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安排
灵源峰上的烛火渐渐熄了,但书房和厢房两处的灯依旧亮着。
“可曾受伤?好友与我说顾飞河在论道大会上已经害过你一次了,”
衡玉关上门,回身焦急问道,却见傅云起不自然地后退一步,躲开了他想为他诊脉的手。
衡玉呼吸一滞,今早醒来时看到的画面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是为师不好……”
是他犯下大错,是他枉为人师,是他对不起他的徒弟……
衡玉面色惨白。他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傅云起。
“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师尊只是醉了,”傅云起小声说道。
但修道之人五感灵敏,衡玉自然也听到了。
他心底愈发愧疚。他的徒弟太过乖巧懂事,事情发生时不知反抗,事情发生后也舍不得怪他。
但这分明就是他的错。
“你身上的伤严重吗?”衡玉想起床褥上的血迹,和傅云起去药宁宫求药的事。
他心如刀割,后悔自己问得唐突。那样不堪的记忆,他却要提醒徒弟不得不再次回忆一遍。
但傅云起只是摇摇头,没有责怪,没有愤怒,一副从小就习惯了逆来顺受的受气包模样。
衡玉愈发心疼,但错事已经铸成,他如何弥补是一回事,是否继续留徒弟在身边,让徒弟每天担惊受怕又是另一回事。
他踌躇再三,侧首看向窗外月色,狠心提议:“到底是我的错,你若心里委屈,怕我、怨我也是应当的。回去后,我会将你送至掌门门下,掌门宅心仁厚,定会待你极好……”
傅云起心里咯噔一声,演过头了。
“师尊要赶徒儿走?”他缓缓抬头,眼中蓄满了泪,声音哽咽,“徒儿不怨师尊,不是师尊的错,求师尊不要送徒儿走。”
他惊慌失措地拉着衡玉的袖子,让衡玉又是羞愧又是懊悔,暗恨他的酒品这么差。
但这事却不能全都赖在喝酒上面,是他自己道心不稳,行事不堪。
“是为师对不起你,”他喃喃说道,然而嘴上的歉意无法弥补他的半分恶行,只一心想着往后要对徒弟竭尽所能的好,哪怕赔上他这条命也没关系。
本就是他欠徒弟的。
傅云起并不接衡玉的话,他故作犹豫,终是靠近了衡玉些许:“只要能待在师尊身边,徒儿做什么都愿意。”
他轻轻靠在衡玉膝盖上,仿佛依赖母亲的小牛犊。
衡玉心中愈发五味杂陈,他阖眼不忍,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颤抖,自然没看到傅云起隐匿于碎长刘海下得逞的笑和眼中的痴态。
而另一边,李凝月等人还在书房中商讨顾飞河的事情。
卫世安安顿好洛见池,正要去书房回报师尊,行至门口却见师尊和四师叔还在书房中议事,他不便打扰,便在外面等着。
“世安,你也进来听听,”李凝月察觉到卫世安过来了,高声招呼道。
屋内的方无远很是惊讶,伪天道之事属于秘辛,掌门竟然也愿意让大师兄参与吗?
看来掌门师伯确实十分中意大师兄做他的继任者。不过,大师兄的品性和天赋都属上乘,若他继任掌门之位,想来没有弟子不服。
在他走神时,一旁的卫世安已经听李凝月说完了伪天道的来龙去脉。
面如玉冠、眉如远山的年轻道子目露沉思:“难怪郑师弟一个劲儿地跟我举荐顾飞河参加四师叔内门弟子的选举。”
他眼皮一动:“那日在论道大会上,我就察觉周围的师弟师妹们过于心浮气躁了些,没想到竟然是被伪天道控制了心神。”
他这话引得方无远微微诧异:“李师兄、宋师姐在论道大会后都失去了当时的记忆,大师兄没有受影响吗?”
卫世安摇摇头:“不曾。”
李凝月与言惊梧对视一眼:“如今算来,除了师叔和丹铅,只有咱们四个不曾被伪天道影响心神。”
言惊梧看向卫世安:“我与阿远有归一相助,掌门师兄对此事早有推算,丹铅与归一同出一脉,至于风雁回,他随时都能渡劫飞升,伪天道想控制他恐怕要耗费不少力气。”
“却不知世安为何能不受影响?”他蹙起眉,百思不得其解。
方无远略一思索,心中有了怀疑。前世的大师兄早已遇险不在人世,今生却被天道救了下来,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正犹豫要如何向师尊解释,却听李凝月开口说道。
“我闭关时为世安算过一卦,他的命数被改过,”李凝月落在世安身上的目光满含慈爱与庆幸,“世安原本的命数在三年前就该断了,却不知为何又被续上了。”
“原来如此,”言惊梧轻轻摩挲着袖口,“依归一所言,伪天道信奉命数既定之论,世安的命数脱离了原定的轨道,或许也脱离了它的控制。”
“伪天道与顾飞河系为一体,他为何一定要花这么大力气拜入师尊门下?”方无远没有忘记他真正的目的,刻意引导众人。
“虽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总归不能让他如愿,”言惊梧说道,见李凝月不解地看向他,又继续解释,“顾飞河的命运与阿远的命运密切相关,若他与阿远日夜相处,难保他不会找机会诱使阿远入魔。”
“归一说过,不能让阿远入魔,”言惊梧说着归一的叮嘱,掩藏着自己的私心。
他怎么会为了一个外人,去推自己的弟子入魔?
“但若放任顾飞河脱离归鸿宗,恐有遗患,”卫世安说道。
李凝月沉思一番,有了定论:“世安已入元婴,可以收徒了,不如让顾飞河做你的内门弟子?”
卫世安自然应下:“徒儿不会受伪天道影响,将他放在我门下,有我盯着,想来不会出什么事。”
方无远略一思索,也觉得此法很是妥帖。放任顾飞河在外,还不知他有什么没使出来的手段;若是放在大师兄门下,大师兄不仅不会被伪天道控制,而且……
他隐约记得论道大会上,大师兄劝郑师兄竟然劝住了,或许大师兄能小范围影响周围人脱离伪天道的控制。
“对了,”方无远忽然想到一件事,“师尊只会有我一个弟子,是归鸿宗人尽皆知的事情,伪天道虽然控制了药宁宫弟子的心神,却无一人告诉他这件事。”
“难道这是伪天道局限性?”言惊梧疑惑,“它只能控制别人听从它的指令,却无法让人事无巨细地告诉它?”
“极有可能,”连日来几番推算都毫无头绪的李凝月眼中多了些神采。
几人又是一番商量,可惜伪天道的来历太过神秘,又能逼散归一,仅仅这一个局限性,还无法让他们对抗伪天道。
眼看天边翻起了鱼肚白,言惊梧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好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李凝月终止了讨论,“这些事自有我和世安操心,你且好好修养。”
“至于你,”他看向方无远,“修身养性,别枉费你师尊的一番心意。”
“是,”方无远连忙应下。师尊为他剖心取骨,又为他引渡梁渠,今生今世,哪怕他身死道消,也绝不会再堕入魔道。
方无远跟着言惊梧回了映歌台,一路沉默无言,却在他要回自己屋的时候,听到师尊忽而开口。
“阿远有事瞒着我吗?”言惊梧问道,“在醉仙镇时,你便处处与顾飞河为难,只是因为他也想做我的亲传弟子吗?”
可这世上想做他亲传弟子的修士数不胜数,阿远能和李望飞等人解开心结,和睦相处,为何对顾飞河的敌意这么大?
两人站在庭院中。太阳初升,梅香浮动,梅娘和白轩还在酣睡,映歌台上静谧异常。
方无远心里咯噔一声,原来他的所作所为,师尊都看在眼里。那他曾杀过顾飞河的事,师尊也知道了?
不,师尊肯定不知道,否则不会此时才来问他。
至于他重生回来的事,这事实在匪夷所思,他还没有想好如何与师尊说。
“我曾在梦里见过顾飞河,”方无远低垂着脑袋,“我梦见在论道大会上,顾飞河诱我入了魔。”
原来如此……言惊梧想起三年前方无远做的那个噩梦,难道这是冥冥之中对他们的警示?
他看得出方无远并没有全盘托出,但也没有再追问。
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阿远不犯大错,行事端正便够了。
“今日晚些,为师继续教你水月道心,”言惊梧说道。
还不待方无远为师尊知晓他心意后第一次主动亲近他而高兴,便听言惊梧继续说道。
“明个儿一早,你与我一同去世安送来的弟子中选几个品性天资合适的,收来做内门弟子。”
方无远的心跌入低谷,虽然顾飞河不可能再拜入师尊门下,但每每听闻师尊会有别的弟子,他依旧会生出嫉妒和憎恶。
更何况是让他陪同师尊去挑选内门弟子,这简直与眼睁睁看着师尊拥有三宫六院无异。
而他这个做“正宫”的,日后还得帮着师尊照拂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
“是,”方无远强颜欢笑地自我安慰着。无论如何,师尊只会有他一个亲传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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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收徒
很快便到了选拔内门弟子的那一天,不管方无远心里有多不情愿,还是跟着师尊一同甄选卫世安带来的候选弟子们。
映歌台庭院外的广场里,十名筑基期弟子紧张地等待着清宴仙尊的挑选。
“四师叔,这些弟子的品性都很好,天资上略略差了些,但胜在勤奋,”卫世安说道。
他这话让弟子们心中愈发忐忑。他们之中有归鸿宗的外门弟子,也有来参加论道大会的散修,若非此时并不是归鸿宗对外招生的时间,他们甚至没有机会站在清宴仙尊面前。
虽然大师兄说的是十选三,但还不知他们这些人中,能不能凑出三个人入清宴仙尊门下。
“无妨,”言惊梧面如清霜,淡漠地扫过十名弟子,“修行之途漫长,道心远比天资重要。”
他这话让十名弟子稍稍安心。听闻归鸿宗选拔弟子更看重道心,果然不假。
方无远在一旁笑得温柔和煦,与言惊梧的冷冽气质完全不同,师徒二人站在一块却也相得益彰。
只是……
言惊梧微微侧头用余光瞥向方无远。相处久了,他早已看出来阿远的情绪并不似表面上的那般温和,就像此刻,他的徒弟在因为他要收徒而不高兴。
他想如从前一样去牵方无远的手以作安慰,却猛地停住,将手收回袖子里。他不能再让徒弟误会了。
然而,方无远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言惊梧身上,自然也看见了师尊的小动作。
他的假笑多了几分真心。就算师尊一时不愿接受这师徒情变了味儿,但他们之间多年来的情意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不管是为他盘算前程,还是留意他开心与否,师尊注定是要在他身上花心思的。
只是,这还不够。
他是这世间最贪心的人。
“你们修道是为了什么?”
方无远清了清嗓子,这不过是例行的提问。
“自然是行侠仗义,护佑苍生!”
“我想持剑天涯,斩断天下不平事!”
“修身平天下!”
弟子们的回答五花八门,不过总体上来说,都是向善向好的。
若是前世的方无远,少不得骂一句“虚伪”,但眼看着师尊和师伯师叔们行事端正、无愧于心,这些话似乎又不仅仅是一句口号,而是许多人奉行一生的原则。
言惊梧并未对这些回答发表任何评价,他手中握着风歇剑,剑尖指地,衣袖无风自动。
“一起上吧,”他看向众人。
众弟子面面相觑。他们明白言惊梧是要试他们的剑,但他们不过筑基期,连剑意都不曾悟得,如何敢与天下闻名的第一剑修动手?
“我来!”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率先出剑,“能与四长老试剑,是弟子的荣耀!”
那少女气质清雅如兰,好似世俗界的大家闺秀。但她剑势凌厉,挥袂生风,又有鹰击长空、乘风破浪的风采。
她面对远强于她的清宴仙尊,没有丝毫畏怯,哪怕知晓自己与对手的差距,却依旧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其他弟子见状也不再犹豫,拼尽全力使出自己的剑招,想在清宴仙尊跟前留下些印象。
唯独一位面容艳丽、身段婀娜的女修,站在一旁并不动手。她朱唇含笑,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众人的剑招攻势。
不过一息,强悍但极有分寸的剑气扫落了九位弟子的手中剑,也扬起广场上的一地白雪。
众人一时垂头丧气,然而,最先出剑的那名少女却毫不气馁,见清宴仙尊并没有喊停,她连忙爬起来继续进攻。
就在她再次出手时,一直站着没动的那名女修紧随其后,出剑攻向言惊梧。
方无远眉头微微蹙起,这女修竟然在短短时间内找到了师尊剑招的漏洞,还会借同伴的攻势来掩盖自己的剑招和目的。
可惜……
“铿锵——”
两名女修的剑再次被挑落。
方无远早已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太弱了,这两人不过筑基期。而且,师尊的剑招变化多端,看似是漏洞的招数,焉知不是故意诱敌?只怕那漏洞后面还藏着更厉害的杀招。
最先出手的少女不服输,捡起剑还想继续进攻,却听言惊梧冷如落雪的声音响起。
“今天就到这儿吧。”
清宴仙尊发了话,十名弟子纷纷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立在一块。
他们的表现并不理想,九人联手甚至没能在清宴仙尊剑下走过一招。就连那名容貌美艳、沉稳冷静的女修也难掩失望之色。
“四师叔可有心仪的人选?”一旁候立的卫世安上前行礼问道。
方无远心中并不愿师尊收徒,但也看得出师尊已经有了中意的人选。
“就她们吧,”言惊梧不假思索地伸手点向那两名女修,“你们叫什么名字?”
“弟子韩嫣然!”最先出手的少女难掩惊喜之色,连忙回答。
“剑势勇猛,一往无前,剑修的剑合该如此,”言惊梧说道。
韩嫣然得了清宴仙尊的夸赞,愈发喜不自胜,恨不得昭告全宗门她被清宴仙尊收作内门弟子了!
“弟子杨木荷,”那妩媚多姿的女修嫣然一笑,颠倒苍生的容貌让在场的弟子默默念起了清心诀。
“谋定后动,一击必杀,”言惊梧点点头,“虽非寻常剑修之路,但以你之聪慧,未尝不能走出一条独属于你的剑道。”
“韩嫣然、杨木荷,”言惊梧看向两名女修,“从今往后,你二人便是映歌台的内门弟子……”
“且慢!”长阶上忽而传来一声愤怒的制止声。
言惊梧眉尖蹙起,看向越过长阶、踏上映歌台的身影,果然是顾飞河——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更晚了呜呜呜呜,我的日更小粉花又断了QAQ
第103章 试剑
映歌台上,北风哭嚎,鹅毛大雪纷扬而至。
众人看向踏上映歌台的顾飞河,五官硬朗,风度翩翩。
来参加内门弟子选拔的人里,有与顾飞河颇为相熟的:“顾道友怎么来了?顾道友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吗?”
而随着顾飞河的出现,方无远察觉到众弟子看他的目光也起了些许变化。
仿佛在他们眼里,他不再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而是一个已经注定要堕入魔道的叛徒。
言惊梧自然也发现了,他微微挪步挡在方无远前面,为他隔开那些不友善的目光。
“不知顾道友来映歌台有何贵干?”卫世安开口问道,“今个儿是我派清宴仙尊挑选内门弟子的日子,顾道友实在有些唐突了。”
顾飞河怒气冲冲地质问:“候选弟子的名单上不是有我吗?为何我不能来参加?!”
却见卫世安不紧不慢地回答,语气和缓,态度强硬:“并无顾道友的名字。顾道友在论道大会上诱方师弟入魔,虽无确凿证据,但顾道友如此心性,如何能拜入四师叔门下?”
“什么?”众弟子中议论声起,“难道不是方师兄身上早就有魔气的缘故吗?怎么能赖到顾道友身上去?”
原本有些心虚的顾飞河闻言又挺直了腰板:“方无远的心魔由来已久,他入魔是迟早的事情,怎么也能赖到我身上来?”
顾飞河扬起下巴,势在必得地看向方无远。
“方师弟虽有心魔,但一向控制得很好,”卫世安拿出言惊梧前两天交给他的蜃珠。
他们早就猜到顾飞河定然不肯善罢甘休,而四人中只有卫世安不仅能摆脱伪天道的控制,也能小范围地影响其他人脱离控制。
因此,许多话由卫世安来说再合适不过。
他施法捏诀,只见蜃珠上浮现出论道大会当日的比武情形。
顾飞河暗道不好,连忙在心里呼叫系统:“系统!系统!快把蜃珠里的影像抹去!”
“宿主您好,系统无法更改正在进行中的剧情。”
冰冷的机械音让顾飞河心中愈发慌张,眼睁睁看着蜃珠中被系统附身的他,对着方无远笑脸盈盈,语带挑衅。
“不愧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不过,过了今天,这亲传弟子的位置上,可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而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方无远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染上了猩红,俨然是被他这句话勾出了心魔。
“这……”其他弟子难以置信地看向蜃珠中的顾飞河。这和他们这几日认识的顾道友完全不同。
他们认识的顾飞河为人慷慨大方、豪爽正直、最讲义气,为何会在论道大会上故意蛊惑方无远入魔?
众人这时才想起,在方无远之前,衡玉仙尊的弟子傅云起也曾说过,顾飞河会一些控制人心的邪术。
“或许是有误会……”
有弟子小声说道,却在看向卫世安时呐呐地住了嘴。大师兄向来刚正无私,虽说方无远与他是同门,但也绝不会在这种事上颠倒是非。
眼看众人议论纷纷,舆论不再站在自己这边,顾飞河有些着急。
自他穿越过来后,一件好事都没遇到过。先是花费太多时间和精力才出了聚仙城的仙牢,耽搁了在醉仙镇上洗白前身,还被方无远杀了一次。
更倒霉的是,来归鸿宗参加论道大会,入魔的方无远竟然被清宴仙尊带走,并未叛出宗门!
这可是他后期会遇到的最大的反派boss,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少了个boss,他以后要怎么在正道立威,接掌归鸿宗?
先不说以后的事,只论眼下。他本该在方无远入魔叛出后,成为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方无远没走也就算了,他委屈点做清宴仙尊的内门弟子也行。
谁成想,到了清宴仙尊挑选内门弟子的这天,甚至都没有人通知他!原本该死在外面的归鸿宗大师兄,竟然告诉他,他没有资格来参加清宴仙尊内门弟子的选拔?!
这与系统给他的剧情完全不一样!
这不是起点后宫文吗?他不是主角吗?为何他处处受挫?原剧情里的红颜知己,更是一个也没弄到手!
系统让他务必拜在清宴仙尊门下,为的就是清宴仙尊身上的各种法宝和天下第一剑修的名声,少了这些东西铺路,他该如何成为归鸿宗的掌门?
卫世安也便罢了,方无远身上的变数实在太多,他必须想办法赶走方无远。
顾飞河心一横,看向言惊梧:“我不过只是提了这么一句,便被剥夺了成为仙尊弟子的资格,方无远已然入魔,仙尊这是要护着一个魔修吗?”
言惊梧蹙眉,正要开口说话,却被方无远拦住。
以师尊的性子,哪怕看出了顾飞河的弯弯绕绕,也不屑与之在言语上相争,定会说些“我的弟子行事不端,是我这个做师尊的教导不严,也该我一力承担”之类的话。
哪怕师尊不在乎,但师尊的一世清誉,岂能因他而受人非议?
“什么魔修?”方无远冷笑着看向顾飞河,“我当日因你之故受心魔影响,多亏师尊相救,并未真正入魔。顾道友三言两语便要将我打成魔修吗?”
他眉眼间藏着伤心和失望:“难道诸位同门也以为我是魔修?”
“方师兄才不是魔修!”韩嫣然骤然出口,道出了众人心中所想。
她不动武时,一举一动宛若大家闺秀,看得顾飞河直了眼。
但此刻不是他心猿意马的时候。他原先认定方无远身上有系统植入的魔气,如今细看去,竟也未曾在方无远身上发现任何魔气。
他暗恨系统坑他,见无法赶走方无远,话语间又是一变:“我只是个散修,从何得知方道友有心魔之事?我在论道大会上对方道友说的话,不过是因为对清宴仙尊仰慕已久,太过渴望成为仙尊的弟子。”
他这话没有明显逻辑漏洞,又有主角光环加持,众人一时心神恍惚,再次改了口风。
“也是,顾道友并不知方师兄的心魔。”
“这天下哪个剑修不想做仙尊的弟子?”
“顾道友在比武时说的话,虽然是挑衅之言,但并没有什么过于出格之处。”
顾飞河见众人被他的话诱引,连忙乘胜追击:“我与方道友打成平手,难道连参加清宴仙尊内门弟子选拔的资格都没有吗?”
“被清宴仙尊选上的杨木荷杨道友,在论道大会中排名第十二,”有人小声说道,“若是连个机会都不给顾道友,似乎也不太合适。”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卫世安见状,一时间也寻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顾飞河:“四师叔,那便让顾道友也试一试吧?”
言惊梧并未答应,显然不愿意和顾飞河多言。
“请问顾道友,你修道是为了什么?”方无远接收到卫世安递来的眼神,知晓事已至此,他们若不顺了顾飞河的意思,只怕日后归鸿宗是否还有资格举办论道大会都有待商榷了。
他面色平和,在一旁替言惊梧开口问道。
“自然是名扬天下,出人头地!”顾飞河不假思索地回答。
根据剧情,他拜入归鸿宗后的第一个小目标,就是成为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然后在外出做宗门任务时,回沧浪山庄认祖归宗,打脸他所谓的嫡母,和一直瞧不起他的兄弟姐妹。
言惊梧蹙眉。少年人想要名扬天下并非错事,但修道者只争名利,受害的便是天下苍生。
而顾飞河被伪天道附身,他的心性绝不是悉心教导就能改变的。
他并不多言,轻轻扬着下巴示意顾飞河出剑,一心只想赶快结束这场闹剧。
顾飞河再次露出势在必得的神色。他有系统相助,定然能让清宴仙尊刮目相看!
“聚仙城散修顾飞河,请仙尊赐教!”他出剑攻向言惊梧,剑招中扬起凌厉剑意,引得围观的弟子惊呼出声。
“顾道友参加论道大会时还没有剑意!”
“他不过筑基期,竟然也能悟出剑意!”
“与方师兄一样,都是少年英才。”
听到旁人将他与顾飞河相提并论,方无远难以克制地露出嫌恶的表情,又顾忌还有人在场,连忙调整回那副温雅和煦的姿态。
言惊梧运转灵力,轻而易举地接下顾飞河的剑招。他看得出顾飞河剑招虚浮,可见平日里没怎么好好练过基本功,引灵入体也做得不扎实。
他并不打算欺负一个筑基期的剑修,但也不打算像对待其他弟子一样过于放水。
然而,事与愿违,顾飞河身上的伪天道出手了!
言惊梧原本想要一招挑飞顾飞河的剑,再在他身上留些不太重的伤痕,以向众人昭示顾飞河做不了他的弟子。
但在他准备出手时,顾飞河的剑招忽而变得十分强悍,隐有金丹期的修为!
而言惊梧的剑招莫名比平常慢了一些,远转剑气的灵力也不受他控制。
他身不由己地与顾飞河过招,竟让顾飞河在他手下险险走过三招,才不敌落败。
这自然引得那些在言惊梧手下没走过一招的弟子十分惊讶。
“顾道友不过筑基期!定然是仙尊给他放水了!”
“但仙尊也给咱们放水了,咱们甚至接不住一招。”
“就是就是,咱们还是联手出招呢!”
“看来,以顾道友的资质,确实配做仙尊的弟子!”
方无远心中暗恨。他看向言惊梧,师尊还是往常那副清冷如霜的神色,但那双圆眼眼角微微耷拉,分明是在生闷气。
方无远了然,一定是伪天道又出手了。
第104章 养心
映歌台上的雪越来越大,但广场上因着顾飞河与言惊梧的一场试剑而热闹异常。
就在众人以为清宴仙尊会毫不犹豫地收顾飞河为内门弟子时,却见言惊梧一双冷眼从众人身上扫过,沸腾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清宴仙尊发话,然而,言惊梧沉默良久,什么也没说。
方无远自然清楚师尊不愿意收顾飞河做亲传弟子,且按他们原本的计划,顾飞河是该拜入大师兄门下,由大师兄看着他的。
他看向卫世安,大师兄盯着洋洋自得的顾飞河,眉尖打了个结,显然也没料到顾飞河竟会在言惊梧手下撑过这么多招。
这让他们一时间想不到什么说辞拒绝顾飞河拜入言惊梧门下。
“资质尚可,”言惊梧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打破了映歌台上的一片寂静,“心性太差。论道大会上你控制傅云起心神一事尚不分明,若要入我门下,先跟世安修心。”
顾飞河并不傻,他看得出来清宴仙尊根本不愿意收他做亲传弟子,但根据原剧情和系统的指示,他必须拜入清宴仙尊门下。
“请问师尊,弟子何时能回映歌台?”他故意叫了声“师尊”,俨然将自己是清宴仙尊座下内门弟子的身份坐实了。
方无远恨恨咬牙,师尊原想拖到他们找到办法解决伪天道,不料顾飞河三言两语,竟逼得师尊不得不承认他内门弟子的身份。
“明年开春,若你能通过心魔幻境的考核,再回映歌台,”言惊梧骑虎难下,只好给了顾飞河一个准确的时间。
“今日就到这儿吧,”卫世安怕再生事端,连忙结束了内门弟子的考核,“韩嫣然和杨木荷两位师妹留在映歌台,凌霜师姐会为你们安排住处。”
他行至顾飞河面前:“顾师弟先跟我回灵源峰吧。”
大师兄发了话,其他落选的弟子钦羡的目光落在三人身上,遗憾地顺着长阶下了映歌台。
在院内侯着的梅娘和白轩待众人全都离开后,才出来迎着新入门的两个女修进了庭院。
言惊梧一甩袖袍,正要离去,忽而想起还有两个新入门的弟子没有安顿:“梅娘,你带着她们去熟悉一下地方,明个儿一早再来行拜师礼。”
梅娘连忙应下,两个女修强压着拜入仙尊门下的兴奋感,与言惊梧行礼告退。
“这里是正厅,后边是仙尊的书房,”梅娘领着韩嫣然和杨木荷介绍道。
“东边的几处院子是阿远和我们两个妖仆的住处,每个小院里除了卧室,还配有书房、客堂等一干居所。”
梅娘模样娇俏,气质与清宴仙尊如出一辙,惹得两个新来的女修也不敢与她搭话:“若你们有好友来访,小院也有多的房间以供留宿。”
一旁的白轩也是如此。他额头的一撮红毛沾了白雪,有几分好笑,但硬是被他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孔压住了。
“若是来访的好友太多,也可住在西边的厢房,那是专门留客用的。不过,衡玉仙尊如今住在那里,别去扰了仙尊清净,”白轩补充道。
韩嫣然不安地看了看杨木荷,她与杨木荷也是第一次见,却觉这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女修要比师尊的妖仆好相处多了。
杨木荷常年在外游历,最善察人心,自然看出了韩嫣然的意图。她朱唇轻挑,莞尔一笑:“凌霜师姐,那我们的住处在哪?”
梅娘带着两人去了西边最边上的两处院子:“阿远与仙尊的院子挨着,他二人喜静,又是男女有别,你们便挨着我的院子住吧。”
韩嫣然站在小院外朝里看去,里面庭院别致雅秀,山水花草一应俱全。
她的脸上浮出不同于她那身大家闺秀气质的活泼:“我原是六长老的外门弟子,听剑阁人多,我们这些外门弟子都是住在一个小院里的,没想到如今还能自己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
一旁的杨木荷沉稳妩媚的笑容也多了几分惊讶,她原以为会是个没怎么收拾过的偏僻小院:“有幸能入仙尊门下,是我等的福气。”
“仙尊是广陵人氏,映歌台的建筑仿的也是江南庭院,自然雅秀一些,”白轩说道,“虽然人少,但一草一木也是梅姐姐用心收拾的。”
梅娘的神色看不出喜怒:“咱们归鸿宗各峰有各峰的特色,灵源峰是掌门所居,依照宫殿样式所建。药宁宫漫山遍野都是药圃,少不了人看守,除了正殿,弟子的居所多以木屋为主。”
她耐心解释道。韩嫣然本就是归鸿宗弟子,对这些很是清楚,但杨木荷是散修,少不得她多叮嘱几句,免得犯了别人的忌讳。
“掌门宽厚,大师兄也是性情醇和之人,只要行事端正,哪怕犯些小错也无妨,”梅娘说道,“至于药宁宫,郑师兄嘴硬心软,最爱惜他那些药草,你们别学阿远,每每去药宁宫总要薅上几株药草。”
说到这个她就来气,薅便罢了,还不带灵石,郑洄舟没少来寻她赔钱!
白轩接过话:“三长老的岳池山上都是铸器的熔炉,你们去了千万小心,别沾染上火星,那可不大好灭。”
梅娘想起李望飞,轻哼一声说起了下一个:“五长老的墨江楼最是风雅,也最恪守礼教,别在他们跟前说些侮辱儒门先贤的话。至于听剑阁,六长老豪爽,门下都是女弟子,你们若要玩闹,可以去听剑阁。”
“但不许带六长老的亲传弟子宋折桂来映歌台,”梅娘说道,原本清冷的神色难掩怒容。
韩嫣然与杨木荷对视一眼,看来凌霜师姐和岳池山的某个弟子,以及宋折桂有些过节。
“这就是新入门的弟子吗?”
两道风吹过四人身边,化作人形站定。
“这是仙尊和阿远的剑灵,”白轩见是小伙伴寻来,故作高冷的姿态活跃了些,“你们怎么来了?仙尊和阿远呢?”
“他们有事要说,把我们打发出来了,”风歇看向两个女弟子,“两个妹妹真好看。”
他笑嘻嘻地说道,一派天真无邪。这让韩嫣然与杨木荷也稍稍放松了些,都说剑随主人,不想师尊的剑灵竟然如此活泼。
“不过,这个妹妹更好看一些,”风歇正要往杨木荷跟前凑,却被莫晚晴一把拉了回来。
莫晚晴心里不悦,面色如常:“风歇孩子心性,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勿怪。”
两个女弟子惶恐地摆手,惊疑不定地看向莫晚晴。虽然早知方师兄意外和一柄鬼剑结了剑契,但还是被莫晚晴身上的戾气吓住了。
“他受阿远所控,不会随意伤人,”风歇见状连忙解释。
“已是晌午,你们若要用饭得去问道山,”梅娘看了看日头,“阿远似乎心情不大好,估计不会开灶了。”
“映歌台的膳食是方师兄在做?”韩嫣然好奇问道。她原以为会是两个妖仆在打理。
白轩连忙解释:“梅姐姐也会做,但梅姐姐一会儿要去山下采买,再耽搁下去恐怕晚上赶不回来了。”
一旁的风歇点点头:“听说最近不太平,灵修与妖修之间发生了好几次小冲突,往常梅姐姐都会在外待上三两天呢。”
“左右我俩今日无事,我们陪梅姐姐一同下山吧?”杨木荷提议道,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温温柔柔地说着话,叫人不忍心拒绝,“我初来归鸿宗,原本没打算久住,不想能拜入仙尊门下,少不得下山添置些用品。”
韩嫣然也很有兴致:“听说山下百姓的各类吃食很有特色,我也想去尝尝!”
梅娘思虑片刻便答应了。她虽年长,但修为不高,有人陪着她自己也安心些。
她和风歇等人说了一声,就带着新入门的两个女弟子下了山。
映歌台上其乐融融,因着多了两个人的缘故,清冷寂静之地也活泛了起来。
而跟着卫世安回了灵源峰的顾飞河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你先在此暂住,待明年开春,过了心魔幻境的试炼,再送你去映歌台,”卫世安带着顾飞河去了灵源峰内门弟子的居所。
他担心其他弟子的心神会受顾飞河身上伪天道的影响,特意将顾飞河安排在了僻静无人处:“四师叔既然命你养心,便要住得静些才好。”
“这里有小厨房,你还未辟谷,需要用膳便自己动手,”卫世安说道,“你不曾正式入门,我也不好让你去问道山跟随其他弟子一起学习,你在修行上若有难处,可来寻我。”
他仔细观察着顾飞河的神态变化,果然见顾飞河脸上浮出怒气。
“戒骄戒躁,这些都是修行的一部分,”卫世安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本经书,“你心绪不宁,今个儿先把这本经书抄写两遍,明日一早,我来检查。”
顾飞河不情愿地接过经书,忿忿地应了声:“是。”
他在穿书前已经毕业多年,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还会被罚抄书!
“系统系统!”卫世安一走,顾飞河就迫不及待地在心里呼叫系统,“快给我想想办法!难道我真的要等明年才能拜入清宴仙尊门下吗?”
“宿主您好,”机械音在顾飞河的识海中响起,但这次带来的是好消息,“两月之后,妖修与人修的冲突会波及归鸿宗。宿主若带人击退妖修,就能在归鸿宗树立名望,提前进入映歌台。”
顾飞河终于满意,他只要在灵源峰装模作样地渡过两个月,就能去映歌台了。
“方无远……”顾飞河冷哼一声。到时候,他必要赶走自他穿越过来后最大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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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假成亲
映歌台上,言惊梧的书房里。
清冷仙尊坐在书案旁,周身气质愈发冷冽,叫人不敢靠近。
方无远却是个例外,他端来一杯热茶送到言惊梧跟前:“师尊消消气。”
言惊梧拈起茶杯,越想越气,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放在书案上,里面的茶水也洒了出来。
被迫收顾飞河为徒,怎么可能不生气?他并非太上忘情的神,自然会偏心他养大的孩子。
然而,他们一时间没有什么破局的办法,只能顺着伪天道的心意,被它牵着鼻子走。
言惊梧看向身旁的方无远,又是气恼又是惭愧。他说要护他的徒儿,却不得不收下诱使他徒儿入魔的人。
“师尊,总归咱们映歌台上的人不多,顾飞河来了也影响不了旁人,”方无远宽慰道,“至于徒儿,既然知道顾飞河的目的,大不了徒儿日后避着他些。”
“哪有这样的道理?”言惊梧藏在袖子里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成拳。凭什么要叫他的亲传弟子为了一个小人受此等委屈?
“徒儿不觉得委屈,”方无远看出了言惊梧的心思,抬头看向他的师尊,“只要能留在师尊身边,徒儿可以做任何事。”
他的赤诚似燎原之火在眼中燃烧,言惊梧心中生出些微怪异,却寻不到缘由。
他不自在地挪开眼,强行说起两个月后的事,像是如此一来就能将怪异感挥散:“两个月后便是我成亲之日,也该准备起来了。”
方无远的眸光暗了暗:“是,徒儿这就去为师尊操持,只是最近外面不太平,让轩郎一人去神木谷送请柬,恐怕不妥。”
“让洄舟陪轩郎去吧,”言惊梧冷着脸,“他如此轻易便被控制了心神,还是出门历练得太少。”
“是,”方无远应下。郑洄舟在归鸿宗内的声望与大师兄不相上下,可不能让他成为顾飞河的助力。
他起身告辞:“听说梅姐姐今个儿下山采买去了,徒儿去联系她买些喜烛窗花之类。”
言惊梧点点头,在方无远离开后,从书案旁的小抽屉里翻出几册话本,却是心烦意乱,怎么也看不进去。
索性丢在一旁,取来“西鸦”弹起水月道心,以求平心静气。
而出了书房的方无远,若无其事地擦去掌心上被指甲抠破的血迹。
他眸色幽暗,回首看向紧闭的书房。
没想到师尊还惦记着成亲的事,师尊是在期待这件事吗?难道师尊喜欢韩亭霜?
他想起结丹时魔气诱使他看到的一切。师尊身穿大红喜服,躺在床上任他为所欲为……
真是一场好梦。
方无远轻笑一声。他的师尊怎么能为别人穿喜服呢?师尊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杀了韩亭霜!杀了韩亭霜!”
一道狰狞的声音在他心底叫嚣,方无远神思恍惚,竟是提着鬼剑朝映歌台外走去。
若他没有记错,韩亭霜此刻应当在回合欢宗的路上。
以他两颗金丹去杀一个元婴修士,并非没有一战之力,只要事后伪装成妖修与其发生冲突……
“方无远!方无远!”
莫晚晴的叫声惊醒了方无远,他愣怔地站在原地,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的意识渐渐回笼。
“我是怎么了……”他喃喃自语。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莫名而来的戾气和恨意占据他的心神,控制他的理智。
他隐约猜到这是已经化作金丹的魔气在作祟。难道魔气在侵蚀他的意志?
若果真如此,他被魔气完全操控只是时间问题。到那时,他岂不是又要踏上前世的旧路?
方无远咬牙暗恨。他原以为将魔气凝结成金丹可以稍稍放心,却不想这魔气如此不安分,时刻都想着操控他的心神。
看来,他得尽快想办法完全控制这缕魔气。
方无远向莫晚晴摇摇头:“没事,师尊让我联系梅姐姐买些喜烛窗花。”
莫晚晴了然。虽然方无远不说,但他是他的剑灵,方无远对清宴仙尊的那点心思,他也是能感受到的。
“我听小风说,”莫晚晴揉了揉鼻子,给方无远交了个底。毕竟剑主的情绪也会影响剑灵,他并不愿意每天跟着方无远吃醋,怨气比他这个鬼剑还重。
“什么?”方无远一边问道,一边用玉简告知了梅娘采买东西的事。
“小风说,仙尊是假成亲。”
莫晚晴话音刚落,方无远猛地抬头看向他,连反问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假成亲?”
吓得莫晚晴连忙捂住了方无远的嘴。
“你小声点!”莫晚晴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仙尊有令,不许告诉你。”
方无远眨了眨眼睛,示意莫晚晴他知道了,莫晚晴这才松手继续说道。
“小风说,仙尊以前救过韩亭霜,韩亭霜喜欢听戏,一心认定救命之恩就要以身相许,这才缠着仙尊不放。其实她心里喜欢的另有其人,她还误以为是自己太花心的缘故。”
方无远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缘由,一时无语:“那她又是怎么发现她的真实心意的?”
“是仙尊问出来的,”莫晚晴见方无远不解,只好细细说来,“就是仙尊为你求龙血果的那天,仙尊想着既然答应人家了,总要做个称职的道侣,便多问了一句韩亭霜为什么喜欢他。”
后面的话不必莫晚晴细说,方无远也能想象得到师尊会是什么反应。
“这成亲是仙尊配合韩亭霜演的一出戏,为的是逼韩亭霜真正的意中人来找她,”莫晚晴说道。
方无远骤然得知真相,又喜又忧。他欣喜于师尊并不是真的要和旁人结为道侣,却也因着师尊的刻意欺骗,而难以忽视师尊的用心。
师尊是打定主意要彻底断了他的妄念。
而韩亭霜的事,只怕愈发让师尊认定,他对他的爱慕不过是多年的依赖成了习惯而已。
不过,这些都没关系。傅云起的计划也给他点名了方向。他们的主动会被拒绝,但若是身为长辈的师尊自己动了心呢?
“你去哪?”莫晚晴跟在方无远身后,被方无远难以捉摸的笑弄得心里发毛。他不会要去找仙尊吧?那他多嘴的事岂不全都暴露了?
“去让轩郎给神木谷送请柬,”方无远扬长而去,少见地露出几分少年意气。既然师尊要演师慈徒孝,那他便陪师尊好好演一演。
而另一边,梅娘收到方无远的传信,带着韩嫣然和杨木荷直奔归鸿山下。
“这里的市集是修仙者开的,”梅娘说道,“我先去将绣品卖了,咱们再去十里外的小镇买东西。”
她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个女修穿过街道上鼎沸的人群,去了一家布庄。
“凌霜姑娘来了,”布庄的伙计是位筑基期的修士,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掌柜的在里面,我带姑娘进去。”
韩嫣然看得新奇:“凌霜师姐经常来这里卖绣品吗?”
“那是!”梅娘还未答话,领路的伙计抢过了话头,“凌霜姑娘的绣品可是数一数二的!少说也值几颗上品灵石!”
这话引得韩嫣然惊呼一声,连柔媚稳重的杨木荷也露出几分诧异。
“我常年四处游历,却从未见过如此贵重的绣品,”杨木荷眼波流转,看得引路的伙计一时呆了,还是韩嫣然催促了两句,他才回过神来继续带路。
杨木荷巧笑倩兮:“今早见师尊衣衫上的梅花图样栩栩如生,却比庭院里的红梅更雅致,想来就是凌霜师姐的作品了。”
“那些绣品比我母后养的绣娘的手艺还要好上许多,我原以为是法术变的,没想到竟然是凌霜师姐做的!”韩嫣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慌忙闭了嘴。
梅娘一直端着的清冷姿态终于露出些活泼来:“咱们映歌台上的人,所有衣服都是我做的,以后也少不了你俩的。”
梅娘没听出来,但杨木荷却捕捉到了韩嫣然言语中的细微。难怪韩嫣然娴静时总是一副知书识礼的闺秀做派,想来是从小学习礼仪,将这些刻进骨子里了。
“我去找掌柜的,你们且在这里等我。”
几人跟着伙计到了布庄后面的小院里,梅娘留下两个女修与伙计闲聊,孤身一人进了小院。
那伙计是个机灵的:“两位姑娘能跟着凌霜姑娘出来,不会是清宴仙尊的弟子吧?前两日便听说清宴仙尊要收内门弟子,二位姑娘能拜入仙尊门下,可真是好福气!”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没一会儿梅娘便出来了:“咱们去小镇上再买些东西。”
她领着二人与伙计道别,马不停蹄地赶赴小镇:“喜烛窗花是必须要的,红缎子也多买点,回去扎绸花。”
“也不知师娘是什么样的,好不好相与?”韩嫣然一边挑着绸缎一边说道。
梅娘想了想:“我也没见过,不过,仙尊是为了救阿远才答应与她成亲的,说不定是个难缠的。”
三人一边聊天一边采买,终于赶在日落前买齐了东西,就在她们急忙往回赶,刚出了小镇时,却被几个修士拦下了。
“把妖修留下!否则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拦路的约莫十一二个人,都是金丹期的修士。
韩嫣然和杨木荷拔剑出鞘,警惕地将梅娘护在身后。
“我们是清宴仙尊座下弟子,这位是仙尊的妖仆,还请诸位道友放行!”韩嫣然心知她们几个对付不了十来个金丹期修士,自报来历以求震慑对手。
却听有人在为首的耳旁小声嘀咕:“先抓起来再说。至于那两个女的,死人是不会与清宴仙尊告状的。”
韩嫣然和杨木荷脸色一变,梅娘吓得花容失色。
为首的修士挑唇一笑,抬头看向梅娘等人:“妖修天生狡诈,在九州大地为祸已久,我们只是想将所有妖修赶回神木谷。”
“既然二位姑娘不愿交出妖修,那便得罪了!”
他拔剑出鞘,金丹期的剑气直逼梅娘等人!
第106章 遇险
归鸿山下不远处的小镇外,茂密僻静的树林挡住了人的视线,也将一场一触即发的杀伐藏匿。
梅娘见势不妙,忙掏出玉简想要找言惊梧求救,但围堵他们的金丹期修士自然不会让她发出求救信号。
一道剑气划过,梅娘的玉简四分五裂,若非韩嫣然拉了她一把,只怕剑气会穿透梅娘的身体。
没有任何对战经验的梅娘惊惶地躲在两个女修身后,脸色苍白。
韩嫣然和杨木荷警惕地环顾四周。此刻她们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剑。
杨木荷如丝媚眼变得锐利,她扫过这些身穿黑色斗篷的金丹期修士:“看尔等的穿着,想来应当是九幽教的道友,你们的长老还在归鸿宗做客。”
她冷哼一声,看向领头之人:“若我们死在这里,师尊一定会追查到底,掌门也不会坐视不管,九幽教当真能承受住九州第一宗的怒火?”
那几个黑袍修士面面相觑,显然生了忌惮,但那为首之人却是面露讽笑:“我们迟早都会死,不过,黄泉路上倒是可以先送你们一程。”
他这话引得原本有些犹豫的其他人忽而变得坚毅,看轻生死,无畏无惧。
而他身旁的修士又凑到他身边小声嘀咕:“总归要杀,不如和妖修一起先活捉回去,再杀了喂给……”
为首那人听了,赞同地点点头,指向杨木荷:“把她杀了,看着就是个心眼多的,妖修和另一个捉活的。”
韩嫣然连忙挡在杨木荷身前,小声道:“听闻九幽教亦正亦邪,行事荒诞,我助你突围,想办法求援。放心,他们不杀我。”
她不待杨木荷回答,提剑直冲领头之人而去,短短几息,已是兵刃相交数十回合。
但韩嫣然不过筑基期,哪怕她拼劲全力,也无法胜过一个金丹期修士。
她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发丝凌乱,却毫不在意地擦去嘴角的血,回头示意杨木荷快跑。
杨木荷的神色里闪过犹豫,但对手人多势众。她无措愧疚地看了韩嫣然一眼,拉过梅娘转身就跑。
七八个金丹期修士直冲梅娘等人追去,却听身后传来一身娇喝:“滴水成冰!”
只见韩嫣然的剑尖凝出水珠,分别甩向去追梅娘和杨木荷的三五个修士,当水滴落在他们身上时,瞬间化作冰块将他们包裹其中,一时间动弹不得。
这为梅娘她们争取了时间,却也惹恼了为首的剑修。
他连挥数剑,轻而易举地破开冰封,解封的三五个人连忙去追梅娘和杨木荷,其他人则将韩嫣然团团围住。
杨木荷拼尽全力御剑疾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然而,追捕他们的是金丹期修士,哪怕韩嫣然为她们拖延了一会儿时间,也很快就被追上了。
“玉简完全无法使用,”梅娘的眼角沁出泪水,惊慌无措地频频回首看向愈来愈近的追兵。
杨木荷脸色惨白,心绪越发镇定。她常年在外游历,这样的杀局并非第一次遭遇。
她咬着下唇:“凌霜师姐别怕,实在打不过被他们抓起来,也能暂时保住一条命。”至于她自己,生死由天吧。
追兵迅速撵来,将她二人团团围住。
杨木荷见状,带着梅娘跃下剑身,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强装镇定对上追来的敌人。
“漂亮的杀了,妖修捉活的,”带队的人一声令下,几个修士同时出手!
杨木荷狼狈地躲开这些人的杀招,只一回合下来,她身上已留下数道血痕。
“小心!”她为梅娘勉强挡下这些人的攻击,却被震得重重地撞在树干上,口吐鲜血。
在三五个金丹期修士手下,哪怕她苦苦支撑,心存不甘,也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命悬一线间,梅娘终于回神,她拼尽全力幻化出梅林迷阵,但不过几息时间,便见敌人破阵而来,刀风直逼她的肩胛。
梅娘下意识地闭上眼,却听“铿锵”一声,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落在她身上。
一把剑插进地面,为梅娘挡开了袭来的攻击。那是宋折桂的剑。
果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空中落至梅娘面前,虽只一人,却有千军万马之势。
“谁敢伤我同门?!”
宋折兰的剑回到她的手中,直指九幽教弟子。
“不过一人,没什么好怕的,杀了带回去,”带队的修士发话道。
“谁说她只有一人?”一道与之相似的身影,拿着拂尘从树林中踏出,正是宋折兰。
为首的修士冷笑一声:“两个金丹期,也想从我们手下救人。”
宋折兰浅笑轻盈:“不知道友可听说过封天剑阵?”
不待九幽教的修士答话,宋折兰拂尘一扫,手掐法诀,繁复的阵法自她脚底蔓延而出,正是封天剑阵的雏形。
九幽教的几个修士脸色一变:“走!”
当年扶清仙尊和清宴仙尊仅合两人之力结封天剑阵,就能将大乘期的魔修杀得七零八落,重创魔道。他们还有事要做,死在这里太过没有价值。
确认敌人离后,宋折兰收了阵法,唇色泛白。她揽过瑟瑟发抖、难忍啜泣的梅娘轻声安慰:“梅姐姐,没事了。”
几乎站不起来的杨木荷神色焦急地拉着宋折桂的手:“嫣然……嫣然留下断后,她、她……”
“放心,”宋折桂给杨木荷喂了颗丹药,助她疗伤,“李师兄和顾师兄过去了。”
“只两个人吗?”杨木荷闻言,愈发着急,远不似平日里深谋远虑的镇定,“嫣然那边有七八个金丹期修士!”
宋折桂脸色一变:“我们路过此地,发现两边都有打斗声,就分头行动了。”
她将杨木荷扶到宋折兰身边:“姐,你护着她们,我去看看。”
杨木荷张了张嘴,想说她们这边不要紧,让宋折兰一起过去,但见宋折兰脸色苍白,似是早有暗伤在身,只好作罢。
宋折兰点点头:“我找大师兄求救,再告知阿远一声。”
她目送宋折桂离去,在原地布下阵法藏起她们三人的身形。
待宋折桂赶到时,韩嫣然已经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李望飞和顾行知正与九幽教弟子苦战。
她连忙加入战局,为李望飞和顾行知分担了一部分压力。
但若要带着韩嫣然离开,仅凭他们远远不够。
“怎么不见你们的阵修?”方才追捕梅娘的人神色一变,暗道不好,那些人肯定是搬救兵去了,“速战速决,格杀勿论。”
随着他一声令下,其他弟子的攻势愈发凌厉,招招逼向三人命门。
宋折桂一时不敌,竟被一把镰刀砍在了肩膀上。
“小妞,趁早束手就擒,哥哥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命,”伤到她的那人言语轻佻。
宋折桂眉间带怒。她可是剑修,剑修只有越战越勇,若是低头认输,剑心蒙尘,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进益了。
宋折桂狠心压榨体内灵力,看向对手的眼神颇有睥睨天下之风,竟在霎那间将修为提升到了元婴期。
“请剑!”
宋折桂剑意化实,数百把青锋直攻敌人!
九幽教弟子匆忙抵挡,却也难以挡下所有剑气,一时间纷纷负伤。
可惜,宋折桂并非真正的元婴期,九幽教弟子虽然负伤,却仅有两人受了重伤,再无战力。
而她自己以剑为撑,力竭无法继续战斗。
李望飞和顾行知将她挡在身后,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黑匣子,轻轻一按,无数根金针射向九幽教弟子。
这是他们照着陈望秋给方无远做的“天女散花”仿制的,可惜他们心软,金针并未涂上毒药,虽能伤到敌人,却杀不死人。
但这也能逼得九幽教弟子一时间近不了他们的身。
“不好!他们的救兵到了!”
有人远远看到天边出现一只白鹤载着两道月白身影而来。他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和修为,只依稀辨认得出那是归鸿宗的弟子。
“撤!”
为首之人一声令下,九幽教弟子化作黑烟,瞬间消失不见。
而天边两人几息之间便到了李望飞等人面前,正是方无远和要去神木谷送请柬的白轩、郑洄舟。
郑洄舟快步走向宋折桂,却见宋折桂朝他摇摇头:“我只是力竭,郑师兄快去看看那位师妹。”
郑洄舟闻言,丢给宋折桂一颗丹药,直奔昏迷不醒的韩嫣然:“这妮子身上骨头碎了好几根,恐怕得卧床静养一个月。”
他给韩嫣然喂了颗丹药:“我与白轩刚出宗门,便听大师兄说你们被九幽教的人截杀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已禀报师尊,他会和掌门问责九幽教长老,”方无远说道,“幸好你们没事。”
见方无远说得情真意切,李顾二人和宋折桂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们讪讪地低下头。原以为方无远会因为论道大会上的事疏远他们,如今看上去,方无远待他们依旧如往常一样。
郑洄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听说过方无远和这三人之间的不合:“你们也是,论道大会上那么多人,怎么会说出那般伤人的话?”
他和事佬一般劝和:“都是同门,哪有什么隔夜仇。”
方无远闻言,神情古怪地看向郑洄舟。
而李顾二人和宋折桂看过蜃珠的记载,自然知晓郑洄舟在论道大会上还想劝说四师叔,将方无远逐出宗门。他们看向郑洄舟的神色也是十分古怪。
郑洄舟一头雾水:“说你们呢!看我干嘛?”
一旁依旧是鹤形的白轩气愤地伸出细长的腿踢向郑洄舟:“听说顾飞河能入仙尊内门弟子的候选名单,就是你举荐的?”
郑洄舟趔趄两步,站稳身形,茫然若迷:“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顾飞河故意诱他师尊的血脉入魔,他怎么可能举荐他?!
第107章 问责
天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小镇外的树林里,郑洄舟给背着韩嫣然的方无远撑着伞,一同去寻梅娘等人。
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虽厌恶方无远那张脸,但那毕竟是他师尊的血脉,得知方无远要修习医术时,他还颇为高兴。
但宋折桂等人言之凿凿,也不似作伪。他和药宁宫弟子确实偏帮顾飞河,针对方无远。
待送完请柬回去,他得回药宁宫问问其他人。实在不行,少不得去与大师兄借来蜃珠记录。
总要弄清楚他为什么会做出那等事来。
“折兰师妹呢?”李望飞看向四周,他们已经到了宋折桂指引的地方,但并未见到宋折兰。
“姐姐肯定是用阵法把她们藏起来了,”宋折桂眼尖地注意到树干上的血迹和几片染血的破布,那是杨木荷被打伤时留下的。
“那我们怎么找她们?”李望飞问道。
只见宋折桂忽然大叫一声,运转灵力将她的声音送出去,惊飞了一树麻雀,连昏迷的韩嫣然也被她吵醒了。
而随着她的声音传出去,树林中凝出一团迷雾,又渐渐散去,宋折兰等人出现在众人面前。
梅娘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杨木荷也在打坐调息。
两人忙看向刚刚苏醒的韩嫣然,只见韩嫣然嘴巴一瘪,眼泪掉了下来,落进方无远的脖颈里。
“好痛呜呜呜……全身都痛……”她哭得声音都变了,“我还以为要死在这里了,我都没有和漂亮小郎君私会呢呜呜呜……”
原本还在心疼她的杨木荷哭笑不得,忙为她拭去眼泪:“没事了没事了,你很厉害,是你救了我和凌霜师姐。”
李望飞等人也是一阵后怕,若是他们没有恰好路过这里,或许再也见不到这几人了。
“时候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吧,”方无远说道,“若是再晚,不知还会有什么变故。”
众人应下,白轩不情不愿地载着郑洄舟朝神木谷飞去,方无远则带着其他人回了映歌台。
他背着韩嫣然,头顶是明月引路,身旁跟着梅娘和杨木荷,一阶一阶地踩在上山的长阶上。
“不能飞上去吗?”韩嫣然趴在方无远背上,抽抽搭搭地吸了吸鼻子。她上映歌台试炼,和梅娘下山,也都是徒步而行。
“这里有师尊设下的结界,无法飞行,除非有掌门令和长老令,”方无远脖颈处的衣衫已经被韩嫣然的泪水打湿,贴在身上有些难受。
他暗自咂舌,他这新入门的师妹实在过于能哭了。不过想想师妹第一次下山就被人围杀,有这般反应也是情理之中。
一旁的梅娘接话继续解释:“若是有陌生人暗自潜入,只他踏过长阶的时间,仙尊便能有所察觉。而且,修真者也不能忽视体魄的修行,这一来一往权当强身健体了。”
“那……有劳师兄了,”韩嫣然红了耳尖,把脑袋埋在方无远脖颈处,说话也瓮声瓮气的。
还没等方无远开口,梅娘先抢过了话头:“那么客气作甚?都是同门师兄妹。你的剑果然如仙尊所说,担得起一个‘勇’字。”
她怕冷落了杨木荷,连忙又道:“那种情况逃命要紧,既然那些人不会立即下死手,只要有一个人能跑出去求救,那咱们都能活下来。”
杨木荷只是笑笑,并未说话。凌霜师姐不谙世事,她却是知道的。那种情况,若是有人往外求救,只怕其他人都会被灭口。
她一个人漂泊惯了,从未有过同门,也不知什么“同门之间互相帮扶”的道理。
但她见断后的韩嫣然被打成重伤,难免心中又暖又愧。若有下次……
“慢慢来,”方无远忽然出声,似是看穿了杨木荷心中所想。
杨木荷一愣,别开了眼,妩媚的面容上浮出两片红晕,像含苞待放的芍药,妖艳动人。
梅娘会错了意,安抚地拍了拍杨木荷:“你们还小,往后勤加修行,总有像仙尊一样,独步天下的时候。”
待几人进了韩嫣然的小院,风歇已经带着药宁宫的医修等候多时。
他帮方无远扶着韩嫣然躺下,让药宁宫的医修为她诊治。
杨木荷服了医修给她的药,在一旁盘膝打坐。
“师尊呢?”方无远问道。
“仙尊接到消息,和掌门同去找九幽教长老了,”风歇给梅娘胳膊上擦破的地方敷药,“这九幽教真是可恨!若非李望飞他们刚好做完宗门任务路过那里……”
说到李望飞,梅娘不解地看向方无远:“他们对你恶语相向,你不生气吗?”
论道大会那件事后,生气的似乎只有她和白轩。
方无远摇摇头,他仿佛开玩笑一般回答:“或许他们也是无心之失,师兄师姐们从前待我的好总做不得假。”
梅娘眼神飘忽,避过了方无远看向她的眼:“其实,那次之后,他们也来过几次映歌台,想与你赔礼道歉,不过都被我和白轩赶出去了。”
梅娘想起宋家姐妹今日救她们的事,若真是刻薄狠心之人,怎会自己有伤在身,还对她们伸以援手?
“那往后他们再来,梅姐姐别再拦着了,”方无远娴熟地扯过绷带,为梅娘包扎伤口。
梅娘点点头:“那是自然。”
映歌台上的几人刚遭了难,包扎好伤口后便各自回去休息了,只剩下方无远独自离开,坐在长阶上,一边等言惊梧,一边猜测起九幽教的目的。
前世他做魔尊时,亦正亦邪的九幽教背叛正道,投靠了他。但奇怪的是,正道的除魔檄文里并未提到九幽教。
不管那些正道的小弟子们如何义愤填膺,各大宗门都不曾下令围讨九幽教,这让他一度以为九幽教是正道派来的卧底。
但正道修士死在九幽教手上的并不少,且魔教活捉的正道俘虏,也大多死在九幽教之手,死尸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精血,只剩一层人皮包着骨头。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九幽教手段残忍,这些正道宗门为何还要与九幽教交好?
他在最高的那层台阶上枯坐了一宿,直到天上月亮渐渐隐去时,言惊梧才御剑回了映歌台。
方无远连忙起身,却见言惊梧脸色苍白,鬓边两缕原先用法术隐匿的白发,刺眼地悬在胸前。
“师尊?”他惶恐不安地凑到言惊梧身旁,瞥见言惊梧手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师尊这是怎么了?”方无远僭越地拉起言惊梧的手,连忙为他敷药。
为何师尊出去了不过一晚上,会变得如此虚弱?难道他又用自身血元去救人了?
言惊梧摇摇头:“无妨。”
但他苍白的脸色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最近妖修和人修起冲突,大半是九幽教从中作梗,不过他们不会再作乱了,想来外面能太平一段时间。”
“是九幽教伤了师尊?”方无远的焦急与担忧完全无法掩藏,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是我自己,”言惊梧唇色发白,难耐地闭上双眼,“别担心,修养几日就好了。”
“师尊前些日子才为了徒儿……”
不待方无远把话说完,便被言惊梧打断了:“好了。”
他的头微微低垂,腰背有些软塌,远不似平日里的刚劲笔挺。
言惊梧勉强扯了个笑,安慰方无远:“放心,无事。掌门师兄比我还严重。”
“回去吧,今早还要受嫣然和木荷的拜师礼,”言惊梧抬脚欲走,却是眼前发黑、身形不稳,若非方无远及时扶住,他险些摔倒在地。
“师尊先回去休息吧,”方无远强硬地半扶半抱,拥着言惊梧走向卧房,“拜师礼改日再举行,两位师妹昨个儿也受伤了,恐怕不能周全礼数。”
“这怎么行?”言惊梧想挣开方无远的怀抱,去正厅等拜师礼开始。
但他身上实在没有力气,只能好言相商:“阿远,扶我去正厅。若是推迟,让她们心生不安,让外面流出闲言碎语,这可如何是好?”
方无远恼了。他本就不喜欢师尊收别人做徒弟,哪怕只是内门弟子,如今见师尊果然如他猜测一般,为了新入门的弟子不顾自身,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他忽而打横抱起言惊梧,一张脸阴沉得可怕。
师尊不愿将来龙去脉告诉他,是因为他的弱小;师尊不顾自身,是为了别的弟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惹他厌烦,却又无能为力。
“放肆!”言惊梧心里一惊,昏沉识海也清明了几分。他苍白的脸上浮出两团不大分明的红晕,“这被人看到成何体统?!快放为师下来!”
“师尊乖些,”方无远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戾气和前世生杀予夺时养出的威压,“两位师妹那里徒儿去相告,想来她们会体谅师尊。”
言惊梧一时愣怔,忘了反驳。他的识海中再次浮现方无远那日醉酒时的失态,难道阿远的心思还在他的身上?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已经快成亲了,阿远也不曾因他成亲的事吃醋或者嫉妒。
言惊梧心如乱麻,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方无远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床上。
他看着他的徒儿为他掖好被角,想起方无远小时,他也是这么照顾他的……怪异的背德感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难道阿远知道他是假成亲?但此事除了掌门师兄和风歇,他连梅娘都未曾告知。
掌门师兄不会多嘴,风歇若是违背他的意愿,他早就该发现了。
言惊梧藏在被中的手指无措地揉搓着袖子,他这呆呆的样子让方无远回了神。
方无远误以为他吓到了师尊,忙收敛浑身戾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和煦:“师尊好好休息,徒儿去向两位师妹解释。”——
作者有话说:风歇:我没有骗仙尊QAQ
莫晚晴:我也没有骗方无远OVO
他们都是诚实的剑灵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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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迎亲
言惊梧看着方无远离去的背影,并无一丝留恋,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或许阿远只是关心他。他什么都不说,阿远难免着急。
他轻轻嗅了嗅,梅娘似乎晒过被子,他的被子上还留着阳光的味道。
失血过多的疲惫让言惊梧的眼皮子打起架,没一会儿便将这些烦心事抛之脑后,在温暖的被窝里睡着了。
方无远出了门,天色已经完全亮了。他站在杨木荷的小院外等了一会儿,见她穿戴整齐出来了,才上去与她说明情况。
“师尊养伤要紧,”杨木荷说道,“我去跟嫣然说一声。嫣然动弹不得,穿衣梳洗都不方便,方师兄先别进去了。”
她昨日见韩嫣然每每对上方无远时,就会变成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自然猜到了她的心意,若被方无远看到她蓬头垢面的样子,她定然会羞恼。
杨木荷不加掩饰地打量方无远。方师兄体贴又周全,长相英俊潇洒,叫人如何不心动?
但韩嫣然是个傻的,她却看得明白,哪怕方师兄小心掩藏,可他偶尔流露出的对师尊的占有欲实在太过不同寻常。
杨木荷踏进韩嫣然的小院,默默叹气。她能及时止损,嫣然呢?她该如何跟她说方师兄心里有别人?而那个人,还是他们敬仰的师尊。
她对师徒相恋完全没什么为难嫌弃之意。只看师尊那副冷情冷意的样子,也知方师兄是单相思了。
杨木荷一直照料着韩嫣然,愈发心事重重。
待她稍好些,杨木荷便和梅娘带着下山买的红绸去了韩嫣然处,三个人扎着绸花说说笑笑,很快打成了一片。
杨木荷暗暗称奇,没想到映歌台上的妖仆和剑灵那副冷面都是装出来的,私底下各个都很活泼。
“几位长老竟然都来参加咱们的拜师礼!”韩嫣然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
“仙尊门下弟子不多,掌门和其他几位长老少不得要来贺喜,”梅娘低头绣着鸳鸯图样的喜帕。
杨木荷犹豫地看向韩嫣然:“拜师礼那天,方师兄看上去有些不大高兴。”
“可能师兄有什么心事吧,”韩嫣然说道,细长的眉微微蹙起,“师兄看向师尊时总是愁眉不展。不过,他是亲传弟子嘛,压力确实大些。”
杨木荷无言。她已经先后暗示过许多次,但韩嫣然一点也没明白她的意思。
“做好了吗?”方无远携一身风霜推门而入,笑着问道,“初秋将至,还做不好可要在各派面前丢脸了。”
他一出现,正要说些什么的韩嫣然又变成了那副雍容华贵的娴雅模样。
但方无远并未注意:“白轩回来了,正和风歇他们在外面收拾庭院,你们做好了叫我,我们把这些都挂起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状,像是真心在为他的师尊成亲而高兴。
这倒让杨木荷看糊涂了,难道是她多心了?
“梅姐姐,师尊的喜服裁好了吗?”方无远嘱咐了一番,又问起了梅娘。
“快了快了,”梅娘手中活计不停,“仙尊说,到时候派你去替他迎亲,我再给你缝制一身红衣,吉吉利利的才好呢。”
方无远脸上的笑凝固了。
哪怕他知道师尊是假成亲,他也无法避免识海中翻腾的嫉妒,但师尊竟然让他替他迎亲……
方无远看得出师尊是在有意试探,而他还要扮演规规矩矩的徒弟,不得不顺了师尊的意。
他恨恨咬牙,在梅娘良久未听到回答,抬头看他时,强颜欢笑:“好啊。”
没多久,映歌台上张灯结彩地布置了起来,喜庆的红色驱散了皑皑白雪的冷意。
不管方无远有多不甘愿,终于还是到了立秋之时。
白轩化作原形,胸前带着大红绸花,载着方无远,身后跟着其他各峰前来助阵的弟子,浩浩荡荡地飞去了归鸿山下的小镇。
合欢宗在归鸿宗的东方,哪怕御剑飞行,也得三五天。所以,早在几天前,韩亭霜便提前到了归鸿山下的客栈,在门口贴上喜字,挂上红绸,临时做了她出嫁的闺房。
“来了来了!”有合欢宗的弟子早早地在客栈门口侯着,一看到天边出现白鹤的身影,便朝其他人大叫提醒。
接着,鞭炮声起,鼓乐齐鸣,小镇上的修士都被这喜庆的气氛感染,涌过来看新娘出嫁,并讨一杯喜酒喝。
“弟子方无远,拜见师娘,”方无远从白轩背上跳下,礼数周全,心却在滴血。
这一声“师娘”,他叫得不甘不愿,却无可奈何。
幸好,幸好。这只是假成亲。
此刻只希望韩亭霜的心上人赶紧出现,带走韩亭霜,让这一场闹剧就此停住!——
作者有话说:今天太晚了,只有这么点,明天一定按时更新QAQ
第109章 抢亲
路上的红枫仿佛染了少女的胭脂,艳丽异常。
方无远骑着白鹤,身后是坐着轿子的韩亭霜,路边簇拥着归鸿宗和合欢宗的弟子,更有不少想沾沾喜气的修士跟在喜轿旁。
“新娘子真好看!能和清宴仙尊结为道侣,真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气!”
“听说迎亲的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
“那小郎君长得很是俊俏,有清宴仙尊教导,前途不可限量!”
众人笑着说了许多祝福话,跟在方无远两侧的韩嫣然和杨木荷提个篮子,抓起一把灵石洒向人群,与众人道着“同喜”。
锣鼓喧天,整个归鸿山都因着天大的喜事热闹了起来,竟比举行论道大会还要隆重几分。
方无远心绪不宁地频频回头看向韩亭霜。这都快到映歌台了,怎么还不见韩亭霜的心上人来抢亲?
难道韩亭霜骗了师尊?只是,以师尊的为人,就算韩亭霜以龙血果要挟,师尊也不会答应之后又反悔,她何必多此一举?
他眉头紧锁。但看韩亭霜那副四处寻找什么的样子,并不见得有多期待这场喜事,这让他稍稍安心。
为着今日这场喜事,言惊梧特意撤了映歌台的结界,方无远迎着喜轿上山不过几息之间。
而映歌台山顶的广场上,风歇穿着窄袖红衣,头上戴着红绒球,跟在身着广袖织金喜服的言惊梧身后。
与方无远梦中的情景很是相似。
一想到他的师尊为别人穿上这身喜服,方无远便觉一阵心悸。
哪怕知道是假的……
方无远在言惊梧的注视下,恭敬顺从地扶着韩亭霜下了喜轿,将韩亭霜的纤纤玉手送到了师尊掌心。
“祝师尊与师娘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他面色如常,说着吉利话,却好似亲自用刀将他心上的软肉切了一片。
师尊真是好狠的心……难道师徒之情,就只能是师徒之情吗?
人人都能喜欢他的师尊。衡玉可以,花家兄妹可以,合欢宗的女修可以,为什么唯有他,连这样的念头也不许有?
方无远看着两身广袖织金喜服在他眼前摇曳,并肩走进映歌台上设下的喜堂,只觉心上压了一块大石头,让他连喘气都觉得困难。
师尊可以由着衡玉将那点心思埋回心底,为何非要在他心尖上戳了一刀又一刀,让他觉得痛了,将那些心思全都消解了才肯罢休?
可他的心远不似他演给师尊看的那样,他的执念,岂是痛了几回便能放下的?
他爱慕师尊,是从前世就有的,只要是师尊给的一切,他都甘之如饴。哪怕是凌迟一般的痛。
“阿远,愣着作甚?仪式快要开始了,”风歇推着方无远进了喜堂,“一会儿道侣契结完,你还要给仙尊和夫人奉茶呢。”
风歇虽然知道是假成亲,但对于抢亲的人什么时候会来,他心里也没个数,所以早早把一应事宜都准备好了。万一礼成,也不能让韩姑娘落了旁人口实。
喜堂里入目满是红色,宾客已经坐定,都是各派长老,甚至有一些门派是掌门亲临。
“言家主怎么没来?”
“许是家里事多,走不开。”
“你看,赵锦炎赵道友不是来了吗?”
“肃静!”
李凝月一声高喝,鼎沸的人声安静了下来。而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赵锦炎的身上。
她瘦了些,但精神很好,想来她在外面过得很开心。
“请新人看香!”李凝月回神,示意方无远将早就准备好的长香送过去。
先为三清上香,再结道侣契,这是他们这些道派修真者的规矩。
只见言惊梧与韩亭霜一同将长香点燃,两人正要上香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娇喝。
“且慢!”
方无远瞥见正准备上香的两人回头看向来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韩亭霜的娇嫩面容上甚至多了几分欣喜。
方无远也转头看向来人,那是个容貌妖艳,身段婀娜,又不失雍容华贵的女子。只是与杨木荷的娇媚和赵锦炎的明媚不同,这女子的妖艳更多了一丝阴冷之气。
一看便是个手段狠辣、不好相与的。
而侍立一旁的白轩自那女子出现后,便缩在风歇身后装鹌鹑。
那女子连白轩看也不看,只目光灼灼地盯着韩亭霜。
周围来参加喜宴的人大气都不敢出,甚至没人敢议论她明明是有夫之妇,怎会以一副抢亲的姿势,出现在归鸿宗的喜宴上?
但还是有个不怕死的冒头冲那女子质问。
“妖后!今日是清宴仙尊与韩道友的大喜之日,你若敢在此胡闹,归鸿宗与合欢宗都不会放过你!”
妖后冷冷瞥向那人,一双竖瞳吓得那人噤了声,讪讪地躲在人群中。
不过,他也算是为众人起了个头,有胆子大的,已经与同伴小声议论起妖后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她也仰慕清宴仙尊?但妖皇还活得好好的,她此举岂不是让妖皇难堪?
言惊梧自然听到了这些议论。他并未解释,又想着做戏要做全套,总觉得他该说些什么,却实在不知他能说什么,递了个求救的眼神给李凝月。
李凝月在心里默默叹气,替言惊梧出了声,只是他抑扬顿挫的声音仿佛在念早就打好的腹稿,让围观的宾客面面相觑。
也让最早反应过来的杨木荷,及时拉住了想要上来阻拦妖后的梅娘和韩嫣然等人。
“妖后若是来参加我师弟的喜宴,归鸿宗上下自然欢迎,但妖后若要在此挑事,就休怪本掌门不客气!”
妖后听着李凝月的怪异语气,也明白了眼前这张灯结彩的喜堂不过是一场假成亲,看向韩亭霜的神色柔和又无奈:“霜儿又在胡闹。”
她将手伸向韩亭霜,示意韩亭霜过来。
却见韩亭霜扭过头去并不理她:“你若是来送贺礼的,交给梅娘就是。且先在一旁看着,待礼成自有喜宴请你。”
“霜儿!”妖后冷喝一声,“你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韩亭霜初见妖后的欣喜褪去,怒从心中起,从袖中掏出一物砸向妖后。
“我怎么就胡闹了?要与我结契的可是清宴仙尊!这天下还有比他更好的良配吗?!”
娇美的新娘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哭得梨花带雨,惹人心疼。
方无远急了。难道韩亭霜真的想与师尊结为道侣?
他焦灼地看向言惊梧,却见言惊梧冷漠地站在一旁,若非他眼中迸发出看戏的光彩,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妖后单手接住韩亭霜砸过来的那物,是一块绿玉。
她片刻出神,旋即冷笑一声:“若你当真喜欢他,那本后在此恭喜你二人。”
“你!”韩亭霜又气又急,眼泪也不掉了,咬着唇扯着手中的喜帕,“好好好!既然如此,那就多谢妖后。”
她强硬地将长香塞进言惊梧手里,扯过言惊梧与她一起回头站在三清祖师面前,作势要与言惊梧继续未完的仪式。
而妖后好整以暇地入了喜宴,同宾客一起观礼。
方无远脸色一黑,他还以为妖后的出现会终止这场闹剧,难道韩亭霜在妖后的刺激下,真的要与师尊结为道侣了?
韩亭霜瞥见妖后的举动,咬着唇,赌气般硬拉着言惊梧上香。
言惊梧看着手中的长香晕头转向,这和原本说好的完全不一样。他虽感激韩亭霜赠予的龙血果,但也没想稀里糊涂地和人结为道侣。
他清冷如霜的面孔终于有了变化,趁着拜三清的空挡焦急地给李凝月使眼色。
眼前发黑的李凝月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出面处理师弟应下的烂摊子。
“上香!”他高喝一声,制止了喜堂中的纷乱。
李凝月不顾言惊梧的惊讶,镇定地继续说道:“接下来就该结道侣契了,一旦契成,此生不可更改。二位既然想好了,请上前结契!”
他将早就准备好的两人的生辰贴呈至三清面前:“一纸婚书,上表天庭。”
即将结契的两人一个心不甘情不愿,一个正在气头上。
韩亭霜竟觉得索性契成,断了对妖后的心思也好。再怎么说,她从前亦是爱慕过清宴仙尊的,仙尊日后也不会亏待了她。
“上奏九霄,下鸣地府。”
一旁观礼的方无远强压下愤怒与心急,不停地劝诫自己要沉住气,妖后既然敢不顾妖皇颜面,明目张胆地来抢亲,定然对韩亭霜情根深种。
他不能出手。若是出手,之前做得一切全都白费了,日后再想瞒过师尊,便不能了。
李凝月的念词还在继续:“晓禀众圣,通喻三界,诸天祖师见证……”
“且慢!”
在几人同怀心思,不想再将这仪式继续时,终于,一阵妖风吹过,言惊梧和韩亭霜的生辰贴飘进了桌下放着的驱邪的火盆中,瞬间被火舌舔舐成了灰烬。
众人的目光落向声音来源处。
方无远松了口气。妖后果然沉不住气了。
幸好妖后沉不住气。
“跟我走!”妖后的身影在众人眼前闪过,下一刻出现在了韩亭霜身边,强硬地揽过韩亭霜的腰,按捺着怒气要带她离开。
忽听门外出现一声怒喝:“何方妖孽?竟敢在此放肆!”
方无远不满地看向来人,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变了脸色。竟然是顾飞河!他怎么来了?他要做什么?让师尊和韩亭霜结为道侣吗?!
他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果然见原本已经心知肚明这是一场假成亲的宾客,在顾飞河出现的那一刻,纷纷对妖后怒目而视,完全不似方才看热闹的神色!
方无远的双目变得猩红。若这场假成亲因顾飞河的出现成了真……
他宁可即刻入魔,也不想见师尊与旁人厮守一生——
作者有话说:李凝月念的那几句是网上搜的道教的结婚誓词。
第110章 翻脸
映歌台上的喜堂内,满目红绸因堂内的异变不似一开始那般干净庄重,多了几分凌乱。
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顾飞河身上,却见顾飞河俊逸的面孔上出现一丝疑惑。
系统不是说今个儿有妖族来责问前段时间人修与妖修互相争斗的事情吗?为何这里看上去像是清宴仙尊的喜宴?
他在灵源峰竟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对清宴仙尊结亲一事全然不知。且在系统给他的剧情里,清宴仙尊此生并没有成亲。
顾飞河看向妖后。难道是妖族的人来问责,正好赶上清宴仙尊成亲,新娘子被妖族的人杀了,所以才没能将这场喜宴继续下去?
“系统系统!”
自顾飞河出现的那一刻起,方无远一直警惕地盯着他,此刻忽见顾飞河的眼神出现一瞬涣散,约莫是在和他身上的伪天道商量什么。
“我现在要做什么?阻止妖族杀了新娘子?”顾飞河在识海内问道。
然而,顾飞河并没有收到系统的回答,任他在识海内千般呼唤,那个熟悉的冰冷机械音一直没有响起。
顾飞河看不到的是,寄宿在他识海深处的系统,藏身于一处幻象中,那里是一个狭窄的小屋子,屋内的陈设被电脑屏幕的亮光照得若隐若现。
最中间的电脑的屏幕上,显示出几行字。
【副本:妖修之乱
地点:映歌台
主要人物:顾飞河、妖后、李凝月
主要任务:与李凝月结成封天剑阵,打伤妖后
奖励:归鸿宗声望+500,修真界声望+300,掌门的青睐+100
剧情运行情况:……】
若顾飞河能看穿系统的伪装,便会发现下面的字全成了乱码。
但他看不透藏在他识海中的系统布下的幻象,只能从识海中抽离,独自面对眼前的景象。
以他对剧情的了解,清宴仙尊本来没有出关,是他与李凝月结成封天剑阵,赶走了妖后。
但眼前的情况,清宴仙尊已经出关,还在和一位女修举行婚礼,看妖后的架势,分明是想抢亲。
顾飞河分析一通后,心中有了决断。
看来这里的剧情,应当是他极力阻止妖后打伤师娘,虽然力有不逮,还是没能保住师娘,但也让清宴仙尊对他有所改观,让他提前行了拜师礼,进入映歌台。
“大胆妖女!清宴仙尊的喜宴也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顾飞河一声厉喝,正义凛然,好似一个无畏无惧,想替尊长排忧解难的勇者。
而他这一声,也彻底将围观宾客看热闹的心态压了下去,昏昏然地以为他们也该出头,为清宴仙尊主持公道。
“哪怕你是妖后,也不能在仙尊的喜宴上放肆!”
“若让这妖女在众目睽睽之下抢亲成功,我正道修士的颜面往哪儿搁?”
一时间群情激奋,连李凝月也出现一阵恍惚,竟误以为他的四师弟对韩亭霜情根深种。
妖后不耐地看向韩亭霜,甚至连半分眼神都懒得分给顾飞河:“霜儿,你到底跟不跟我走?”
韩亭霜的眼中出现茫然之色,像是分不清面前是何情况,但当她看向顾飞河时,竟然果决地将揽着她的妖后推开了。
她恶狠狠地看向妖后,仿佛将她视作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与仙尊两情相悦,就算妖后心悦仙尊,也该知道什么叫‘发乎情,止乎礼’。”
妖后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她的霜儿说她与清宴仙尊两情相悦?那她们在神木谷中发生的种种难道都不作数了吗?
她原以为霜儿说她心悦清宴仙尊不过是小女儿家还未分清自己的情意,来日方长,她总能等到她看清自己的心意,却没想到……
原来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了。
妖后脸上的蛇鳞若隐若现,她的杀意直冲言惊梧。她的霜儿只能是她的!
都是这个人,都是这个人!她早就想撕毁人妖两族的和平缔约,正好今日一并了结!
方无远见状不妙,鬼剑出鞘挡在言惊梧面前。师尊血元有亏,还未修养好,若是动起手来,以妖后的修为必然会逼得师尊露出破绽。
如今魔修暗中作乱,妖修虎视眈眈,师尊有伤的消息若是传出去,这对修真界实在不利。
他没什么护持正道的仁心,他只是不忍师尊为这点小事自责愧疚。
站在门口的顾飞河也连忙拔剑挡在言惊梧面前,他的风头可不能都被方无远抢了。
“师尊!”
就在妖后准备发作时,卫世安忽然气喘吁吁跑了进来,见李凝月揉着眉心,他不顾礼数,失态地大喊一声,惊醒了李凝月的神志。
李凝月屏息静气,守住心神。怪他心志不坚,差点被顾飞河影响了。
“诸位这是做什么?”卫世安按住想要动手的方无远,拂尘一挥,笑着对喜宴上的宾客解释。
“想必诸位早就知道这是一场假成亲。妖后是贵客,如此针锋相对,岂不伤了两族的和气?”
他话音落下,宽敞的喜堂内出现一瞬寂静,原本剑拔弩张的宾客,眼中的癫狂和激愤褪去,恢复了平静。
“哎?我拿着剑做什么?”
“我怎么也拿着武器?咱们不是来参加喜宴的吗?”
“对对对,假成亲,都坐下都坐下。不过,清宴仙尊如此劳师动众,当真只是为了陪韩道友演一场戏?”
顾飞河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众人态度大变,忽而意识到妖后的出现本就是言惊梧等人布下的局。
他像跳梁小丑一般,躲去了人群中,恨恨地盯着掌控全局的言惊梧。什么不管世事的清冷谪仙,若耍起心机来,并不逊于李凝月!
妖后警惕的目光扫过言惊梧等人,凶性褪去,却在看到顾飞河时,脸上的蛇鳞闪烁了一下,又迅速消失不见。
“除此之外,”言惊梧剑气一荡,撕碎身上的喜服,露出藏在里面的竹青广袖长袍。
他负手而立,清冷如未染凡尘的雪:“当年订下的和平缔约时限将至,本尊还想借这个机会,再与妖后签订人妖两族的和平缔约。”
言惊梧无所畏惧地迎上妖后被算计的愤怒:“本尊希望此次和平缔约的年限为二百年。”
“不可能!”妖后想也不想一口否决。她多年谋算,架空妖皇的权势,为的就是趁和平缔约即将到期,踩在人族头上,将妖族发扬光大。
她冷笑一声:“清宴仙尊既然与妖皇是好友,为何不去找他重签盟约?”
“妖后说笑了,”言惊梧并不多言。谁人不知如今神木谷内掌权的是妖后,他的好友徐非赐本就无心于此,趁机退隐也遂了他的愿。
“此事本后绝不会答应,”妖后冷哼一声,“霜儿,过来。”
方无远隐约揣测出了师尊和掌门的意图。伪天道的出现影响的不仅是他,还是整个人族和妖族,若是两族此时起了嫌隙,正中伪天道下怀。
但若两族联手,定能让伪天道措手不及。
他瞥见韩亭霜虽面露怒气和委屈,却还是小步挪向妖后,连忙身形一闪,挡在了韩亭霜面前。
“还请韩前辈三思!妖后不愿为你签订两族和平缔约,你去神木谷便是孤立无援之地,想必前辈应当记得多年前被妖皇带回去的那位人类女子是何下场!”
“就是就是,不能去,”白轩从风歇身后伸出个脑袋附和着,“妖后最讨厌人类!我母亲就是被她害死的!”
他见韩亭霜不解,连忙说起自己的来历:“我的父亲是妖皇,母亲是人类。如果没有仙尊的庇佑,我早就被妖后杀了!”
见妖后看他,白轩吓得脸色一白,又躲回了风歇身后。
韩亭霜将白轩的动作统统看在眼里,犹豫不决地止住了脚步。
她并不怀疑妖后对她的心意,但日后若是她厌弃了她,她还能活着从神木谷出来吗?
“霜儿,”妖后没想到韩亭霜会因方无远的话而犹豫,妖艳的面孔因咬牙切齿而微微有些扭曲。
言惊梧瞥了眼方无远,这与他的计划有些出入,不过,现在的局面倒也无伤大雅。
方无远并不知言惊梧有何计划。在他看来,他爱慕师尊,便愿意为师尊做任何事,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辞。若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做,哪里能谈得上是真心爱慕?
妖后能为韩亭霜来此抢亲,想来也愿意为了韩亭霜签下两族的和平缔约。
“你就当是为了我,把这和平缔约签了吧,”韩亭霜退回言惊梧身边,揪着手中喜帕,神色复杂地劝道,“我也是人类,难道你要看我在神木谷中受尽妖族白眼吗?”
“不可能!”谁知妖后想也不想地否决,“想必清宴仙尊早就知道本后治理妖族的宗旨,我们妖族,迟早会凌驾于你们人族之上。”
她目空一切地站在堂中,仿佛在看一群轻易便会被踩死的蚂蚁,就连看向韩亭霜的神色也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然。
韩亭霜打了个冷颤,在妖后眼里,人族是妖族的垫脚石,那她呢?她算什么?妖后养的宠物吗?
就像人类养个猫猫狗狗那般?
躲在人群中的顾飞河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此时才到了他的主场。
“放肆!区区妖族,也敢口出狂言!”
顾飞河最先暴起,但也呼出了众人的心声。
“大胆妖后!这里可是归鸿宗,岂敢在此放肆?!”
“妖族果然野性难驯!开了灵智也不过是一群畜生!”——
作者有话说:恋爱脑和事业批的对决:
妖后:妖族为重。
言惊梧:人族为先。
韩亭霜(确信):她如果真的爱我,就会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方无远(确信):我如果真的爱他,我会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