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魔气侵蚀
“方无远,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魔头!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铺天盖地的血色笼罩着鬼哭崖。
崖下万鬼哭嚎,崖上千人围攻。
人群中晃出一个熟悉又令人生厌的面孔。
方无远瞳孔紧缩,他不是已经杀了顾飞河吗?
血色在他眼前散开,鬼哭崖下的血海又一次将他吞没,他来不及从被淹没的窒息中挣扎出来,忽听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涌入鼻息的粘稠血水退去,方无远睁开眼,只见映歌台上的冷白被喜庆的红色驱散,傲雪红梅都缀上几分喧闹。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门口是少见的穿着大红衣衫的言惊梧,像红梅花蕊中含着的一点白霜。
“恭喜清宴仙尊。”
来来往往的贺喜声让他恐慌,让他心悸。
“阿远,愣着作甚?快去拜见你师娘,”风歇戴着红色绒球冠,笑吟吟地推着方无远进了正厅,里面有人身穿凤冠霞帔,端坐于堂上。
“这就是惊梧的弟子?”那女子亲切地拉过方无远的手,塞给方无远一个红色小荷包,一副长辈作态,“这是见面礼。”
“快,谢过夫人,”一旁梅娘笑着催促,“阿远该唤师娘的。”
方无远僵硬地接过荷包。师娘?什么师娘?他哪里来的师娘?
他抬头想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却像隔了一层雾,怎么也窥不到那女子的真面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请新人入洞房!”
宾客欢欢喜喜的笑闹声簇拥着言惊梧和那女子进了新房,方无远不由自主地抬脚跟了上去。
他看到红烛帐暖,他的师尊和别人喝了合卺酒……
“你也不想看到你的师尊娶了别人吧?”
一个突兀的声音在方无远耳边响起,似抱怨,似蛊惑:“成魔称尊有什么不好?待你成魔称尊,你的师尊也是你的囊中之物。”
不待方无远反应,喜房中已不见那女子身影,而他身着喜服坐在师尊的床榻边。
他的师尊穿着大红衣衫,一双手被捆系在床头,露出的白皙手腕上点缀着一颗淡色小痣,叫人心神荡漾。
方无远的手拂过言惊梧的鬓发,只见清冷仙尊面颊染上绯色,眼尾微微发红,像雪地上落下的红梅,动人心魄。
“师尊……”
这样的情形只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在他的梦里,他与师尊是交颈相拥的雎鸠,缠绵缱绻。
而随着衣衫被解开,无法反抗的言惊梧眼神渐渐涣散,身体微微颤栗,唇间也溢出难以自抑的急促喘息。
方无远忽而停下了动作,惊惶地起身退至一旁。他这是在做什么?那是他的师尊!
他爱慕师尊,想占有师尊,但他百般试探,千番引诱,要的是师尊心甘情愿与他两心相同。
师尊待他恩重如山,他怎么能逼迫师尊?
“原来如此。”
他耳旁的声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床榻上束缚言惊梧的绳索解开,只见那清冷仙尊蜷缩起身体,无助地揪着床上的被褥,不知所措地胡乱蹭着。
“阿远,”言惊梧乌发散乱,鬓间被汗水浸湿,难耐地看向他的徒儿,发出几声低泣,“帮帮我。”
红绸映着雪白肌肤,摇曳的灯火为房中春光添上几分暖意,勾得方无远心荡神驰,难以自控。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靠近床榻边,而随着他的靠近,一股黑气从他的喜服下缠上他的颈部,向他的额头爬去。
然而,就在方无远的手即将触碰他那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师尊时,却觉心底一阵抽痛。
清如碎玉的声音在他的识海中响起:“若你万劫不复,为师自当以身为阶,送你海阔天空,云程万里。”
不,他不能这么做。师尊为他剖心取骨,他不能入魔,不能辜负师尊的期许。
“剖心取骨?”
引诱方无远入魔的声音生出一丝疑惑,但不等它想明白,方无远的元神竟妄想从它的束缚中挣脱出去!
方无远身上的黑气似一块粘连在他身上的布,被他从脖颈处生生地撕下。
但只撕下一小块,方无远便因剧痛而抽搐跪倒在地,而他撕下黑布的地方已是血肉模糊,那魔气形成的黑布竟是将他的一层皮黏了下来。
方无远喘着气,不敢听床榻上的低泣,更不敢看酥软诱人的清冷谪仙,狠心继续将身上的黑布一点一点抠下……
不知不觉已经入夜,风雁回守在木屋中,焦急地等待着言惊梧将龙血果带回来。
风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转圈。
他的耳边时不时便传来方无远的惨叫声,但他上前查看,方无远分明还昏睡着,并未醒来。
“他在抵抗魔气,”风雁回说道,桀骜不驯的魔尊少见的露出几分凝重。这魔气不像是方无远的心魔,反倒像外来的东西,仿佛附骨之疽般黏着方无远,一副非拉他入魔不可的样子。
在方无远前世的记忆里,是他给了方无远一缕魔气,但这辈子他什么都没做,那方无远身上的魔气到底从何而来?
难道是归一口中的“它”?“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能将天道逼散?
风雁回正在猜测,却见李凝月带着言惊梧推门而入。
“李大也来了?”风雁回语带嘲讽,“你不是被定在比武场的主台上了吗?”
“劳师叔挂心,”李凝月笑着回了一句,全然不在意风雁回的话。毕竟,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有解决。
言惊梧快步行至床边,解了方无远的睡穴,捏诀将龙血果捣烂,小心翼翼地喂方无远服下:“风雁回,现在怎么做?”
“看你徒弟造化,要么拓宽经脉准备结丹,要么爆体而亡,”
风雁回轻描淡写地说道,惊得言惊梧猛然抬头看他,他没想到风雁回与他说得信誓旦旦的法子竟并非万全之策。
“好了,师叔莫要逗他!以方无远的心性,应当能挺过这一遭,”眼看着言惊梧要发怒,李凝月一声呵斥,让言惊梧放了心。
“你当真要与韩亭霜结为道侣?”李凝月问起另一桩他来时遇到的事。
“是,还请师兄代为操持,”言惊梧说道,“迎亲喜宴等一干事宜无需大操大办,但也得礼数周全,少不得邀请各派派人观礼。”
李凝月揉着眉心,很是头疼。归一的事情还没弄清楚,四师弟又要为了救徒弟和合欢宗的女修娶亲。
也罢,方无远的事情紧急,四师弟对此全无异议,就当是办件喜事去去霉运了。
风雁回惊讶地看向言惊梧:“你答应她了?”
“救人要紧。且我从无心仪之人,往后倘或日久生情,也不算负了韩道友,”言惊梧一颗心全挂念着方无远,对风雁回终于客气了些,“还请师叔先助阿远压制魔气,好让他专心重塑经脉。”
忽而,床上的方无远又一口血呕了出来,手指仿佛梦魇一般深深地抠进自己脖颈上的血肉之中。
言惊梧见状,忙强硬地按在方无远手腕的麻穴上,迫使他不得不松了手。他心疼地用锦帕为徒弟拭去脖颈上的血迹,看向风雁回的眼神流露出几分祈求。
龙血果拓宽经脉是以磅礴灵气先将经脉震碎,再使破碎的经脉迅速生长重接,如此反复两遍,才能彻底拓宽经脉。
但说来简单,其中痛苦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体会,若心神不定,稍有差池便会承受不住龙血果的灵气,爆体而亡。
以方无远此时被魔气缠身的状态,必须有外力助他静心。
“我尽力而为,”风雁回面色凝重,不似往常那般嬉皮笑脸。方无远身上魔气来历不明,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助方无远压制魔气。
言惊梧扶起方无远,使他与风雁回面对面盘膝而坐。李凝月去了屋外布阵护法,以防方无远提前结丹。
只见风雁回的指尖点在方无远额头,一股强悍的灵力不由分说地闯进方无远的识海中,探查他的元神被魔气侵蚀成了什么样。
结果自然不容乐观。
风雁回眉心打了个结:“这魔气与方无远的元神交缠甚深,已经侵入心神,我无法完全压制,只能以逍遥意助他,但能不能成功得看他对逍遥意的悟性。”
言惊梧的眉间是难以散去的忧心,他不安地揉搓袖口,心上仿佛悬了一块随时会砸下来的巨石。
“方无远!抱元守一!”风雁回高喝一声,念起逍遥意的心法口诀,灵力在方无远的元神附近有规律地运转一周。逍遥意能使修士在灵修与魔修之间来回转换,本身就对魔气有一些压制。
方无远仅剩的清明下意识地操控灵力跟着风雁回运转逍遥意,不过片刻,竟见元神上的魔气所化黑布活了起来。
它跟着逍遥意的运转在方无远的元神上游走,竟不知不觉间被引导着与方无远的灵力呈现出分庭抗礼之势。虽未完全褪去,但也安分不动。
方无远心有所悟,原来这才是逍遥意的原理,灵气和魔气都是他的力量,只要坚守心神,这两种力量都能为他所用。
就在这时,龙血果的药劲终于完全挥发出来,磅礴灵气自他丹田处直冲全身经脉。
方无远只觉体内经脉似被热浪舔舐灼烧,他甚至听到了经脉被烧得“噼里啪啦”的声音。
焰火炙烤全身的痛意让方无远大汗淋漓,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不过,这样的痛意比不得他前世被毒虫啃咬时的十分之一,还未到完全无法忍受的地步。
他屏气凝神,咬紧牙关,全神贯注地主动引导龙血果的灵力去灼烧他的经脉,直至浑身经脉完全碎裂。
第92章 重塑经脉
晚风吹来,吹不散空气中的热意。
李凝月守在木屋外,来回踱步,难掩心中担忧。
方无远是故去的二师妹唯一的血脉,他自然得护好,可不想这孩子命运多舛,竟是身系天道劫难。
他闭关推算数次,天道之劫的结果皆指向方无远会不会入魔。且不管他入魔与否,世间都少不了一场大乱。
他原不敢信这卦象,却在今日被归一的话印证,由不得他不信。
李凝月叹气。向来运筹帷幄的他愁眉不展。也不知这乱世是因顾飞河身上的“它”而起,还是因暂时被封印在四师弟身上的梁渠而起。
“虽未入秋,却是风雨欲来之象,”他伸手接住轰然坠落的雨滴,退回屋檐下,但依旧被倾盆大雨打湿了衣衫,“身在红尘,如何置身事外?”
言惊梧小心翼翼地关上窗户,生怕方无远被外面的嘈杂雨声打扰。
他面若冰霜,一颗心全悬在方无远身上。清冷剑修只恨自己不通医术,否则还能想些法子帮上徒儿几分。
风雁回倒是松快,坐在屋内躺椅上喝酒听雨,偶尔瞥两眼方无远,像是在好奇方无远到底能不能结出两颗金丹来。
方无远咬着牙,承受着新的经脉长出来时,自骨骼中蔓延的痒意,挠不得避不了,只能生生受着。
好不容易捱过去,却并没有完全结束,经脉断裂又重新生长的痛苦他还得再经受一遭。
炽热的火浪再次灼烧他新长出来的经脉,因着新长的经脉强韧不少,这炙烤的痛意也比第一次更折磨人。
不妙的是,原本安分不动的魔气忽而活泛起来,它不打算放过方无远,趁虚而入想要拉方无远入魔。
“何必遭受这些痛苦?”它的声音缥缈无定,似乎是从方无远耳边飘过,又似从他心底冒出,“就算你成功了又如何?你的师尊就要娶亲了,除了成魔称尊,你还有别的手段得到他吗?”
“你分明听到了,你的师尊说他会与他的道侣日久生情,你为了他受的苦,他根本不在意。”
方无远不愿去想,但师尊的话还是浮现在他耳边——
“……且我从无心仪之人,往后倘或日久生情,也不算负了韩道友……”
他想说服自己师尊是为了救他才不得不这么做的,但又无法欺骗自己,他清楚师尊的性情,师尊根本不在意会与何人结为道侣,不管他的道侣是谁,他都不会负了那人。
只是,方无远心里清楚,师尊的道侣绝不会是他这个做徒弟的。
“你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得到你师尊吗?你师尊就要娶亲了,你再装乖卖好也是无用!不如随我入魔,无上力量触手可得,你的师尊也只能臣服在你身下!”
魔气在他耳边的叫嚣声越来越大,方无远不敢睁眼,他怕被师尊看到自己满目猩红。
他所做一切,未尝没有偿还师恩的缘由,又怎能因他的私欲让师尊伤心?
一朝堕魔容易,但倘若真的堕魔,留在师尊身边都成了难事,更遑论再去筹谋与师尊两心相同?
只要能留在师尊身边,总有他心想事成的一天。但若是站在师尊的对立面……他绝不能再走前世的老路!
方无远无法摒弃心中欲念,也无法消除魔气对他的影响,只能不断劝诫自己不能重蹈覆辙。
这个选择是魔气逼他做的,入魔与否,他一定要选一个吗?
倘或连魔气都控制不了,任由魔气放肆,那他又如何将魔气的力量化作己用?而要做到此等地步,无非是摆脱魔气控制,转而控制魔气。
他不信他重来一世连体内魔气都控制不了。
方无远凭着意志一边承受龙血果对经脉的冲击,一边运转逍遥意,硬是将几乎占据他全部元神的魔气再次逼退,让魔气不得不与灵力各自安分待着。
“不错,孺子可教,”风雁回是唯一能感受到方无远身上魔气变化的人,“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参透了逍遥意的本质。”
言惊梧看向方无远,只见方无远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身体上有红光若隐若现,显然是到了关键一步。
方无远的经脉重新生长,但这一次要比他原本的经脉强韧好几倍,容纳两颗金丹不在话下。
“师尊……”直至经脉重新长好,方无远才缓缓睁眼,“离论道大会过去几天了?”
言惊梧忙坐在榻边为方无远切脉,待检查过徒弟的身体并无大碍后他才彻底放心:“五六天了。”
经脉重新生长的速度并不慢,只是经脉被灵气冲击而破碎断裂的过程却十分缓慢,方无远用了五六天才完成了这个过程。
外面的雨也下了五六天,此时堪堪放晴。
方无远感受到体内蠢蠢欲动的灵气,隐有结丹之兆。他心念一动,如果没有记错,他前世结丹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他不敢耽搁,继续盘膝入定,准备结丹。
风雁回在一旁指导:“最好能将灵丹与魔丹同时结成,如若不能,先结魔丹。”
方无远应了一声。他明白风雁回的意思,先结魔丹尚有灵气压制,否则先结灵丹,魔气失了压制,恐怕堕魔便成了必然。
他知晓自己体内魔气的难缠之处,索性放弃了同时结成两颗金丹,催动灵气,强行带着不愿助方无远结丹的魔气运转逍遥意。
屋外的李凝月严阵以待。方无远的魔丹结成时必有异象,虽是在万类山内,他也得多加小心,不能走露风声,引起外界对归鸿宗和四师弟师徒两人的非议。
第93章 结丹
万类山上黑云密布,渐渐都聚在了小木屋上方。
李凝月抬眼看天,默默叹气。这是魔修才会有的劫数,他并不愿方无远去学前途难定的逍遥意,但如四师弟所言,他们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为方无远做打算。
屋内的言惊梧也察觉到外面天象的变化,提剑与李凝月一同守在阵法内。
他两鬓斑白,看得李凝月一阵痛心疾首:“你就不能等我来了一起想办法吗?”
血元有亏,不知要静养多久才能补回来。又以身封印梁渠,明摆着与渡劫飞升无缘了。
言惊梧并不看他,敛眉垂眸:“我能等得,阿远等不得。”
像是顶嘴,又藏着难以察觉的遗憾。
他不是完全不在意,追寻无上剑道是他的毕生心愿。但事态紧急,他既收了方无远为徒,总要为他的弟子做打算,岂能只顾自身?
遗憾虽有,却不后悔。
“幸好并未全白,好好将养总能恢复,”李凝月伸手拂过言惊梧的鬓角。他知晓师弟的夙愿,哪里舍得看他多年努力功亏一篑,“至于梁渠,我会想办法。”
“有劳师兄,”言惊梧道谢。师尊常年云游在外,大师兄难免为他们事事操心。
屋内,方无远的结丹已至紧要关头。
他前世便是魔修,对魔修结丹并不陌生,但他如今的体内魔气却不愿听他指挥,十分抗拒被他融进金丹中。
方无远的额头上再次渗出汗珠。他强行以灵气将魔气挤压至丹田处,想强行结丹,却觉丹田处泛起阵痛,竟是魔气在他的丹田处横冲直撞。
“静心,勿躁,”风雁回看出了不对劲,在一旁提醒,“不必强来,它既在你体内,便是你的。”
方无远恍然大悟,放松灵力对魔气的压制,游刃有余地在体内一遍又一遍地运转逍遥意。
而随着逍遥意的运转,他逐渐窥探到了魔气的秘密。
他看到一间摆放着奇异铁家伙的屋子,里面闪烁着微光,有一个冰冷不似常人的声音从中传来。
“魔气注入完毕,正在计算剧情偏差…”
“警告!重要剧情物品丢失!”
方无远微微蹙眉。这就是魔气的来源吗?他身上的魔气是别人放进去的?会是谁做的?顾飞河?
但此刻的顾飞河与他的修为不相上下,甚至单打独斗还不如他,顾飞河真的有能力做这些吗?
还有“重要剧情物品”,这又是什么?
方无远想要再仔细探知一番,眼前画面一转,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控制方无远入魔。”
方无远瞳孔一缩。魔气潜在他体内,日久天长自然知道他的想法,引他入魔更是轻而易举。
他原以为这是他的心魔,此刻看来,他的魔气竟是受旁人教唆的。
他寻不到第一个画面的时间地点,但第二个浮现在他眼前的画面,正是前几天在比武场上发生的事情。
魔气接收到这条指令后,与他对战时的顾飞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掌控一切般轻而易举为魔气寻到机会。
“不愧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不过,过了今天,这亲传弟子的位置上,可就只有我一人了。”
他听到顾飞河这么说着,让他前世的噩梦再次重演,魔气趁虚而入,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顾飞河”。
他顷刻堕魔,若非师尊阻拦,恐怕他还会像前世那般挟持人质、叛出宗门。
方无远沉下心,指甲不知不觉间抠破皮肉,刺进掌心里。
就算他的魔气不是顾飞河做的,也定然与顾飞河脱不了干系。
不过……
方无远看着逐渐乖顺,与他的灵力融为一体,仿佛太极中的阴阳两面的魔气,冷然一笑,只怕始作俑者也没想到他能将魔气炼化。
魔气既然已经为他所用,若能将魔气伪装成“一切正常”的样子去接触那个怪异声音,是不是可以探知更多的信息?
方无远心下有了决断,一鼓作气,结成魔丹。
而随着魔丹结成,盘旋在小木屋上空的黑云中电闪雷鸣,夹杂着戾气的雷轰然落下,瞬间穿透阵法,直劈方无远。
小木屋原地炸开,四分五裂,木屑飞溅,不过,方无远有言惊梧及时护住,并未受影响。
只有小木屋的主人风雁回变了脸色。
方无远的耳边传来李凝月的高喝:“我已隐去此间异象,但这雷劫需得你自己渡!”
他了然。魔丹不同于灵丹,他第一次结成魔丹,若不受这天雷,只怕根基不稳,影响心境。
不过是三道雷劫,又有何惧?
方无远坦然受之,三道雷劫劈下,他的心魔若隐若现,但这些早在结丹前便被魔气引着受过一遭,雷劫中的一切甚至还不如魔气所化幻境难以勘破。
“不错,”李凝月赞道,“看来比武场上的经历也磨练了你的心性。”
言惊梧全神贯注地守着方无远再结灵丹,直至徒弟安然渡过灵丹的三道雷劫,他紧绷的心神终于放松下来。
“阿远,阿远!”
却见盘膝而坐的方无远在渡过六道雷劫后,竟然一头栽倒,险些摔在地上。
言惊梧忙扶住方无远,清冷面容难掩焦急,心上又一块悬石吊起。
“脱力而已,休息几日便无大碍,”风雁回说道,眼中露出些许惊诧,“他竟然真的成功了,对心神也未曾产生影响,反倒帮他稳固了心境。”
言惊梧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眼看小木屋已经坍塌,他正要带方无远回映歌台修养,却见风雁回按住方无远的肩膀,不许他带走阿远。
言惊梧眉尖微蹙,以为是风雁回故意找茬,他心悬方无远,不愿耽搁片刻,就在风歇剑欲要出鞘时,却听风雁回冷笑一声。
“清宴仙尊好大的脾性,你的弟子毁了我的家,你打算一走了之?”
言惊梧这才意识到面前残局,心中难堪,也不好意思强行带着方无远离开。
风雁回一个瞬移,挡在想要偷偷溜走的李凝月面前:“不把我家恢复原状,你俩谁也别想走!”
他见李凝月要捏法诀敷衍过去,一掌拍落了李凝月掐诀的手:“我这木屋可是我亲手搭起来的,你们俩个自己动手给我复原!不准用法力!”
到底是自家师叔,且这木屋确实是因方无远而毁,归鸿宗的现任掌门和清冷绝尘的清宴仙尊只好灰头土脸地亲自动手搭起木屋。
至于方无远,浑然无知地躺在木屋前的石板上,供风雁回研究逍遥意结成两颗金丹到底是个例还是可以复制的经验。
“丹铅呢?”言惊梧接过风雁回递过来的图纸,忽而问道。
风雁回一边观察方无远,一边心不在焉地回答:“你去找韩亭霜的时候,他脱力变回书体,我让世安把他送回藏书阁修养了。”——
作者有话说:风雁回(痛心疾首):家人们,谁敢信?我的家当着我的面被偷了!
李凝月&言惊梧:在搬木头,勿cue。
第94章 争吵
万类山的黑云散去,温煦的阳光重新落在大地上,晒得方无远全身暖烘烘的。
但他依旧还在沉睡,这倒方便了风雁回毫无顾忌地研究他体内的金丹。
风雁回不顾方无远微弱的抗拒,强行以神念探查方无远的丹田处,只见两颗金丹一黑一白,悬在他的丹田处顺着逍遥意的运转打着旋儿。
风雁回的眉头微微蹙起。按理说方无远此举应当是成功了,但那颗魔丹却不大安分,跃跃欲试地想离开方无远的丹田,像是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却被灵丹牵引束缚,无法挣脱逍遥意的运行轨迹。
只是,长此以往终究是个隐患,若不解决,恐怕方无远会走上他的老路。
一旁和李凝月动手盖房子的言惊梧欲言又止,他担心风雁回没个轻重伤到方无远,又想着风雁回毕竟是这世上最了解逍遥意的人,有他给阿远看一看也好。
“会没事的,”李凝月宽慰道,“眼下除了方无远的事,还有顾飞河身上的种种疑点。”
言惊梧点点头:“天道口中的‘它’能将你我二人定住,可见其深不可测。”
“不只如此,”李凝月说道,“以我对门下弟子的了解,都是率真坦荡之人,绝不会有那日的种种行为。倒像是,被人所控一般。”
言惊梧陷入沉思。他知晓自己不如掌门师兄善察人心,当日之事,他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那几个小辈的心性。若依师兄所说……这样大规模的控制术,世上真的有人能做到吗?
“天道只能解你的禁锢,让你去救方无远,说明破局的关键还在你二人身上,”李凝月将言惊梧扛来的木头照着风雁回给的图纸一一送上屋顶,“你且保重身体,莫再冲动行事。”
言惊梧明白李凝月在说他将梁渠引渡封印在自己身上的事。
他嘴上应下,心中却不置可否。他比不得师兄行事周全,若有下次,他还会如此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徒弟堕魔。
倘或阿远一心想做魔修也便罢了,无非逐出师门、清理门户。但他的小徒弟分明是不想入魔的。
言惊梧忽而想起归一的话,心中浮出强烈的不安:“顾飞河身上的‘它’想取代天道,如今天道消散,那日后操纵苍生命运的人,就是‘它’了?”
李凝月的眉心打了个结:“‘它’能让你我动弹不得,在比武场上控制众弟子的心性,倒也合理。”
李凝月叹气:“看来咱们这是要与一个伪天道抗衡。”
两人默然无声,对对手的强大和前路的无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但谁都没有想过放弃,他们受师尊教诲,承师尊志向,以开万世太平为己任,如今既知天下会在伪天道的操纵下变成何种模样,又怎能至苍生于不顾,冷眼看干戈四起,战火不休,繁华人间变成炼狱?
修真者的体魄比凡人强健不少,就算不用法力,搭建木屋对他们来说也并非难事。
待日落西山,天边云霞染上金黄,方无远悠悠转醒时,风雁回的木屋已经重新搭建完成。
“身上可有不适?”
见方无远坐起身,言惊梧顾不得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衫,连忙凑了过来。
“并无……”方无远愣怔地看向言惊梧鬓边的两缕白发,在青丝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刺眼。
他想起浑浑噩噩间隐约听到掌门师伯在说什么“血元”之类的话,而他身上梁渠已无踪迹,略一揣测便知是师尊以血元引渡梁渠。
“师尊的剑道……”方无远不安地发问,但话未说完,他心中已有定论。以身封印梁渠,若要渡劫飞升,定会受梁渠影响,心魔缠身,死在雷劫之中。
言惊梧并非全然不伤心,却更不忍看徒弟自责,拙劣地引开话题:“这白发不好看吗?”
他拈起胸前垂落的一缕白发,若有所思:“难道要全白了才好看?”
他话音未落,被李凝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少说这些不吉利的傻话!”
向来清冷自持的言惊梧敢怒不敢言,毕竟动手的人是他的大师兄。等师尊云游回来,他一定要去师尊面前告状!
告什么状呢?
言惊梧一时走神,自个儿纠结起了这没来由的事。说师兄为老不尊,岂不显得他才像为老不尊的那个?不如说师兄是负心汉,总要逼着师兄和姨母有一人主动才行。
“徒儿何德何能……”方无远眼眶发红,打断了言惊梧乱七八糟的思绪。
方无远又自责又内疚,愈发坚定了此生绝不入魔的信念。
他何德何能竟让天下人敬仰的清宴仙尊为他做到此等地步?这原是他的命数,却是师尊为他剖心取骨,为他耗损血元,为他承受他的劫难。
“哭什么?”言惊梧掏出储物戒里的“肉骨头”糕点,强塞进方无远嘴里,堵住了方无远未说完的话,“你是我的徒儿,这本就是为师该做的。”
清冷仙尊浑不在意,仿佛这是他从未想过抛却不管的责任。
他想伸手为方无远擦去眼泪,又想起方无远前些日子落在他身上的错误爱慕,只将一块帕子扔进方无远怀里:“旺奴大了,别再像儿时一般总是哭哭啼啼。”
方无远一哽,所有的伤心都被师尊的话堵在胸口处,叫他胸闷气短,一时排解不得,只能受下师尊待他的好。
“你小名不是叫小旺旺吗?”风雁回饲养的藤蔓爬到方无远身上,卷走了他咬着的糕点。
方无远瞪大眼睛看向风雁回。为何风雁回也知道他的小名?是母亲说的,还是风雁回自己偷听来的?
像是看出了方无远的疑惑,风雁回露出几分狡黠的笑:“自然是我偷听来的,你母亲烦我的很,根本不乐意与我聊天。”
他这话说得十分怡然,好像招人烦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是不是你长大了,脸皮薄,你师尊才改口叫‘旺奴’了?小旺旺,像是在唤小狗儿一样哈哈哈哈哈……”
被戳中心事的方无远一时无言,幸好有李凝月为他解围。
“说正事,”李凝月打断了风雁回的调笑,“你体内的魔气现下是个什么情况?”
方无远静心探查一番,与风雁回的结论并无二致:“魔气已被压在魔丹中,但未曾全部炼化,还有些不安分。”
“不安分?”这话说得李凝月一头雾水,“它不能为你所控吗?”
方无远摇摇头:“这魔气十分怪异,并非由我心魔而生,像是外来的。”
李凝月若有所思:“只怕也与顾飞河身上的‘它’有关。”
方无远闻言,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将他结丹时看到的怪异场景说了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李凝月率先打破沉默。
“‘它’的来历确实神秘,咱们对‘它’一无所知,不如假作不知‘它’的存在,暗自探查。也不必告与旁人,待找到它的弱点,再一举拿下。”
言惊梧点点头:“也只能如此。”
他起身扶起手脚发软的方无远:“阿远身体尚虚,我先带他回去修养。”
天色已晚,师徒二人也不多耽搁,径直回了映歌台,却不想刚踏上映歌台,便听庭院里传来争吵声。
是李望飞和宋折桂的声音。
方无远站在门口向里看去,那两人与梅娘起了争执。
“梅娘性子和婉,这是怎么了?”方无远奇道,识海中浮现出他与顾飞河比试那天,李望飞与宋折桂对他的嫌恶和冷语。
若这三年的同门之谊只是一场美梦,如今梦醒了,他们又来映歌台作甚?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梅娘怒气冲冲地催促白轩赶人,“难为你们装模作样这么多年!”
宋折桂原本柔声细语的解释,也被梅娘激得恼了:“什么装模作样?你空口白牙颠倒是非!”
白轩满脸怒容,推得李望飞一个趔趄:“你们若真心待阿远,岂会在论道大会上说出那些话来?!”
论道大会人多眼杂,他身份特殊不便去为方无远鼓劲助威,但梅娘是去了的,自然也将方无远入魔后,众人的种种反应看在眼里,少不得回来后与白轩骂两句那些假仁假义的伪君子。
李望飞也恼了,一把扭过白轩的胳膊,将他按住挣脱不得。
一旁的顾行知伸手想拦,却见白轩的脸气得通红,少不得担心李望飞放了手,两人扭打在一块,只好放弃。
“都说了我们没有,你们到底哪里听的这些流言蜚语?!”李望飞有口难辨,他分明记得他与宋家姐妹在看台上为方无远提心吊胆,怎么在梅娘嘴里,就成了言语中伤方无远的小人?
“什么流言蜚语!那是我亲眼所见!”梅娘暗恼自己平日修行不用功,无法突破宋折兰的阻拦,救下白轩。
门外的方无远听得云里雾里。李望飞和宋折桂那日的所作所为是众人亲眼所见,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又成了另一番光景?
言惊梧心中了然,果然是被控制了。但李望飞等人并不知自己被控制的事,记忆模糊成他们原本看到阿远入魔时会有的反应。
第95章 试探
庭中喧闹声不止,却在言惊梧踏进小院的那一刻停了。
“四师叔,”李望飞连忙松手放开愤愤不平的白轩,低头立在一旁。
宋折桂也噤了声,垂眸掐着手指不敢看言惊梧,更不敢想他们方才的争执被仙尊听去了多少。
她并不认为他们有错,却觉得这闹剧实在污了仙尊的耳。
“仙尊,你的头发?!”梅娘还来不及告状,便被言惊梧鬓边的两缕白发惊得叫出声。
其他人心中疑惑,偷偷抬眼瞥向言惊梧,皆被那一抹雪白刺得失了神。修真者容颜难改,若非遭受大变故,不可能有白发生出。
“无妨,”言惊梧冷眼看向李望飞等人。既然要瞒过“它”,就不能告诉这些小辈真相。
他抬手一挥,记录比武场上种种情景的蜃珠呈现在众人眼前。这是傅云起指控顾飞河能控制他的心神后,他为防又有此类现象出现,在比武场上设下的。
只见蜃珠内,李望飞和宋折桂因嫉妒而面目扭曲,嘴中说着冷言恶语,仿佛他们与方无远这三年来的情谊全是假的。
“这、这怎么可能?”李望飞难以置信地看着蜃珠中的种种。
宋折桂更是被自己的所作所为惊得说不出话来:“为何我们毫无印象?”
跟着来的宋折兰和顾行知面面相觑,他们也对这些情景没有半点记忆。
梅娘和白轩见有人撑腰,嚷着要赶人。
言惊梧冷着脸一言不发,强烈的压迫感让李望飞等人一时间无从辩驳,只愣怔地看向蜃珠中的种种。
方无远并不知比武场上师尊与掌门被定在看台上动弹不得,也不知当时在场的众弟子的所作所为很可能是被“它”所控制,但他此刻仔细留心几人的反应,真诚不似作伪,心中难免生出异样。
李望飞等人的反应让他觉得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才是与他相处了三年的同门师兄师姐。
但为何他们在比武场上,会做出与前世别无二致的行为?
“轩郎,送客,”不待方无远细想,言惊梧已经下了逐客令。
宋折桂心里委屈,还想说些什么,抬眼却见言惊梧比平日里还要冷上几分。
她惶惶地闭了嘴,垂头丧气地与李望飞等人一道被白轩赶了出去。
“等一下!”
白轩刚把几人推搡出门外,却听梅娘一声轻喝,他回头看去,只见梅娘飞快地跑向方无远的屋子,没过一会儿便捧着一大堆东西出来了。
她将那些东西全都扔向李望飞脚边,脸上怒气难消:“以后不许你们再来映歌台!”
方无远细看去,那些都是几人今年正月里送给他的生辰礼。他生辰过后的第二天便下山历练去了,这些东西全是梅娘给他收起来的。
言惊梧微微蹙眉,像是觉得梅娘的做法有些过分,但并未阻止。
宋折桂眼眶中涌出晶莹的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不知蜃珠中的自己为何会变成那般令人厌恶的模样,但蜃珠不可能说谎,比武场上对方无远恶语相向的人确实是她。
她心里委屈,又觉得方无远恐怕比她更难受。
其他人也不大好受,面带歉意地看向方无远,又在言惊梧的威慑下什么都不敢说,咬着唇捡起东西离开了映歌台。
“装模作样!”梅娘气冲冲地骂道。
“梅姐姐,别生气了,”白轩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眼下更要紧的是仙尊的白发。
“仙尊这是怎么了?”梅娘忐忑不安地问道。仙尊到底遇上了何事?怎会变成这幅模样?
言惊梧一时无言,带着徒弟和妖仆去了正厅。
烛火摇曳,暖光照在言惊梧的脸上,却不曾将那冷霜面容衬得柔和些。
他端坐于堂上,指尖拂过风歇剑。风歇像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剑体发出微弱的悲鸣。
言惊梧收剑回鞘,神色一如往常,不见半分异样。
就连方无远也不曾从那双干净的圆眼中看出失落神伤。
言惊梧将方无远结丹之事告诉两个妖仆,唯掠过魔丹和他身上的梁渠不提。
封印梁渠,难证大道……这是他第三次面临剑道断绝的无望,却不复前两次的万念俱灰。
若说一点也不伤心定然是谎话,但他相信,只要一心求剑,总会有柳暗花明时。
方无远看向清冷端静的言惊梧,他心疼师尊的经历,敬佩师尊的心性,也因师尊待他的好,愈发助长了他的执念。
这样的谪仙只做他的师尊怎么够呢?
他偏要寂然忘情的仙尊心甘情愿地为他动情,将他也放在眼底心上。
梅娘和白轩为方无远终于结丹而高兴,商量着做桌宴席好好庆祝一番,但抬眼又瞥见言惊梧鬓边的白发,两人顿时哑了声。
梅娘知晓言惊梧刻意隐瞒,还是不甘心地追问:“仙尊的白发……”
她的话还未问出口,便被言惊梧打断了:“不好看吗?”
方无远:……
拙劣的旧招,下午师尊躲避他的问题时也是这句反问。
“不大好看,”梅娘没有方无远那么多心眼,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还是喜欢仙尊原来的样子。”
一头青丝如瀑,那可是她细心照护多年才养出来的。且仙尊如今的样子……她打心底希望映歌台上的每个人都能平平安安、无病无灾的过好每一天。
言惊梧对梅娘的问题依旧避而不谈,他随手拂过白发,发丝上泛起幽幽光芒,眨眼间变回了黑色。
梅娘赌气侧过身去,不愿再搭理仙尊,却也知一定是什么不能外泄的大事,没有再继续追问。
方无远朝白轩使了个眼色。
“梅姐姐,后山的荷花开了,咱们去采些莲子给阿远做银耳莲子汤吧,”白轩机灵地拉起梅娘出了门,留下师徒二人在屋里说话。
“师尊,”方无远敛去眼中贪婪,看向言惊梧的目光只有敬重,“为何李师兄他们……”
言惊梧知晓徒弟心思细腻,多疑聪敏,也未在这事上瞒他,将他与李凝月的猜测告诉了方无远。
方无远的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若果真如师尊所言,他这三年来珍之重之的师长相护、同门友爱,在“它”的控制下,岂不都成了子虚乌有?
他明白言惊梧没有点醒李望飞等人的用意。对手太过强大,倘或挑明了,还不知“它”会有其他什么手段。
“风雁回说你的魔丹还不稳定,”见方无远神色晦暗不明,言惊梧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顾飞河的事自有我和掌门师兄盯着。”
原打算去探探顾飞河的方无远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言惊梧堵了回去:“你在映歌台上安心修行,不许外出。”
他说完又怕自己太过严厉,徒惹方无远多心,犹豫片刻,放缓了语气:“再大的事也有我们这些长辈顶着,你且放宽心。”
“是,”方无远无奈应下。他欲言又止地抬头看向言惊梧。
“怎么了?”言惊梧看出了他的异样。
“师尊当真要与韩前辈成亲吗?”方无远想起在心魔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幕,映歌台被满目正红点缀,师尊为他人穿上了喜服。
这情景好似一块大石压在方无远心头。他能从心魔幻境中挣扎出来,但不代表他能接受这件事。
“是,”言惊梧打量着方无远,像是要从方无远的神态中瞧出什么端倪。
他答应与韩亭霜结为道侣,何尝不是抱了彻底断绝徒弟妄念的心思。
“这是大喜,”方无远笑道,脸上看不出任何不悦和失落,仿佛他只是一个安分守己、恪守规矩的弟子,“师尊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徒儿与梅娘、轩郎也好尽早为师尊操持起来。”
“两个月后,立秋之时,”言惊梧说道。
“正好论道大会结束,请各派留位长老小住,也免了来回奔波之苦,”方无远面不改色,似乎真的在为这桩喜事高兴。
但他的心头在滴血,连一呼一吸都染上了痛意。即使他知道师尊成亲是为了换得龙血果,却依旧无法心平气和地看师尊与他人结为道侣。
不过,他的伪装让言惊梧松了口气,看来阿远已经放下对他的错误情意了。
“轩郎多年未回家探亲,送往神木谷的请柬便派他去吧,”言惊梧轻叩着座椅扶手,“让他务必将请柬送至妖后手中。”
“是,”方无远应下,藏在袖间的手握成拳状微微发抖,指甲刺进掌心的软肉,才勉强维持住这幅波澜无惊的样子,没在言惊梧面前失态。
他强行转移注意力,将此事抛在脑后。师尊一向与妖皇交好,听说妖皇与妖后不合许久,按理这请柬应当是送给妖皇的,为何一定要送到妖后手中?
“夜色已晚,阿远回去休息吧,”言惊梧起身回屋,只剩下方无远独坐在厅堂内。
他盯着师尊离去的背影,风姿绰约,宛若寒梅立雪,有情亦无情。
巨大的不甘和酸苦席卷了他,难道真的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他的师尊与旁人结为道侣?
师尊是他两辈子的执念,他如何肯将落在他心上的红梅让出去?
方无远眼中浮现出一抹癫色。两月之后,立秋之时,他绝不允许结契礼成。
第96章 洛见池
因着师尊有令,方无远百无聊赖地待在映歌台上练剑修心。
只是他心绪不宁,一会儿忧虑顾飞河身上的种种疑点,一会儿伤神师尊越来越近的婚期。
期间李望飞等人来过几次,但都被梅娘和白轩轰了出去。他们的同门之谊,因顾飞河的出现不得不出现些许裂痕。
他生出几分恼火,最基础的惊鸿剑法也练得不成章法,无法自控的剑气扫落枝头梅花,梅林中又是一场落英缤纷。
“铿——”
身旁忽而传来琴音,方无远侧首看去,竟是言惊梧抱琴坐在石桌旁。
梅花落在言惊梧的发间,落在他的琴上,他却丝毫未受干扰,只一心抚琴:“凝神,静心。”
清雅古朴的音律自七弦琴上流出,超然而祥宁,抚之者空心寂神,聆音者清明觉照。
方无远连日来的躁气和郁结逐渐消散,但他分不清令他凝神静心的到底是琴音,还是眼前抚琴的人。
他手握鬼剑,练的还是最基础的惊鸿剑法,只是剑气沉稳了许多,再无心绪不宁之状。
方无远练了多久的剑,言惊梧便抚了多久的琴。直至正午的日头挂在梅树枝头,剑停了,曲也停了。
言惊梧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按在琴弦上,抬眼看向朝他走来的徒弟,丰神俊朗,玉树临风,领出去不知要成为多少女修的梦中情郎。
可惜……言惊梧轻叹一声,方无远体内不安分的魔丹终究是隐患,如今又是多事之秋,徒弟年轻气盛,练剑都无法静心。
“徒儿只知师尊剑术高超,却不知师尊的琴艺竟也超然绝俗,”方无远将茶水倒入言惊梧手边的杯子,梅花自杯底缓缓浮出,正是方无远送与言惊梧的那盏茶杯。
他眉眼弯弯,又迅速恢复原状,不敢叫师尊看出他心中欢喜。
“山中岁月长,学来打发时间,”言惊梧抿了口茶,淡淡说道。
“徒儿还以为师尊只会看话本打发时间。”
言惊梧被方无远的话呛得掩面轻咳几声,暗自生出几分恼恨。
三年前他轻信了风雁回的话,对方无远不仅亲近,且十分纵容。相处久了,除了话本和贪嘴,他私下那些难改的坏习惯不知被徒弟看去了多少,让他在徒弟面前,再不复往日的师严道尊。
方无远看出言惊梧的圆眼中流露的窘迫,连忙转移话题:“师尊还会什么?”
“琴棋书画皆略通一二,”言惊梧说道。
方无远有些惊讶,没想到师尊会的还不少,他还以为他的师尊只痴迷于练剑和收集话本。
至于略通一二……方无远选择性地忽视了。师尊既然能说出来,想必都可算得上精通了。
他在问道山上也学过琴艺,虽拿了甲等,但对此并无兴趣,此刻见言惊梧喜欢,便多留心了几分。
方无远打量着言惊梧面前的七弦琴,琴徽以玉石制成,琴面是梧桐木,并非什么上好的材料,且边角已经掉漆,想来师尊用了多年。
“师尊很喜欢这把琴?”方无远问道。
言惊梧信手拨出几个音调:“此琴名曰‘西鸦’,是我师尊所赠。”
又是风雁临。方无远心生嫉妒:“‘西鸦’音色明净浑厚,但材质似乎并不如五长老的‘猗兰’。”
“五师弟是琴修,他的琴自然要好些。为师学琴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言惊梧看向方无远,“不可妄议尊长。”
方无远不甘不愿地转了话题:“师尊的琴艺也是师祖所教?”
言惊梧摇摇头:“是掌门师兄教的。归鸿宗在修真界站稳脚跟后,师尊便将宗门交给掌门师兄,自个儿外出云游去了。”
他的师尊是无拘无束的雁,怎会安居一隅,消磨此生?
“不知师尊方才弹的是什么曲子?徒儿也想学来修身养性,”方无远好几天不曾见过言惊梧,今个儿好不容易见到师尊,少不得要多缠着师尊一会儿。
“此曲名曰水月道心,是衡玉好友所作,”言惊梧调拨琴弦,“问道山应当没有授课长老会弹,你若想学,为师教你。”
方无远咬着牙,恨恨地憋出几个字:“还请师尊赐教。”若非为了与师尊亲近,他绝不会去学衡玉仙尊的曲子。
“此曲是为静心之用……”
两人正说话间,白轩一路小跑进了梅林,发顶的一撮红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仙尊!五长老派弟子送来了您前两天吩咐做的琴,”白轩回禀道,“人在正厅侯着。”
“……”言惊梧看了白轩一眼,起身朝外走去。
白轩一头雾水:“仙尊怎么看上去不大高兴?”
方无远忍着笑:“轩郎衣襟上有蘸料,梅姐姐给你做白水虾了?”
白轩低头看去,脸颊微微发红,头也不回地跑了:“我去换衣服!”
方无远起身去了正厅。师尊已有“西鸦”,为何还要另做一把琴?
他穿过回廊,刚踏进正厅,便见堂下站着一人,身穿墨江楼的弟子服,风雅洒脱,只是身上有一股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
方无远心神一震,这是与他同源的心法——逍遥意!这是魔修?!
他快走几步,看清了抱着琴与师尊回话的弟子,竟然是洛见池!
三年前他前往万类山参加筑基期试炼时,就觉得洛见池有些古怪,却怎么也没想到洛见池会是修习了逍遥意的魔修。
洛见池侧首看向方无远,微微诧异:“方师弟这是结丹了?恭喜。”
但方无远知道,洛见池诧异的不是他已结丹,而是他身上修习过逍遥意后,有些微变化的灵力波动。
他认出了洛见池,洛见池自然也认出了他。
方无远冷眼看向洛见池,正要向师尊戳穿洛见池的身份,却被洛见池打断了。
“方师弟,这是四师伯特意托我师尊为你做的琴,四师伯取名为‘辞暮’,”洛见池笑着将琴推进方无远怀里,“取‘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之意。”
方无远拂过怀中的琴,抬眼看向端坐于堂上的言惊梧。以琴养心古来有之,想来师尊早就看出他心绪不宁,才托五师叔为他做了把琴。
此琴只看材质,方无远也能辨认出这把琴远比师尊的“西鸦”好上许多。
至于琴名“辞暮”,“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他露出一抹苦笑,这是师尊在告诫他,他是他的长辈。
“多谢师尊,”方无远按下心中酸涩,眼前更重要的是洛见池,他看得出洛见池有话想对他说。
他原想向师尊揭发洛见池,又想起自己此刻被困在映歌台,急需一个人为他调查顾飞河。
与他拥有共同“秘密”的洛见池,只要利用得当,无疑是一个上好的人选。至于魔修潜伏归鸿宗的事,等他弄清楚洛见池来归鸿宗的目的再做打算。
“琴既已送到,那弟子便告退了,”洛见池行礼退出,在路过方无远时,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
方无远了然:“徒儿去送送洛师兄。”
他将琴交给随侍一旁的梅娘,跟着洛见池出了庭院,一路沿着长阶下了映歌台。
长阶两侧是光秃秃的皑皑白雪,方无远却多看了两眼。师尊曾在这四千一百三十七阶上,点了八千二百七十四根一夜心,想要以此为他照亮回家的路。
可惜前世的他,至死也未能让师尊如愿。
“三年前,你还未曾修炼逍遥意,”洛见池率先开口,“论道大会上,你的灵力也不曾发生变化。”
他站定看向身侧的方无远:“那便是你在论道大会上被清宴仙尊带走后修习的?”
虽是问句,洛见池却早有决断:“看仙尊的样子,并不知晓你已是半仙半魔之体,否则,他不会留你在映歌台。”
方无远没有答话,默认了洛见池的推断。在外人眼里,魔尊是被归鸿宗开派宗主封印了的,与归鸿宗水火不容,谁能想到魔尊和风雁临是兄弟俩。
“你的逍遥意是魔尊教你的?”洛见池继续追问。他潜伏归鸿宗三年之久,不曾见过其他修行逍遥意的魔修,若不是他教的,那便是方无远见到了魔尊。
“是,”方无远终于应了一句,难道洛见池的目的是魔尊?
“你见到他了!”洛见池强压住心中欣喜,“他在无声涧下?”
方无远微微蹙眉:“你要找魔尊?”
“你我修的同源心法,便是自己人,何必如此警惕?”洛见池折扇轻摇,主动透露信息以作示好,“逍遥门在其他魔修的压迫下日益式微,只要救出魔尊,定能重新将逍遥意发扬光大。”
“逍遥门?”方无远听着有些耳熟。
洛见池解释道:“逍遥门中皆是修习了逍遥意的魔修。可惜逍遥意心法尚有缺陷,大多数人止步于元婴,很少有人能突破化神。”
“不过,”他折扇合上,轻轻敲在手心,“魔尊已是大乘期,他定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只要咱们能把魔尊救出去。”
见方无远不应声,洛见池心生怪异,眼睛微微眯起:“你既承教于魔尊,难道不想救他出来吗?”——
作者有话说: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鲍照《拟行路难·其六》
第97章 喝酒
“自然是想救的。”
映歌台通往山下的长阶上,方无远带着洛见池拾阶而下,笑着回答,如星明目中看着很是真诚。
洛见池把玩着手中折扇,看不出他是信了还是不信:“若非魔尊教你,只怕你此刻早就被赶出归鸿宗了。”
方无远听出洛见池言语中的敲打,他见洛见池有恃无恐,似乎并不在意他将他的真实身份戳穿,像是还有什么后招。
他故作诚惶诚恐态,想骗得洛见池的信任:“三年前我掉下无声涧,得魔尊赐教,原是不愿学的,不想论道大会上因顾飞河一念入魔,全靠着魔尊的逍遥意才能顺利结丹。”
他的这番说辞解释了他承教于魔尊的来龙去脉,洛见池寻不到漏洞,加上他俩互有把柄,勉强将方无远当成了同伴。
“不知洛师兄和魔尊是何关系?”方无远好奇问道。
洛见池并未隐瞒:“我师尊是魔尊的弟子。”
方无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只是无声涧下有开派宗主设下的封印,若想救出魔尊,恐怕难于登天。”
“不急,”洛见池说道,“此事需得徐徐图之。”
方无远仔细感受着洛见池的灵力波动,心知洛见池一定刻意伪装了修为,他绝不只是金丹期。
他不能莽撞动手,只能一步一步地试探:“洛师兄可见过顾飞河?他应当也修习了逍遥意。可惜我自练成逍遥意后,还未曾下过山。”
洛见池侧首看向方无远。他清楚论道大会上方无远一念入魔与顾飞河脱不了干系,却不知方无远此时提起顾飞河是何用意:“第七日的比试我也去了,顾飞河不曾修习逍遥意。”
“这可奇了,”方无远面露疑惑,“听说大师兄在调查顾飞河,他怀疑顾飞河的母亲是魔修,但见过顾飞河母亲的人都说她身上没有魔气,我还以为是因为修炼了逍遥意的缘故。”
洛见池沉思一番,忽而冷笑。此事他自然要去查,但方无远与顾飞河早有龌龊,抛出这个饵也有他自己的私心。
像是察觉到了洛见池在想什么,方无远浑不在意:“我与师尊外出游历时便见过顾飞河,此人似乎得到过一些机缘,身怀秘宝,或许能从他那儿找到破开封印的法子。”
见洛见池半信半疑,方无远继续说道:“听说他操控人心的法子就是那秘宝的作用,却不知那秘宝到底是法宝,还是什么功法,也不知它能否对化神期的修士也起作用。”
洛见池听懂了方无远的意思。传闻无声涧下封印解除的关窍就掌握在掌门李凝月的手中,而方无远受顾飞河引诱一念入魔,应当是恨极了顾飞河。若他杀人夺宝,也是如了方无远的愿。
“在下在论道大会的比试上受了点小伤,确实也该往药宁宫去一趟,”洛见池笑着与方无远告辞,“改日再来拜访方师弟。”
方无远看着洛见池远去的背影,盘算着下次得找个机会向洛见池打听打听哪个魔修是以丝线作武器的。
他回了映歌台,去找梅娘拿他的“辞暮”,却见李凝月来了,正在与师尊说话。
他踏入正厅,规规矩矩地为两位长辈添茶倒水。
“最近事多,倒把这个忘了,”言惊梧掏出一枚玉佩,放在桌子上,推到李凝月跟前。
李凝月看向那玉佩,玉佩上面刻着个“李”字,雕着一朵拙劣的桃花。
他摩挲着上面的桃花,强掩下心中焦灼:“她出事了吗?这玉佩怎会在你这儿?”
“姨母安好,”言惊梧说道,“只是……”
李凝月刚松了一口气,又绷紧了心弦:“她怎么了?”
言惊梧面如寒霜,心上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霾:“方玉树说,她只剩十年了。师兄当真不去看看姨母?”
李凝月握着玉佩的手微微颤抖:“多事之秋,我又岂能抛下你们置身事外?”
“况且,我若去了,也是为她徒添忧思,何必拿这些小情小爱牵绊她?”李凝月沉默良久,才缓缓说道,“我希望她活得恣意潇洒。知她心里有过我,我很欢喜。”
他们太了解彼此,也知彼此各有各的向往和追求,不管是谁妥协,另一方都难免因此而心生亏欠,倒不如各自放手,互相成全。
“姨母也说,此生能得你两心相同,她很欢喜,”言惊梧未曾经历过情爱,他以为的情爱是如话本里一般缠缠绵绵,但掌门师兄和姨母,似乎都不在意朝朝暮暮。
他们心里有对方,却也有自己的坚持。掌门师兄想要天下大同,姨母想活得自由随性。
言惊梧不懂这些。
方无远也不懂。
他的目光落在师尊身上。就算他不能得师尊两心相同,也要日日缠在师尊身边,三年的朝夕相伴,让他再也无法忍受前世不得相见的苦。
李凝月将玉佩妥善收好,说起了正事:“论道大会前,你说要再收几个内门弟子,世安已经安排好了,有资质较好、人也勤奋的外门弟子,也有这次来参加论道大会的佼佼者。”
方无远的瞳孔微微放大,愣怔在原地。师尊要收徒?他为何从未听师尊说过?
“你何时过去挑上三四个,先带回来教着?”李凝月看了一眼方无远,“如今阿远也大了,你也该再收几个徒弟教一教了。”
方无远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掌微微捏紧,却在言惊梧看过来时又恢复原样。
“师尊是天下第一的剑修,是该多收几名弟子,传承师尊的剑道,”他脸上扬着笑,懂事极了,完全看不出他从前对师尊的独占欲,也看不出他待言惊梧还有什么超出师徒界限的情愫。
言惊梧点点头:“三日后,请世安带他们来映歌台,我会挑上几个中意的。”
李凝月说完事,又与言惊梧寒暄几句,嘱咐他好好修养,不可过度劳累。
言惊梧虽觉得师兄啰嗦,但也恭恭敬敬地听着。
好不容易送走李凝月,他松了口气,带着抱着“辞暮”的方无远去了梅林,继续教那首水月道心。
然而,方无远的心乱了,哪怕他对琴谱已经了然于胸,却也不敢在师尊面前抚琴,他怕被师尊听出他的排斥和嫉妒。
“阿远可学会了?”言惊梧问道,却见方无远心不在焉。他微微皱眉,难道是为了收徒的事?
方无远担心言惊梧起疑,连忙找补,将洛见池推了出去:“回禀师尊,徒儿发现洛见池也修习过逍遥意。”
见言惊梧疑惑,他解释道:“修行过逍遥意的人,周身灵力波动与旁人有细微的差别,只有同样修习过逍遥意的人才分辨得出来。”
言惊梧若有所思:“为何方才掌门在时不说?”
方无远脑子转得极快:“徒儿只套出洛见池是为了救魔尊而来,且听洛见池的意思,归鸿宗应当只潜伏了他一个。掌门师伯诸事缠身,徒儿想着这些小事便不必烦扰他了。”
言惊梧打量着方无远,不解方无远到底是有心隐瞒,还是如此刻所言全盘托出。但他没有再深究下去。
“你且留神他的动作,有事及时报于为师,”言惊梧说道。他原不打算让方无远劳心劳神,但归鸿宗内又只有方无远一人会逍遥意心法,容易骗取洛见池的信任,他无奈放任方无远继续与洛见池接触,只是难免不放心地多叮嘱几句。
两人刚说完此事,便见梅娘带着白轩进了梅林。
“仙尊,衡玉仙尊和他的弟子来访,说是要找你喝酒,”梅娘身穿鹅黄襦裙,清雅似枝头腊梅。
“喝酒?”言惊梧心生疑惑,好友知道他不会喝酒,怎会来找他喝酒?难道是好友有什么烦心事?
“既然是喝酒,闻梅赏月岂不美哉?”方无远笑道,“师尊,将夜明珠挂在枝头,在梅林与衡玉仙尊品酒如何?”
若是在梅林,他就有借口侍奉师尊身旁。万一衡玉仙尊要借着酒劲对师尊动手动脚,那可如何是好?
“甚好,”言惊梧的细长手指拂过“西鸦”,“品酒听琴,倒也风雅。梅娘,快去请好友进来,轩郎去拿夜明珠。”
“是。”
两个妖仆一同应下,快步跑出梅林。
风歇和莫晚晴搬来蒲团和案几,方无远知晓言惊梧不胜酒力,又取了煮茶的小炉和茶具来。
没一会儿,一切收拾妥当。
言惊梧挥退了妖仆和剑灵,只留下方无远随侍:“好友怎么忽然要找我喝酒?”
他话音刚落,便见身旁的衡玉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好友知我酒量,我便以茶代酒,”言惊梧接过方无远煮好的茶。
衡玉并不说话,只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看得言惊梧心中疑惑。
随他而来的傅云起坐在不远处为衡玉温酒。
“你不劝劝你师尊吗?”一旁的方无远蹙眉看向衡玉仙尊。衡玉仙尊再这么喝下去,少不得需要师尊照顾他。
傅云起并未回答方无远的问题:“听说你师尊要成亲了?”
他扬起嘴角笑得天真无邪,但仔细看去,那眼中不仅有幸灾乐祸,还有怨毒的恨:“你竟一点也不伤心?”
方无远看向独自喝闷酒的衡玉仙尊,终于了然。原来是为师尊成亲之事而来。
他盯着毫无所察的言惊梧,自嘲一笑。收徒,成亲,师尊真会往他心尖上戳。
第98章 醉
梅林中的梅花在月下枝头凌寒斗霜,自成风骨。
衡玉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言惊梧只好在一旁抚琴,弹的还是那首水月道心,希望能为好友静心。
“这是我当年神智受妖邪侵扰、性情大变时所作……”
直至月上三更,衡玉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林中琴声戛然而止,“那时你在水边钓鱼,却一条也钓不上来,我总以为你坐在那儿睡着了。”
他轻笑一声,酌酒自嘲:“我的道心不如你,竟有幸与你成为知交。”
“好友能破开邪佞,可见道心澄澈,”言惊梧说道,像是随口一提,又真诚无比,“能与好友成为知交,也是我之幸。”
衡玉的目光含着贪恋,直勾勾地落在言惊梧身上。他的好友总是如此,你不说他便不问,你若说了,他便细细听着,面上虽冷,实则花尽心思为你排忧解难。
这惊艳绝尘的剑修犹如焚香供奉的画中仙,身不在红尘,却心怜红尘。
“能与你成为知交,本不该再贪求什么……”衡玉的唇间发出若有若无的叹息,“但人到底是贪心的。”
他忽而斜着身体,支在案几上,凑到了言惊梧面前。
他离得那样近,身上的酒气冲进言惊梧的鼻息间,惹得言惊梧微微蹙眉。
见眼前的清冷谪仙还是那副冷情冷心的样子,就连身上的梅香也是冷的,衡玉终于按耐不住,强硬地抓过言惊梧虚按在琴弦上的手腕,逼得言惊梧抬头看他。
这举动惊得温酒煮茶的傅云起和方无远险些忍不住起身过来阻止,又怕让两位尊长起疑,只好憋闷坐下。
“好友当真要成亲?”
衡玉突兀地问道,眉眼间的悲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意呼之欲出。
这样的情意,言惊梧曾在方无远的眼中见过,让他躲不得,应不得。
“是,”言惊梧别开眼,强装镇定,仿佛不曾看懂衡玉的情意。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这是他唯一的知己好友,他看重他,却从未对他生出过别的情愫。
他无法回应好友的感情,也不想失去这个好友。
果然,人都是贪心的。
他不由恼恨衡玉为什么要对他生出这样的心思。他性格孤僻,满身缺点,到底有什么招人喜欢的?
徒弟如此,好友也是如此!
师徒之情,至交之谊,难道都不重要吗?为何要将这些情谊涂抹成欢爱?
得了言惊梧准话的衡玉跌坐在蒲团上,仿佛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他松开言惊梧的手,只愣怔地盯着那双曾在他梦里出现过千万次的圆眼,好似要从那双眼里看出什么不同寻常来。
然而,他只能看到言惊梧半敛着眉眼,躲开了他的目光,鸦羽般的睫毛不安地抖动着。
衡玉自然明白了言惊梧的拒绝,但他依旧不甘心地步步紧逼:“早知如此……若我有龙血果,是不是也能得偿所愿?”
言惊梧眼神飘忽,惶惶无措间将酒当成茶倒进自己杯中,一饮而尽。
“好友醉了,”他捏着杯子,沉默良久,只仓促丢下这一句。
他抱着“西鸦”起身离开,在路过傅云起时,终是心中不忍,却也不敢看一看失魂落魄的好友:“照顾好你师尊。”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梅林。
衡玉扶额阖眼,半响不曾动作。即使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依旧无法消解他的不甘和遗憾。
他知晓言惊梧平生所念只有无上剑道,但在听闻他要与韩亭霜结为道侣时,还是放不下心中奢望。
若是他也能与他结为道侣呢?哪怕他进不去他的心里。
然而奢望只是奢望。
方无远想去追言惊梧,又回头看向衡玉。他平日里没少嫉妒衡玉能与师尊以知己相交,但此刻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酸苦来。
可这苦果本就是他们心甘情愿的。明知无法拥有那副雪胎梅骨,却还是执意要将情字倾注,哪怕最后潦草收场,也无法对他生出半点怨恨来。
只是无望地找着借口,兴许是他们的情意还不够好,配不上不染纤尘的清冷谪仙。
方无远收回目光,却瞥见一旁傅云起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像黑夜里发现猎物的狼,看得他心惊。
他见傅云起起身去看酒气上头、身形不稳的衡玉仙尊,多嘴的提醒脱口而出:“他们这些人,吃软不吃硬。”
他可不想衡玉在傅云起手上出了事,还要惹得师尊去操心。
“我自然清楚,”傅云起掠过方无远身边,似笑非笑地丢下一句,“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方无远微微蹙眉。也不知傅云起在打什么鬼主意,说话间竟是一副已经将衡玉收入囊中的样子。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师尊。他隐约记得师尊方才误将酒水当作茶水喝了下去,若是醉倒在外面,冻坏了身体可如何是好。
方无远将这些杂乱纷扰抛之脑后,穿过梅林去寻言惊梧。
林中只剩下衡玉师徒二人。
幽寂月色为红梅披上一层银白外衣,万籁无声,唯有白雪自枝头滑落的碎音。
傅云起冰凉的指尖划过衡玉因酒气而变得绯红的脸颊,笑里藏满痴态:“发乎情,止乎礼?师尊,这样可得不到自己的心上人。”
他打横抱起衡玉仙尊,径直去了梅娘早早收拾好的厢房。
而匆匆离开的方无远踏着雪上留下的脚印寻去,没多久便在映歌台的长阶上找到了言惊梧。
天空中飘来柳絮般的飞雪,落在言惊梧的发间衣上,而他抱着“西鸦”端坐于长阶尽头,任由霜雪覆青袍,只愣愣地盯着长阶下方,已然是醉了。
方无远心尖一痛,这与天道给他看的那一幕何其相似。前世,在顾飞河踏入化神期后,师尊便从石室中走出来,坐在这长阶上等了他一年又一年。
“师尊,雪来天冷,咱们回去吧,”他撑伞为言惊梧挡住鹅毛大雪。
言惊梧迟缓地偏过脑袋看向声音来源处,乌黑的圆眼眨了眨,像是在辨认眼前人是谁:“阿远?”
“徒儿在,”方无远应着,见师尊没有回去的打算,索性撑着伞与师尊并肩而坐。
“阿远何时回来的?”言惊梧的眼中满是惊喜与困惑。
“徒儿一直在,”方无远不知言惊梧为何会有此一问,只如实回答道。
却见言惊梧抿着嘴,清冷的面容浮现出几分委屈:“为师想去找你,可是,为师出不去映歌台。”
方无远听得愈发疑惑。他一直在映歌台,师尊为何要去找他?且师尊是天下第一的剑修,又未曾被掌门禁足,怎么会出不去映歌台?
言惊梧伸手抚摸着方无远的眉眼,像是与方无远多年未见:“阿远长大了。”
他眉间微蹙,乍然落下泪来,哽咽地诉说着心中苦楚:“我没有在闭关,我出不去了。”
再次得见向来端庄自持的师尊落泪,方无远顾不得礼法,慌忙拭去师尊脸颊上冰凉的水珠。
却见言惊梧的泪珠子如决堤的洪水,越掉越凶:“是为师无能,为师闯不出映歌台,为师救不了你……”
方无远被这没头没尾的话惊得一时愣怔,师尊略带哭腔的呢喃让他刻意忽视的疑惑浮上心头。
归一引他去看前世的师尊时,他也曾想过为何师尊只是在石室里看着他颠沛流离,却不去寻他?
或许,不是师尊不去寻他,而是师尊出不了映歌台。
能做到这一切的……方无远的瞳孔染上些许猩红,又是顾飞河身上的“它”!
他将伤心欲绝的言惊梧拥进怀里,安抚性地顺着他的背:“师尊,徒儿已经回来了。”
“阿远回来就好……”言惊梧失而复得般紧紧抱住方无远,还想说些什么,却已是泣不成声。
雪愈来愈大,风吹得言惊梧的眼眶愈发红了。
“师尊,徒儿困了,咱们回去吧,”方无远担心言惊梧的眼睛坐在这风口处被吹伤了,找着借口哄骗道。
言惊梧忙点点头:“不早了,为师带你回去休息。”
两人并肩朝庭院走去,但才走了两步,言惊梧的醉意涌上来,昏昏沉沉地倒在方无远怀里,被方无远抱回了房间。
屋内的温暖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意。
方无远点起一夜心,为言惊梧褪去衣衫,盖好被子。
他本想在这里守着,又怕师尊第二天醒来后多心,不舍地起身准备离开,却被睡梦中的言惊梧拉住了袖子。
他回头看向师尊,竟见师尊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薄唇轻动,发出微不可闻的梦呓。
方无远俯身靠近,终于听清了言惊梧的呓语。
“娘亲……孩儿出不去……”
方无远眼眶泛红,似儿时言惊梧哄他入睡一般,轻拍着言惊梧的身体,想要为他驱散梦魇。
他强压下识海中翻涌的恨与怜。他憎恨掌控他命运、推他入魔的“它”,怜惜师尊走出高墙又因他被困在了映歌台上。
他不知是怎样的契机让师尊想起了前世的零星经历,却再也无法自师尊身边挪开脚步。
若非收他为徒、教他养他,即将渡劫飞升的清宴仙尊怎会被困雪峰?又怎会剖心取骨?
师尊在为他分担他的劫数。
第99章 寻人
映歌台上的雪下了一夜,各色梅花开得傲然。午间无事,梅娘拉着白轩和两个剑灵在庭院里打雪仗。
言惊梧是被外面的玩闹声吵醒的。
他缓缓睁开眼,茫然之色未退,却已挂上了平日里的那副清冷如霜。
他察觉到自己手中握着什么东西,侧首看去,竟是紧紧抓着方无远的衣袖不放,而他的徒弟就这样坐在他的床榻边守了一晚上。
言惊梧慌忙放开方无远的衣袖。他并不记得昨夜醉酒后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醉酒之前,他的至交好友说了些他不愿听的话。至于后来……他梦见自己在密不透风的高墙内像无头苍蝇般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娘亲……
言惊梧藏在被子下的手紧了紧,不敢再去深想。
“师尊醒了?”方无远听到言惊梧起床的动静,瞬间清醒了过来,“师尊可有什么不适?需要醒酒汤吗?”
他原是想去准备醒酒汤的,但师尊只是喝了一小杯,倒叫他拿不准师尊需不需要了。
“不必,”言惊梧不大自在地别开眼,本想着不能再与徒儿如从前那般亲密,却因着醉酒的缘故,使得徒儿不得不在他身边守了一夜。
是他这个做师尊的不好:“你快回去休息吧。”
“徒儿不累,”方无远起身接过梅娘送进来的清水,为言惊梧洗漱绾发。
他的动作太过自然,好似这些事本就是他这个做徒弟的该做的,这让言惊梧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拒绝。
“仙尊!”白轩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神色慌张,“傅云起不见了。”
言惊梧任由方无远为他穿衣,强行将昨夜衡玉试探性的剖白自他识海中剔除:“你且慢慢说。”
“是,”白轩脑袋上的那撮红毛摇了摇,“就在刚才,衡玉仙尊慌慌张张地从厢房出来,问我们昨夜是谁送他回去的。”
“他听说是傅云起在照顾他,脸色变得煞白煞白的,然后就问我们有没有看到傅云起。”
白轩又是困惑又是惊慌:“我和梅姐姐找遍了映歌台,根本寻不到傅云起的踪迹。”
言惊梧此刻虽不愿面对衡玉,但念及衡玉就这么一个弟子,心中定然焦急,这到底是他的好友,他实在做不到置身事外。
他连忙整理好衣冠,带着映歌台众人与衡玉一同寻找傅云起。
“好友可知云起是何时不见的?”言惊梧命梅娘等人去后山找一找,他和衡玉赶往灵源峰找李凝月求助。
衡玉摇摇头:“我醒来时他便不在了。”
他不敢看光风霁月的言惊梧,更不敢将他醒来后见到的荒唐事告诉言惊梧。
衡玉的脸上毫无血色。他怎么都忘不了自己赤身luo体的醒来,看到床上凌乱不堪,还有些许血迹和斑驳白痕时的震惊。
他原以为是他昨夜醉酒对言惊梧做了什么失礼之事,直到问过梅娘,再加上傅云起不知所踪,让他不得不起疑,他是不是对他的徒弟做了什么。
衡玉又恼又悔。云起一向乖巧听话,若他当真对徒弟做出此等下流龌龊之事,以云起的性子必然不会反抗,由着他为所欲为。
但他们是师徒……衡玉根本不敢去想昨夜的傅云起该是多么的绝望和委屈。
他更不敢被言惊梧看到这一切,出门前还不忘捏诀去尘。
“好友宽心,映歌台有我设下的结界,昨夜并无外人闯入,”言惊梧宽慰道,“想来是云起自己跑出去的。”
衡玉苦笑一声。是他不配为人师,是他禽兽不如,只盼着他的徒儿千万别做什么傻事,他的徒儿不过才十七八岁……
方无远跟在两位仙尊身后,眉头紧锁。他并不担心傅云起会出事,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应当是傅云起设下的局。
但假装失踪除了惹衡玉焦急,又有什么用呢?
早就接到消息的李凝月迎着两人进了书房:“我已派世安去寻了,各峰长老也收到消息,派了弟子四处寻找。”
他推了杯热茶送到衡玉面前:“守门的弟子方才来报,昨夜无人出归鸿山,想来傅云起还在归鸿宗内。”
衡玉依旧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盯着杯子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徒儿也去寻他,”方无远行礼告退,一出灵源峰却是毫不犹豫地朝药宁宫走去。
傅云起对归鸿宗并不熟,归鸿宗也没有他的故友旧交,若非要论起来,便只剩下还在药宁宫养伤的顾飞河了。
他想要顾飞河死,傅云起也想要顾飞河死。他虽不知傅云起对顾飞河的恨意从何而来,但论道大会上的那一幕,他看得出来傅云起对顾飞河的杀意绝不只是为了与他的交易。
“站住!”
方无远刚踏上药宁宫,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呵住。
“谁许你来药宁宫的?”这声音中满是讥讽,“心志不坚的废物,亏得四师叔心软,竟还留你在归鸿宗。”
方无远瞳孔一缩,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那人。
那人身穿月白色卷草纹长袍,正是药宁宫如今的主事郑洄舟。
郑洄舟身后跟了几名弟子,附和着嘲讽方无远。
“若我是你,只怕没脸在归鸿宗待下去了!”
“就是就是,这样的心性如何配做清宴仙尊的弟子?!”
“郑师兄?”方无远一时诧异,满心疑惑。他知晓郑洄舟厌恶他这张脸,却已经很久未曾听过郑洄舟的冷言冷语。
这几年,郑洄舟对他多有回护,他原以为他和郑洄舟之间的心结早在朝夕相处间解开了,为何今日……
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正殿内走来,神采奕奕、一身正气:“郑师兄,这是怎么了?”
方无远猛然醒悟,心中恨意翻涌。是顾飞河,是顾飞河身上的“它”在捣鬼。
“你的身体还没好全,怎么出来了?”郑洄舟变了副面孔,待顾飞河很是殷勤,仿佛他们才是一脉相传的师兄弟。
“我听外面有吵闹声,出来看看,”顾飞河居高临下地挑衅,“方道长不是一念入魔了吗?竟还能留在归鸿宗?”
方无远忍着怒气,并未搭话。眼前的顾飞河与论道大会上的样子变化太大,不用想也知道现在跟他说话的是真正的顾飞河。
如今的顾飞河不过是个草包,他身上的伪天道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他尚不知伪天道的弱点,冒然与之起冲突只会对自己不利。
却听顾飞河有恃无恐地继续出言嘲讽:“方道长受清宴仙尊教诲,却还是劣根难改,倘或以后在外败坏了归鸿宗的名声,诸位师兄弟岂不是都要被你带累?”
听着昔日同门仿佛被蛊惑一般附和顾飞河,方无远冷眼看向他:“顾道长一口一个‘师兄弟’,却不知顾道长拜在了哪位师叔门下?”
顾飞河踌躇志满地瞥了方无远一眼:“清宴仙尊挑选弟子,我有幸受郑师兄举荐,也入了候选名单。”
他彬彬有礼地与郑洄舟道谢:“若来日能成为仙尊的亲传弟子,定不忘郑师兄的恩情。”
他正得意时,却听方无远发出嗤笑:“难道顾道长不知道吗?我与师尊早已结了师徒契。”
“那又如何?”顾飞河冷哼一声,并不在意。
方无远打量着倨傲自负的顾飞河,若非顾飞河有伪天道相助,前世的他也不会死于这样的草包之手:“师尊与我结契时立下誓言,此生只有我一个亲传弟子。”
“师尊疼我,特意将这誓言写进了师徒契中,”他笑得无辜,却让顾飞河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不待顾飞河说什么,方无远转而与郑洄舟说起了话:“我奉掌门之命来药宁宫寻衡玉仙尊之徒的下落,还请郑师兄让路。”
郑洄舟见方无远拿掌门压他,即使厌恶他踏上药宁宫,也只能拂袖离去。
顾飞河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方无远,跟在郑洄舟身后离开了正殿。
方无远满怀心事地绕过正殿,在药圃中漫无目的地穿梭,耳边传来看守药圃的弟子对顾飞河的夸赞。
巨大的危机感笼罩了他,纵然他没有叛出归鸿宗,但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在与前世逐渐重合。
顾飞河即将拜入师尊门下,哪怕最多只是个内门弟子。而顾飞河所到之处,人人都对他亲近交好。
至于对顾飞河不利的人……
方无远行至一片树林中,这里渺无人烟,连一个看守的弟子都没有。
他踩在落叶上,脚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方无远蹙眉走向一棵大树下,这里怎么会有血迹?他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打斗的痕迹。
鬼剑出鞘,方无远警惕地向树林深处探去。忽然,一个人影自不远处闪过!
他连忙追了上去,跟在那人影身后穿过树林跃下一处山崖。
“怎么是你?”方无远愕然站定,引他来此的人竟是傅云起。
傅云起并不回答,他拨开层层垂落山壁的藤蔓,带着方无远踏进枝繁叶茂的藤蔓后隐藏的山洞中。
又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洛见池?”方无远惊疑地看向躺在草席上,昏迷不醒的洛见池,“他这是怎么了?”
“顾飞河,”傅云起冷冷地吐出三个字,“他还真是难杀。”
早有猜测的方无远心中一片寒凉。只要伪天道不死,他们便杀不了顾飞河,更无法阻拦顾飞河如前世一般一步一步踩着他成为正道魁首。
但伪天道的强大真的是他们能反抗的吗?
方无远的识海中前世与今生交织,想要勘破伪天道的弱点。
一点疑光乍然闪过,方无远微微蹙眉。师尊此生只会有他一个亲传弟子,这是归鸿宗上下人尽皆知的事情,为何郑洄舟被顾飞河控制后,却没有告诉顾飞河呢?
第100章 告状
药宁宫半山腰小树林崖下的山洞里,方无远正在为洛见池诊脉。
“伤得很重,但还有一口气,”他从储物戒中取出各种草药,当即为洛见池配药,又好似闲话一般问起了傅云起。
“你是怎么遇见他的?”
傅云起拨弄着一旁的篝火,烧着溪水准备熬药:“今天天不亮的时候,我听说顾飞河醒了,便过来看看,刚好遇见他在抛尸。”
方无远没有接话。什么过来看看,分明是想找机会杀人。
“本来没想救的,但当时的顾飞河有些不大一样,”傅云起回忆道,“他的体内似乎还有一个灵魂在与他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我原以为他色厉内荏,不想体内还有个手段狠毒的魂魄,”他轻笑一声。
“你为什么要杀顾飞河?”方无远随口问道,主动提起他和傅云起的几番试探。
“这人是魔修吧?”傅云起没有正面回答,却问起了洛见池的来历,“我前世与他做过交易。若能救活,对我们也算多了一份助力。”
方无远虽然早知傅云起可能是重生回来的,但没想到傅云起突然不打算隐瞒了。
“他若成了清宴仙尊的弟子,我师尊会爱屋及乌,”傅云起难掩杀意。一个清宴仙尊就够了,顾飞河算什么东西,也配跟他抢衡玉?
“活命没问题,只是药极烈,会在短时间内有回光返照之象,醒过来后需得好生修养小半年才行,”方无远把配好的药交给傅云起,“你演这场失踪的戏又是图什么?”
却听傅云起言语中满是玩味:“你说,他们这种人要是醉酒对徒弟做了些不该做的事,会是什么反应?”
方无远想起衡玉煞白的脸,恍然大悟。只要衡玉仙尊心中愧疚,便会对傅云起愈发照顾,哪怕发现了傅云起的情意,也只当是自己的错。
如此一来,什么逐出师门都不会发生,还会成为傅云起为所欲为的最好借口。
“他既不许我爱慕他,那若是他先越过师徒之情呢?”傅云起的眼中泛起冷光,“晚些再回去,且让师尊急一急。”
方无远一时无言,默默为洛见池疗伤。
“你对同门倒是好心,”傅云起说道,听着是夸赞,又像是嘲讽。
却见方无远掏出一粒丹药,掰开洛见池的嘴强塞了进去,看得傅云起眸光一滞。
“你给他喂了什么?”傅云起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毒药,定期服用解药就不会死,”方无远说道,“魔修可不好控制。”
回头见傅云起神色复杂,他也并不解释:“后天就是我师尊挑选内门弟子的日子,你若不想从前之事重演,那便阻止顾飞河拜入我师尊门下。”
“你想做什么?”傅云起问道,方无远似乎已经有了计划。
方无远摩挲着腰间的长生铃:“师尊看重品性,若是顾飞河心思诡谲、残害同门……”
“你要去告状?”
方无远点点头,与傅云起说着他的计划,篝火的映照下响起两人的窃窃私语,为着心中相似的执念,暂时结成了盟友。
“天色不早了,你还要继续躲着吗?”方无远问道,却见傅云起突然起身脱了衣服,赤条条地站在方无远面前。
方无远僵在原地:“你这是作甚?”
“做戏要做全套,”傅云起身材单薄,细弱苍白,“帮我弄点抓痕和淤青。”
“……”方无远不情不愿地配合着傅云起,在他身上摸来抓去。
他想起言惊梧泡在水里的身体,薄薄的肌肉匀称而有力量感,皮肤上泛着健康的红润。
傅云起嫌弃蹙眉:“别对我露出这么恶心的眼神嘶——”
方无远的力道忽然加重,狠狠拧上傅云起腰间的软肉。他冷笑一声:“不堪一折。”
不待傅云起反唇相讥,草席上躺着的洛见池悠悠转醒,震惊地看向对傅云起上下其手的方无远,以及傅云起身上的暧昧痕迹:“你们在干嘛?”
他是受伤了不是死了,这两个名门正道的弟子这么旁若无人吗?
傅云起后退几步,和方无远拉开距离,不紧不慢地整理收拾好衣衫:“可以了。”
方无远嫌恶地甩甩手,捏法诀凝出水流将手冲刷了一遍。
他一边收拾一边问起洛见池:“洛师兄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被顾飞河打的吧?”
洛见池受了内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方无远嘲讽,心中十分憋屈:“你早知顾飞河有高人相助?”
方无远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数,洛见池应当是将伪天道当成“高人”了。
他面露疑惑,假作无辜:“顾飞河身上除了有秘宝和奇异功法,难道背后还有人相助?”
洛见池一对眼珠子转来转去打量着方无远,却未曾从方无远的神色中看出任何破绽,只好作罢。
仔细想想,方无远与顾飞河交手时还是筑基期,以他的修为也不至于能逼得顾飞河身后的“高人”出手。若非他身上还有几件防御法器,只怕连条命都捡不回来了。
洛见池沉默无言,运转体内灵力以恢复内伤。但他还未运行完一个小周天,忽觉灵力受阻,一时间气息不稳,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洛师兄还是不要乱动的好,”方无远笑道,一派纯良和善,“洛师兄内伤太重,我只好用了点猛药,其中有些药是带毒的。”
“你!”洛见池怒目而视,他不信方无远只能以毒药救人,这分明是故意的!
“洛师兄别心急,”方无远好言劝道,“往后我每个月都会给洛师兄送解药,不会让洛师兄出事的。”
洛见池脸色一黑。他受了方无远的救命之恩,却也被方无远掌握在了手里。
再看另一人与方无远如此亲密,定然是两人同流合污,这些正道弟子行事竟和他这个魔修如出一辙!
三人在山洞里一直待到月上柳梢,方无远和傅云起才扶起洛见池,趁着夜色的掩护摸黑出了药宁宫。
幸而药宁宫除了看守药圃的弟子,并无什么人巡逻,三人躲躲藏藏,倒也未曾泄露行踪。
一出药宁宫,三人不敢有片刻耽搁,径直去了灵源峰。
灵源峰上灯火通明,李凝月和言惊梧正陪着衡玉焦急等待寻人的弟子传回消息。
忽听守峰弟子来报,方无远带着傅云起回来了,还背着个受伤极重的弟子。
“快带他们进来,”李凝月见衡玉心里着急,忙派弟子将三人带进了书房。
衡玉一整天的担惊受怕终于在见到傅云起的那一刻落定了。他想上前问一问傅云起身上可有什么不适,又顾及李凝月和言惊梧还在一旁,不好张口毁了徒弟的清誉,只能按耐不动。
“回来便好,”他见傅云起脸色苍白,心中满是悔恨和懊恼。
“这是怎么回事?”李凝月微微蹙眉,他记得洛见池,这是五师弟门下弟子。
这两天并没有弟子出归鸿宗,琴修又甚少与人争斗,怎会在宗门内伤成这样?
方无远没有答话,洛见池只好自己琢磨起怎么把这话圆过去,却听一旁的傅云起忽然开口。
“晚辈今早天色未亮便去药宁宫求药,却在半山腰遇见顾飞河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要将他推下山崖,”傅云起脸色苍白,细长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他看到的那一幕吓到了。
“晚辈见那人穿着归鸿宗的弟子服,便装作有人经过的样子去吓唬顾飞河,顾飞河仓促间没细看,洛道长滚到了缓坡上,并未摔下山崖。”
“幸好洛道长还有一口气在,晚辈将他藏在崖下的山洞里,本想去向药宁宫的道长们求救,却见他们待顾飞河极为亲近,晚辈只好返回山洞,与洛道长躲在里面不敢出来。”
“直到方道友寻来。”
傅云起看向方无远,方无远接过了他的话。
“弟子已经给洛师兄用了药,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内伤极重,一时半会儿无法运功,身上还有多处骨折,这些时日需要静养。”
洛见池躺在灵源峰弟子送来的担架上,隐约听懂了方无远的意思。
李凝月神色莫测,看向洛见池:“你怎会与顾飞河交手?”
“请掌门为弟子做主!”洛见池一副悲愤难平的模样,“弟子只是好奇顾道友到底是不是真的能操控人心,不想顾道友忽而恼羞成怒对弟子动手!”
李凝月面容严肃。洛见池的话倒也合理,琴修所修音律中,本就有扰乱心神之曲,去与顾飞河讨教也不为过。
却听洛见池一声长叹,做出又恼又气的姿态:“是弟子无能,虽是金丹期,却连一个筑基期的散修都打不过。”
李凝月和言惊梧对视一眼,看来是伪天道出手了,难怪方无远没有把受伤的洛见池送去药宁宫,而是带来了灵源峰。
“李掌门,若无他事,我先带云起回去了,”衡玉看出来几人有话要说,便主动带着傅云起起身告辞,“若有不尽详实之处,云起再来与李掌门解释。”
“多谢衡玉仙尊,”李凝月派弟子领着师徒二人去了灵源峰的厢房,又命卫世安好生安置洛见池,不可有半分差池——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辗转反侧,愤怒坐起:真该死啊!这么好的办法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