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被骗
药宁宫的空气中弥漫着浓而和缓的草药香,正殿门前,几只胆子大的灵兽绕着郑洄舟蹦蹦跳跳。
郑洄舟收起方无远送回来的捣药杵,见方无远脸色沉郁,生怕打击到他,连忙指了另一条路:“你既已结成本命法器,不如先看看怎么把它与你的剑道相融。”
“至于医者仁心,”他顿了一下宽慰道,“你原是剑修,此事还得慢慢来,也有医修一辈子也没什么医者仁心……”
方无远听得出郑洄舟的未尽之言,道心落了下乘,如何修炼也窥不到大乘期的门槛,只能止步于化神。
“仁心”,这东西听上去就不像方无远会有的。
“郑师兄,论道大会召开在即,我想再学些品阶高的木系功法,”方无远说道,学医的事可以慢慢来,但论道大会却耽搁不得。
郑洄舟一时无语:“只剩下七天就是论道大会,你这会儿才想起来学这些?”
“师尊有教过一些,”方无远连忙解释,“但想着郑师兄是木灵根,对此更为精通,所以特来求教。”
郑洄舟想想也是,四师叔再厉害也是水灵根,总有顾及不到的细节。他拍了拍方无远的肩:“药宁宫的学堂里有各品阶的木系功法,你自己先去看,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
方无远并未与药宁宫弟子一起上课,郑洄舟也不知方无远哪些不会,不如让他自学,以他筑基期便能凝结本命法器的天赋,应当不成问题。
“是,”方无远应了一声。其实这些东西,他前世便已学过,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让他前世所学能在论道大会上展示出来。
他与郑洄舟告辞,正要离开,却听身后的郑洄舟忽然开口。
“若你愿意修习医道,以你的天赋,师尊在天之灵定然十分欣慰,”郑洄舟高声说道,少见地露出几分正经。
方无远的脚步停了一息,什么也没说,便继续朝药宁宫的学堂走去。
独剩郑洄舟形单影只地站在正殿门口。
他已经一个人守了药宁宫十几年,药宁宫的弟子们常常忘记掌管一峰事务的郑洄舟其实比大师兄卫世安还小几岁。
大师兄尚有掌门指点引路,他却只能自己摸索。即便有师伯师叔们的帮衬,偶尔还是会对大师兄心生羡慕。
他讨厌方无远那张脸,但因着方无远是师尊唯一的血脉,又希望他能像师尊一样行医济世。
仅从方无远自学毒术的天赋上来看,他像极了师尊……
“师兄!”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郑洄舟一时的落寞,他又恢复平日里那副透着几分狡黠算计的抠门模样。
“师兄,论道大会备用的伤药准备好了。”
来人是方琼枝收的内门弟子,在方琼枝死后,一直由郑洄舟教导。
郑洄舟点点头,又与师妹说起了其他事。
而另一边,方无远拿了郑洄舟的手信,畅通无阻地在药宁宫的学堂内翻阅各种木系功法。
他前世的功法大多是自己在生死一线间悟出来的,此刻再看这些前人总结的早已成熟的功法又有新的体悟。
不过翻阅了四五本,方无远敏锐地发现这里的功法不仅大多是高阶功法,还是为医修量身制作的,在攻击的同时,还有通过吐纳调息从内锤炼体魄的效用。
他盘膝而坐,认真修习。若能完整修习这些功法,同时凝结两颗金丹的胜算会更大一些。
若要与师尊比肩,以他如今的修行速度还是太慢了。
映歌台上,皑皑白雪早已淹没方无远下山留下的脚印。
言惊梧坐在铜镜前,打量自己这张脸,始终想不通他到底做了什么,误导徒弟对他生出了爱慕之情。
他想起方无远曾经夸过他的容貌,难道那时的阿远就已经对他心生爱慕?
“仙尊,”梅娘端着水进来服侍言惊梧洗漱,却见言惊梧又在摩挲那支梅簪。
她不清楚两人闹了什么别扭,只知方无远已经去药宁宫呆了六天,仙尊不会不让阿远回来了吧?
“明个儿就是论道大会,是否要将阿远带回来?”梅娘试探问道。
言惊梧一时恍然,阿远已经离开六天了,他还以为阿远去了很久。
徒儿过于依赖他,他也早将徒儿的存在当成了习惯。
“下午再去带他回来吧,”言惊梧说道。他始终无法接受徒弟会对他心生爱慕,虽不愿与徒弟分离,但如今却是能躲一时算一时。
只是,映歌台仅方无远一个弟子,论道大会上,方无远是要代表映歌台上场比试的,若让他跟着药宁宫弟子出现,外界难免猜测方无远是不是遭他厌弃。
言惊梧叹气,是时候收几个内门弟子了。论道大会上若是有天赋心性不错的散修愿意拜入归鸿宗,可在论道大会结束后,让卫世安安排一次选比,从刚入门的散修和外门弟子中挑几个资质好的。
梅娘心不在焉地为言惊梧绾发:“仙尊,您和阿远到底怎么了?”
言惊梧轻叹一声,他的困惑思来想去也没个结论,或许旁观者清,梅娘能为他提供些思路。
“我待阿远,是不是过于亲近了?”他将方无远的错误心意全都归咎到了自己身上。
不想梅娘沉默半响,忽而退至一旁,跪了下去:“请仙尊恕罪。”
“直说便是,”言惊梧为这事烦恼了好几天,一心想求个答案。
梅娘这才缓缓开口:“阿远已经十七岁了,仙尊待他还像他幼时那般,时常与阿远同塌而眠,举止亲密,就算是世俗界的父子,到阿远这个年龄,也该准备成家立业,自立门户,绝无这般亲密……”
她悄悄抬眼瞥向言惊梧,却见言惊梧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叫人琢磨不透,只好硬着头皮大胆说道:“若非知晓仙尊品行,我还以为仙尊对阿远有些不一样的情意。”
梅娘时常看些断不会送到言惊梧面前的话本,见他们师徒二人那般亲密,没少往那方面多想。
但她深知仙尊性子,绝不会做出此等事来。她清楚仙尊只是想做个好师尊,却因着第一次教养徒弟,时常思虑太多。
仙尊为她开灵智,庇护她多年,她也想为仙尊排忧解难。
言惊梧垂眸不语,心中满是自责。果然是他没把握好分寸,才让阿远生出错误的爱慕来。
“是风雁回……”他面上平静无波,却是暗自懊恼,“那次自万类山出来后,他说阿远身上有魔气,叫我多亲近阿远,多留心阿远一些。”
他原也觉得阿远已是半大小子,再如以前那般亲近不太好,但风雁回说……
“……徒弟与师尊多亲近一些有何不可?你二十岁的时候不是也天天黏着我哥吗?”
言惊梧愈发自责。他此时才反应过来,二十岁的他还不如三年前的阿远心性成熟,这哪里是能作比的?
就算是现在,他依旧改不了那些幼稚习性,每每在徒弟面前无意显露时,便倍觉窘迫。
风雁回不是第一次诓他,可笑他竟以为风雁回有过徒弟,怎么也比他经验丰富,误信了风雁回的话,酿成今日之错。
一旁的梅娘恍然大悟,在言惊梧催动灵力扶持下缓缓起身。难怪阿远这么大了,仙尊还将阿远当孩子养,纵容阿远缠着他那般亲近。
难道这次吵架是仙尊终于发现不对劲,想调整他们师徒间的相处方式,却被阿远以为仙尊不要他了?
“仙尊很喜欢这支梅簪?”梅娘继续为言惊梧绾发,低头瞥见他手里的梅簪。
自打言惊梧回来后,她时常见言惊梧把玩这支梅簪,却从来不曾戴过。
言惊梧看向手中梅簪,那梅簪算不得精致,仅是简单地削平,就连梅簪上的花,也是他用法术阻挠了败落之象:“这是阿远折来梅花削成的。”
梅娘了然。方无远总有很多奇巧的小玩意儿送到仙尊面前,但只这一个是他自己亲手做的,以仙尊对阿远的疼爱,自然极为喜欢。
“我为仙尊簪上?”梅娘问道。
她想接过梅簪,却被言惊梧拒绝了。
言惊梧将梅簪收进储物戒:“换个别的。”
“是,”梅娘百思不得其解。仙尊还在生阿远的气?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阿远这么黏仙尊吗?
她自然不会想到,方无远如话本中的故事一般,对他的师尊抱着不一样的心思。而言惊梧也不是在生方无远的气,他是在自责自己没能给方无远正确的引导,才造成今日的局面。
言惊梧眸光深暗,神色冰冷,将一半因素算在了风雁回头上。
他确实有做得不合格的地方,但是诓骗他的风雁回就没有错了吗?
远在万类山的风雁回打了个喷嚏。他躺在树上,晒着太阳,抿了口从三师侄那里新得的酒,想起方无远身上的梁渠,有些担心被言惊梧看出破绽来。
又转念一想,他三年前就叮嘱言惊梧多留心方无远,三年过去了,言惊梧还没发现他徒弟是重生回来的,以他对方无远的信任,只要梁渠不作乱,估计很难被发现。
幸好方无远前世再怎么心狠手辣,对言四倒是顺从得很。
思及此,风雁回一边逗弄树下的粉毛巨鸟,一边悠哉悠哉地喝着酒,完全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作者有话说:风雁回(疯狂暗示):多留心你徒弟。
言惊梧(确信):多关心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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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悟剑
药宁宫学堂内,郑洄舟正在检查众弟子的功课,忽然,他身后藏书室的门上被乍然冒出的藤蔓层层缠绕,直至整个门被包裹在藤蔓中,看不到一丝缝隙。
他惊诧回头,看向身后异状。
“这是怎么回事?”弟子们纷纷地围上来,好奇地观察着凭空冒出来的藤蔓。
“幸好咱们在上课,”有弟子庆幸道,“若是有人在里面,这可怎么出来?”
郑洄舟脸色一变:“方无远还在里面!”
众弟子一听有人被困,七手八脚地变出利器朝藤蔓上砍去,但却像砍在石头上面一样,藤蔓纹丝未动,利器全都卷了刃。
“这可如何是好?”众人面面相觑。
“要不放火烧吧?”有人提议,“我这还有点岳池山的好友给的九阳紫火。”
那人不待众人反应,便要动手放火,被几个年长些的弟子死死按住。
“你疯了?只烧起来的烟就能熏死里面的人,你是救人还是杀人?!”
那弟子挠挠头,连忙收了火:“我只想着藤蔓怕火,忘了这茬。”
郑洄舟凝眉仔细检查藤蔓。这藤蔓到底是什么变异品种,怎么刀斧都砍不断?
就在他靠近藤蔓时,紧紧缠绕在门上的藤蔓瞬间齐齐断裂,变成无数把利剑。
若非郑洄舟后退及时,差点被扎成刺猬。
不待他细想这又是什么情况,眼前大门轰然倒塌,一个玉树临风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方无远挥动曲霞杖,门前对着众人的利剑纷纷化作虚影,没入曲霞杖中。
郑洄舟打量着他,见他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一边问一边心疼地检查倒在地上的门还能不能用:“这是怎么回事?”
方无远笑而不语,他将曲霞杖横拿,木杖瞬间变成三尺青锋。
“这是……”郑洄舟半信半疑地摸向方无远手中青锋,“你的本命法器还能变化?”
方无远不语,见众人好奇地看向他,但他却实在无法将自己的心得体悟说出来。
他总觉得他只是摸到了一个边儿,还未弄清楚他的曲霞杖能变化的缘由。
众人也不强求,化木为剑他们也是第一次见,若真是一条新的修行方向,也得等方无远自己摸索清楚了才行。
“那方才的动静是?”郑洄舟问道,又心疼起了他的门。
“第一次尝试,没把握好力道,”方无远后退两步,匆匆告辞,生怕郑洄舟让他赔钱。
他仅做过一次宗门任务,积蓄只有亲传弟子的那点月钱,至今都是在花师尊的钱。
不等郑洄舟发怒,方无远已溜至门外,迎面撞上了来接他的风歇。
“这是怎么了?”风歇看向方无远身后追来的郑洄舟。
方无远来不及拉着风歇逃跑,便被郑洄舟一把揪住了后衣领。
“跑什么?赔钱!”郑洄舟一声怒吼,吓得风歇抖了一下。
他茫然地看向阿远,只见方无远摇了摇头,这是在示意他身上没钱。
“我也没带钱,”风歇看着怒气冲冲的郑洄舟小声说道。
两人在郑洄舟的注视下,被迫进了学堂,坐在一旁等着梅娘送灵石。
学堂里,郑洄舟清了清嗓子,众弟子连忙正襟危坐,仿佛刚才的混乱并未发生过。
“是谁拿了九阳紫火?”郑洄舟板起脸,锐利的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交出来!”
众弟子噤声,垂头不语,方才提议放火烧的弟子哭丧着脸站起来,手心中跳跃的正是九阳紫火。
郑洄舟完全不给那弟子开口乞求的机会,果断上前收走九阳紫火。
他手里的戒尺在桌子上敲了敲:“说了多少遍?不许玩火不许玩火!记不住是吧?万一起火,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方无远和风歇缩在角落里,没带钱的两人眼神飘忽,不敢与郑洄舟对视。
眼看着堂上的郑洄舟还在絮絮叨叨地教训玩火的弟子,梅娘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过来,方无远和一旁的风歇咬起了耳朵。
“我师尊……”他想问一问言惊梧,但话还未问出口,却见风歇长长地叹气。
“仙尊最近在研究怎么能将我剥离,”风歇眉眼落寞,自他认了言惊梧为主,便与剑体一同融进言惊梧的剑意中,代替了言惊梧的灵根。
但这两日,仙尊忽而研究起了如何将剑灵从他的剑意中单独剥离。
风歇很是委屈:“仙尊不要我了吗?”他看不懂仙尊的心思,去问梅娘也没个结果,映歌台上只有方无远能明白仙尊那副冷情冷意的外表下藏着什么心思。
方无远沉吟一番,心中有了答案:“你还记得鬼城发生的事吗?”
“不大记得,”风歇茫然,进了鬼城后的事情他统统没有印象,只知仙尊似乎因他陷入过昏迷。
“师尊是因你骤然离体而昏迷,”方无远为风歇解释一番,“师尊从前不知你对他的影响,但如今知道了,以他的心性,自然是要将这隐患解决。”
风歇闻言,干净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所以,仙尊真的不要我了?”
“那倒不是,”方无远否认,“师尊应当是想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总不能让他将你完全融进他的剑意里。”
风歇想想也是,揉了揉鼻子,止住了哭声。若是完全融合,那他的灵体也会被彻底抹去,但仙尊追寻无上剑道,此事不解决就会成为仙尊渡劫飞升的隐患。
两人说话间,梅娘已经拿着灵石与郑洄舟还清了那扇被损坏的门的费用。
“走吧,”她领着二人出了药宁宫,“风歇也就罢了,阿远往后出门还是带些灵石和钱物吧。听望飞说,你们上次出门游历,你连买包子的钱都掏不出来。”
“是,”方无远面上微赧,心中满是窘迫,连忙应下。
“明个儿就是论道大会,阿远准备得怎么样了?”梅娘问道,兴致勃勃地幻想着方无远打遍天下无敌手,就像仙尊一样,“你若能拿个魁首,定然很给仙尊长脸。”
“我必全力以赴,”方无远嘴上谦虚,却对论道大会的魁首和龙血果势在必得。
三人回了映歌台,梅娘领着方无远径直去了梅林。
“几日不见,仙尊要考问你的功课,”梅娘说道,但并未过多叮嘱方无远。阿远与仙尊一样勤勉,在修行之事上从来不让仙尊操心,今日也只是例行过问。
方无远心思一滞,连忙调整好他的神态。
既然师尊要他歇了那些心思才肯与他亲近,那他必须扮演好规规矩矩的弟子。
踏入梅林,言惊梧正在老梅树下调息打坐。他双眸紧闭,姿态娴雅,梅花随风落在他的衣襟上,苍烟落照衬着一片绯红,映出几分风雅,几分清绝。
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梅树下的谪仙缓缓睁开眼,周身冷冽的气质让那双圆眼愈发清亮,就像那副不近人情的皮囊下却藏着一颗见过世间污秽后,依旧柔善坚毅的心。
“师尊,”方无远行至言惊梧面前,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再抬眸时,他的眼中无半分僭越之情,只有师徒情分内的敬慕,仿佛他从来如此。
言惊梧端坐于梅树下,并未起身。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方无远,想从徒弟的神色中看出些破绽。
但任他如何观察,方无远一直是那副不曾逾矩的姿态。
言惊梧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让徒弟离开几日是正确的,末了又免不了自我劝诫一番。是他先前与徒弟过于亲近,才让阿远生出这番心思来,往后需多加注意,再不可误导阿远。
清冷出尘的仙尊不曾有过男女情爱,他哪里知道一个人心中的执念与爱欲并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
“在药宁宫待了几天,可有体悟?”言惊梧问道。他虽未修习木系功法,但李凝月是木灵根,为了封天剑阵能发挥出最大威力,他也没少了解这些。
方无远的手中显现出曲霞杖,只见他心念一动,曲霞杖竟幻化出剑形,但仔细看去,那剑形下藏着的还是一根细木。
一旁梅娘很是惊讶:“阿远的本命法器能变形?”
本命法器大多是定了形的,就算变形,也顶多能从木杖化作藤蔓,少有以木杖化作剑器的。
若能随意化形,那日在鬼城拉着风歇逃跑时,方无远送到李望飞手里的便不会只是曲霞杖的枝丫。
“并非变形,”方无远说道,少见地露出几分困惑,“徒儿心有所感,却总是朦胧隔着一层雾,不大分明。”
言惊梧了然。阿远这是摸到了剑意,但心中又悟得不大分明。
他远远看向方无远的曲霞杖,思索片刻,骤然纵身而起,随手折下一截梅枝为剑。
“来,”言惊梧周身剑气激荡,让他的衣袂无风自动。
方无远手持曲霞杖所化青锋,全力以赴使出他所学剑术,根本不担心他如今的修为能伤到言惊梧。
果然,两人同时出手,不过一回合,言惊梧手中梅枝挟带生生不息的无上剑意,挑飞了方无远的剑。
方无远愣怔地看向插在地上的剑,虎口处被震得发疼。他想过师尊的剑意超群,但没想到他竟然连一招都撑不住。
这就是大乘期的剑修吗?
“继续,”言惊梧示意。
方无远正要去捡他的剑,却被言惊梧划出的一道剑气逼退。
“师尊?”他疑惑地看向言惊梧,不解师尊意欲何为。
言惊梧并不回答,手中梅枝再次凝聚剑气,直冲方无远而来。
方无远来不及反应,狼狈地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言惊梧的攻势。他能看出师尊有意指点他,但他手中无剑,如何使得出剑招?
“手中无剑,便使不出剑招吗?”言惊梧看穿了方无远的心思,他丢弃梅枝,攻向方无远,用的依旧是剑术。
方无远恍然凝眸,攻向他的师尊本身就像一把能斩断所有荆棘的利剑。
师尊有剑骨加持,能以身为剑,但他手中无剑,便完全使不住剑招了吗……——
作者有话说:言惊梧(冷酷):别爱我,没结果。我们只是好师徒。
方无远(真诚眼):好的呢师尊。
言惊梧(欣慰):好徒弟。
方无远(真诚眼):师尊~
方无远内心os:嘻嘻师尊真好骗,就要喜欢师尊就要喜欢师尊(星星眼)
第83章 论道大会
映歌台梅林之中,梅花无风自落,未曾沾地,便被吸纳至方无远掌间,逐渐凝成剑形。
这剑看似花哨无用,一打就散,实则……
方无远提剑迎上言惊梧的攻势,花剑在顷刻间化作一场落英缤纷,红梅飘至两人发间衣上。
实则也确实无用。
方无远向后疾退,蹙眉疑惑。他原以为这就是他的剑道,此刻十分不解他以花瓣凝成的剑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是师尊的剑意太过强悍,还是他悟错了剑?
不待他深想,言惊梧再次出手:“来!”
眼看师尊的剑气近在眼前,方无远避无可避,情急之下竟是随手拈过空中飘着的一片花瓣,夹杂他的剑意攻向言惊梧。
剑意?
方无远一瞬恍然,终于破开了那层隔绝剑道的迷雾。
万法相通,道蕴其中,天下之物,皆可为剑。
这便是他的剑意,天下之物,皆可为剑。
他前世在泥潭沼泽中苦苦挣扎,虽习剑术,但手中兵刃用的并非全都是剑,在这些磨难的基础上,今生又见药宁宫的功法可攻可疗,不拘于一形一式,这正暗合“万法相通”的道。
言惊梧见方无远神色有异,收放自如地散去那些即将落在方无远身上的剑气,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方无远冥想悟剑。
方无远双眸紧闭,神念离体,游于天地。他闻过花香,见过绿树,看到清澈见底的河水中鱼儿自由自在地打着圈,岸边的石头经年累月地接受风雨的锤炼……
他的神念完全外放,于天地万物中看到了不一样的剑理,动静相融,各行其道,又殊途同归,融于大道。
方无远蓦然睁眼,鬼剑瞬间出现在他手里。
他随手挽了个剑花,看向一旁的师尊:“多谢师尊。”
“阿远小小年纪便能悟出剑意,你的天赋并不差,以后莫要妄自菲薄,”言惊梧赞许地说道。
“是,师尊,”方无远明白言惊梧所言,他在万类山中对宋家姐妹凶相毕露,但其实,宋折桂的天赋上乘,他也不差,只是他太想独占师尊,才会生出嫉妒。
言惊梧又少不了叮嘱几句:“明个儿就是论道大会,切忌争强斗狠。”
他看似平静无波,却是忧心忡忡,很是担心明个儿的论道大会上,方无远会受魔气影响。对他而言,他的徒弟能平平安安的,便一切都好。
“是,”方无远口头应下,并未往心里去。顾飞河已死,能牵动他身上魔气的最大因素早就消除,他此刻只有对龙血果的势在必得。
言惊梧的眉眼间闪过一抹忧色。他自然看得出徒弟的志得意满,这让他对明日的论道大会更加放心不下。
他无声叹气,只能明个儿多注意阿远了。阿远身上有魔气的事不曾在归鸿宗扩散,若是在论道大会上一念入魔,岂不是天下皆知?
在世人眼中,清宴仙尊不能有一个入魔的徒弟……
言惊梧收起万千思虑。世人如何看待与他何干?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护好他的弟子。
两人各怀心思,方无远更是欲言又止。
几日不见,他情不自禁地想黏着师尊,却不敢再被师尊看出半分他的情意,只亦步亦趋地跟在师尊身后。
待踏入庭院,眼看着师尊回了自己的屋,方无远不得不停下脚步,强行改变方向,以免被师尊看出破绽。
师尊心思细腻,从前未曾将他的所作所为往那方面想过,自然不会起疑,但现在不同了,他需得更加小心谨慎。
第二天一大早,便有灵源峰的弟子领着映歌台众人赶往论道大会的会场。
几人来到问道山后山练武场附近,只见灵源峰弟子领着几人在一处秘洞前站定。
“四师叔,”那弟子行礼,“此次论道大会设在三师叔新开的小秘境中,从此进入,里面有其他师兄接引。”
言惊梧颔首回礼,带着出了映歌台后便一言不发装高冷的两个妖仆,和踌躇志满的方无远进了秘境。
四人刚踏出两步,眼前豁然开朗,三个环形练武场出现在眼前。
“此次比武分筑基、金丹、元婴,”有弟子迎上来带着几人去了练武场后面的茶室稍作休息,“掌门和三长老在元婴期比武会场,五长老和六长老去了金丹期比武会场,筑基期的会场由四长老和七长老负责。”
“七长老?”憋不住话的白轩疑惑开口,他怎么不知归鸿宗还有个七长老?
带路的弟子也浮出困惑之色:“是掌门这么说的。”他入门许久,从未听过归鸿宗有个七长老。
方无远却是知晓的,但他疑惑的是,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论道大会上,不仅师尊未曾出关,七师叔丹铅也没有出现,为何此次论道大会会这么安排?
而且,师尊若是出关,也该与掌门一同去元婴比武会场。元婴期比试非同小可,有掌门和师尊一同护持才是上策。
言惊梧同样疑惑掌门师兄的安排,但留在筑基比武场还能看护阿远,他自然无什么异议。
“……练武场后方是新建的客房,供前来参加论道大会的修士居住,那边一应生活用品俱全,”引路的弟子还在絮絮叨叨地介绍,“也开设了厨房,筑基期修士如有需要可自行取用……”
“四师兄!”
言惊梧刚踏进筑基比武场后面的茶室,便听得一声稚嫩的童音,一个唇红齿白、戴着叆叇的娃娃出现在眼前,正是丹铅。
引路的弟子一时震惊,一直在念叨的嘴终于安静了。七长老竟然还是个孩子?
言惊梧喜爱小孩,连忙弯下腰,一伸手将丹铅揽进怀里抱了起来。
“四师兄!”丹铅嗔怒,“我又不是小孩子!”
“噗……”那弟子没忍住笑出了声,见丹铅对他怒目而视,连忙行礼问好,“七师叔。”
不待丹铅斥责,他便躲了出去。
方无远下意识瞥向他离去的身影,却见门外闪过一个熟悉的面孔。
顾飞河?他怎么会在这?!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方无远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外,那里空无一物。
他强忍莫名而来的惊惧,为师尊和七师叔斟茶。
他无法说服自己看走了眼,那张脸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出来,那是顾飞河,是死而复生的顾飞河!
难道他当时还给顾飞河留了一线生机?不,不可能!
他确信被他扔进河里的顾飞河完完全全没了生息。
第84章 寻友
静谧的茶室内,隔绝外界纷扰,热气氤氲将茶香铺满屋子。
言惊梧抱着不情不愿的丹铅安安静静地品茗,抬眼却瞥见方无远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出神。
“阿远害了相思病吗?这是在想谁?”丹铅小大人似的板着脸问道,力图在四师兄面前证明自己只是长得小而已。
言惊梧放在身侧小案几上的手悄悄收回袖中,不自在地揉搓袖口。
心乱如麻的方无远闻声回神,看向投来探究目光的师尊。
“外面的比试快要开始了,徒儿先去抽签,”他并未回答丹铅的问题,而是急匆匆地告退。
言惊梧心生疑窦,进来时明明还好好的,怎么才一会儿又变了情绪?阿远看到了什么?
他将丹铅放下,起身行至方无远方才站着的地方,向窗外看去。
茶室在二楼,楼下是熙熙攘攘来参加论道大会的各派弟子,各自呼朋引伴,好不热闹。
比武场上各派旗帜随风飘扬,入口处排起整齐的长队。言惊梧的目光从那些弟子的身上扫过,却并未看到方无远的身影。
阿远去哪了?
他微微蹙眉,正要出去找一找方无远,却被丹铅拉住了衣袖:“四师兄,他不小了,操这么多闲心作甚?不如多歇一歇,场上阻隔法术的阵法还得咱们护持,虽不费劲,但也会累的。”
言惊梧转念一想,且不说丹铅的提议,只论从前他与阿远的亲密……他是该放手,不该再为着自己的不舍和担忧与徒弟过分亲近。
他回身落座,继续品茗,忽听外面传来敲门声,是衡玉仙尊前来拜访。
“七星剑派是好友带队?”言惊梧问道。衡玉一向在外云游,甚少回宗门,七星剑派也很少将这些琐事派给衡玉。
衡玉与丹铅问好,在言惊梧身侧安坐:“我那徒儿已入筑基,少不得带他来见见世面。”
言惊梧了然,又想起另一事:“你那徒儿……”
他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将这话问出口。原还在担心好友会如何处理徒弟不该有的情愫,不想这问题现今也落在了他身上。
衡玉猜到了言惊梧的问题,眉眼含笑,轻声宽慰为他忧心的好友:“许是你那徒弟听错话多心了,云起那时还小,孤苦无依,对我便有些过于依赖,不过而今长大了些,已不似儿时那般黏我。”
言惊梧松了口气,为好友庆幸的同时,将他险些脱口而出的苦闷咽了回去。
原以为他与好友遇上了同样的问题,但既然好友的事是误会,再将阿远的事说出来也只是徒惹两人心烦。
且阿远或许已经改了,他若多嘴,岂不损了阿远的名声?
言惊梧思量一番,便专心听衡玉说起闲话。
“你何时又收了个弟子?”衡玉看向丹铅,想着他的好友还真是喜欢小孩,竟许这孩子不顾礼节地与他同坐上位。
言惊梧挽袖为衡玉添茶,露出一截莹白手腕,腕骨上的淡色小痣像藏在冰封下的鱼,生动而疏离。
“这是我的小师弟,”言惊梧解释道,回身给丹铅手里塞了块糕点,“从前躲在藏书阁里不肯出来,没想到这次……”
“是掌门师兄非要我出来的!”丹铅快言快语地解释,脸上写满不情愿,“我才不想出门呢!”
衡玉看得好笑:“竟与好友是一个性子,你也多年没下过山了。”
他知晓言惊梧不愿下山的因由,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说出了口:“听说,合欢宗的那位也来了,你们万一遇见……”
言惊梧喝茶的手一顿,缓缓将杯子放在桌上:“若是避不及,只能将那些话再同她说一遍。”
两人打着哑谜,丹铅听得云里雾里,见两人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好默默续上茶水。
“咦?倒的是同一壶茶,你这里面怎还有梅花?”衡玉看向言惊梧的茶杯,好奇问道。
“是杯子里的梅花,”言惊梧向来古板无波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察觉的微笑,为衡玉解释杯中机巧,末了再提一句,“是阿远送的。”
“你这徒弟很会花心思,”衡玉赞道,“来时路上与你徒弟擦身而过,竟是剑意初成,不错。”
言惊梧闻言,升起几分骄傲,嘴上免不了谦虚几句:“云起入门晚,三年筑基,果然天纵奇才。”
“好友也会说这些客套话了?”衡玉笑着打趣,“莫不是受李掌门熏陶太过?”
“莫要胡言,”言惊梧挥手将桌上茶杯稳稳当当地飞至衡玉手里。
衡玉知他守礼,哪怕私下无人也做不出对师兄不敬的行为,也顺势换了话题。
而出了茶室的方无远,顺着顾飞河离去的方向急急追去,却四处寻不到顾飞河的人影,反倒撞上抽完签来寻他的李望飞等人。
“你怎么匆匆忙忙的?发生什么事了?”眼看方无远要撞上顾行知,李望飞连忙护在顾行知身前,拦住了方无远。
宋折兰和宋折桂一人手持拂尘,温婉娴雅,一人身后负剑,英姿飒爽。两人妆容衣饰别无二致,只宋折兰发间多了支银簪。
“你们可有见到顾飞河?”方无远立定问道,急切地想证实方才那仓促一瞥到底是不是他眼花了。
宋家姐妹面面相觑,她们未曾跟他们去过醉仙镇,并不知顾飞河是谁。
李望飞没多想,大大咧咧地回复:“见过呀,我们过来的时候与他打了个照面,他一个人来参加比试,好像没什么伴儿。”
顾行知在一旁补充:“一路走来,各派弟子对顾飞河褒贬不一,有人认为他良心未泯,有人觉得他以魔为伍,罪大恶极……”
但他的这些话,方无远并没有听进去。
在确认顾飞河还活着后,方无远在青天白日下汗毛倒立,出了一身冷汗。
顾飞河怎么可能还活着?他明明已经……难道顾飞河是杀不死的吗?
方无远识海翻涌,顷刻间被戾气卷噬,就连李望飞等人也看出了方无远的异状。
“你怎么了?”宋折桂上前戳了戳方无远,脸上满是担忧,“你不喜欢顾飞河?”
方无远连忙收敛,又露出往日的和煦,只是他的笑不达眼底,好似他这个人生来就是无情无义、铁石心肠之辈。
“顾飞河与行知……”他欲言又止,煞有介事地将目光投向顾行知。
“原来如此,我也不喜欢顾飞河,”李望飞看了眼顾行知,连忙附和,却见一向沉默寡言,像块木头的顾行知竟然白了他一眼。
李望飞哑了声,呐呐地继续附和方无远:“那顾飞河并不是什么好人,能言善辩的很,两位师妹莫要被他表面的和善欺骗了。”
“是,”宋家姐妹一头雾水,但也应下。李望飞与她们是同门,总归不会害她们的。
“你们怎么过来了?”方无远掩下对顾飞河的杀心,神色如常地与几人交谈。
宋折桂快人快语:“我们的比试都在下午,先过来看看你。”
她转着圈打量方无远:“看你周身灵气波动,早该结丹才是,为何会遇上瓶颈?如今比武也只能参加筑基比试。”
一旁的李望飞也颇为惋惜:“金丹比试的奖励更丰厚,你是剑修,又是剑意初成、锋芒难避之时,若能结丹,一鼓作气去参加金丹比试,定不会吃亏。”
“许是机缘未至,”方无远笑道,并不在意。他此次的目标就是筑基比试有机会得到的龙血果,无法结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走走走,去抽签,”几人簇拥着方无远朝入口处走去,“你若能与我们错开时间,我们也有空来指点指点你。”
少年们说说笑笑,神采飞扬,意气奋发,前途光明灿烂,世间阴霾还未曾沾染他们的明镜心。
方无远排起长队,好不容易轮到了他,随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根木签,果然如他所料,与前世一模一样,他的比试在明天。
他将在论道大会上展露头角,直至在第七天决出前三甲时遇上顾飞河……
方无远摩挲着腰间的长生铃,笑靥和煦,心似冷石。
他绝不会重蹈前世之路。复活?再杀一次就好,他倒要看看顾飞河能有几条命。
“我和姐姐明日没有比试,到时候来看你比赛,”宋折桂抢过方无远抽的签,兴致勃勃地说道,“让我也看看你的剑意是什么样的。”
李望飞无奈摊手:“我与行知明天一天都排满了,恐怕过来不得。”
“无妨,”宋折兰笑道,“决赛是错开举行的,咱们总能赶上方师弟的最后一场比赛。”
宋折桂将木签扔回方无远怀里,又是鼓励又是钦羡:“你可得全力以赴,若你拿了魁首,也算不堕仙尊第一剑修的名头。”
“自然,”方无远应道。不管有没有顾飞河,这一世,论道大会的魁首必须是他,龙血果也是他的囊中之物!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紫衣,背着剑的年轻道长走了过来,与李望飞行了个礼。
“看道友衣着,想必是岳池山的亲传弟子,”那年轻道长粗眉厚唇,面容憨厚,“在下七星剑派沈英昭。”
李望飞连忙回礼:“原来是七星剑派的沈道友,不知道友可是有事需要帮忙?”
沈英昭露出几分腼腆:“我与一位名叫陈望秋的道友外出历练时相识,此次来参加论道大会,也想拜访拜访他,请问他在何处?”
他语带困惑:“我们常有书信往来,但约莫三个月前,我再没收到他的回信。”
李望飞等人一时愣怔,宋折兰则躲在宋折桂怀中,难忍悲切,小声啜泣。
“你们怎么了?”沈英昭疑惑不解地看向面前神色哀戚的几人,心中冒出不好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言惊梧和衡玉聊天——男妈妈茶话会
傅云起(嘲笑方无远):嘻嘻,风水轮流转~
第85章 来日方长
“就在前面,李师兄他们下午还有比试,不便陪你前来。”
方无远引着沈英昭踏上归林,这里种满短松,是埋葬死去弟子的墓地,只是修道者寿数久长,此处的坟包寥寥无几。
“他是在给我送剑的路上被魔修杀了?”沈英昭眼眶通红,晶莹的泪在里面打转。
“是,”方无远不擅长应对这些,强行转移话题,“推测是被一位以丝线做武器的魔修杀了,至少也是元婴期。”
沈英昭攥着胸前负剑背带的手紧了紧,脸上浮出哀痛和不甘。他才刚刚结丹,天赋算不得上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为兄弟报仇。
若不是为他送剑,他们此刻本可以聚在一处,热热闹闹地讨论这次夺魁的热门,或许还会在比武场上遇见,点到为止地过上几招……
“世事无常,他也不想你为此自责,”方无远劝道。陈望秋热心善良,向来是为同门排忧解难的那一个,从不愿为旁人添麻烦。
沈英昭重重点头:“不管有多难,我一定会找出杀人凶手,为他报仇!”
他目光坚毅,看向不远处的坟茔,墓碑仿佛一块指路牌,为来人示意埋在黄土下的尸骨何名何姓。
两人在陈望秋的坟前站定,沈英昭蹲下身将祭拜的香烛纸钱在地上的铁盆中引火点燃。
他失神地盯着火苗在铁盆中跳跃:“我自小寡言,在七星剑派没什么朋友,能遇见陈兄愿意与我交好,是我的福气。他从不嫌我话少,也不嫌我笨手笨脚,我们一同帮流离失所的百姓安顿下来,一同被低阶灵兽追得胡乱奔窜……”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很多,但他与陈望秋认识的时日并不算多,不过三炷香的功夫,便已无话可说,只剩下风声还回荡在两人耳边。
“……我来时路过陈兄的老家,”沈英昭抽了抽鼻子,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壶酒,“这是他家过年时酿的,陈母托我给陈兄带一些。”
沈英照倒了一杯酒,洒在陈望秋的墓前。那是农家收成好时,才舍得用糯米酿一些招待客人的米酒。
“陈母说,陈兄打小就喜欢喝这个,可惜那会儿收成不好,并非常常能喝到,”沈英昭抬头看向墓碑,“陈兄放心,你寄回家的农具和种子十分好用,陈家村这两年的收成极好。”
他又掏出块糖,放在陈望秋的墓碑上:“陈家妹妹今年许了人家,是邻村的庄稼汉。我去见过,那家人丁简单,公婆良善,陈家妹妹的日子算不上富贵,但也和和美美,这是他们给你留的喜糖。”
“还有这个,”沈英昭又掏出一颗红鸡蛋,与喜糖放在一处,“陈家大哥新添了个千金,小姑娘瞧着机灵聪慧,红鸡蛋也该有你这二叔一份……”
他喉间一堵,再说不出话来,缓了良久,湿漉漉的脸上才勉强扯了个笑:“他们说,叫你不要太记挂家里,家里一切都好,也别总往家里送银子,好好跟着仙人修道。”
有岳池山的弟子来归林送剑:“你就是沈英昭吧?”
那弟子轻叹一声将剑送到沈英昭手里:“这是望秋师弟的心意。”
沈英昭拔剑出鞘。那是一把好剑,薄似宣纸,剑刃锋利,剑柄上还仔细地刻着流云花纹,看得出来铸剑师极其用心。
他挽了个剑花,与墓中人立下承诺:“有生之年,我必以此剑取凶手首级!”
三人于归林中静默,直至暮鸦回翔,天色渐晚,才回了问道山的小秘境。
方无远送沈英昭回了七星剑派的住处,便去寻师尊安歇的屋子。顾飞河的复活让他心中不安,好似到了第七天,他终会与师尊分离。
不想一推开门并不见言惊梧身影,只有梅娘和风歇带着白轩、莫晚晴在玩叶子令。
“师尊呢?”方无远问道。
四人全神贯注地看着手里的牌,只梅娘边出牌边回了一句:“仙尊出去了,有个合欢宗的女修请仙尊去赏月。”
方无远微微蹙眉,他刚从外面回来,今夜乌云铺天,连一颗星星都见不到,哪里有什么月亮?看来“赏月”不过是个借口。
但师尊还是出去了,说明这女修应当是师尊的旧识。
师尊在合欢宗的旧识……他只从风雁回口中听过,有个合欢宗的女修为了师尊要死要活,还闹过上吊自杀的戏码。
方无远变了脸色,急急寻了出去。若真是那女修,她再闹起来,万一师尊心软答应了她,那他岂不是要多个师娘?
方无远恨得险些将牙咬碎。师尊过于受欢迎了些,他不过一时没看住,便被人趁机而入。
他催动长生铃。自醉仙镇回来后,长生铃就被师尊改进过,系在他们的师徒契里,一般的结界阻挡不了长生铃的联系,更重要的是,他也可以通过长生铃找到师尊的踪迹。
没一会儿,长生铃显现出言惊梧的踪迹,是在小秘境外,问道山下。
方无远连忙御剑赶了过去,远远看到师尊站在一棵桃花树下,与那女修拉拉扯扯。
“韩道友再问,我依旧是那一句,”言惊梧蹙眉甩开那女修强拉着他袖子的手,生出几分不耐,早知如此,便不该心软跟她出来,“我心中只有剑,容不下旁物。”
“仙尊为何如此无情?”那女修乌云叠鬓,柳腰娇柔,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霜儿心悦仙尊,已是相思成毒,无药可解,还请仙尊垂怜,哪怕留霜儿在身边做个婢女,也是情愿的。”
“韩亭霜,你何必如此作践自己?”言惊梧终于恼了,“你既走上修道之路,不重修心,却耽于情爱,这成何体统?”
韩亭霜挂满泪珠的脸上露出几分困惑:“我合欢宗功法本就重在渡情劫,仙尊不知吗?”
言惊梧一时失语,他气恼之下,竟将此事忘了。听闻合欢宗男女多为情所困,但能勘破情劫者,踏入化神期不费吹灰之力,渡劫飞升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韩亭霜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仙尊就是我的情劫,还请仙尊成全霜儿的情。”
桃花落进韩亭霜掌心,她殷切地将那落英送到言惊梧面前,像是清楚言惊梧的心肠软,顺着此话换了个说法。
“仙尊当真忍心看霜儿勘不破情劫,止步于元婴吗?”她拈着手帕轻轻抹了抹眼泪,杏脸桃腮似海棠醉日。
言惊梧果然生出几分犹豫。情劫之事,是合欢宗修士的必经之路,若因他的原因,毁了眼前道友的数年修为,他心底也是过意不去的。
只是留韩亭霜在映歌台住几日,等她自己想清楚了便会离开,应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老远便听见两人对话的方无远见言惊梧许久不应话,原本的冷冽也散了几分,他暗叫不好,连忙御剑落在师尊身边。
“韩前辈这话说得便不对了,”方无远高声说道,打断了言惊梧的思绪,“这天底下爱慕师尊的人并非韩前辈一个,难道每个人的情劫都要让师尊负责?”
他看了眼长身玉立、清冷绝尘的言惊梧,似在劝诫韩亭霜,又似在为师尊道明他在药宁宫的体悟,好叫师尊对他放心。
“情之所起、心之所动,皆在一念之间,韩前辈执迷于此,不愿放下,却要我师尊负责……”方无远轻笑一声。
“依韩前辈所言,这天底下爱慕师尊的人,师尊岂不是都拒绝不得?”他继续说道,“闺秀妇人他要回应,男道女修他也要回应,那师尊还是受人爱戴的清宴仙尊吗?”
“倒与那世俗界的花街柳巷里,收钱办事的妓子无异了,”方无远为自己的失礼向言惊梧道歉,“还请师尊恕徒儿冒犯。”
见言惊梧微微颔首,并未怪罪,他转身又对愣怔在原地、反驳不得的韩亭霜继续说道。
“依晚辈的理解,真心爱慕一个人,便该为他着想,为他打算。韩前辈的所作所为让晚辈实在分不清,韩前辈对师尊到底是真心爱慕,还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韩亭霜涨红了脸,手中桃花险些被她揉碎。她对言惊梧自然也是有私欲的,但又不敢在清冷谪仙面前将这“私欲”坦坦荡荡地说出口,怕污了清宴仙尊的眼,更怕本就不愿接受她的仙尊,愈发瞧不上她的情意。
她瞪了眼伶牙俐齿、巧言善辩的方无远,愤愤地御风离去。
桃林里,终于松了口气的言惊梧看向及时赶到的方无远。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言惊梧问道。若徒儿对他的爱慕真的消解了,那他不上不下悬在半空的心便能彻底放下。
方无远垂眸,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伤和释然:“徒儿自知师尊绝不会做出有悖伦常之事,徒儿不敢强求师尊能回应徒儿的感情,也不愿自己将这苦果吞下。”
他“扑通”一声跪在言惊梧面前:“徒儿明白,徒儿不该有这般心思,此后定将所有念头放在追寻剑道上,不负师尊期望。还请师尊降罪,留徒儿继续在您身边问道受教。”
见方无远言辞恳切,再加之这到底是他照养长大的徒弟,言惊梧多日愁绪一扫而空,伸手扶起方无远:“你能想明白便好,日后等你有了两心相悦的道侣,为师必备上一份厚礼。”
“多谢师尊,”方无远跟在言惊梧身后回了小秘境。一路上,他的目光落在言惊梧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活过一世,这些大道理他随口便能掰扯几句,但并非皆能做到。不过,师尊喜欢听,那他便说与他听。
他不信韩亭霜能这么轻易放下对师尊的执念。
而他对师尊的执念,比起韩亭霜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他却像韩亭霜一样,不敢将那些私欲摆在师尊面前。
只要能得到师尊的心,藏这一时又何妨?
“我心中只有剑,容不下旁物……”
方无远嗤笑一声,等解决了顾飞河,他与师尊,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阴阳怪气):容不容得下是师尊的气度~能不能让师尊容下,是徒儿的本事~
言惊梧:……又发癫?
第86章 铺垫
后面几日,论道大会的比试愈发激烈,方无远如前世一般,在论道大会上声名鹊起,人人都称赞清宴仙尊的徒弟天资卓越,小小年纪已是初窥剑道,剑意小成。
但方无远不敢有片刻松懈,他听到旁人夸赞的同时,也听到了顾飞河随之而起的盛名,隐隐与他形成竞逐之势。
他们虽还未对上,但已经有人在猜测他二人谁能夺得本次论道大会的魁首。
第六日下午,李望飞等人趁着没有比试,又溜到筑基比武场来找方无远。
“方师弟,你对夺魁有多少把握?”宋折桂早就听闻了传言,迫不及待问道。
正好方无远今个儿也没有比试,几人坐在看台上说起了闲话。
“那顾飞河的招式好生奇怪,”李望飞微微蹙眉,“他的剑招缥缈无定,根基不稳,但总能出奇制胜……”
“像是旁门左道学多了,没怎么扎扎实实地练过剑招,”宋折兰说道。她虽非剑修,但为了与妹妹结成剑阵,对剑道也有些自己的体悟。
方无远不作声,这一点早在前世他便看出来了。原本该是破绽重重的弱者,却仿佛上天眷顾一般,反败为胜成了顾飞河的家常便饭。
宋折桂发起愁:“既然如此,也不知顾飞河还有多少后手,方师弟要赢他确实有些困难。”
“无妨,以不动应万变,我会让他所有的手段都折在我的剑下,”方无远气定神闲地说道,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今个儿已经是论道大会的第六天,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原想私下解决顾飞河,却一直找不到动手的机会,只能冒险明天在比武场上杀了顾飞河。
而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他需要傅云起先为他做好铺垫。当然,傅云起能杀了顾飞河最好。
“你们的战绩如何?”方无远刻意引开话题,“金丹期的比试,谁有希望夺魁?”
宋折桂闻言,像只骄傲的孔雀,微微抬起下巴:“前三甲定有我的位置!”
方无远看向宋折兰,却见宋折兰笑着摇摇头:“阵修不擅单打独斗,我比不上大师兄,已经被淘汰了。”
一旁的顾行知也摇摇头:“我是器修,比武之事,还是剑修更擅长些。”
“那李师兄呢?”方无远看向不作声的李望飞。
李望飞愁眉苦脸地挠挠头:“与我对战的剑修大多都有了剑意,连折桂师妹也不例外,只有我……恐怕要止步于第四了。”
他轻叹一声:“其实,从醉仙镇回来后我就在想,或许大伯说得对,以我的资质更适合做器修。习剑对我而言,只是出于对四师叔的崇拜,我找不到我的剑道。”
方无远明白了李望飞的话。一个剑修,拿着剑却寻不到自己坚决要走的路,便注定在这剑道上走不远。
一直别别扭扭不愿搭理李望飞的顾行知,犹犹豫豫地抬手拍了拍李望飞的肩膀,以作安慰,却被欣喜的李望飞拉住他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
宋家姐妹靠在一块咬耳朵,时不时地捂嘴看着李顾二人偷笑,弄得本就脸皮薄的顾行知没来由地出了一身热汗。
李望飞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要与折桂师妹争夺魁首的,一个是灵清宫的弟子,使的是最正统的道家剑法,一个是寒朔宗的体修。”
他咂摸了两下:“一个体修竟然能打败那么多剑修,实在是出人意料。”
方无远却想起另一桩事。前世他带着魔修占据云中山,最先遭殃的便是离云中山最近的寒朔宗。
而寒朔宗内,有位弟子为了报仇,潜入云中山与顾飞河里应外合,将云中山上所有的阵法机关统统探查清楚传递出去,才使得顾飞河那么轻易就杀上了云中山。
不过,这些往事只在他的识海中过了一遍,便消失不见。
这一世的他,必然不会成魔,云中山如何,寒朔宗如何,都与他无关。
“元婴那边呢?”方无远问道。
“你平常不听八卦的吗?”李望飞很是惊奇,“大师兄阵符双修,将一干剑修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已经成了夺魁的热门人选。”
“还有郑师兄,”宋折兰脸上露出些一言难尽,“将药融进他的功法里,放倒了不少对手,迫使掌门不得不修改比赛规则,禁止医修在赛场上用药。”
方无远笑道:“果然是郑师兄的风格。”
“不过,郑师兄还是很厉害的,”宋折桂说道,“可惜,输给了七星剑派的万剑同悲。”
李望飞也有些惋惜:“元婴那边,咱们宗门只有大师兄入围前三甲,其他两位,一个是七星剑派的剑修,师承七星剑派掌门,一个是婆娑门的佛修,看面相就很像位得道高僧。”
“看来还是元婴和金丹的比试有意思些,”方无远作出一副向往的样子,筑基期的比试确实比不得元婴和金丹的排场,颇有些小孩小打小闹的意思。
偏偏正是这样的小打小闹,给了顾飞河声名远扬、进入归鸿宗的机会。也成了他一念入魔、叛出宗门的导火索。
几人正说着,台下顾飞河上场了,而他的对手,正是衡玉仙尊的徒弟——傅云起。
炎炎日光下,众人看向赛场上的两人,一个面容清瘦,一看就不是个能打的,而另一个,却是热门夺魁选手。
台上的人窃窃私语说着小话,都以为这场比赛的胜负没有任何悬念。
赛场上的顾飞河也是这么想的,在他已知的剧情中,他此次的对手名唤傅云起,刚踏入筑基期不久,是来论道大会见见世面的。
按照原剧情,傅云起对这场比试并不重视,只是与他随意过了几招,便自个儿认输下台了,这也让他保留了力气,明天好与方无远争夺魁首。
顾飞河轻轻松松、胜券在握地与傅云起互相行礼,自报家门。
他不紧不慢挽了个起手式,却见傅云起忽而纵身跃起,出手招式狠戾,像是要夺他的性命。
顾飞河心里一惊,连忙躲过傅云起的攻击,仍还不忘维持他的风度翩翩,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看台上的方无远一边漫不经心地与李望飞等人搭话,一边仔细观察着比武场上的情况。
只见傅云起的出手招式,招招想致人于死地,一点也不拖泥带水,那根本不是一个刚踏入筑基期的弟子能学会的招数。
果然如他所料,傅云起也是重生回来的,不枉他昨日冒险与傅云起做交易。
“若你我联手杀了顾飞河,我便跟你保证,衡玉仙尊的心绝不会有机会得到我师尊的回应。”
方无远满意地看向比武场上。就算傅云起失败,他们还有后手……
此时,坐在主台上的言惊梧察觉到了傅云起的异样。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上的两人。好友今个儿去了元婴比武场,七星剑派掌门的亲传弟子也有一场比试正在进行。哪怕出手中止比试,他也不能让这两人在归鸿宗出事。
不过,在他的印象里,好友的徒弟一向乖巧,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杀气?
看台上的弟子们没想那么多,只当是傅云起还有些压箱底的本事,兴致勃勃地为傅云起叫好。
顾飞河变了脸色,他身处傅云起的攻击范围内,自然看得到傅云起那双阴鸷的眼。
那样的神色,他曾在方无远杀他时见过,冷漠的、狠戾的、漠视一切的恶魔,令他恐惧,令他想要逃离。
“系统!系统!”顾飞河慌忙躲开傅云起的攻击,在心底大叫,“他为什么要杀我?!这个时候我们应该还不认识吧?!”
冰冷的机械音在顾飞河的识海中响起。
“检索剧情中……”
“检索剧情完毕!”
“宿主您好,根据原剧情可知,您与傅云起是第一次见。”
顾飞河崩溃大叫:“我当然知道这些!他到底为什么要杀我?!你快救我啊!我打不过他!他根本不是筑基期的!”
“系统检测中……”
“宿主您好,傅云起杀你存在以下两种可能:一、他疯了;二、他是重生的。傅云起的修为目前还处于筑基期,您未来的师尊——清宴仙尊会出手阻止他。”
果然,系统话音刚落,傅云起的剑直冲顾飞河面门,就在顾飞河又怕又气,完全忘记如何躲闪,眼看要死于傅云起剑下时,主台的言惊梧终于出手!
看台上的方无远微微蹙眉,心中侥幸消失,只能看傅云起接下来的表演。
仙剑风歇破空而来,只听有兵器相撞,待顾飞河再睁眼,傅云起手中的剑已经被风歇剑打掉了,而风歇剑挟带的剑气也将傅云起逼退,使他无法再近顾飞河的身。
然而,让顾飞河疑惑的是,傅云起呆愣在原地,并未强行冲过来对顾飞河下手,反倒疑惑地看向地上的剑,像是不明白他的剑为何掉到了地上。
清冷谪仙自主台落至比武场上的两人中央,冷眼看向傅云起。
却见傅云起当即对着言惊梧跪了下去,眼角发红,眼眶含泪,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清秀的面容看上去好不可怜。
他清亮又略带慌张的声音在比武场上响起,这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场的都是修道之人,即使离得有些远,也能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请仙尊明察,弟子绝无害人之心!只是……”他惶恐地瞥了眼言惊梧身后的顾飞河,又连忙低下脑袋,像是在害怕什么,“只是弟子一见到顾道友,便仿佛失去神智一般,就连身体也不受控制。若非仙尊出手,弟子恐怕会铸成大错,堕入魔道……”
他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有人惊疑不定地打量顾飞河:“这顾飞河难道有什么控制人心的手段?”
有人质疑傅云起撒谎:“顾道友已经是夺魁的热门人选,与一个刚踏入筑基期的弟子比试,何必冒险用上此种招数?”
也有人陷入沉思:“说来奇怪,不知为何一看到顾道友,我便对他生出许多看法来,从质疑他根基不稳,到对他心生亲近和佩服……”
“我也是我也是!”周围不断有人附和。
“听说顾道友以前和魔修为伍,说不定这些旁门左道就是魔修教他的。难道他还在为魔修做事?”
“应当不至于吧?他不是也做了很多善事想弥补以前的过错吗?”
不过,不管这些人如何议论,顾飞河能控制人心的疑窦却是难以洗清了。
方无远露出莫名的笑。这就足够了,哪怕他明天在比武场上杀不了顾飞河,哪怕他重蹈覆辙意外入魔,也能拖顾飞河下水。师尊绝不会收一个与魔修勾结的人做弟子。
第87章 第七天
“肃静!”
言惊梧清雅冷漠的声音在比武场上响起,灵力将这声音送出去极远,看台上的各家弟子纷纷噤声。
但各家长老却面色不善地看向场上的顾飞河,若此人真有如此心计和手段,在比武场上诱弟子入魔简直轻而易举。
他们只是来参加论道大会的,没打算为此赔上宗门的弟子。
言惊梧扫过几位领队长老的神态,缓缓开口:“此事,归鸿宗必会查个清楚,绝不允许有奸佞宵小破坏本次论道大会。”
他低眉看向惊慌失措的顾飞河和垂泪不语的傅云起:“也绝不会污蔑任何一个参赛弟子!”
他冷声呵道,语带敲打,却见傅云起还是那副愤怒委屈的可怜模样,反倒是顾飞河,仿佛被他吓着一般僵在原地。
言惊梧微微蹙眉,难道顾飞河真的有问题?
他方才并未注意傅云起发生异状前,顾飞河是否动过手脚,现在也不好拿着没有证据的事定谁的罪。
“你们若无异议,本场比赛重新比过,”言惊梧说道。
“没有异议!”顾飞河连忙回答,急不可耐地想证明自己无需什么阴险手段,也能轻而易举地胜过傅云起。
然而,傅云起闻言,却是脸色苍白,连连摇头,像是怕极了顾飞河故技重施:“不比了不比了,我认输。”
他的作态落在众人眼里,对顾飞河的怀疑愈甚。
顾飞河恨得眼冒怒火,终于醒悟过来他这是被傅云起算计了,恨恨地在心底暗骂系统:“为什么方无远和傅云起都是重生回来的?!这样一来,你给我的剧情还有什么用?!”
听到宿主的抱怨,系统冰冷的机械音缓缓出声:“宿主您好,当本世界剧情出现重大偏差时,系统会进行自动修复,保证重要配角严格遵守原定剧情走向。”
顾飞河这才放心下来,满不在乎地与傅云起退出比武场。
待远离顾飞河后,傅云起抬头看向方无远的位置,刘海自他脸颊滑落,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脸。
方无远似有所察,也瞥向傅云起的方向,只见傅云起嘴唇微动。
可惜离得太远,方无远听不见也认不出唇语,但他隐约猜到傅云起在说什么。
“杀了他。”
杀了顾飞河,这是他们的共同目标。他是为摆脱既定的命运,那傅云起呢?真的只是为他一句承诺?
“有意思,”方无远轻笑一声。
傅云起的铺垫已经做好,哪怕他明日在比武场上“失手”杀了顾飞河,也不会有太多人起疑。
方无远冷眼看向顾飞河坐的位置。若非实在找不到暗地里下手的机会,他也不必与傅云起联手。
这个顾飞河,为什么总是在往人多的地方凑?他到底在做什么?
方无远难以摈弃心中的不安,但不容他想个明白,转眼就到了论道大会的第七天,筑基比武争夺魁首的决赛。
看台上的众人屏气凝神看向场上终于对上的方无远和顾飞河,心中默默衡量谁会成为本届魁首。
言惊梧坐在主台上,莫名有些心慌。他不安地揉搓着衣袖,这是前几日看方无远比赛时从未有过的心绪不宁。
难道顾飞河真有控制人心的手段?
他忽而想起方无远三年前给他讲过的“噩梦”——他的徒弟在论道大会上一念入魔,挟持人质,叛出宗门。
言惊梧的不安愈发被放大,他迫使自己全神贯注地盯着阿远在比武场上的一举一动,却见方无远游刃有余地打得顾飞河节节败退,显然,胜负已经没有悬念。
方无远也没想到顾飞河这么轻易就输在了他的剑下,这与前世并不一样,也让他不好再伪装成被控制心神的样子对顾飞河出手。
就算他想刻意歪曲顾飞河残害各派弟子,但不会有人在打不过对手的情况下,还能控制对手入魔发疯。
顾飞河微微一笑,像是猜中了方无远的心思:“为什么不杀我?傅云起不是已经给你做好铺垫了吗?”
方无远心神一滞,顾飞河怎么会知道?他凝眸看向顾飞河,总觉得顾飞河与平日那副看似大义凛然,实则胆小怕事的模样不太一样。
他竟在顾飞河的脸上看出了掌控一切的漠然和气定神闲。
这样的神态,他只在一个人脸上见过:天道,归一。
归一不知何时来到言惊梧身边,按住了言惊梧藏在袖子里的手:“它来了。”
“谁?”言惊梧蹙眉,一颗心全挂在方无远身上,未曾留意归一的凝重面色。
“我们的敌人,”归一缓缓说道,却并未多加解释,“这是我最后一次出手。”
他看向终于将目光转到他身上的言惊梧:“阻止方无远叛出归鸿宗。”
言惊梧一阵头晕目眩,杂乱的画面涌入他的识海,又因他抓不到头绪转瞬即逝,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
“若是救不了,会如何?”
一双手搭在言惊梧肩上,他回头看去,是手持拂尘的李凝月。
“顾飞河拜入言惊梧门下,自他而起,世家倾轧,民不聊生,”归一说道,“你在论道大会上布下的一切,毫无用处。”
李凝月脸色一变。他闭关三年,推衍天机,每次推算论道大会便如隔镜观花、水中望月,似被一层雾阻隔,看不清楚。
他出关安排言惊梧和丹铅来护持筑基比武场就是为了防止意外发生,除此之外,他还在小秘境中布下重重阵法,一旦阵法启动,不经他的允许,没人能从小秘境逃出去。
比武场上也有瞬间分开选手的阵法,为的就是提防有人在比武场上凶性大发,伤己伤人。
像是看穿了李凝月的心思,归一好心提醒:“它不会让你的阵法启动。”
李凝月面色凝重,沉默不语地与两人一同看向比武场上的方无远和顾飞河。
顾飞河虽显败象,但并未认输,在方无远的剑下全力周旋,以期抓住机会,反败为胜。
方无远的攻势也是稳扎稳打,丝毫不因顾飞河如泥鳅一般难缠乱了剑招。
“不愧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顾飞河忽而赞道,笑脸盈盈,“不过,过了今天,这亲传弟子的位置上,可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方无远眸光一暗,原本伺机而动的杀心骤然暴涨。
第88章 堕魔
问道山小秘境内,筑基比武场两边看台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今天是筑基比武决出前三甲的日子,金丹和元婴那边的比赛已经暂停,所有人都蜂蛹至此,想见一见谁会成为最新一届论道大会的少年英才。
比赛已经进入最后阶段,魁首将在方无远和顾飞河之中诞生。
“使劲儿呀!别让他还手!”李望飞眼看着场上比试陷入焦灼,正为方无远着急时,忽见方无远的攻势变得凌厉异常,像是不顾一切地要置顾飞河于死地。
方无远气血翻涌。他觉得自己不该被顾飞河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勾动元神中潜藏的魔气,但师尊是他难解的执念,眼看着前世种种遗憾又有可能在他身上上演,他实在无法冷静下来。
更为不妙的是,他能感受到被风雁回的酒暂时压制的梁渠,正在他体内慢慢苏醒。
但他此刻顾不得这么多了。
方无远双目猩红,识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顾飞河!”
只要顾飞河死了,他所有的噩梦都会烟消云散。
主台上的言惊梧看出异状,心中着急。阿远的元神中本就附着魔气,若是顾飞河当真有诱人入魔的本事,那阿远岂不是……
就在此时,言惊梧发觉方无远身上出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他脸色一白。
这是梁渠的气息?梁渠怎么会在阿远身上?!
言惊梧想出手中止比赛,竟发现自己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仿佛被人施法定在原地。
但这世上真的有人能不知不觉间定住一位大乘期剑修吗?
言惊梧面色凝重,余光瞥向一旁的李凝月,却见李凝月无动于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场上的比试。
“它要出手了,”归一丝毫未受影响,远远地看向方无远。
只见方无远鬼剑出鞘,冲天的鬼气吓得看台上的众人失了声。
“怎会如此?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和鬼剑结了契?”
一声尖叫如惊雷炸响,将死寂的看台引得沸沸扬扬。
与前世如出一辙的声音飘进方无远的耳朵里。
愤怒、指责、谩骂、惋惜……
方无远不敢去看那些人的神色,更不敢看一眼师尊见此情状,知他的徒弟劣根难改时,会露出什么样的神色。
这一刻,他的神识仿佛与躯体分离了。他似一只孤魂野鬼,冷漠地操控着这具或许并不属于他的身体,不停地挥剑,想要杀了狼狈不堪、白衣染血的顾飞河。
就好像无论他的意志如何,眼下这一切才是他该做的。
他只是在走他本该走的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
众人的惊呼声吓醒了方无远,顾飞河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而他的双手沾满鲜血手。
他忙将鬼剑扔在地上,如梦初醒地生出几分慌张,他在众目睽睽下杀人了?
就算有傅云起昨日的铺垫,谁又会相信本就处于下风的顾飞河有能力控制他呢?
方无远想出声辩驳,他想告诉那些人,顾飞河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厉害多了。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谁会去听他的一面之词?
他不敢去看言惊梧的反应,只奢求在同门好友的身上寻得一丝慰藉。
方无远惶恐的目光落在李望飞等人身上,灵敏的五感却见到了熟悉的神色,听到了他曾在无数人口中听过的话。
“我早就说过,他不配做仙尊的弟子,”李望飞露出不屑与刻薄,身边是顾行知的附和声。
“哼!可惜了仙尊待他的一番心意,”直爽的宋折桂眼神仿佛淬了毒一般。
宋折兰的眉眼间满是谋算:“无妨,仙尊对你多有夸赞,等他被逐出映歌台后,仙尊定会收你为徒。”
皆不似昨日热心为他指点的师兄师姐模样。
初夏正午日光炎炎,和煦微风吹醒四周的花红柳绿,伸着懒腰开始争艳。
方无远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他仿佛身处霜天雪地,无法相信这三年来的同门之情都是这几人演的一场戏。
闯万类山想救他是假,开导他同门自当互相扶持是假,为他庆生也是假……
或许,这三年的同门情谊,全是他做的一场美梦,是他坠入冰窖后的痴心妄想。
方无远释然一笑。
解脱,畅快,这是他仅剩的心念。
他撕掉那副温良醇和的伪装,宛如自地狱爬出来,夺千万人性命也不会有丝毫动容的恶鬼。
尊长相护,同门友爱,从来都不是他能奢求的。
他生来就是要成魔的,哪怕重来一世,命运也不肯放过他。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方无远环顾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厌恶,恐惧,嫉妒,幸灾乐祸……这都是他前世经历过的一切,早就不该再引起他内心半分波动。
接下来,他该挟持人质,叛出宗门。
方无远微眯着眼,从容地捡起鬼剑,冷静地环顾四周挑选合适的人质。
离他最近的是几名药宁宫的弟子,都是医修,在他的鬼剑下走不过一回合。
他看向那几人,曾与他打过几次照面的蒋道全身处其中,那愣怔的模样不似往日机灵,像是还没从眼前惊变中回过神来。
许是场景再现,方无远前世的记忆渐渐清晰,连一些细枝末节都想起来了。
上一世,他劫持蒋道全一路逃亡,心神无定,手上也无轻重,割伤了蒋道全的喉咙。
成魔称尊后,他听说药宁宫有个哑巴医修,是郑洄舟的大弟子,尽得郑洄舟真传,只是脾性古怪的很,救人行医全看心情,一惹他不快便丢下治了一半的病人甩袖就走,得了个“无常怪医”的名号。
没想到蒋道全年少时竟是这般活泼。既然如此,那便换个人质好了。
方无远苦中作乐般思量,总不能连他抓什么人做人质都要与前世一模一样吧?
言惊梧看着场上神智全无、受众人指指点点的方无远愈发焦急,无奈被神秘力量控制,任他剑气激荡,也无法动弹半分,甚至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更别说护佑他的弟子。
这眼前一切与方无远的噩梦何其相似,初堕魔道时竟无师长出手,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
“命运的齿轮由此转动,”归一掐了个法诀,抬头看向端坐的言惊梧,“能不能改变它的行进方向,全靠你们了。”
“解!”
归一轻喝一声,不曾放弃挣扎的言惊梧终于动了!
他顾不得询问归一为何能解除束缚他的禁制,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冲到比武场上,挡在了已堕魔道、想抓人质出逃的方无远面前。
“阿远……”他声音滞涩。
方无远听得这声熟悉的呼唤,茫然地看向言惊梧:“师尊?”
梅香在他鼻间萦绕,他的师尊还似往常那般清冷绝尘,而那双眼……
他畏怯地敛眉,生怕在那双漂亮干净的圆眼里看到失望和厌恶。
“阿远,别怕……”
然而,言惊梧伸向他的手又给了他希冀,让他想要看一看,亲眼见过他堕入魔道的师尊到底会露出何种神色?
方无远迟疑地抬头,刹那沉溺于那双眼。
师尊总是板着脸,冷得像映歌台上的雪,叫人不敢亲近,甚至不敢抬头仔细看一看那张精致绝美的脸。
只有他,放任自己的妄念,观察着师尊的一举一动,捕捉着师尊那双灵动圆眼中的不同情绪。
就像此刻,他明明白白地在师尊眼里看到了疼惜。
只有疼惜。
他终于想起师尊的话——
“初入魔道是有机会祛除魔气的,我怎会任由你叛出师门,不闻不问?”
“若你万劫不复,为师自当以身为阶,送你海阔天空,云程万里。”
这些话,师尊都做到了。
“师尊……”方无远嘴唇微动,手中鬼剑掉落在地。他怎会忘了师尊的话?他的重生是师尊剖心取骨换来的,他怎能辜负师尊的期望?
这半瞬清明没再被魔气压过去,方无远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元神上魔气的束缚。
不曾想短短时间内,魔气几乎与他的元神融为一体,他的挣扎让他的元神仿佛被人生生撕裂一般,颅内的剧痛让他险些跪倒在地。
但他不肯放弃,他又怎能放弃?
方无远步履蹒跚踏出两步,像孩子寻求依靠一般想要靠近言惊梧,又想起自己满手鲜血,生怕弄脏了言惊梧不染纤尘的衣袍,连忙止住脚步。
不想言惊梧主动踏出一步,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方无远,毫不吝啬地输送灵力,为他梳理因元神不稳而杂乱无序的内劲:“有为师在,不会有事的。”
他察觉到方无远在与魔气反抗,而阿远体内还有梁渠正在妄图夺舍。但其他宗门长老神情戒备地拦在他面前,让他无法立即带走徒弟。
他必须先解决比武场上的古怪,却又不能伤了这些不知是否也被神秘力量操控了的人。
言惊梧并不善应对此种场面,他下意识地看向主台上的李凝月,只见李凝月一动不动,显然也被定在原地了。
李凝月身旁的归一身躯逐渐透明,眼看着就要消散于天地间,幸好有丹铅为他苦苦输送天地灵气,才勉强维持住归一的形体。
而怀中的方无远紧紧拉着他的衣袖,他依稀能听见徒弟无助的乞求。
“师尊,别不要我。”
第89章 威逼
几个医修借着言惊梧阻止方无远动手的空隙,把昏迷不醒的顾飞河带了下去。
言惊梧将因剧痛而浑身颤抖的方无远拥在怀里,冷眼看向拦路的几人。
一个是聚仙城新上任的管事长老。中年男子神色忿忿,想为同为散修的顾飞河讨个公道:“清宴仙尊的弟子在比武场上一念入魔,伤害无辜散修,此事难道不该有个交代吗?”
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也跟着附和:“既然做错了事,便该受罚。”这是晋阳陈氏的人,陈家门风刚正不阿,此人看着也像只为求个理。
一个面目隐在黑色斗篷中的人发出阴笑:“清宴仙尊品性高洁,不会包庇自己的徒弟吧?”那是九幽教的人,世代居于地下看守一株恶树,许是久不见太阳,弟子的性格也极为阴郁。
周遭还有随之而来的议论纷纷,叫言惊梧脱身不得。
他捂住怀中方无远的耳朵,不想本就在与魔气对抗而痛苦万分的徒弟听到这些话。
“仙尊竟然还护着他?如此心性不坚之辈,就该逐出宗门!”李望飞跃下看台来到比武场上,义愤填膺地说道。
“仙尊!方无远根本不配做您的弟子!”宋折桂也不甘示弱地跟过来,想要叫醒一心只挂念方无远的清宴仙尊。
而随着他们的出头,看台上的声音更甚。
“该将那弟子按魔修处置才是!”
“若日后此子闯出大祸,谁来负责?!”
言惊梧微微蹙眉,这些孩子平日待阿远的好不似作伪,为何忽然心性大变?
他本就不是能言善辩之人,此刻各派道友拦路,门中弟子相劝,冷静沉稳的心性终于因担忧怀中愈发虚弱的方无远生出几分不耐。
他并不认可父亲的理念,向来不愿恃强凌弱,却不得不承认,有些时候,他手里的剑确实是他的话语权。
仙剑风歇出鞘,冷冽剑气逼得几位长老拼尽力气才稳稳站定。大乘期剑修的灵力更是压得李望飞和宋折桂跪在地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卫世安,郑洄舟,”言惊梧一声厉喝。
看台上的两人连忙跃至场上,站定行礼:“弟子在。”
“好生照顾顾飞河,不许他踏出药宁宫半步,”言惊梧瞥了眼比武场旁奄奄一息的顾飞河,这人身上的伤只是看着可怕,但他的气息还不如怀中的阿远虚弱,“待他伤好,彻查此事。”
“是!”卫世安一口应下,拉住了想劝一劝四师叔的郑洄舟。
他也觉得今日之事很是蹊跷,且不说顾飞河和方无远的比试如何不对劲,李望飞一众弟子竟是心性大变,全不似平日里的温良,难道都被顾飞河影响了?
一个门派里都是这种性情之人,只怕日后不得安宁。
但他拦住了郑洄舟,却拦不住其他门派想要一个交代的长老们。
几人正要开口,却被言惊梧的冷眼扫过,面面相觑间谁也没有胆子做出头鸟。
“此事疑点重重,诸位还未调查便想定我徒儿的罪?”言惊梧手腕一翻,风歇争鸣不止,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上去取那几人的项上人头。
“初堕魔道并非无药可救,尔等再敢挡路,耽搁了本尊的时间,这后果你们当真担得起?若他真的闯下大祸,也是本尊教导无方,且来问本尊的罪便是!”
不待他们开口,风歇剑刹那间悬在他们眼前,剑尖直指他们的咽喉,无声的威胁换得这些人的沉默不语和退让。
言惊梧冷哼一声,带着怀里已经疼晕过去的方无远匆忙离开,还不忘将丹铅和他护着的归一也一同带走。
第90章 封印
归鸿宗上空,一道人影御剑急急掠过,惊得禽鸟纷纷从枝头跃下。
言惊梧马不停蹄地进了万类山,温凉的手掌满是冷汗。
他带着一大一小两个伤员直奔风雁回的小屋,将躺在屋顶晒太阳喝酒的风雁回扯了下来。
“轻点轻点!我这衣服可是找卫世安新做的!”风雁回的抱怨在对上言惊梧的冷眼时噤了声。
他瞥了眼躺在床上昏死过去的方无远,便知梁渠的事已经被发现了。
“这可不怪我,是你徒弟自己误闯……”见言惊梧明显不信,风雁回赶紧赔笑,“别生气别生气,你徒弟找到压制魔气的办法了。”
不待言惊梧细问,忽听一旁的丹铅哭丧着脸求救:“四师兄,我没力气了。”
他的所有灵力都输送给了归一,但依旧无法阻止归一的消散。
言惊梧连忙上前接过归一,想用自己的灵力为归一维持灵体,但他输送过去的灵力仿佛石沉大海一般毫无作用。
“你救不了他,你的灵力对他没用,”风雁回殷勤说道,“丹铅是书灵,从传承上来讲,算是归一的后辈,这才能护住他一时。”
丹铅闻言,还想再试,却虚弱地瘫坐在地,原本红润的脸色异常苍白。
“无妨,”归一朝言惊梧摇摇头,劝他不要白费力气,“等你们改变一切,我会再次出现。”
言惊梧隐约猜到了归一的来历:“你口中的‘它’是什么?是‘它’将阿远害成这样的?”
归一点点头:“命运并非完全既定,方无远也不是注定要入魔。至于‘它’……‘它’是外来的入侵者,‘它’想取代我。”
“取代你?”言惊梧蹙眉,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竟然能与天道相匹敌?
归一的躯体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状:“在‘它’的主宰下,所有人都必须遵循宿命,无法更改,只能为‘它’所控,‘它’借顾飞河的躯体而生,你们多加小心……”
归一话还未说完,便消散在言惊梧眼前。
“等你为你徒弟逆天改命后,归一会重新出现,”风雁回连忙安慰,生怕言惊梧因伤心而落泪,若是被他哥或者李凝月看到,少不得要以为是他欺负言惊梧。
言惊梧瞪了他一眼,快步走到方无远身旁,毫不犹豫地划开自己的手腕,将流出的鲜血喂进方无远嘴里。
“你这是做什么?!”风雁临大惊,言惊梧这是要将自身血元渡给方无远?!
丹铅通览古今,一双慧眼扫过言惊梧和方无远身上若隐若现的白首狸猫,已然知晓了言惊梧的目的:“四师兄想将梁渠引到自己身上去?”
言惊梧点点头:“他若分心对抗梁渠夺舍,只怕难以阻止魔气彻底缠绕他的元神。”
“你疯了!”风雁回想上前拉回言惊梧,却被言惊梧抬手布下的结界弹开。
他气急败坏地一拳砸在结界上:“方无远不过是个筑基期的小弟子,你若喜欢养徒弟,重新收一个便是,何必为他毁你自身根基?若被梁渠附体,你想追求的无上剑道可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言惊梧的圆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一心追寻无上剑道,自然不愿毁掉前路。但在看到方无远的痛苦神色时,他又瞬间变得坚定:“如果今日躺在这里的是我,师尊也会这么做的。”
那是他养大的徒弟,他若不救,这世上还有谁愿意帮一帮他的徒弟呢?
风雁回一愣,缓缓放下拳头,不再试图阻拦言惊梧,却忿忿暗骂:“一脉相承的呆子!
大乘期暗含天道的灵力果然吸引了梁渠,它毫不犹豫地顺着言惊梧喂到方无远嘴里的血元爬进了言惊梧的身体里。
“好强大的力量,是我的了!”白首狸猫狞笑一声,正要夺舍,却见言惊梧放出元婴,直冲它而来。
元婴以幼童身躯和一人高的白首狸猫相较量,只见他祭出剑阵,将梁渠团团围住。
梁渠自然不肯束手就擒,庞大的身躯一下接一下地撞在剑阵上,而随着它的每一次撞击,元婴的脸色都会白上几分。
元婴紧咬牙关,捏着法诀一边加固剑阵,一边将剑阵渐渐缩紧。
梁渠见势不妙,拼尽全力撞向剑阵!
剑阵发出刺耳的嗡鸣声,言惊梧嘴角有血丝蜿蜒而下,由元婴控制的剑阵也浮现出血迹,但剑阵并未破碎,成功将梁渠锁在了元神深处。
只是,这也意味着言惊梧无法再追求无上剑道。一旦他解开封印,在他体内休养生息的梁渠将会挟以最强的力量重见天日,而这力量,能让人间在短时间内干戈四起,战火纷飞,直至整个人族亡于无休无止的争斗中。
而随着梁渠的脱离,昏迷不醒的方无远脸上的痛苦神色减轻了些。没有了梁渠的虎视眈眈,他与魔气对抗也少了几分后顾之忧。
言惊梧松了口气,他因血元耗损过大有些头晕目眩,忙盘膝调息,却听丹铅惊叫一声,引得他侧目看去。
风雁回神色复杂,将一块铜镜拿到言惊梧面前,只见镜中清冷仙尊鬓间垂落两缕白发。
他上次为滋养鬼剑耗费的血元还未完全恢复,又为引渡梁渠短时间内再次耗损过多血元,因此产生了不可逆的衰老。
“无妨,”言惊梧像是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
他面上浑不在意,暗自宽慰自己。只是鬓发衰白,又非全白,还能掩一掩那双过于纯真的圆眼,显得他更有为人师长的风范。
风雁回欲言又止,终是无奈咽下。若是兄长看到自己的弟子变成这幅样子,不知该有多心疼。
唯恐言惊梧再为方无远做出什么不顾自身的举动,风雁回将方无远的计划与言惊梧细细说来,还拉过方无远的手腕为他切脉。
“以方无远的修为随时可以结丹,”风雁回说道,“只是,少了龙血果,无法拓展经脉,他的身体容纳不了两颗金丹。”
他叹气,对外面的一切了如指掌:“原该是方无远夺魁,但他在论道大会上伤了人,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入魔,以李凝月的脾性,定会剥夺他的参赛资格。”
“哪里还有龙血果?”丹铅圆润苍白的脸皱成一团,“虽说四师兄与妖皇有些交情,可是神木谷离归鸿宗山遥路远,方无远怕是等不了那么久。”
他正说着,床上躺着的方无远忽而睁开双眼,瞳孔里布满血丝,喉间传出剧烈的咳嗽,鲜血从他嘴中涌出。
言惊梧连忙扶起方无远,顾不得阿远剧烈挣扎时蹭在他身上的血污,强按着他趴在床边,以防他被呕出的血呛到。
“师尊……”元神撕裂的痛意折磨着方无远,他紧紧攥着言惊梧的衣袖,像是在寻求安慰,说出的话却是呜咽的乞求,“别不要我……”
他不想重蹈覆辙,他不想堕入魔道,师尊为他剖心取骨、回溯时间,他不能辜负师尊的苦心。
他不想被顾飞河趁虚而入,不想看师尊收下别的弟子。
为什么映歌台上的冬日暖阳不能是独属他一个人的灯呢?
方无远的头颅仿佛被人生生凿开。太疼了,剥离魔气就像是将他的元神缓缓地、用力地撕成两半。
极致的痛意让他的清醒逐渐退却,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扼在了自己的脖颈上,只要稍稍用力,只要死亡降临,他就能彻底解脱。
“阿远!”言惊梧心尖抽痛,急忙扣住了方无远的手腕,温柔又强势地哄着方无远松了手。
怕方无远再做出自残之事,言惊梧只能点了他的睡穴。
但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徒弟也被痛意相缠,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
言惊梧眼眶泛红,心疼得险些落下泪来。他的阿远才十七岁,为何要遭受这么多磨难?
但此刻不是他伤心的时候,他的徒弟还等着他去救。
言惊梧敛去神色,又恢复了平日的冰冷:“还有一人身怀龙血果,她与妖后是至交好友。”
“谁?”丹铅问道。
“韩亭霜。”
言惊梧清楚韩亭霜的执念,但此刻他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热衷打听八卦的风雁回神色复杂:“你当真要去向她求龙血果?若她要你做她的道侣,你当如何?”
言惊梧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一茬。他还以为韩亭霜最多要求搬到映歌台小住。
“龙血果只对筑基和金丹修士有用,韩道友已是元婴,不至于此,”他冷眼看向风雁回,显然不大相信风雁回的说法。
风雁回无语扶额:“你的追求者也不少,怎会在情爱之事上如此天真?”
“情爱不只有美好,也是占有、私欲,”风雁回说道,“你以为那花喜喜对你的心意又是如何?她想把你抓回去,总不能只是关着你吧?”
言惊梧蹙眉:“既是妖女,自然还要折磨一番。不过,以她的修为……”
“谁问你这个了?!”风雁回气急败坏地拍桌子,恨不得直接将言惊梧打包送到花喜喜跟前,“你厉害,你最厉害,一个小小妖女当然抓不住你!”
风雁回被言惊梧那双不解风情的眼气得脑子发懵:“你且按最坏的打算来,若她要你做她的道侣,你当如何?”
言惊梧看向床上躺着的方无远,认真而郑重:“救阿远要紧。若她当真提出这般条件……我对她并无感情,但会做好身为道侣该做的一切,敬她护她,绝不相负。”
方无远像是心有所感,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再次被元神上的撕裂痛意摧毁了神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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