡觉,他的余光瞥向连呼吸都变得紧张的师尊,心中难免失落。
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师尊在忧虑什么?”方无远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问道,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惹言惊梧多心。
身体僵直的言惊梧识海里浮出几分羞窘,原来阿远缠着他,是察觉到了他有心事。
他终于放松了许多,犹豫片刻将压在他心上的石头倾诉而出。
“这里究竟只是幻境,还是真实存在的世界?若是真实存在的世界,那我们此时对朱涉川的所作所为,与伪天道的所作所为有何区别?”
方无远侧过身,便见言惊梧的冷霜面色在愁闷的缠绕下瓦解分崩。
“师尊要告诉朱涉川真相吗?”方无远问道。
他清楚眼下最重要的是回到映歌台,师尊自然也清楚。但师尊的心肠太软,更遑论让他亲手去操控一个无辜人的命运。
他不忍看师尊为两难之事耿耿于怀,所以,不管师尊想做什么,他都会是师尊手中的剑。
剑不必有自己的意愿,只要遵从主人的心意就好。
“如果告诉朱涉川真相,表妹一死,以他的心性,只怕不会独活,”言惊梧也侧过身,与方无远四目相对,“如此一来,反倒害了一条人命。”
方无远点头称是:“倘或将他蒙在鼓里,对朱涉川来说,也是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言惊梧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抠着床褥。他不想为了成全所谓的主角,去操控他人命运,也不想害朱涉川自尽。
“若是阿远……”他看向身旁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的徒弟,“阿远会怎么选?”
方无远一愣,他忽然反应过来为何师尊会这般为难。师尊对朱涉川的不忍,大半是出于对他的疼惜。
“若是我……”方无远的眼睛里藏着一团燎原星火,像是不惜与操控他命运的推手玉石俱焚,“前路是生是死都该由我自己选,而不是被推入他人的谋算中,浑然不觉。”
他的绝然让言惊梧终于有了决断:“承平公主与朱涉川并不是一路人。承平公主生于皇权,长于皇权,她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帜,骨子里寻求的始终是至高无上的权利。
言惊梧缓缓说道:“咱们在馄饨摊上的所见所闻,可知朱涉川的脊梁是为百姓而生,他会与权贵周旋,却无法妥协,哪怕日后时移志易,至少现在的他绝不会低下他的头颅。”
仅仅等馄饨做好的那一刻,他们便听到小摊上的食客对新科状元多有夸赞,说他为民请命,不畏强权。
朱涉川还不曾有官职,却被百姓赞为“青天大老爷”。
“师尊想怎么做?”方无远隐约有了预感,他的师尊绝不只是告诉朱涉川真相。
“去劫狱,”言惊梧双唇微启,说的是石破天惊之语,“既然要救,便要救人救到底。”
“择日不如撞日,趁承平公主以为万事大全,放松警惕,咱们这就动身,”方无远说道,干脆利落地起身从他带回来的小包袱底下掏出两身夜行衣。
他回头见言惊梧惊讶坐起,笑着解释:“原想着师尊于心不忍,或许要去牢中看一看表妹,竟是没想过师尊会去劫狱。”
“阿远想得妥帖,”言惊梧接过夜行衣,这衣服简单,但料子却是极好的。他的徒儿一向心思细腻。
他换好衣服,拿过墙上挂着的宝剑,挽了个剑花:“到底不如风歇好用。”
可惜时间紧迫,他们没有时间去找趁手的兵器,幸好方无远为了以防万一,在为言惊梧买药时,也调了些迷药。
“徒儿向狱卒打听过表妹的位置,虽只远远看了一眼,但还记得她的面容。”
方无远和言惊梧趁着夜色在墙头屋檐上跳跃,很快便躲过巡逻的士兵和更夫,来到了关押朱涉川的牢狱。
天上无月,牢狱门口只有微弱的烛火摇曳,映照在狰狞可怖的狴犴上,更显得牢狱阴森寒凉。
方无远和言惊梧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至守门的狱卒身后,将涂满迷药的手帕按在狱卒的口鼻之间,成功溜进了牢狱。
他们又故技重施,放倒了牢狱内值班的狱卒,分头去救表妹和朱涉川。
牢狱中关押的犯人已经沉沉睡去,他们的动作太轻,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些反常的动静。
方无远取下发簪,娴熟地打开牢门上的铁锁,只见一个女囚披头散发的背对着他,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
他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背,想要叫醒表妹。然而,面前的女囚毫无反应。
方无远顿觉不妙,他强硬地将女囚的身体翻过来,却见那张憔悴清秀的面容已经苍白发青,口鼻处还有乌黑的血液流出。
就在此时,脚步声响起。
方无远回头看去,正是言惊梧带着朱涉川寻了过来。
第118章 幻境破碎
阴森昏沉的牢狱里,朱涉川呆呆地看向了无生息,躺在方无远怀里的女囚。
就在刚才,他还满怀希望,以为山高水阔,他们总能逃开朝廷的追捕。
“此地不宜久留,”言惊梧声音滞涩。他没想到承平公主下手如此之快,他们连夜赶来还是晚了一步。
细论起来,这主意是他们给承平公主出的,他们也是害死表妹的凶手。
方无远背起女囚,言惊梧强搀着失魂落魄的朱涉川离开牢狱,连夜逃出了京城。
夜色被黎明的光驱散,大地上的生灵纷纷活跃了起来,小鹿在林间奔跑,百姓在城中奔忙。
而城北郊外的山上,朱涉川抱着身躯僵硬的表妹,细心地为她梳理好发髻。
方无远和言惊梧无声地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朱涉川为表妹整理遗容。
“她很爱漂亮,”朱涉川低垂着脑袋,指尖细细描摹着怀中女子的眉眼,“我太穷了,买不起胭脂送她,还要靠她赚钱为我买书,就连我进京赶考的钱,也是她攒出来的。”
“我高中那一日,兴冲冲地赶回我们落脚的客栈,跟她说日后必要以凤冠霞帔迎她做状元夫人,”朱涉川的眼泪落在表妹的衣襟上,“我当时只一心想着,我总算没有食言,不枉我出门前哄着她随我一起进京赶考。”
“我与她说我此去必定高中,到时候,我要在京城买个大宅子,好娶她过门,”他抱着她的手越收越紧,像是抱着这世间最难得的珍宝,“他们说,她是乡野村妇,她配不上我,可没有她,哪里会有我那日高中。”
“我给她新买的胭脂她还没用过。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清晨的冷风吹透朱涉川单薄的囚衣,他浑然不觉,只有泣不成声的呜咽随风飘远。
“是承平公主,也是我们的错……”方无远将他们为承平公主出的主意一五一十道来。
“抱歉……”言惊梧愧疚揉搓着衣袖,若非他们的提议,若非他们晚来一步……
“食君禄忠君事,”朱涉川摇摇头,“两位先生愿意冒险来劫狱,已经犯了杀头之罪,我不怪你们。是我们无法违抗皇权,是我连累了她。”
方无远想将他在系统君那里得知的未来告与朱涉川,却发现他在开口时只有嘴唇在动,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猛然想起无法说出他重生秘密的风雁回,与他此刻的状况别无二致。
“铿锵——”
兵刃相交的声音拉回了方无远的思绪,他朝声音来源处看去,是言惊梧及时出手,击落了朱涉川手中的匕首,阻止了想要自杀的状元郎。
“朱兄!”
言惊梧死死按住还想撞树自尽的朱涉川:“你寒窗苦读多年,才有了今天的功名,还有那么多的百姓等着你为他们请命,岂可就此了断?”
却见朱涉川凄然一笑:“我连心爱之人都保护不了,我还能为谁请命?”
他眼中光芒散去,唯剩下一片死寂。
“你若放弃,这世上再没有人敢与皇权相争,”方无远厉声一喝,“难道你要看着日后千千万万个平头百姓如表妹一般死在权贵的欺压下吗?”
想要挣开言惊梧束缚的朱涉川忽而卸了力气,他呆呆地转头看向方无远。
“世如长夜,但总要有人举起第一根火把,才能引来更多的萤虫星火汇聚,”言惊梧松了手劲,与方无远陪着跌坐在地的朱涉川,在这凄风苦雨中久久静立。
良久,朱涉川终于有了动静。
他抱起已经僵冷的表妹,带着她朝山顶走去,直至行到悬崖边上。
方无远和言惊梧怕他再想不开,连忙跟在后面,却见朱涉川借来言惊梧的剑,在地上挖起了坑。
“两位先生不必帮忙,让我再送她一程吧,”朱涉川阻止了方无远和言惊梧的动作,自个儿一点一点地刨出个深坑。
“山下便是京城,我想让她看一看,我会为她报仇雪恨,也会还天下一分清明,”朱涉川砍来大树,细心地为表妹做了副棺材,慎重地将她的尸身放了进去。
他独自堆起坟包,又削了块木头,在上面刻着“吾妻尤敏之墓”,立在坟前。
“朱兄打算怎么做?”方无远见朱涉川的眼中已无死意,开口问道。
“承平公主之势唯有三皇子可与之较量,”朱涉川略微拂了拂身上的雨水,“若我肯投诚,三皇子定然欢迎,只是,我终究躲不过那桩婚事。
他神情暗淡,失神地抚摸着尤敏的碑:“王子犯法本该与庶民同罪,但这世道却是权贵独大,庶民有冤无处申。”
朱涉川恨恨地一拳砸在地面上:“总有一天,我会澄清玉宇,叫他们血债血偿!”
“警告警告!重要角色偏离剧情!重要角色偏离剧情!”
忽然,山崖剧烈地抖动起来,方无远和言惊梧面前的景物逐渐扭曲破碎,系统君气急败坏的声音出现在他们耳边。
而坐在尤敏坟边的朱涉川却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痴痴地抚摸着冰冷的碑,和尤敏做着最后的道别。
“你们竟然诱使朱涉川偏离剧情!实在太可恶了!”一团光波绕着站立不稳的方无远和言惊梧急速地旋转着,“不能让你们待在这里,必须把你们送回去!”
随着系统君的声音落下,方无远只觉头痛欲裂,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涌进他的脑海。
那是朱涉川的记忆。
他看着朱涉川身穿囚衣,堂而皇之地进了三皇子府,成了三皇子的谋士。
他看着朱涉川为三皇子争权夺势,与承平公主几番较量,有输有赢。
他看着朱涉川难改剧情的操控,逐渐步步谋算成昏招,输于承平公主。
他看着朱涉川在三皇子倒台后,于尤敏墓前喝得酩酊大醉,又趁着深夜无人时,吊死在了公主府门口。
方无远陡然睁开眼,仿佛窒息一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打量着四周的环境,稍稍安心。这里是他住了多年的映歌台。
方无远披上衣衫直奔言惊梧的小院,失礼地推门而入,却见言惊梧呆愣地坐在床上,脸上是藏不住的歉疚。
他轻叹一声,想来师尊也看到了朱涉川的结局,他们没能救得了朱涉川。那个早成定局、阶级分明的人世,终究不是朱涉川能改变得了的。
“师尊,”方无远将言惊梧那双温凉的手握在掌心,“不是我们的错,我们已经尽力了。他做了他想做的事,总会有后来人效仿他的事迹,完成他未尽的志向。”
言惊梧微微抬头,一双清冷的圆眼蕴满惊惶:“阿远,若我们所在的世界也是话本里的故事呢?”
若他们所在的世界也是话本,那他拼尽全力阻止阿远入魔,真的能改变阿远的宿命吗?
又或者,阿远会走上一条比原定宿命更惨烈的路?
“师尊说笑了,”方无远压下心中不可遏制的惶恐,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这只是伪天道的诡计。”
他牵起言惊梧的手放在他的胸膛处,那里有剧烈而活跃的心跳。
言惊梧稍稍安心,眼中惊惶退去,只剩下坚毅:“无论如何,为师会护你此生平安无事。”
方无远微微一怔。他从不怀疑师尊护他疼他的决心,但每每听闻,都觉心弦上开出了清艳的梅花,还有白雪落在花瓣上,扰得他奇痒难耐。
“仙尊!今晚就是除夕了,咱们什么时候贴春联?”
就在方无远出神时,白轩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
他见方无远坐在言惊梧床边,与言惊梧举止亲密,长长地松了口气:“仙尊最近疏远阿远,害得我们担心得要死。”
他毫不避讳地凑上前来,没有留意到言惊梧仿佛被扎到手一般挣开了方无远的手。
“仙尊和阿远和好了吗?”白轩笑嘻嘻地推了推方无远,“阿远可不能再惹仙尊生气了,你们都三五个月没好好说过话了。”
这话听得方无远心头一震,他们在伪天道的幻境里不过待了三五天,听白轩的话,此时已经过了秋季,到了除夕。
言惊梧也是一时错愕,这三五个月里,竟然没有人发现他们不在这儿吗?白轩还说他和阿远吵架了?
他蹙起眉尖,状似无意地问道:“这三五个月,我对阿远的疏离有这么明显吗?”
“可明显了呢!”白轩重重地点点头,“仙尊对阿远总是爱答不理,倒是对灵源峰的顾飞河多有青睐,不仅许顾飞河去问道山听课,还在问道山授课时说阿远不如顾飞河。”
想到这里,白轩十分生气:“那顾飞河有什么好?!阿远哪里不如他?!仙尊说的气话也实在太让人伤心了……”
他见言惊梧面色凝重,又呐呐地噤了声,深觉自己有些过于放肆了。
言惊梧拨开心头疑雾,抓住了重点。有人伪装成他们在映歌台行走?归鸿宗内竟无一人看破那两人的伪装?
方无远也深觉不妙。听白轩的话,说不定外面的人已经认为师尊是打算允准顾飞河进映歌台了。
那幻境果然是伪天道的诡计,为的是支开他们,给顾飞河造势!
第119章 除夕
“你们怎么了?”白轩察觉到两人之间过于凝重的气氛,小心翼翼地问道。
却见方无远还是平日里那副温柔和煦的笑,岔开了话题:“今年的春联写好了吗?”
白轩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阿远记性好差!嫣然早就写好了,梅姐姐和木荷也把窗花剪好了。”
方无远一顿,旋即笑了笑:“轩郎先去忙吧,我为师尊更衣。”
“好!”白轩见师徒二人和好如初,高兴地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方无远取来师尊的衣衫,下意识地看向言惊梧的脖颈和手腕处:“还是有些发红。”
他从怀中掏出药,为言惊梧涂抹着脖颈和手腕。
只见师尊轻抬起下巴,配合着他的动作,莫名像一只撒娇求摸的猫儿。
方无远刹那间有些心猿意马,却又想到了正事,微微蹙眉:“咱们在幻境中身体还是自己的,也不知伪天道是怎么做到在无声无息间将咱们困在幻境中。”
言惊梧捏紧了被角,他被方无远涂药的动作弄得脖颈处有些发痒:“是我太大意了,我会找掌门师兄加固映歌台的阵法。”
“徒儿晚上再来为师尊涂药,”方无远涂完发红处,不敢多耽搁,他恋恋不舍地收起药膏,为言惊梧更衣,“这药膏涂个两三天便能好全。”
言惊梧端坐在镜前,由着方无远为他绾发,犹豫良久,终于开口说道:“今年人多,阿远留在映歌台守岁吧。”
他闭关时,方无远和梅娘、白轩向来不在意这些节日,潦草地贴完春联便各自回屋了。
他出关后,李望飞等人总是拉着方无远和梅娘等人去岳池山过除夕。
他自然知道这些小辈所想。他们既不想扰了他的清净,也想让阿远热热闹闹地过除夕。
只是,他其实也并非像小辈们看到的那般喜欢清净。
方无远拿过镜前放着的簪子,在言惊梧澄澈的圆眼里窥到了期待和紧张:“是徒儿疏忽了。”
他熟练地为言惊梧戴好玉冠:“日后每一年除夕,徒儿都在映歌台与师尊一起守岁。”
他往年和李望飞等人闹完,回来映歌台时烛火俱灭,他竟以为师尊果然不喜欢吵闹。
他怎么就忘了风雁回与他说过,师尊看着性子冷,其实最爱热闹。
言惊梧不曾应答,但方无远分明看到镜子里的清冷谪仙眉眼弯弯,比雪山之巅开出的红梅还要清绝惊艳。
他掩下心波荡漾,为言惊梧收拾妥当后,便去找白轩等人一起贴春联。
而言惊梧直奔灵源峰,将他与方无远身陷幻境之事与李凝月细细说来,又拉着李凝月与他一起改进映歌台的阵法。
两人分头忙碌,转眼便入了夜,映歌台上火树银花,孤傲的梅也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饺子好了吗?”白轩和风歇赛跑一般冲进厨房,惊得方无远正在下饺子的手抖了一下,险些将饺子扔到锅外面。
一旁的韩嫣然和杨木荷一人揉面一人擀皮,偶尔声音忽小,背着方无远嘻嘻哈哈地笑说几句悄悄话。
她们见白轩和风歇忙完了,便招呼他们一起来包饺子。
“这能吃吗?”方无远给灶膛里添了些柴火,回头便见白轩和风歇包的几个饺子奇形怪状,完全没有一点饺子的样子。
风歇嘿嘿一笑:“我们哪有阿远手巧。”说着就将白轩推去灶边看火,拉来方无远包饺子。
“怎么不见梅姐姐和莫晚晴?”韩嫣然问道,“他们还没忙完吗?”
风歇一边擀皮一边回答:“仙尊带着他俩去给各峰的亲传弟子送压岁钱了。”
“等他们回来也该给咱们发压岁钱了,”白轩笑着接话,“仙尊出手向来阔绰,不知今年能收到多少灵石。”
“你又不出门,要那么多灵石作甚?攒起来娶媳妇吗?”
风歇揶揄地将一块面团砸向白轩,被眼疾手快的白轩接了个正着:“我们妖修娶媳妇用不着灵石,我要攒起来让梅姐姐去山下给我买吃的。”
“说起来,那百味楼的糕点也太怪了!”韩嫣然插嘴道,她年前跟着梅娘一起下山采买过,一时好奇买了点百味楼的糕点。
方无远想起言惊梧的储物戒里那一堆百味楼的“肉骨头”,酸甜苦辣都有,实在难以下咽。
他透过厨房的小窗户看向外面的夜色,圆月如盘,雪泛银光,烛火点缀在梅间,温暖而热闹。
忽有谪仙穿过梅林,踏雪而来,玉骨冰姿,似碎琼乱玉风华出尘。
方无远一时看得痴了,又在言惊梧渐行渐近时敛去他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换上一副温煦笑靥:“师尊且去正厅等着,饺子马上就好。”
言惊梧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里面坐着三名弟子、一个剑灵和一个妖仆,实在拥挤。
“映歌台虽不比其他峰人多,但也还算热闹,”方无远看出了师尊的心思,将一盘煮好的饺子递给梅娘。
“这是捏了个白菜样儿?”梅娘惊奇地端详着盘中的饺子,只见那饺子下面是白面包着馅,上面却是绿面捏成的波浪形,像极了地里种的小白菜。
言惊梧的鼻翼微不可查地动了下。
“阿远的手很巧,”他赞了一句,眼含笑意看向方无远,“可有捏个肉骨头形状的?”
一旁的梅娘一手端着饺子一手掩嘴偷笑,其他人却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师尊!”方无远无奈起身,将言惊梧轻推向庭院里,“师尊先去正厅等着,这里有徒儿照看。”
言惊梧并不恼,依旧是那副清冷端庄的模样,却连今年新入门的两位内门弟子都能看出来他心情极好。
他与梅娘回了正厅,嘱咐莫晚晴去库房将郑洄舟送的米酒拿过来。听说这酒香甜醇美,世俗界的小孩都能喝一些,想来他也不会醉。
没过一会儿,方无远几人各端着一盘饺子来了正厅,分别摆在早早布好的五张案几上。
“喏,徒儿照师尊吩咐,做了肉骨头形状的饺子,”方无远故意将盛了三个骨头形饺子的盘子放在言惊梧面前。
“胡闹,”却见言惊梧不轻不重地责怪一句,拿起筷子将其中两个放进另一盘中,避开旁人轻声说道,“旺奴喜欢,给旺奴吃。”
方无远抬头,正好撞进言惊梧的嗔笑里,他情不自禁地也跟着笑了。
那笑不似往日和煦,倒多了些难以遏制的张扬。
“是,徒儿遵命,”他不敢叫言惊梧瞧出异样,端着饺子退回言惊梧左手边的案几后。
其他人忙忙碌碌地分着饺子和家常炒菜,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师徒二人为了三个饺子推来推去。
“嘿嘿,都是我的,”风歇和莫晚晴挤在一处,偷偷将莫晚晴的饺子夹到了自己碗里。
莫晚晴自然看到了,却什么都没说,悄悄将那盘饺子往风歇那边推了推,方便风歇自以为是的偷吃。
白轩最爱和梅娘坐在一块,他大方地将自己的饺子推到梅娘面前:“这是阿远特意给我包的虾饺,梅姐姐也尝尝。”
梅娘从来不会拂了白轩的好意,她夹起一块饺子,蘸了些碗里的料汁:“你怎么没穿我给你做的新衣服?”
白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个儿忙了一天,我怕弄脏了,明天和阿远去拜年的时候穿。”
韩嫣然和杨木荷还略有些拘谨,但见众人都亲亲热热地说着话,她们也逐渐放松了些,一边吃着饺子一边与众人说笑。
外面鞭炮声不断,是别的峰已经吃完饺子去放烟火了。
“都过来领压岁钱,”方无远看了看时辰,见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才高喝一声。
众人闻言,起身跪在言惊梧面前,喜气洋洋地等着领压岁钱。
方无远回头见言惊梧点头应允,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灵石,拿红布包着分给众人。
“好多!”韩嫣然捧着灵石,惊喜地叫出了声,“这比得上我三个月的月俸了!”
她忽而反应过来,自知失言,忙规规矩矩地与众人一同叩头道谢。
“今辞旧岁,明朝迎新,”言惊梧手中浮出一团蓝雾,化作点点星光散入众人体内,“愿尔等岁岁安康,吉祥如意。”
他眉目如画,端庄雅静,仿佛下凡赐福的神仙。
而得了他赐福的映歌台众人皆面露喜色。
那蓝光是大乘期修士所悟大道,他们得此点化,虽无法全部化为己用,却也能在修行之路上更进一步。
只是这赐福极为耗费心神,再加上言惊梧贪杯多喝了些米酒,一时间酒气上头,难免头晕脑胀。
“仙尊仙尊,咱们也去放鞭炮吧!”风歇眼馋地看向外面其他峰上空炸开的烟火,很是羡慕,“梅姐姐在山下买了好多鞭炮和烟花!”
言惊梧不想扫了众人的兴,自然应下。
他起身要与众人一起出去,不想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幸好方无远一直注意着言惊梧的动作,连忙扶住了醉眼朦胧的师尊。
“仙尊这是怎么了?”梅娘担心地凑过来,想帮方无远一起扶言惊梧,却被方无远躲过了。
“梅姐姐先带他们去玩吧,师尊醉了,我送师尊回去,”方无远说道,扶着已经辨不清脚下路的言惊梧出了正厅,朝言惊梧的小院走去。
梅娘见状,想着阿远一向妥帖,便放心地带着众人拿着烟花去园林外的广场上玩去了。
第120章 温泉
清寂的映歌台上,不时炸起喧哗的鞭炮声。
言惊梧被这声音吸引,回头看去,璀璨的烟花在夜幕里散开,不似星光长久,却也绚烂多彩。
方无远陪在言惊梧身旁,并不催促,静静地等着师尊看完一场烟花。
“这个给你,”却见言惊梧忽而从怀中掏出几个红布包,迟钝地仔细辨认着。
他不由分说地往方无远怀中塞去:“这是掌门师兄的,这个是三师兄的,这两个是五师弟和六师妹的。”
方无远顺从地将这些红布包收进储物戒,只掂一掂,便知里面装了不少灵石。
“这些都是他们给你的压岁钱,”言惊梧又从怀中掏出两个红布包,“这个是我准备的,还有这个,是二师姐给你的。”
方无远一愣,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两个红布包,一个装了不少上品灵石,是师尊准备的。
而另一个,里面是一个香囊,上面绣着一只鸟,可惜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便知不是梅娘的手艺。
“这是鸿雁,”言惊梧窘迫地避开方无远的目光,“从游历回来后便开始绣,今个儿赶工又着急了些,虽不成章法,但二师姐本就不擅女红。”
他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大致听明白了的方无远捏着香囊的手紧了紧,眼中浮起一层水汽。
“我竟不知师尊是何时避着徒儿做的香囊,”他展颜一笑,逼回那些水雾,将香囊贴身收着,扶着脚下不稳的言惊梧朝小院走去。
这是葬风谷的习俗,每个孩子过年时都会收到父母送的香囊,里面或是香花,或是草药,藏着父母对孩子的期许和祝福。
想来是师尊从方玉树那里听来的。
“里面是冬均子,”言惊梧板着脸岔开了方无远的话,只是那双圆眼里满是迷蒙,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
“多谢师尊,”方无远紧捂着贴在胸口处的香囊。冬均子的寓意是平安健康,它还有个别名,叫史君子。
正如师尊对他的期许。
两人刚一踏进小院,言惊梧骤然握住了方无远的手,他站得笔直笔直的,看上去没有一丝醉意。
但他眼尾还染着绯红,漂亮的圆眼也不甚清醒:“阿远,为师教你钓鱼吧。”
“钓鱼?”方无远有些跟不上言惊梧的思路。他虽见过言惊梧和衡玉仙尊钓鱼,却没有耐性与他们一同坐在河岸边一动不动,所以从未学过钓鱼。
“师尊,夜色已晚……”
方无远话未说完,便被言惊梧拉着手腕,御风飞向后山:“不难不难,若是钓上来了,明天中午为师给你做鱼汤!”
“……”方无远对言惊梧的厨艺不敢恭维,但此刻也只能哄着醉酒胡闹的师尊。
他取来钓竿和木桶,和言惊梧坐在小潭边,听他为他讲解如何抛竿收杆。
月光在小潭散落一层银白,偶尔有鲤鱼跃出水面,荡开波光粼粼。
岸边的芦苇随风飘扬,空气中没有映歌台上的烟火味儿,多了些淡淡的清香。
“阿远快试试,”言惊梧满怀期待地催促,怕方无远没学会,还特地握着他的手演示了一遍如何抛竿收杆,惹得方无远一时心猿意马。
他强装镇定,等言惊梧坐回去后,学着师尊的样子,在鱼钩上穿好鱼饵,甩竿入潭,没一会儿,便觉鱼线动了动。
他连忙收杆,一条硕大的鲈鱼被拽出水面,落进了岸边的木桶中。
言惊梧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幕,他呆滞地看了看木桶里绕圈游的鱼,又看了看自己毫无动静的鱼钩,难以置信地起身想仔细瞧一瞧方无远的成果。
“小心!”
方无远眼看着晕晕乎乎的师尊一脚踩在岸边湿滑的淤泥上,身形不稳地朝水潭栽去,慌忙扯着言惊梧的衣袖将他拉了回来
不想用劲过大,他带着言惊梧一同摔进了芦苇丛中。
“阿远?”言惊梧忙从方无远身上起来,担心地看向为他做了肉垫的徒弟。
“没事。”
芦苇并不膈人,但下面还藏着些淤土,两人身上都沾了湿泥。
言惊梧嫌弃地蹙起眉头:“脏,要沐浴。”
“附近有温泉,徒儿带师尊过去洗洗,”方无远说道。后山四季如春,本就是因为这里有好几处温泉的泉眼。
言惊梧的反应愈发迟钝,任由方无远拉着他去了温泉边上。
两人穿过一处层层叠叠的竹林,终于得见泉池中热气氤氲,是和寒潭完全不一样的温度,
方无远趁着言惊梧醉意朦胧,毫不掩饰自己的痴态,他缓缓地替言惊梧褪去衣衫,扶着赤身luo体的师尊踏入温泉。
言惊梧掬起一捧水倒向肩胛处,只见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滑落,没入池中,水面下圆润挺翘的臀和修长的双腿若隐若现。
方无远无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言惊梧并未察觉,池中舒适的水温蒸发出他的困意,他闭起双眼打了个哈欠,歪着脑袋靠在了身边同样不着寸缕的方无远肩上。
方无远的瞳孔因言惊梧不经意间的倚靠而微微放大,他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所有的妄念忽而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靠在他肩上的是他敬若神明的师尊,是他爱而不得的谪仙。
他们肌肤相贴,他本该放肆地趁师尊醉酒满足一下他心中深藏的贪婪,却又觉得他的僭越亵渎了他的师尊。
方无远诚惶诚恐地微微挪了挪言惊梧的脑袋,想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他满含痴恋的目光落在言惊梧的面容上,小心翼翼地将不同于平常清冷自持的师尊描摹进心间。
有风穿过竹叶,却仿佛停在了泉池外,只剩下池中两人在天地间安安静静地偎在一起,似耳鬓厮磨,缠绵悱恻。
“咯吱——”
竹林间突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刻的静谧。
“谁在那里?”方无远瞬间变得警惕,看向声音来源处。
而他的一声厉喝也惊醒了昏昏欲睡的言惊梧。
只见言惊梧一个侧身,猛地扎进方无远怀里,整个身体不安地轻轻发抖,发出微弱的嘤咛声。
一抹橙色在翠绿竹叶中闪过。
方无远微微蹙眉,他记得韩嫣然今夜穿的衣服便是这个颜色,她怎么跑过来了?是不放心来寻他们的?
“师尊,没事了,”方无远温声细语地安慰着莫名胆小的言惊梧,却见言惊梧躲在他怀里始终不曾抬头。
方无远一时失神,他们此刻实在太过暧昧了。
他环着言惊梧单薄又不失力量感的细腰,他们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他甚至能感受到师尊身上的肌肤要比他的滑嫩许多。
“师尊?”他声音喑哑,方才消失的邪念终于冒了头,又一时间无法将这茫然无知的罪魁祸首推开。
他也不舍得推开。
“怎么能……”言惊梧低着头,耳尖红得像煮熟了的虾,仔细看去,那双漂亮的圆眼竟有些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他的话并未说完,但方无远福灵心至,隐约猜到了言惊梧的所思所想。
他记得师尊从未来过后山泡温泉……这里露天席地,师尊虽然被人伺候惯了,却一向守礼,特别是在男女有别上。
映歌台上还有梅娘等人,饶是师尊设下结界便能掩盖身形,可一想到外面还有女子,终究无法毫无顾忌的享受温泉。
“是只小鸟,”方无远撒了个谎。
言惊梧闻言,这才缓缓抬头看向他,乌黑的圆眼中还收敛着些许不安:“真的吗?”
方无远点点头:“真的。”他知晓师尊脸皮薄,却没想到师尊连这些小事都如此在意。
他又庆幸师尊脸皮薄,才给了他美人入怀的旖旎。
“困,”言惊梧轻轻地靠回方无远肩上,小声说道。
“那徒儿送师尊回去睡。”
方无远一伸手便要去摸放在池边的衣服,只见言惊梧看了一眼还沾着湿泥的衣衫,嫌弃地别开了眼:“不穿,脏。”
这下换方无远头疼了。那潭池水得灵气滋养,岸边形成的淤泥也并非凡物,不是他捏个洗尘诀就能清洗掉的。
而师尊储物戒里那几大柜子的衣服,都被梅娘拿去收拾了,说是衣服也有灵性,常年将它放在柜子里不好,偶尔也要晒晒太阳。
总不能带着师尊光着身体回去……
他忽而想起他的储物戒里也有衣服,只是随着他的身量长开,衣服也比师尊的大了些,并不合身。
且那些衣服是他穿过的,虽然浆洗干净了,却不知师尊愿不愿意穿。
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方无远取出他的衣服,好声好气地与眼皮已经在打架的言惊梧商量:“师尊先穿我的衣服好不好?”
“嗯,”言惊梧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方无远见状,将困得快要睡过去的师尊抱上岸,为乖顺的师尊穿上自己的衣服。
那衣服是件外袍,穿在言惊梧身上实在有些宽大,甚至连衣领都合不拢,松松垮垮地露出小半个胸膛,修长的双腿也露在外面。
轻手轻脚为师尊穿上衣服的方无远喉咙干涩。穿着他的衣服的师尊,像是安静乖巧躺在他怀里、独属于他的珍宝。
这让他生出一种师尊是他的所有物的错觉。
方无远不敢再想,生怕心中妄念引发心魔。他打横抱起言惊梧,将已经睡着了的师尊送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