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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越风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双修启蒙


    藏书阁内的灯火已经十天十夜不曾熄灭。


    方无远和风雁回几近不眠不休地翻找着造伪灵根的法子,实在太困太累,便在床上小憩一会儿。


    风雁回甚至没了与丹铅逗笑的心情,木讷地翻阅一本又一本的经卷。


    方无远眼下青黑,整个人不修边幅,看上去十分憔悴。他失望地合上最后一本书,这里面记载的法子有些过于荒诞,有些漏洞明显,就算是用来改进,也实在无从下手。


    他迫切地想学会逍遥意,解决体内魔气和梁渠,彻底断了他入魔的可能。同时为师尊分忧,辨别宗门内的魔修,找出杀害陈望秋的凶手,以慰兄弟在天之灵。


    但直接修习逍遥意,又会在踏入化神期后会失去神智。若是如此,与堕魔何异?


    一根叶簪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叶簪上原本嫩绿的叶子变得发黄枯萎,无精打采地落在方无远掌心。


    很显然,风雁回也没有找到伪造灵根的法子。


    方无远打了个哈欠:“看来只能另寻他法。”


    风雁回不死心,好不容易才说动方无远与他学逍遥意,生怕方无远一回去便会改主意。


    “我跟师叔祖回万类山,”方无远将梁渠控制他的身体,想要伤害白轩的事说了一遍。


    “竟有此事!”风雁回大惊,若因他看守不力的缘故,以致妖皇之子死亡,那言惊梧促成两族和平缔约的一番心血可就全毁了。


    “也不知梁渠为何要害白轩……映歌台上还有股让我恐惧的气息,但一直寻不到踪迹,”方无远捏了个洗尘诀将自己收拾干净,“映歌台上有阵法守护,并未发现有人进过映歌台,或许是我自己多心了。”


    风雁回不敢怠慢此事,一番思索便有了猜测:“不是你多心,你还记得白轩的身份吗?”


    “妖皇的儿子,”方无远闻言,恍然大悟,“传闻妖皇一族有凤凰血脉,凤凰可辟万邪,难道白轩继承了凤凰血脉?他不是白鹤吗?”


    “听闻凤凰之中有一支变异了的血脉,通体雪白,见之可见太平,”风雁回说道。


    “看来我是被梁渠影响,在恐惧白轩,”方无远想起他带着白轩进入万类山后遇上的兽潮,“那兽潮该不会是受梁渠指使来追杀白轩的吧?”


    风雁回没有否认方无远的猜测。当时他正因疯病发作强行让自己进入休眠,却赶上白鹤化形,梁渠定然也察觉到了白凤血脉,趁他不在引动兽潮攻击了白轩。


    方无远若有所思,看来驱除梁渠的关键就在白轩身上。他记得前世白轩似乎是因顾飞河而死,但白轩死在了哪里,怎么死的,他却一点也不了解。


    白轩一死,梁渠失了天敌,世家宗门倾轧只会愈演愈烈,最终苦的是天下百姓和出身普通的修士。


    “既然要回去,那我先去与小师侄道个别,”叶簪化作一道光飞了出去,直奔丹铅。


    方无远将木床折好,扛起准备还给小师叔,出门却见他们所在房间的左侧书屋,赫然写着“双修”两个大字。


    想来这间存放的应当是一些双修功法。


    方无远心念一动,将床靠在栏杆边,径直踏进“双修”书屋。


    若他拿着这种书去向师尊请教,不知师尊会是何种表情。


    害羞?尴尬?还是终于能将他这个徒弟当大人看了?


    方无远吹了个口哨,特意选了本姿势齐全,尺度较大的。


    他将书夹在腋下,扛着木床下了一楼,正要带着揉搓过丹铅的圆脸以作告别的风雁回离开,却被丹铅叫住了。


    “你可是要借书?”丹铅指了指方无远腋下夹着的书。


    “是,”方无远应了一声,他记得藏书阁出口处有师兄师姐轮流值班,为弟子们提供指路等帮助,他正打算去问借书手续如何办理。


    “给我吧,”丹铅说道,“借书在我这儿办。”


    方无远忙将书递给丹铅,却听丹铅问道:“你要借几天?”


    方无远想了想,只是带回去逗一逗师尊,应当用不了几天:“论道大会召开时便还。”


    丹铅的指尖涌出一点朱砂,点在方无远胳膊:“好了,记得按时还书,逾期不还会腹痛不止,直至将书完好无损地还回。”


    方无远这才明白为什么藏书阁从未丢过书。


    他带着风雁回去了灵源峰,劳烦卫世安取来掌门令,为他们打开回万类山的甬道。


    一到万类山,风雁回的神念回归本体,以致本体也变得困倦疲乏。他半阖着眼回了木屋,先打算睡上个昏天暗地。


    此时正是春夏相接之时,万物拼了命地生长,树林绿得发油,夜幕中嵌满星星,清风吹过,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花香。


    方无远独自坐在外头的石凳上,掏出玉简口诵法诀,联系言惊梧。


    他与师尊已有将近半月未见,也不知师尊此刻在做什么,会不会挂念他这个徒弟。


    “阿远?”玉简中浮现出言惊梧的虚影。


    他头上戴着玉冠,发簪却是方无远以梅枝削的那根梅簪,再看衣服,不伦不类地穿着一身粉袍,也亏得他气质清雅冷冽,硬生生将粉色穿出了几分仙气。


    方无远一看便知师尊是随手抓了件衣服穿的,根本懒得去费心搭配。


    “师尊喜欢这枝梅簪?”方无远假作不在意地随口问道。


    “你师尊喜欢得紧呢,”一旁忽而传来赵锦炎的爽朗调笑,“他这几天,衣服换过无数件,只发簪始终戴着这根。”


    言惊梧还是那副清冷模样,嘴上却比往日坦率:“这是阿远送的,为师自然喜欢。”


    方无远心跳如擂鼓,轻而易举地被言惊梧撩动心弦,他的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恨不得将这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呈到师尊面前来。


    “师尊这些天在做什么?一直陪着赵前辈吗?可有照顾好自己?”方无远强作镇定,一连抛出几个问题来掩饰他心底的欢欣雀跃。


    “你师尊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言惊梧还没开口,一旁的赵锦炎便接过话茬,“给我煮个药把客栈的厨房都烧了。”


    “姨母,你说这些做什么?”言惊梧挥上一层雾气挡住玉简,不给方无远看他此时的难堪神色。


    “师尊他很好,只是在这些小事上不大擅长,还请赵前辈多担待。”


    言惊梧倍觉怪异。这样的对话让他觉得他与徒弟的身份颠倒过来。


    他怕再待下去赵锦炎不知又要说出什么话来,急匆匆地与赵锦炎告辞,带着玉简回了自己房间。


    他在屋中坐定,才扫去玉简上布下的雾气,重新露出方无远的脸:“并非姨母所说……”


    “什么?”方无远听到了开门关门声,知晓言惊梧已经与赵锦炎分开。


    他放肆大胆地凝视着师尊的脸庞,未曾听懂师尊话中所指。


    “厨房不是我煎药烧的,”言惊梧冷脸解释,想重新树立他的威严,“是我煎完药忘记熄火,风卷火舌,烧到了一旁的柴火,而且我也与他们赔了钱……”


    他越说越觉得奇怪,声音也越来越小。本是为了挽回他在徒弟面前的形象,但见阿远脸上笑意越来越深,他惊觉似乎越描越黑。


    言惊梧索性闭了嘴。


    方无远知他好面子,终于大发善心地扯开了话题,想起了他今夜的目的:“师尊,徒儿这些天翻阅功法秘籍,有一事不解。”


    言惊梧松了口气,人各有长短,修行才是他的强项:“何事不解?”


    “徒儿最近翻到一本讲解双修之法的书,却怎么也看不懂其中关窍,还请师尊指教,”方无远从储物戒中掏出书册,将其举到眼前,挡住自己不怀好意的笑。


    言惊梧微微一愣,那书册封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乾坤双修”。


    像是怕言惊梧不懂书中是何内容,方无远贴心地将书册展开,两个赤身luo体、姿势不雅的小人呈现在言惊梧眼前。


    言惊梧端庄冷淡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纹,但见徒弟问得认真,他也不好把徒弟的好奇往那些邪念上想。


    其实,自他发现徒弟的身体已经完全成熟后,便想过是不是该教一教这些内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都还没做好准备,此刻只能硬着头皮讲解。


    言惊梧强忍羞窘,稳住声线,平静无波地为徒弟答疑解惑,将双修之法细细讲来,就连何种姿势、如何运功可以达到最大效用,都掰碎了一一道来,生怕徒弟听不明白。


    方无远看似听得认真,心中却满是震惊。他原以为像师尊这样的谪仙,不会去看这些污秽之术,没想到师尊居然如此清楚。


    逗弄失败。师尊讲起这些来,与他平日里讲剑术道法别无二致。


    方无远莫名有些酸溜溜,到底是谁给师尊教的这些?师尊以前有过道侣吗?


    “我讲明白了吗?”言惊梧见方无远良久不语,还以为是自己讲得太快,徒弟没能理解。


    “师尊讲得很好,徒儿明白了,”方无远回道。他已经活过一世,见过的龌龊事不少,这种事自然也没少见,只是其中运功关窍,确实不如言惊梧理解得深刻。


    “师尊怎会如此清楚这些事?可是与人实践过?”方无远心里憋闷,阴阳怪气地问道。


    言惊梧没有听出来方无远的不对劲,但也未曾遮掩:“你母亲成亲前,师尊特地为我们将这些事讲了一次……”


    方无远气结,他这师祖怎么什么都教?还小班授课,公开教学?


    “师尊说你父亲是凡人,依此法纵然不能助他踏入修道一途,也可为他延年益寿,”言惊梧说道,“我未曾有过道侣,不曾实践过,但师尊讲的应该无错。”


    他看向心不在焉地徒弟,连忙叮嘱:“双修之法只是锦上添花,修行之事还得扎扎实实一步一步来,切不可纵欲过度。”


    “……”方无远不太敢想他在师尊心底到底留下了什么印象,好色之徒吗?——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阴阳怪气)师尊好懂哦,以后得把师尊知道的姿势都与师尊试一试~


    言惊梧:???


    方无远:(诚恳)光说不练假把式,师尊不与徒儿实践一番,徒儿如何学得会?


    言惊梧:???


    第72章 父杀母


    见自己的逗弄完全没有奏效,方无远又故作无知地继续提问:“那师尊可知,若是两个男子又该如何双修?”


    言惊梧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震惊,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漂亮的圆眼微微睁大:“阿远好男色?”


    方无远一哽,倒是没想到这个问题对师尊的冲击这么大。但他的目的就是循序渐进地让师尊接受他的感情,总不能说他不好男色吧?


    还没等他想出个借口,却听言惊梧继续说道:“若是真心相爱,性别倒也不是问题……”


    言惊梧咽了咽口水,艰难开口,生怕徒弟会因不被理解而伤心:“修道之人寿数漫长,能遇一同道知己已是不易,自然该好好珍惜,无须因与旁人不同而心有芥蒂。”


    他这话说完,似乎把自己也开导了。从前没想过这档子事,如今养了个好男色的徒弟,便觉得此事也不是什么大事。


    方无远见状,不再左思右想寻找合适的理由,继续追问起了言惊梧:“师尊,那两个男子该如何双修?”


    “这……”言惊梧对此确实不知,但他记得他的书房中似乎有过这么一本杂书,“我书房内有本名叫《神交图》的书,明个儿让梅娘给你找找。”


    “切忌过度依赖双修之法,”言惊梧不放心地叮嘱道。


    “……”方无远为了挽回在师尊心里的形象,想起总是待在一处的李望飞和顾行知,随口胡诌道,“是李师兄和顾师兄问我,徒儿一时好奇,便来求教师尊。”


    言惊梧强行掩下心中错愕:“李望飞和顾行知?”


    “是,”方无远毫无负担地撒着慌,打算明个儿回映歌台找了书看完后,便转赠给李望飞。他倒不担心李望飞有胆子找师尊说这档子事,但他怕被师尊看出他撒了谎。


    “难怪他俩总待在一处……”言惊梧喃喃自语。那两孩子都是品行极好的人,只是爱得不合世俗常理,并没有什么错。


    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很少有男的会对这种事好奇,估计他的徒弟在那二人的影响下,情窦未开便成了断袖。


    言惊默默叹了一声,感情的事不可强求,总归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要徒弟与他以后的心上人两情相悦就足够了。


    “时候不早了,阿远快去休息吧,”玉简只能看到对面的人影,并不能看到方无远处在何地,言惊梧理所当然地以为他的徒弟在映歌台上。


    方无远就是因着玉简的这个特性,才敢不加掩饰地坐在木屋外与师尊联络。


    他并未回答师尊的问题,反倒问起了言惊梧的归期:“师尊何时回来?”


    “快了,”言惊梧看向方无远的目光柔和了许多,“姨母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最多两三天,为师便回来了。”


    方无远闻言,眼睛亮了一下,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欣喜:“当真?”


    “当真,”言惊梧自然看出方无远的兴奋,心底软成了一滩水。


    兴许是因为言惊梧的过于纵容,方无远莫名生出些委屈,无理取闹地想着他的师尊就该与他时时待在一处才对。


    “师尊,徒儿想您,”方无远故作可怜兮兮地看向玉简中的师尊,“陌上花开,师尊可不能被迷了眼。”


    言惊梧再也压不住笑意,眉眼弯弯地应着:“是是是,为师一定快快归。”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只有他这黏人的徒弟,一刻也等不了,要他略过花开,快些归家。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方无远才恋恋不舍地切断了玉简的联系。


    他粗略地将手中书册翻了几下,满意地收起书。师尊过于坦荡,只将这些事看做人之常情,与他设想的有些出入,不过,能在师尊心底留下些痕迹也是好的。


    兴许是晚上见过了师尊,又或许是十来日的极度劳累,方无远这一觉睡得又深又香,一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想起昨夜的事,忙不迭地回了映歌台,直奔言惊梧的书房。


    虽然已是春末,但映歌台上依旧飘着鹅毛大雪,落在红梅枝头,庭院中处处都是凌霜斗雪的胜景。


    梅娘与白轩穿的却是夏装,在这皑皑白雪中显得有些违和。


    见方无远回来了,梅娘热情地迎上去:“听说阿远这些日子都在藏书阁,累不累?我去给你炖点鸡汤补一补?”


    白轩脖颈上的淤青已经退了,他瞥到方无远看他,慌忙躲回梅娘身后。


    那天晚上差点死掉的遭遇太过深刻,再加上方无远身上依旧有那股恐怖的气息,这让白轩还是有些怕方无远。


    方无远一言不发地挪开目光。看来得想办法把梁渠封住,否则师尊回来后定然会察觉白轩的异样。


    “梅姐姐不必忙活,我还有事,一会儿就走,”他走向言惊梧的书房,推门而入。


    里面并排摆着两张书桌,自他十四岁那年将自己的书桌搬进来后,便再也没搬出去。


    “阿远在找什么?”梅娘身穿水红夏装,衬得她明艳动人,却掩不住她的清雅灵韵。


    “梅姐姐这身衣服好看,”方无远不太好意思托梅娘帮他寻找《神交图》,他实在做不到如师尊那般坦荡,“给李师兄找些闲书。”


    “什么书?我帮你找?”梅娘说着就要动手,却未曾听到方无远的回答。


    方无远一边翻找书册,一边东拉西扯起别的事情:“梅姐姐,你为什么从来不给师尊做白色的衣服?”


    “仙尊不喜欢嘛,”梅娘说道,嘴巴微微撅起,清冷的脸上露出几分可爱,“其实我也觉得仙尊穿白衣很好看。”


    “师尊为什么不喜欢?”方无远半蹲着,在书架下方翻找。


    书房中的书分门别类地整齐排列着。


    话本是师尊的宝贝,单独有几个书架和箱子存放;功法秘籍、经书古卷各有各的去处;《神交图》既然被师尊称为杂书,想来师尊不会去翻它,应当随手塞到了最底下。


    “这个问题我以前问过二长老!”梅娘想了想,“我记得二长老曾与我说过,师尊第一次穿白衣,是他母亲出殡那天,他本该为他母亲扶灵,但言老家主不许他从小院里出去……”


    方无远找书的手一顿,他分明记得师尊失忆时与他讲过,师尊被师祖带出广陵城的时候,是双亲亲自送他离开。


    “仙尊是这么跟你说的?”梅娘露出诧异的神色,“可二长老与我讲的是,仙尊灵根被毁,本命剑碎,已然成了废人,成了被言老家主抛弃的棋子,宗主才能轻而易举地带他离开广陵城。”


    方无远捏着手里找到的书册,难以置信地看向梅娘。在言老家主眼里,师尊竟然只是振兴言家的棋子吗?


    “这都是二长老亲口与我说的,我可没撒谎,”梅娘误以为方无远觉得她在骗人,连忙笃定地回复,就差赌咒发誓了。


    方无远自然相信梅娘不会骗他,母亲也没有欺骗梅娘的必要,但师尊为什么要骗他呢?


    在师尊的描述里,言老家主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对长子寄予厚望,所以有些过度保护。


    “师尊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他忽而想到一个关键点。师尊的母亲是赵锦炎的长姐,能与言家联姻定然也是个修士,怎么会在师尊还未及冠时便去世了?


    “这我不知,”梅娘摇摇头,“二长老说这是仙尊的伤心事,是仙尊此生最不愿面对的事,她就没跟我们讲。”


    方无远心生奇怪,到底发生何事,能让一向心志坚毅、无惧困苦险阻的师尊刻意歪曲记忆,将过往描述成了那副岁月静好的情景。


    梅娘长叹一声,她还记得她当时刚开了灵智,方琼枝与她说这些事时眉眼间满是愤怒和心疼。


    “二长老说,若是宗主的抱负能实现,若是没有世家倾轧,或许仙尊的母亲就不必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她小声说道,“为什么人类女子已经踏入修仙一途,还要身不由己地与人联姻?”


    方无远微微蹙眉,趁梅娘不注意,将《神交图》收进储物戒中。


    不必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方无远识海中灵光一闪,难道赵文珠的死与言无争有关?


    若果真如此,师尊不愿面对的事实便是——父杀母?!


    方无远愣怔在原地。


    父杀母……这样残忍的惨案他也曾切身经历过。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抱着他的慈父,变得面目狰狞,变得一身血腥。


    他看着他的父亲举起屠刀,挥向他的母亲!


    那刀身上还倒映着年幼无知的他,就那样愣愣地站着,无法相信父亲的刀尖是对向他们的。


    他甚至不知道躲闪,总以为这是一场如举高高一样的游戏。


    父亲会用力将他抛起,也会在他落下时稳稳当当地接住他。


    多么天真可笑的想法,他竟然以为父亲的刀尖只是吓唬吓唬他,那刀尖终究会停住,不会伤害他们分毫。


    然后,他的父亲会蹲下身,一边抚摸他的头顶一边夸赞:“小旺旺真勇敢。父王会是你永远的后盾,有父王在,我的小旺旺什么都不用怕……”


    但是父亲的刀落下来了,父亲的刀穿透母亲的肩胛,血就滴在他脸上,温凉刺骨。


    而曾经一切的美好记忆全都成了加深恐怖噩梦的推手。


    方无远难平的心绪飘回他刚被带回映歌台的那年——


    他怕黑不敢独自睡觉,他午夜梦回惊醒,师尊温声细语安慰他时,会不会透过他想起自己不敢面对的惨剧?


    师尊用足够的耐心和温柔将他从噩梦中拉了出来,却把自己困在谎言编织的梦境里,至今未能走出——


    作者有话说:言惊梧(欲言又止,轻声指责):阿远是谎话精。方无远:也有真话的。


    言惊梧:什么?


    方无远(小声又认真):我想师尊了。


    第73章 戳穿


    方无远心不在焉地离开映歌台,去找李望飞。


    路上花团锦簇,姹紫嫣红,但他却满心满眼地想着言惊梧,毫无心思在意路边的花红柳绿。


    他御剑而行,下方便是岳池山。


    岳池山矗立着大大小小的剑炉,男弟子光着膀子,女弟子也只穿着一条背心,热火朝天地打造着论道大会要用的一应器物。


    小一点的弟子还没学会铸器,就围在瓷窑边上,为本次论道大会做些新的碗碟。


    方无远落下云端时,李望飞也半luo着上半身,在大火炉边忙忙碌碌。


    “你怎么来了?”李望飞擦了把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炉上烧得通红的铁片。


    方无远随手将《神交图》塞进李望飞怀里:“师尊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李望飞疑惑地翻了两页,瞬间脸颊通红:“这这这……四师叔给我这个做什么?”


    前两天刚回来的顾行知也在一旁打铁,闻言凑了上来,好奇地看向李望飞手里的书。


    李望飞遮掩不及,书再次被顾行知打开,里面的内容一览无遗。


    顾行知倒是没有李望飞的反应那么大,但也红了耳尖:“四师叔给他这个作甚?”


    “是给你俩的,”方无远面不改色地撒着谎,“你俩时常一同出入,难道不是已经私下定情了吗?”


    “什么?!”李望飞惊叫一声,引得附近忙碌的弟子纷纷看了过来。


    他连忙摆摆手示意没事,压低声音,满脸不可思议地问着方无远:“四师叔怎么会这么想?”


    “很奇怪吗?”方无远不紧不慢地反问,“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待李望飞追问,方无远抢先说道:“我师尊说了,切忌过度依赖双修之法。”


    “……”李望飞连忙辩解,“我俩只是关系好,并没有别的情愫,还劳方师弟在四师叔面前解释解释。”


    “四师叔冷情冷意,将这种事看错也是情理之中,”李望飞干笑着,扭头看向顾行知,却见顾行知拉长着脸,似乎不太高兴。


    他揽过顾行知的肩膀,连忙安慰:“没事,四师叔也是一片好心,就是这误会过于好笑了些哈哈哈……”


    方无远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两人的反应。


    李望飞自己尬笑了一会儿,在方无远的神情中终于反应过来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他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顾行知,倒吸一口凉气:“你为什么不笑?!”


    顾行知憋着气,一把拨开李望飞搭在他肩上的手,拂袖离去。他原以为是他对李望飞的情愫表达得不够明显,以致李望飞至今都未看出他的心意。


    如今看来……一向冷情冷意的四师叔都明白了,为何李望飞依旧不懂他的心意?


    只有一种可能,李望飞从未打算接受他的心意。


    不戳穿就是婉拒了,他怎么就没想通呢?


    顾行知强忍心中酸苦,快步离开这里。


    “不去追吗?”方无远疑惑地捅了捅看着顾行知离开,僵在原地的李望飞。


    李望飞依然是那副震惊的神情:“他他他……他喜欢我?”


    方无远瞥了李望飞一眼:“你怎么又结巴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误打误撞戳穿了顾行知深埋的情意。


    不过,如此一来,便不能算他欺骗师尊,只是先后顺序有些微不同。


    自己的目的达成,方无远抬脚要走,却被李望飞紧紧拽住衣袖:“你不能走!”


    “你得给我支个招啊,”李望飞一把抱住方无远的胳膊,“这怎么办?我不知道他喜欢我啊!”


    李望飞的神色里满是惶恐,他做梦都不敢想他的好兄弟竟然会喜欢他。


    他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惹得其他弟子再次将目光落在他们这边。


    方无远嫌弃地拨开李望飞的手,拖着李望飞来到僻静无人处。


    他示意李望飞将《神交图》收好,才缓缓开口:“你喜欢他吗?”


    这事说到底也是因他而戳穿的,他到底无法狠心扔下李望飞一个人去面对这些事。


    李望飞一愣:“我从未想过这个,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好兄弟。”


    “那你好兄弟还挺多的,”方无远毫不客气地嘲笑,“我是你的好兄弟,陈望秋也是你的好兄弟。按你这么说,看来顾行知在你心里确实不算重要,那你直接拒绝他呗。”


    “那不行!”李望飞想也不想便否决了方无远的提议,“若是拒绝行知,我们肯定连兄弟都没得做了。”


    “而且,谁说行知在我心里不重要了?他是最重要的!”他不满方无远的胡说八道,大声反驳,“行知是我带来归鸿宗的,我得罩着他!”


    “那你想怎么做?”方无远靠着墙壁,眼皮微抬,看清了李望飞的神情,又低眉玩起腰间的香囊。


    李望飞自己想不明白,但方无远却看明白了。李望飞对顾行知并非完全无情,他只是确确实实从未将他的情意往那方面想过。


    方无远摩挲着从言惊梧身边顺来的香囊:“你不想拒绝他,又想和他做兄弟。一边满足你的私心,一边看他在爱而不得中伤心失意?”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你是想吊着他吗?既要又要,李师兄还真是贪心。”


    他这话是在讥笑李望飞,也是在劝诫自己。劝诫自己不要一时冲动,在师尊面前暴露自己的心意。


    李望飞会优柔寡断,但言惊梧不会。师尊会将一切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不假思索地送他离开,直至他的这份妄想完全断掉。


    又或许,师尊不舍得送他离开,但师尊会再次闭关,让他再也无法嗅到那冷冽梅香。


    “我不是要吊着他……”李望飞呐呐说道。事情已经戳穿,他若再假作不知,只会伤害顾行知。


    那不是他想要的,他将顾行知当作兄弟,自然不肯见他因他而伤神失落。


    可是,他还能怎么做呢?


    在看到顾行知拂袖离去时,他大不敬地对四师叔生出几分责怪,责怪他为何要将此事戳穿?他更怨方无远,为何要在顾行知面前将此事戳穿?


    若是方无远不曾在顾行知面前戳穿此事,他会怎么做呢?


    他或许会假作不知,继续享受顾行知待他的好;又或许会因此而愈发关注顾行知,直至他完全喜欢上他……


    李望飞恍然惊觉,他的这些假设中,从未有一条是他会与顾行知分开。


    他甚至觉得,只要时间够久,他会彻底喜欢上顾行知,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待好兄弟的心意,其实也没有他想的那么干净?


    李望飞思及此,震惊地看向方无远:“你不会早就看出来了吧?”


    “什么?”方无远被他惊扰了思绪,恍然抬头。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我喜欢行知?”李望飞咽了咽口水,难道他待顾行知的心意,只有他自己不清楚?


    方无远点点头。虽然他也是刚刚看出来的,但怎么也比李望飞自己醒悟过来得早。


    李望飞怀疑地端详起方无远:“四师叔那边不会是你说的吧?”言惊梧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么可能忽然关注起小辈的感情问题?


    方无远坦诚地承认了。他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目的扯了个谎,谁能想到这谎话是真的?


    “你想好怎么做了?”方无远打趣道,“若是想好了,就赶紧去把人追回来。顾师兄心思深,什么事都只自己消化,小心还没等你拒绝他,他反倒躲起你来。”


    “对了,”他接着提醒,“把《神交图》收好,到底是我师尊的一番心意,万一哪天用上了。”


    面红耳赤的李望飞头也不回地冲向顾行知离开的方向:“我先走了!”


    方无远站直身体,笑着整了整衣襟,心底却是一阵失落。他推着有情人终成眷属,再想想自己……


    师尊真的会对他动心吗?


    若是没有师徒名分这层枷锁……不,若是没有这层枷锁,依师尊的性子,他恐怕连亲近师尊的机会都没有。


    师徒名分,既是阻碍,亦是他能留在师尊身边唯一的借口。


    方无远过目不忘,仅仅看了一遍,就记住了《神交图》上的所有内容。


    那上面的心法口诀需踏入元婴期才能使用,两人水乳交融时,再以元婴神交,就能达到双修的效果。


    不急不急,来日方长,《神交图》总有和师尊一起用上的时候。


    至于师尊的心结……师尊带他走出噩梦,他也会想办法助师尊摆脱过往的阴霾。


    他吹着口哨,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岳池山。


    一路晚霞如血染就,与直奔灵源峰的方无远作了一小会儿的伴儿。


    师尊这两天就要回来了,他得抓紧时间和风雁回将梁渠封印在体内,被梁渠附身杀人的事情绝对不能再次发生!


    他离开时便给还在睡觉的风雁回留了纸条,也不知风雁回有没有找到封印梁渠的法子。


    方无远在卫世安的目送下,熟练地举着火把经过暗长狭窄的甬道,直通风雁回的小木屋。


    “师叔祖!”


    方无远叫了一声,但屋内毫无回应。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都过去一整天了,风雁回难道还在睡觉?


    方无远推门踏进屋内,却见屋内并不见风雁回的踪迹,床上被子胡乱揉成一团,像是主人匆匆离开,来不及整理。


    风雁回会去哪儿呢?难道回无声涧了?


    方无远不敢耽搁,又顺着万类山通往无声涧的甬道走去,但直到他走到甬道尽头,与无声涧仅仅隔了一个封印结界,也未曾寻见风雁回的身影。


    他的眉眼间涌出些许烦躁,想起风雁回屋中还有不少藏书,便原路折返,打算自己先想想法子。


    至于风雁回,他跃不过封印,总归是在万类山内,无须担心。


    但若是找不到封印梁渠的法子,就只能与师尊坦白……


    他轻叹一声,实是不想再让这些事惹师尊忧心。


    第74章 杯中梅


    风雁回的小木屋异常简陋,除了一桌一椅和日常需要的器具,剩下的全是木柜和书。


    方无远的指尖掠过书册上的封条,那上面几乎都是《道德经》、《南华经》等经书,一本杂书也无。


    书架上落了一层灰,他随手抽出一本书,封面有些泛黄,但基本都是崭新的,想来风雁回从未翻看过这些书。


    方无远心思一转就有了猜测,估计这些书都是掌门师伯送过来让风雁回修身养性的,但以风雁回的性格,根本不可能翻阅这些书。


    不过,木屋里的书也并非都是经书。


    方无远在最底层看到了一些有过翻阅痕迹的书,这些书边角微微卷起,扉页左下处写着一个“风”字,像是风雁回自己的书。


    他抽出一本,随手翻了几页,书本里的内容讲的是结丹。


    结丹的过程是方无远前世便已经经历过的,他如今莫名其妙一直无法突破,正发愁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仔细翻阅着手中书册,想找一找突破瓶颈的法子,但里面都是一些老生常谈,并没有什么能帮到他的。


    就在他准备将书放回去时,忽然瞥见一句话:“……气海凝丹,始发辟谷,将一身修为凝至丹田为金丹,若能突破身体极限,凝结两颗金丹……”


    方无远瞬间被这话吸引。伪造灵根并不容易,但按照书中所讲,凝结两颗金丹只需结丹时身体能容纳正常结丹需要的两倍灵气和修为。


    他低眉沉思,若无法伪造灵根,也可以以两颗金丹分别作为修习法术和魔功的基础。


    两颗金丹蕴含的修为自然是同等级修士的两倍,若遇仇敌,也能以出其不意之招取胜。


    只是……他翻看着书册作者的试验,此法最难的便是开拓经脉,让身体容纳下足够同时结出两枚金丹的修为和灵力,稍有不慎,就会爆体而亡。


    方无远若有所思。依书中所言,后续的结婴、化神都需要两枚金丹同时完成蜕变,这对身体经脉的要求十分高。


    幸运的是,方无远的前世曾被迫拓宽过经脉,那法子太过折磨人,他至今都难以忘怀。


    他合上书册,不堪的记忆涌进脑海中。那是他叛出宗门不久,独自结丹成功,却被天雷劈得奄奄一息时,路过的圣蛊教门人将毫无反抗能力的他抓回去,当成了炼制毒尸的试验品。


    毒物啃噬、毒药浸泡,他浑身上下、从骨髓到皮肉没有一处完好的,终于在快被折磨死时,断裂的经脉离奇重塑,还拓宽了两倍,那首领才放过了他。


    再后来,他假装已经被蛊虫完全控制,在操控者带他出去做任务时,趁机逃了出来……


    方无远咬着牙,强行把当时的痛苦和毛骨悚然从识海中摒弃,忍下骨骼中因回忆而冒出的痒意和刺痛。


    他找来笔墨,将圣蛊教往药池中加的药材一一默了出来,又将毒物划去,根据前世用毒经验,将其换成可以替代的毒药。


    方无远清点储物戒中收集的药材,大部分是齐全的,缺少的毒药他也可以自己炼制。


    只有一味药材——龙血果,长于妖修所在的神木谷中,一百年才结十颗果子,有妖族化神长老把守,可求而不可得。


    龙血果可使断裂的经脉迅速恢复,源源不断地催生新的经脉,只是这个过程十分痛苦,听闻曾有经脉断裂者求得此药,因无法承受经脉重塑的痛意,当场咬舌自尽了。


    但若没有龙血果作辅,就算他有玉骨草,也无法保证能在经脉被过载的灵力胀裂时成功结丹。


    龙血果难得,但自两族签订和平缔约后,妖族曾送过一颗龙血果给归鸿宗,这正是此次论道大会的彩头。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似乎是风雁回回来了。


    方无远将药方收进怀里。顾飞河已死,这一次论道大会的魁首一定是他!


    他会在论道大会上大放异彩,告诉天下人,这世上只有他才配做清宴仙尊的弟子;他也会取得龙血果,成功结成两枚金丹,彻底断绝一切推他入魔的可能!


    方无远神色轻松,像是已经看到自己逆天改命后的大好未来。


    “吱呀——”


    提着酒壶、哼着小曲的风雁回推门而入,讶异地看向站在屋内的方无远:“你在等我吗?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师叔祖,”方无远皱眉轻唤一声,以表达他的不满。风雁回明明知道梁渠还附在他身上,他怎么可能带着梁渠回映歌台?


    风雁回并未继续逗方无远:“莫恼莫恼,走,陪我赏月喝酒去。”


    方无远不解地看向风雁回,不待他开口,风雁回忽然拽着他的后衣领跃出门外,不过三息,便带着方无远到了一处悬崖边上。


    风雁回席地而坐,眼前是大如车轮的明月,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又将一个杯子扔给方无远:“愣着做什么?过来坐。”


    方无远不情不愿地坐在风雁回身边:“师叔祖可有封印梁渠的法子?”


    “没有,”风雁回不悦地拉下脸,“喝酒赏月!别说这些煞风景的话。”


    方无远生出几分恼意:“师尊就快回来了,若被师尊发现梁渠附在我身上……”


    他话未说完就被风雁回打断了:“你不是都活过一世了吗?及时行乐的道理还不懂吗?”


    方无远一愣。他不愿师尊知道梁渠的事,是不想让师尊再为他入魔之事忧虑,按理说,风雁回应当更担心被师尊知道此事,怎么如今却变了态度?


    “别问了,我没找到法子,”风雁回烦躁地喝了口酒,“就这一壶药酒,只能帮你掩盖梁渠的气息,保证梁渠三月之内不会再控制你的身体,至于三月之后……大不了让言四打我一顿好了。”


    方无远一时间无话可说,若是如此,也不能算他食言。


    风雁回给方无远手中杯子倒满酒,几瓣梅花浮现在杯中。


    他疑惑地看向风雁回:“这真的是药酒吗?里面怎么会有梅花?”


    风雁回狡黠一笑,鱼儿上钩了:“是杯中的梅花,不是酒中的梅花。”


    方无远闻言,将杯中药酒一饮而尽,杯中的梅花也随之不见,但他并未吃到梅花瓣。


    他仔细端详酒杯,酒杯外部以天青色勾勒出梅枝神韵,做工精细,但杯中皆是瓷白,一点颜色也无,为何会有那般栩栩如生,甚至可见花瓣脉络的红梅?


    他观察良久,百思不得其解这酒杯有何奇特之处,说不定是风雁回以障眼法诓他。


    方无远这般想着,运转灵力凝出水滴落入杯中,随着杯中水越来越多,梅花也逐渐浮现出来。


    他看得新奇:“师叔祖这是从何处得来的玩意儿?”


    风雁回十分得意:“人间工匠做出来的,是皇帝御用之物,有价无市,我拿一颗延寿丹换的。”


    “我这还有一组新的,想要吗?”风雁回胸有成竹地问道,方无远能为一棵“别角晚水”上当,这般奇特之物,他不信方无远不想带回去给言四。


    方无远抬头看向风雁回:“看来师叔祖是打定主意我一定会要了。”


    他自顾自地又倒了杯药酒,就着杯中梅花的虚影一饮而尽。风雁回想的不错,这般新奇玩意儿,他自然是想带去给师尊,讨师尊开心的。


    “师叔祖的交换条件是什么?”风雁回能刻意拿这东西引他,定然是有事要说。


    风雁回嘿嘿一笑,爽快地从储物戒中将六个新杯子掏出来:“你若在言四面前说,是你误闯了封印梁渠的地方,才被梁渠附身,那这些杯子就都是你的了。”


    “……”他还以为风雁回有什么大事要说,原来是想让他背了这个黑锅。


    方无远暗自斟酌。他若去与师尊说,师尊应当不会舍得怪他,但难免会因他“命不好”又生出几番心疼。


    他不舍得师尊黯然伤神,却会因师尊心疼他而生出愉悦,他巴不得师尊的所有心绪都被自己牵动。


    方无远爽快地收了那套崭新的杯子,答应替风雁回背这个黑锅:“我已找到法子修炼逍遥意,若此法可行,师尊便不必为我担心……”


    他将双金丹的法子娓娓道来,又详细分析了其中的可行性。


    风雁回点点头:“可以一试。”他并未告诉方无远,他虽不曾看过李凝月强塞过来的经书,但对木屋里有哪些书了如指掌,而方无远说的那本书,根本不是他书架上的书。


    扉页左下角写一个“风”字,这是风雁临的习惯。难道兄长回来过?兄长为什么不露面?为什么要在暗中指点方无远?


    或许是月色正好,或许是药酒醉人,方无远担忧的事有了着落,忽而无比想念师尊身上的冷冽梅香。


    但师尊不在身边,只有风雁回在一旁。


    冷风吹过,让他的醉意稍稍散了些。


    他看向天上皎洁的明月,想起风雁回答应过他,要与他讲讲年轻时的师尊。


    “师叔祖,你很怕我师尊找你麻烦吗?”方无远起了个话头,他想多了解一些言惊梧的事,他想知道言惊梧的一切。


    “我怎么可能会怕他?你师尊就是个告状精,我是不想他去找我哥和李凝月告状!”风雁回嗤之以鼻,几杯酒下肚,他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你可不知道,你师尊刚拜入我兄长门下时……”


    第75章 色鬼


    月色正好,零星几点蝉鸣声起,晚风吹得人惬意闲适。


    有些微醺的风雁回丝毫忘了言惊梧最爱面子,一边喝一边与方无远说着二百年前的往事。


    他说那时的言惊梧不经逗,被他气狠了就会掉眼泪,然后扭头跑去找风雁临和李凝月告他状。


    “告状精!”风雁回恨恨地骂道,像是想起了不好的事,“我哥总能想出各种法子罚我,李凝月把我哥的作态学了八成!最会拿捏我的短处,可恶至极!”


    他骂够了又是轻叹一声:“其实,言四以前的日子过得也苦,哪个孩子生下来不是先学着说话的?你师尊刚会走路就被教着练剑,已经及冠的青年,连话都说不利索……除了掉眼泪和告状,他并不知道心里不痛快时还能做些什么。”


    风雁回脸上浮出几分薄怒:“谁家给孩子一口饭都不吃,一断奶就喂辟谷丹?言四一出广陵城,看到路上卖吃的,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要,饿了撑了都分不清,硬生生吃吐了好几回。”


    “还是被李凝月罚抄经书,抄得他手疼,边掉眼泪边写,这才长了记性,知道饱了就得停嘴,”他叹气,“真是个傻的,那么大个人还不如七八岁的孩子。”


    难怪失忆时的师尊会为了一根糖葫芦,大半夜与掌门师伯不依不饶地讨说法……


    方无远心里一阵揪疼,他也听师尊说过这些事,但师尊说得轻描淡写,让他误以为与他幼时被关在书房里跟着太傅读书没什么区别。


    “不过,现在好许多了,不是那个话说不清楚把自己急得掉眼泪的傻子了,若我现在去逗他……”风雁回抿了口酒,莫名乐了一下,“二十岁的言四能被我气哭,二百岁的言四只会把我往死里打。”


    兴许是酒气上了头,风雁回说话有些颠三倒四:“李凝月从小就是个老古板,按着儒生那一套教的言四,一举一动都要讲规矩,言四耳濡目染之下,早把那些毛病改了。且他后来话也能说利索,犯不着再掉眼泪,你应当没见过你师尊哭。”


    我见过的……方无远默默反驳,他想起言惊梧躺在他身边哭泣的样子。


    师尊习惯将情绪隐藏在冰山面孔之下,平日里最不愿在小辈跟前丢了面子,不知那天晚上得有多伤心,才会当着他的面掉眼泪。


    但也恰恰说明师尊十分在意他,哪怕只是因他是“徒弟”而看重他,他也觉得欢喜异常。


    一旁的风雁回砸吧砸吧嘴:“你师尊哭时,只掉眼泪,一点声音也没有,那明明十分委屈还想憋回去的模样,可怜又招人心疼。要不说我哥和李凝月护着他,连你母亲那么柔和的性格,都为他与我翻过脸。”


    这话引起了方无远的好奇:“母亲与人翻脸时是什么模样?”


    在他的印象里,方琼枝的举止言谈一贯是轻柔温和的,他从未见过方琼枝与人争执。


    风雁回脊背一凉:“惹谁都别惹行医的。你母亲借着给我治疯病,把我扎得动弹不得,搬去我们落脚的客栈门口给人家守了一晚上的门!”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遭遇便觉浑身发痒。那时正值盛夏,晚上蚊虫最多,他打不得躲不得,被叮得满身包,还挠不到。


    再后来,他逗言惊梧只敢挑方琼枝不在的时候。李凝月能拿捏他的弱点,却比不得方琼枝整人的法子多。


    “后来呢?”方无远追问,他还想知道师尊更多的事,“师尊是从什么时候变了的?”


    月光泄下一地银白,夜逐渐深了,星星躲在云朵后面呼呼大睡,悬崖边上的大树上也歇了蝉鸣声。


    只剩下风雁回的声音还在夜幕下飘荡。


    “我想想……”风雁回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他跟着我哥在外游历两三年,把李凝月的做派学了七分,只是他学不会李凝月说话周全,干脆闭嘴不说了。”


    “再后来……我被关进无声涧,”他闷闷地喝了一大口酒,才咽下对兄长的不服气,“我听说,他以剑意塑出伪灵根后,时常独自下山游历。他心肠软,路见不平总会出手相助,人修和妖修都救过不少,还误打误撞救了如今的妖皇。”


    风雁回笑道:“你师尊长了副好皮囊,有不少被他救过的修士想以身相许,还有几个男修眼巴巴地追到归鸿山下。”


    方无远心里一紧:“师尊答应了吗?”


    “当然没有,”风雁回果断否认,“言四追寻剑道,心无旁骛,只当那些人是来考验他的剑心,统统打了出去,对女修都不曾手软,完全没有救人时的温柔和善。”


    “……”方无远毫不意外,这确实像师尊会做的事情。若他敢向师尊表明心意,恐怕比那些修士好不到哪儿去。


    “合欢宗有个女修,当年为了你师尊要死要活,还闹着上吊自杀,你知道你师尊做了什么?”风雁回哈哈大笑,“他去见那女修,对人家说,‘早知如此,便不救你了,还省得费我一番功夫’。”


    方无远跟着笑了笑。他心里清楚,师尊只是嘴上说说,若是重来,师尊依旧做不到漠然无视。


    “这些事传出去后,有不少人为了一睹你师尊的风采,守在他游历的路上假装需要帮助,”药酒已经喝完,风雁回又从储物戒中掏出一坛竹叶青,“你师尊发现后,便不愿意再下山,即使外出也是改头换面,生怕被认出来。”


    他分了半坛酒给方无远:“有时候名气太盛并非好事,你师尊看着性子冷,其实最爱热闹,真没想到他竟然在映歌台坐得住。”


    “想来师尊心里最爱的还是剑道,”酒入愁肠,方无远无理取闹地怪起了言惊梧,不是他非要喜欢他的师尊,是师尊太会招人喜欢。


    这天底下对师尊芳心暗许的人又不止他一个。


    他庆幸师尊心里只有剑道,又恼恨师尊心里只有剑道。


    “你师尊这次陪你下山,就没遇见什么爱慕者吗?”风雁回最爱听八卦,将自己坛中的酒又分出一杯给方无远。


    “有……”方无远想起花喜喜,那人浑身上下都是毒蛊,对师尊的爱慕近乎癫狂。


    “花喜喜?我在你的记忆里看见过她,”风雁回嗅着杯中酒香,想着改天得再找他的三师侄讨些酒来,“她和她哥哥,不会也被你师尊救过吧?”


    方无远应了一声,肯定了风雁回的猜测。


    风雁回轻啧一声:“当真是蓝颜祸水。”


    两人边聊边喝,不知不觉一坛竹叶青见了底,两人的神智也渐渐被挥发的酒香带走。


    风雁回往后一仰,以天为被,就这么躺在地上睡着了。


    方无远原想扶他回去,但自己也是头晕脑胀,他勉强站起身,一个趔趄险些翻落悬崖。


    他索性放弃,脱了外袍,学着风雁回的样子躺在地上,还仔细地用外袍盖住了他的腹部。


    待他沉沉睡去后,没过多久,一道白光划破黑夜,似流星掉落,直直坠向他身边。


    白光散去,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言惊梧身穿群青色窄袖外袍,腰间配着锦缎玉勾带,发髻间还是那只梅花簪。他沉默不语地扶起醉醺醺的方无远,鼻息间满是让他不喜的酒味。


    他瞪了一眼一旁同样醉倒在地的风雁回。果然不能让阿远与风雁回走得太近,这人向来不着调,他好好的徒弟都被带成小酒鬼了。


    若非他送走赵锦炎后连夜赶回来,阿远岂不是要露天席地睡一晚上?


    言惊梧打横抱起方无远,抬脚便要回映歌台,却在瞥见风雁回被风吹得蜷缩起身体后,到底没狠心弃他不管。


    他吩咐风歇送风雁回回他的木屋,而他则抱着方无远御风回了映歌台。


    映歌台如往常一般静谧,只有梅花自树上飘落的声音。


    梅娘和白轩早已歇息,言惊梧没去搅扰二人,独自为方无远褪去衣衫,将他扶上床躺好。


    他正要出去煮点醒酒汤,却被醉醺醺的方无远拉住了衣袖。


    “师尊……”方无远迷迷糊糊地看向床边熟悉的面容,又觉得是自己醉得一塌糊涂,出现了幻觉。


    他强扯着言惊梧的衣袖,顺势坐了起来。


    言惊梧来不及闪躲,便被方无远抱了个满怀:“……为什么梦里的师尊也这么香?”


    “……”言惊梧听着徒弟的梦呓,一时好笑,不待他拨开方无远,方无远忽而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拉倒在床,压进了锦被里。


    言惊梧想推开压在他身上撒娇的徒弟,却被方无远不满地扣着脉门将他的一只手压在了头顶。


    “师尊,乖一些,”方无远诱哄似地蹭了蹭言惊梧的脖颈。


    “阿远,听话,躺好睡觉……”言惊梧脖颈处微微发红,传来难以忽视的痒意。


    方无远烦躁地盯着言惊梧一开一合的唇,不明白为什么梦外的师尊听不得他的心意,梦里的师尊也如此不顺他的心。


    他无端生出委屈,他只是想与师尊多多亲近一些。


    “师尊明明答应过我,会与我多多亲近,”方无远恼怒地说着,根本听不进去言惊梧的柔声细哄。


    这既然是他的梦,自然得由他做主,再放肆一些有何不可?


    他这般想着,忽而凑近言惊梧,恶狠狠地咬上言惊梧的唇,将言惊梧的声音全封在唇齿相交间。


    “唔……”言惊梧瞪大双眼,茫然地盯着面前放大的脸,一时间忘了反抗。


    方无远听到言惊梧唇间溢出的声音,想起身下人是他敬慕的师尊,忙放轻啃咬的动作,转变成吸吮。


    真奇怪,师尊身上有梅香,为什么唇间没有梅香?一定是他亲得不够仔细。


    不待方无远琢磨清楚,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言惊梧愣怔地看向他拍晕了方无远的手,脸上飘起不知是气还是羞的红晕。


    他前两天才刚刚得知他的徒弟有断袖之癖,今个儿就被他的徒弟轻薄了?!


    言惊梧抬手摸向唇间被方无远咬出的酥麻,久久难以平复心中的震惊,难道他的徒弟不仅有断袖之癖,还是个欲望熏心的色鬼?


    他刻意遗落了方无远叫过的那声“师尊”。


    他不愿去想醉酒的方无远认出了他,更不敢去想他的徒弟对他抱有师徒情谊之外的情愫。


    第76章 抄书


    映歌台上罕见的没有下雪,阳光透过窗户唤醒了宿醉的方无远。


    屋外传来白轩和风歇的嬉闹声,偶有梅娘的娇嗔夹在其中。


    方无远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余光瞥见坐在床头打瞌睡的清冷身影。


    方无远见此情景当场愣住。他为什么会回到映歌台?师尊怎么会在这里?


    他想起昨夜的美梦,和梦里的放肆行为……


    肩膀上传来钝痛,方无远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昨夜种种并不全是他的梦?


    那师尊岂不是知道了他的心思?师尊会如何看他?将他扫地出门吗?


    难怪师尊没有如往常一般与他同塌而眠,而是搬来椅子坐在床头边守着他。


    方无远慌了神,连滚带爬地“扑通”一声跪在了言惊梧面前,惶恐不安地跪伏在地,恨不得将昨夜醉酒唐突了师尊的他掐死。


    他此刻只能祈祷师尊迟钝,未曾察觉他的僭越心思。


    言惊梧被方无远的动作惊醒,茫然地看向跪在他面前的徒弟,昨夜的一切渐渐回笼。


    “徒儿知错,请师尊责罚,”方无远声音颤抖,等待着言惊梧的裁决。是会将他逐出师门,还是再次闭关,与他此生不见?


    不想,言惊梧轻咳一声:“少年人血气方刚也是常有的事,切忌se欲熏心,犯下大错。念你是初犯,去将清心诀抄五十遍。”


    “是,”方无远松了一口气,或许师尊并未察觉他的心意。


    他大着胆子抬头看向言惊梧,却见师尊别开眼睛,不肯与他对视。


    方无远刚放下的心再次悬到嗓子眼,他拿不准他的心意到底有没有被师尊发现。


    师尊只罚他抄书,是未曾察觉,还是刻意忽视?


    他目送言惊梧离开屋子,如行尸走肉一般僵硬地起身坐在床边。


    看师尊不愿与他同床共枕的样子,也不像未曾察觉。


    若师尊是刻意忽视,这是不是意味着就算师尊知道了他爱慕他,也狠不下心像驱退那些爱慕者一样赶走他?


    方无远的眸色暗了暗,他需要再试一试师尊的心思,才好决定是继续勾引师尊,还是只做个尊师重道的徒弟。


    “仙尊的嘴巴怎么肿了?”


    屋外传来梅娘关切地询问声。


    “……有些上火,”是言惊梧的声音,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烦躁和羞恼。


    屋内的方无远抬手点在自己的唇上,想起昨夜的温软触感,只觉有一股酥麻自唇边蔓延到四肢。


    他仔细回忆着一点一滴,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肯放过。师尊昨个儿回来时肯定贪吃了甜味的糕点,唇间才会有那般甜腻的味道。


    他嘴角溢出笑意,抄书换一吻,值了。


    只是这一吻,恰似扬汤止沸,饮鸩止渴,根本无法缓解他对言惊梧的贪恋,反倒因着师尊不曾予他严厉的惩罚,助长了他的妄念。


    方无远起身穿好衣衫,便去书房抄写清心诀。


    他推门而入。若是往常,言惊梧定然在书房里看话本,旁边围坐着梅娘、风歇和白轩。


    但今日,书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方无远敏锐地察觉到屋内墙角处的箱子有被翻过的痕迹,那是言惊梧珍藏话本的箱子。


    师尊在躲他。


    方无远难掩失落,但也愈发确定师尊对他的心思绝非毫无察觉。


    师尊知道他的心意,师尊没有赶他走。


    这样的认知让方无远抄书时都怀着愉悦欢喜,手上书写不停,嘴边却吹着轻快的口哨。


    直至晌午,梅娘敲响书房的门,唤方无远用膳。


    “梅姐姐做了什么?”方无远停笔开门。今个儿若非他在抄书,午膳本该由他来做,梅娘许久不曾下厨,也不知做的饭菜是否合师尊的口味。


    “煮了点绿豆粥,”梅娘说道。


    “只喝粥吗?”方无远疑惑。他平日里下厨怎么也得是四菜一汤,为何到梅娘跟前就只剩绿豆粥了?


    梅娘眉间露出不解:“是仙尊吩咐的,或许是因为仙尊上火了?”


    “……”方无远一时无言。梅娘不明白师尊的吩咐,但他心里却清楚,这绿豆粥是特意做给他的。


    果然,到了饭桌上,言惊梧挽起袖子,亲自动手为映歌台的几人各分了一碗绿豆粥,就将剩下的一盆绿豆粥全都推到方无远面前。


    “阿远多吃点,”他板着脸说道,看不出一丝情绪。


    “是,”方无远顺从应下,没有丝毫违逆。他接过梅娘递来的勺子,尝了一口绿豆粥,甜滋滋的,看来是按师尊的口味加了不少白糖。


    绿豆汤下火,却灭不了他心里的火。


    从前世到今生,他对师尊的执念哪里是师尊的一番暗示就能放弃的。


    而一旁的言惊梧见着徒弟乖乖喝完绿豆汤,竟莫名觉得徒弟已经知错,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再揪着那晚上的事不放。


    他们还是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额外私情的师徒。


    映歌台上又下起了雪,卫世安派弟子送来言惊梧在论道大会上要穿的礼服,是套广袖暗金袍,衬得言惊梧清冷华贵,风华绝代。


    可惜,方无远并未看到。


    他花了足足两天,才写完五十遍清心诀,手腕处也泛起酸痛。


    方无远吹干纸上墨迹,将一张短了些许的纸夹在一厚沓的清心诀中,带去给言惊梧。


    言惊梧正在卧房里看话本。自打他不愿意去书房后,便将话本搬了二十多本过来。


    “抄完了?”言惊梧似是沉浸在手中话本中,并不抬头看方无远,只抬手示意他将抄完的清心诀放在桌子上。


    方无远欲言又止。这两天,师尊待他都是这幅模样,他虽然清楚是何缘由,但也难免有些失落。


    见师尊实在没有搭理他的想法,方无远只好退了出去。


    若他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在他踏入房间后,言惊梧手中的话本一页也没翻动过。


    等方无远离开,心不在焉的言惊梧松了口气,将用来装模作样的话本放在一旁,检查起方无远抄写的清心诀。


    不错,字迹工整,可见落笔的人确实用了心。


    言惊梧十分满意,想来这一番清心诀抄写下来,纵然徒弟有再多的欲念,也能消散七八。


    他正要将手中的那沓纸放回桌面,一张精致的信笺自纸页中间滑落,掉在地上。


    那信笺上绘着梅花,不像是映歌台的纸张,更像归鸿山下小女儿家才会有的东西。


    言惊梧俯身捡起信笺,只见信笺上写着半句诗。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这诗出自《越人歌》,诗的最后一句是……


    言惊梧像是被纸烫了手,慌忙将信笺扔在桌上。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似乎只要他假装不知,便能让他们的师徒关系一如既往。


    他是疼爱弟子的师长,阿远是尊师重道的徒弟。


    这样有何不好?


    但是,清心诀中夹着的信笺却明明白白地向他昭示着徒弟的非分之想,让他无处可躲,让他无法自欺欺人。


    那诗的最后一句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信笺上未写完的诗句里藏着不可告人的情,是即使在抄写清心诀时,也无法忽视忘却的情。


    言惊梧想骗自己或许徒弟心悦的是其他人,但那天晚上的记忆却再次回笼。


    “师尊,乖一些……”


    热气熏染上言惊梧的脸颊,让他白皙的皮肤泛出诱人的粉色。


    那天晚上,他分明听到方无远唤了他,他分明清楚他的徒弟认出了他。


    这些情愫远远超出言惊梧的认知。


    他不明白,他只是在尽职尽责地做好一个师尊该做的一切,为何他的徒弟会对他抱有其他情愫?


    他更不知道,在撞破方无远的情谊后,他又该如何去面对他的徒弟?


    继续装聋作哑,维持表面的师徒和睦?还是狠心将他的徒儿送走?


    可那是与他朝夕相对的徒弟,他如何能像对待旁人一样去待他?


    不待言惊梧想清楚,屋外忽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慌忙将信笺塞回那沓清心诀中,随手拿起桌上的话本。


    “师尊!”气喘吁吁的方无远推门而入,匆匆忙忙地行礼。


    “嗯?”言惊梧故作镇定地看向平日里沉稳持重的徒弟,“何事慌乱?”


    “徒儿……”方无远紧紧盯着桌上的那沓清心诀,面上露出些许不安,“徒儿大意,有几页抄错了,想取回去重新抄写。”


    “师尊看过了吗?”他抬头看向言惊梧,却见言惊梧脸上红晕未褪,眼神飘忽不定,而书案上放着的清心诀并不似他送来时那般整齐。


    “未曾,”言惊梧藏在案几下的手紧张地摩挲着衣角,“既如此,那便拿回去吧。”


    方无远忙上前取回清心诀,正要离开,短了半截的信笺掉了出来,他慌忙弯腰去捡,起身却见师尊全神贯注地阅读话本,像是未曾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方无远转身离开,脸上露出了然的笑。


    不大整齐的清心诀,和师尊故作无视的姿态,无一不说明师尊已经看过那张信笺。


    果然如他所料,不忍心赶走他的师尊会选择装聋作哑。


    而落在方无远眼里,言惊梧的假作不知,便是在纵容他得寸进尺、恣意妄为。


    只是,不能再让师尊刻意躲着他。


    右手上的酸痛让方无远灵光一现,有了计划。


    第77章 疏远


    当天夜里,方无远竟是乘月踏雪再次敲开了言惊梧的房门。


    屋内烛火笼在罩子里,投下朦胧的影,衬得正在看话本的言惊梧似梦里壁画上的仙人,随时都要消散在人间。


    “阿远?”言惊梧听到动静,侧首看向推门而入的方无远,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领口。


    方无远失望地移开目光,被师尊整理过的领口连一丝春光也不愿露出,只剩下白皙的脖颈引人遐想,若能在那上面点几朵红梅该有多好。


    “怎么了?”言惊梧不安地轻唤一声。他还未想好要如何面对他的徒弟,就被深夜闯入的徒弟再次扰乱心绪。


    “师尊,手疼,”方无远眉梢低垂,故作委屈,不待言惊梧拒绝,便抽走言惊梧手中的话本,如往常一般自顾自地爬进床里,闻着满床梅香,将手伸到言惊梧面前,“师尊,给徒儿揉揉。”


    长相俊逸、疏朗英气的男子依偎在一旁,略带孩子气的撒着娇,看上去有些傻气,这让原本打算晾一晾徒弟的言惊梧顿时心软。


    他轻和地按捏着方无远的手腕和手指,与方无远并肩躺在一处:“是为师罚得太过了吗?”


    对徒弟的心疼让他忍不住反省自己,全然忘了他罚方无远抄书的缘由。


    “是徒儿不好,”方无远敛眉,脸上浮出些伤心色,“是徒儿冒犯了师尊。师尊这两天,是在有意疏远徒儿吗?”


    被戳穿了心思的言惊梧身体一僵,他沉默不语,低头为方无远揉捏右手。


    “师尊,”方无远靠在言惊梧身边,语气落寞,小声哀求,“别不要我。”


    言惊梧揉捏的动作停住。若是往常,他少不了要哄一哄他的徒儿,但他已经知晓徒弟对他藏着的情愫,便觉他们此刻的行径有些过于亲近。


    他读过的书让他无法接受他们的师徒情分变了味儿,又怕太过冷漠,使徒弟与他离了心。


    是他没有教好他的徒弟。


    也是他太贪心,即使如此情景,还在担忧徒弟会与他离心。


    “还疼吗?”言惊梧低眉放开方无远的手。


    方无远没有回答,只盯着言惊梧,但并未从言惊梧的神色里看出他想要的答案。


    “师尊,徒儿知错。”


    他不依不饶地说道,却听言惊梧沉默半响后,只回了一句:“睡吧。”


    方无远装可怜引师尊心疼的算盘落空,想起师尊曾与他说过师徒相恋有违伦常……师尊莫不是在自责?


    他无声叹气,此刻的师尊对他没有半分想法,没把他送走已经是最大的宽容,是他把师尊逼得太紧。


    但他不愿放弃。


    方无远坐起身,径自下床披上衣服,形单影只地朝门口走去,话语间还夹杂着些许模糊的哭音:“是徒儿惹师尊不快,徒儿先告辞了。”


    他话音落下,顿了三息,迟迟不见言惊梧留他。


    屋内的静谧在两人之间流淌,方无远心底涌出不安。


    “早些回去睡吧,”言惊梧终于开口,说的却是赶人的话。


    方无远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悄悄瞥向不愿看他的言惊梧。按他的盘算,师尊见此情状定然会心软,那他便可顺杆而上,乞求师尊原谅。


    但出乎意料的是,师尊确实对他的心意假作不知,却也打定主意不愿再与他亲近。


    “师尊也早些歇息,”方无远只能无奈推门离去。早知如此,还不如死皮赖脸地躺在师尊身边,他方才撒娇时,师尊分明纵容了他。


    待听到关门声,言惊梧挥灭烛火,侧身躺下,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当看到方无远孤身一人朝外走去,他的心里并不好受,又怕他的主动挽留会滋长徒弟对他的情愫,只好按他原本所想,晾着阿远。


    也不知阿远这会儿得多伤心……言惊梧翻了个身,他是不是以为我对他的心思全然不察?只当他是酒后失礼?


    方无远想自欺欺人,但他是他的师尊,若不加以引导规训,放任徒弟的行为愈发出格,只怕他们的师徒情分再难回到正轨。


    言惊梧轻叹一声,他早该知道的,阿远已经长大,却对他还如儿时那般依赖,本就是不对的。


    他一番思量后,愈发打定主意绝不能心软。比起徒弟与他离心,他更不希望徒弟行差踏错,因这段得不到回应的情意生出心魔。


    而大半夜又回去了的方无远也是难以入眠。


    这还是他第一次上了师尊的床,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他体会到师尊疏远他的决心,但他并不慌张,反倒在识海里列了无数个死缠烂打的法子。


    师尊最容易心软,今晚能任他爬上床,说明师尊对他并非绝情。只要他脸皮够厚,总有让师尊招架不住,软了态度的时候。


    各怀心思的两人终于在天快亮时沉沉睡去,只剩下早起的梅娘和白轩坐在正厅里打着哈欠咬耳朵。


    “仙尊和阿远还没起吗?”梅娘问道。


    白轩摇摇头:“真奇怪,仙尊和阿远一向勤勉,怎么今个儿也睡起了懒觉?”


    梅娘神神秘秘地拉过白轩:“我昨夜听到仙尊的门响过,是不是阿远又缠着仙尊睡觉去了?”


    白轩连忙附和:“我也听到了!阿远这么大了,还缠着仙尊一起睡,羞羞羞!”


    他显眼包似的踩了脚方无远,原等着梅娘夸他,却见梅娘冲他翻了个白眼。


    “你懂什么?”梅娘拿出自己珍藏的话本推给白轩,“给,好好学学。”


    白轩不解地翻了两页,只见里面赫然写着一些叫人面红耳赤的句子。


    “就算无法拥有师尊的心,也要拥有师尊的身体。他将他的师尊囚在自己床上,夜夜欢好,拉着那清冷出尘的谪仙与他一同沉沦……”


    “这这这……你是说阿远对仙尊也有这种心思?”他惊得说不出话来,“若是被仙尊知道,定然会与阿远断了师徒情分,仙尊一向恪守礼法,师徒相恋实在不合伦常。”


    “我可没说阿远喜欢仙尊,再者,他们又不是亲父子!”梅娘知晓言惊梧那套“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见白轩不与她一路,不满地将书抢了回去,“你我是妖修,干嘛学仙尊那一套?”


    她将话本妥善收好:“我自然知道仙尊看不得这些,给仙尊的话本都是些规规矩矩的东西……”


    “梅姐姐在看什么不规矩的东西?”


    “啊——”


    方无远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梅娘身后,故作好奇地看向梅娘手中话本:“这是什么话本?梅姐姐为何不给师尊看?”


    一股热气爬上梅娘的脸颊,她慌乱地将话本紧紧护在怀里:“没什么没什么,不怎么好看的故事而已。”


    方无远笑了笑,没再继续追问,和梅娘白轩寒暄几句,便去了厨房。


    他早就看到那书中的内容,不得不说,他没少在梦里对师尊做过那些事。


    但他远比书中人贪心得多,师尊的身和心都必须是他的。


    方无远吹着轻快的口哨,一边揉面一边胡思乱想。师尊贪嘴,最爱甜食,他做些香甜的糕点送过去,他就不信师尊能抵得住诱惑,继续疏远他。


    没一会儿,厨房里飘出奇异的香味,那香味混杂着奶香和梅香,还有些许甜味,引得梅娘、白轩和风歇趴在窗户上朝里张望。


    就连与方无远不太合得来的莫晚晴也鼻翼轻动:“好香。”


    方无远很是满意,他揭开锅盖,雪白松软的糕点上落着点点梅花,像一幅红梅映白雪的盛景。


    他精心摆出一小碟,端着糕点踏出厨房,见众人眼巴巴地瞅他,大方地让开路:“里面都是你们的,梅姐姐盯着点风歇,别让他贪嘴吃多了。”


    “好哎!”三人齐声欢呼,闯进厨房,哈着气将烫手的糕点往嘴里塞。


    就连莫晚晴也不能免俗,矜持地捏着糕点尝了一口,不知不觉间已是三块糕点下肚。


    不过三块糕点,他便被风歇瞪着,嫌他吃得太多。


    “……”莫晚晴看着风歇端着八九块糕点,将他刚拿起的第四块糕点也放了进去。


    风歇这才满意,一转头却见梅娘叉着腰看他,只好哭丧着脸又将大半放了回去。


    方无远撑着伞,隔开鹅毛大雪,端着一路飘香的糕点踏进梅林。


    梅林中最高壮的那棵老梅树下,一道翩若惊鸿的烟墨身影在雪中舞剑,激荡的剑气将地上梅花扫起,又是一阵落英缤纷。


    “师尊,徒儿做了些糕点,”方无远看向那道身影,毫不掩饰他眼中的灼灼爱意,却又在言惊梧看过来时瞬间收敛。


    言惊梧收了剑,清冷出尘的谪仙少见的露出些许烦躁:“去分给梅娘他们。”


    他径直掠过方无远,看也不看徒弟手中的精致糕点,便朝梅林外走去。


    方无远连忙跟上,撑伞为言惊梧挡住风雪:“我做了不少,梅娘他们已经在吃了,这些是给师尊的。”


    糕点的香甜气味顺着风飘进言惊梧的鼻息间,他肚中馋虫被勾动,面色依旧不为所动,冷冷拨开呈到眼前的小碟子:“若无他事,就去练剑。”


    方无远一愣,只好收回碟子。他恍然意识到,师尊是真的下定决心要疏远他,好断了他的妄念。


    但他的妄念又岂是这么轻易断掉的?


    与师尊的偶尔亲近尚能缓解他心中燃烧的荒唐念头,如今见师尊拒他于千里之外,反倒更加助长了他心里的火。


    方无远的妄念愈燃愈烈,他恨不得烧毁一切礼法纲常,叫这冷冰冰的仙尊再也顾不上什么礼法,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人。


    第78章 盛怒


    一连几日,方无远好似对言惊梧的刻意疏远毫无察觉,依旧如往常一般往师尊跟前凑。


    “师尊,我来吧,”方无远想接过衣服为言惊梧更衣,却被言惊梧面不改色地拨开他的手,自个儿穿好了衣服。


    他想为刚洗漱过的言惊梧擦去手上的水珠,只见言惊梧用灵力瞬间烘干水珠。


    方无远又拿过玉冠,想为言惊梧绾发,梅娘推门而入,接过了方无远手中的玉冠。


    “这里有梅娘,你出去吧,”言惊梧看向铜镜里的自己,漠然说道。


    这样的情景一连发生了几日,方无远不死心地站在屋内,左看右看,实在没什么他能为师尊做的,只好退了出去。


    见方无远离开,梅娘才开口问道:“仙尊这是与阿远怎么了?”


    师徒二人别扭的氛围她早就察觉到了,但实在想不明白一向心牵阿远的仙尊,为何会忽然变成这幅模样。


    “可是阿远做错事,惹仙尊不快了?”不待言惊梧回答,梅娘自顾自地说道,“仙尊不是已经罚过阿远抄书了吗?为何还与阿远置气?”


    “……”言惊梧沉默不语。他原以为抄过清心诀,方无远的心思能歇一歇,谁知罚抄书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言惊梧冷脸蹙眉。方无远平日为他做惯了这些事,他自己也早已习惯,直至如今得知徒儿的心意,他才恍然惊觉,他们往常的相处实在过于亲密。


    果然是他做得不好,让徒儿会错意,生出不该有的情愫。


    “仙尊……”收了方无远好处的梅娘还想再劝,却被言惊梧截住话头。


    “既然无事,便出去吧,”言惊梧眉眼间是连日未褪的烦躁,这让他周身气质愈发冷冽。


    梅娘不敢多言,讪讪地退了出去,独留言惊梧一人心乱如麻。


    他默默对镜叹气。徒弟真是越大越难养,且不说师徒相恋于礼不合,他与徒弟朝夕相对,若是因他的无意诱导迫使徒弟对他动了情……


    当权力不平衡时,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暗示,下位者的接受会是完全心甘情愿的吗?阿远能分得清他的心意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吗?


    倒不如他姿态冷些,让徒弟醒悟过来他对他并无半分额外情意。


    屋内的言惊梧在自己的胡乱猜测下愈发坚定了疏远方无远的决心,而独自离开的方无远,心里的妄念却因无法亲近师尊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得灰飞烟灭。


    他可以做师尊期待的徒弟,也想成为师尊那样的人。唯独在情爱之事上,只要有一丝机会,他绝不会放弃独占师尊的可能。


    方无远快步回了自己屋内,找出他前些日子在风雁回处换的杯子。自从回到映歌台后,他一直因被师尊看穿他的僭越心思而惴惴不安,倒是把这东西忘了。


    天青色在纯白杯身上勾勒出梅枝的傲气雅致,杯中皆是瓷白,一点颜色也无,却会在注入茶水时升起花瓣脉络清晰可见的红梅。


    这东西精致又罕见,师尊定然会喜欢。


    他泡好茶,满怀期待地送去言惊梧练剑的老梅树下。


    “师尊,徒儿泡了些茶,”方无远看向自他出现后,剑气便有些凌乱不成章法的言惊梧,心底升出快意。


    师尊是在为他心烦虑乱。


    言惊梧杂乱的剑气被方无远的高喝惊扰,竟是失手在老梅树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他一向将剑气控制得很好,除了偶尔扫落枝头梅花,不曾伤过四周梅树一分一毫。


    言惊梧自知此刻心境不宜练剑,无奈收剑归鞘。


    风歇化作人身,轻快地跑向石桌旁。他们一干人都看出这师徒俩最近闹矛盾了,极力地想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


    风歇看向杯中,轻咦一声:“阿远用梅花泡的茶?”


    方无远摇摇头:“只是师尊平日喝的普洱茶。”


    “但这茶水里分明有朵梅花,”风歇不信,以为是方无远哄骗他。


    方无远瞥见一旁缓步走来的师尊面色如霜,圆眼中却流露出些许不显眼的好奇,才笑着解释:“这是杯中梅,茶水中没有梅花。”


    见风歇不大明白,他将一杯茶水推给风歇。


    风歇疑惑地接过茶水喝下,仔细回味一番:“我分明见杯中有梅花,为何喝下后并未尝到梅花?”


    方无远笑而不语,端起茶壶往风歇的杯中添茶水,而随着水流落进杯中,梅花仿佛藏匿在杯底一般,自下而上缓缓浮现。


    风歇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连着几日不假辞色的言惊梧也被勾起兴致,坐在石桌旁问道:“杯中可是有什么阵法?”


    听着师尊终于愿意主动与他搭话,方无远脸上溢出藏不住的欣喜。他摇摇头:“这是世俗界的工匠所做。”


    “既是世俗界的工匠所做,你又是从何处得到的?”言惊梧隐隐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凝眉问道。


    风歇停了喝茶的手,将茶杯重放回石桌上。他看看言惊梧,又看看方无远,连忙悄悄溜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方无远暗叫不好,他还没编好谎话去解释这杯子的来历。他抬起眼皮瞥了眼言惊梧,眼看师尊再次恢复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一时间脑子停住,怎么也想不出借口来。


    只好实话实说:“是师叔祖给的。”


    言惊梧推开茶杯:“他无缘无故给你这个作甚?”


    方无远识海中闪过无数应对之策,却没有一种有把握躲开言惊梧的察微知著,既能合理解释杯子的由来,又能瞒过梁渠的事。


    他索性避过这个话题:“师尊喜欢吗?”


    言惊梧抿了口茶水,并不回答:“你若有闲心,不如去练剑,倘或实在不喜练剑,那就去与洄舟修习医术。”


    方无远猛地抬头看向言惊梧,他竟不知他的师尊已经打起将他送走的主意:“师尊要将徒儿送走吗?是这杯子不讨师尊欢心?”


    他的脸上涌起难掩的戾气,忽而拂袖将桌上杯子统统扫到地上,瞬间发出尖锐的瓷器碎裂声。


    转眼,六个精致的杯子只剩下言惊梧面前的那一个还完好无损。


    “你发得什么疯?!”言惊梧被乍然碎在脚边的瓷杯吓着,蓦然起身,难以置信地质问。


    “这杯子不讨师尊欢心,那便不要了,只求师尊别送走徒儿,”方无远慌乱地抓着言惊梧的衣袖哀求道,眉间戾气与绝望交织。


    言惊梧看得心惊,他记得阿远说过想同时修习剑道和医术,他只是以为两人此刻不适合待在一处,未曾打算赶走方无远,为何他的徒弟如此惊慌?


    他知道阿远害怕被抛弃,他原当是阿远的童年遭遇留下的阴影,但此刻看来似乎并非如此,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不待他答话,方无远忽而笑了,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猜测:“是因为徒儿心悦师尊,师尊便要送走徒儿吗?”


    他直直地盯着言惊梧,眼中炽热爱意险些将言惊梧灼伤:“师尊到底为何不肯接受徒儿?”


    他踩着地上的碎瓷,一步一步逼向言惊梧:“当真是因为师徒名分吗?”


    “还是因为……”方无远伸手拂落言惊梧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梅花,“师尊早就心有所属?”


    言惊梧闻言,一时心绪起伏,竟又说不出话来,愣怔地看着方无远逐渐靠近,僭越地胡言乱语。


    “让徒儿猜猜,师尊的心上人会是谁呢?”方无远轻笑,看似不在乎的神情下藏匿着能将人撕得粉碎的惊涛骇浪,“是被师尊引为知己的衡玉仙尊?还是为师尊送雪折梅的师祖……”


    “放肆!”


    方无远的话音刚落,一个巴掌重重地落在脸上,他的脸颊瞬间红肿,连嘴角都破了皮。


    “你当人人都与你一般龌龊?!”言惊梧气得眼前发黑,以手支着石桌,跌坐在石凳上。


    他和衡玉是至交好友,与师尊更是只有师徒情分,缘何在方无远眼中,他与他钦佩敬仰的师尊和君子之交的好友都成了不清不白的关系?


    “原来师尊也觉得我的情意龌龊至极,”方无远被这一巴掌打得清醒了些,他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又因着言惊梧的话如坠冰窖。


    方无远自嘲一笑,喃喃自语:“徒儿也觉得自己的情意卑劣不堪。”


    “是徒儿脏了师尊的眼,”他转身离去,只留言惊梧一人坐在梅林中,久久缓不过神来。


    听了风歇报信的梅娘焦躁不安地守在梅林外,不知过了多久,忽见方无远失魂落魄地自梅林中出来,一侧脸颊红肿,嘴角处还有些微血迹。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方无远,仙尊竟然打了阿远?


    她忙迎上去,想带方无远去冰敷伤口,却被他拒绝,只能目送他魂不守舍地离开。


    梅娘有些生气,转身进了梅林。方无远是仙尊的徒弟,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


    阿远年轻气盛,难免有些言语顶撞,仙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教?怎么还与阿远动起手来了?


    她踏进梅林,却见言惊梧孤身独坐,强忍着无法纾解的怒气。


    清冷仙尊以肘撑在石桌旁,一手握拳,双眼紧闭,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头与脖颈处爆出青筋,一副随时会被气晕过去的样子。


    梅娘看得心惊,自她开了灵智,她见过的言惊梧向来是沉稳持重的,只偶尔会在私下无人时有些小孩子气的爱好,她从未见过言惊梧与人生气。


    阿远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一向清冷淡漠的仙尊生出如此大的怒气?


    梅娘犹豫不敢上前,一时间不知该先去劝解哪个。


    第79章 涂药


    直至夜幕笼罩着梅林,风吹来片片雪花,言惊梧坐得浑身发麻,才渐渐缓过神来,勉强平息了心中怒气。


    他纵然因方无远无端歪曲他与旁人的情谊愤怒委屈,但万千杂乱的思绪到底被爱徒之心压了下去。就算阿远出言不逊,也是他先疏远阿远,毁了阿远的心意。


    他看向石桌上仅剩的最后一个杯子,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捏在手中。风雁回喜怒无常,也不知阿远以何条件换来这套杯子讨他开心。


    可如今,他徒弟的心意大半都成了地上的碎瓷。


    而他不仅冷漠地拒绝了阿远的心意,甚至还打了他。


    言惊梧看向他挥出巴掌的那只手,盛怒下的他用的力气并不小,他隐约记得阿远的嘴角还有血丝流出。


    他怪自己太不冷静,竟被方无远的三言两语激出这么大的火气。这还是第一次,他与方无远动手。


    那可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他怎么就下得去手?


    “你当人人都与你一般龌龊?!”


    “徒儿也觉得自己的情意卑劣不堪……”


    言惊梧恨不得将他脱口而出的气话咽回肚子里。他从未觉得阿远的情意卑劣不堪,他只是以为阿远的情意不该放在他身上。


    他是他的师尊……


    言惊梧咬着下唇,后悔不已。阿远还小,不过一时爱慕给错了人……他毕竟是他的师尊,徒弟有做得不对的,他自该耐心教导才是。


    “梅娘?”言惊梧心绪逐渐平静下来,起身正要离开,却见梅娘站在他身后,不知等了多久。


    但他只惦念着挨了他一巴掌后,失魂落魄离开的方无远:“阿远呢?”


    梅娘一愣,她一直守在此处,并不知晓方无远去了哪里。


    及时出现的风歇回答了言惊梧的问题:“阿远独自坐在通往山下的长阶上发愣,太阳下山后便回房休息了,想来已经睡下。”


    言惊梧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见两人还担忧地围在自己身边,他心平气和地开口:“我没事,你们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梅娘与风歇面面相觑,跟着言惊梧出了梅林,眼看言惊梧朝方无远房间走去,这才松了口气。


    “仙尊应当不生气了吧?”梅娘问道。风歇与言惊梧心意相通,他能感知到言惊梧的情绪。


    “仙尊还在伤心,但已经不生气了,”风歇拍拍胸口,一副被吓到的样子,“自打我做了仙尊的剑灵,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仙尊这么大的怒气。”


    言惊梧盛怒的那一刻,风歇剑体也跟着嗡鸣不止,若非风歇及时控制,只怕顷刻爆发出的剑气能将整个梅林夷为平地。


    “仙尊在伤心?”梅娘疑惑,“阿远到底做了什么?他是怎么惹得仙尊又气又伤心?”


    风歇摇摇头,他只能感知言惊梧的情绪,但并不能知晓言惊梧的所思所想。


    “仙尊去找阿远了,他们应该会和好吧?”梅娘叹气。


    这师徒二人还是头一次闹别扭,这两天映歌台上的气氛都变得不似往常那般和谐,让她觉得她多为仙尊做些什么,就像是在帮着仙尊疏远阿远。


    “希望如此吧,”风歇抿了抿嘴。仙尊这些天的情绪太过复杂,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剑灵能想明白的,只盼着师徒俩早些重归于好。


    “轩郎呢?”风歇好奇问道,连一向黏着他的莫晚晴今个儿也不见了踪影,“怎么不见轩郎跟着你?”


    “喏,”梅娘示意风歇回头看去,“这不是来了嘛。他俩不知怎么忽然对切磋很感兴趣。”


    四人讨论着言惊梧今日的盛怒,又看了看方无远的房间方向,实在猜不出个结果,只好各自结伴回去休息,等明天一早再看这师徒俩是何反应。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言惊梧做的彻夜不灭的一夜心不断跳动着,发出微弱的光芒。


    心如死灰的方无远闭眼假寐,白日里师尊的话不断回响在他耳边,让他死皮赖脸去与师尊亲近的热情消散了。


    原来师尊也觉得我的情意龌龊……他自嘲一笑。


    他早就知道的,他不该将他的心思显露在师尊面前,谁曾想,一次醉酒便将他苦苦隐藏的情爱全都暴露了。


    眼下的情景,难道真的要遂了师尊的愿,不甘地被送至他人门下吗?


    就在他暗自思索时,蓦然察觉屋内有人闯入。方无远警惕心起,正要睁眼,却嗅到一阵熟悉的清冷梅香。


    是师尊?


    方无远愣怔过后连忙放松身体,他还不知如何面对师尊,自然不愿睁眼。


    一阵寒气靠近他床边,让方无远的思绪逐渐发散。


    师尊身上的寒气好重,是刚从梅林回来吗?师尊在梅林坐了多久?师尊深夜来此是要做什么?


    忽而,一个冰凉的手沾着湿稠的药膏点在方无远红肿的脸颊上,动作轻柔地将药膏缓缓推开。


    原本红肿热痛的脸颊随着药膏抹开,热意和痛感也消散了些。


    师尊是来为他涂药的?


    方无远心里的火重新燃起。


    仔细想想,医剑双修原是自己说的,或许师尊并没有打算将他送走,只是想他俩能分开些时日,好让他歇了对师尊的僭越念头。


    倒是他……师尊为人正派,言行如一,他偏去污蔑师尊待师祖和衡玉仙尊的心意,师尊除了生气,会因他的曲解而伤心吗?


    虽然衡玉仙尊确实对师尊有别的心思,但师尊待他却无半分旁的念头。


    方无远察觉到师尊为他涂完药后,又给他掖好被角,好似他儿时做噩梦时,师尊总是彻夜守在他身边。


    他鼻子发酸。他的师尊是天底下心肠最软的人,哪怕他出言不逊,哪怕他多有冒犯,师尊最后都会原谅他。


    这样好的人……他如何不想独占?


    方无远思绪万千,那冷冽梅香一直萦绕在他鼻息间,他感受到师尊在看他,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


    言惊梧坐在一旁,看着他的徒儿脸颊红肿,一想到那是他动手打的,心里便十分不好受。


    他的小徒儿不知不觉就长大了,到了情窦初开的时候。


    是他这个做师尊的没教好,才让他的徒儿一番痴心给错了人……


    他轻叹一声,想摸摸方无远的伤,又想起刚刚涂完药,不能再把药膏蹭掉,只好收回了手。


    方无远不知言惊梧在他床边坐了多久,他早已在让他安心的梅香中睡着了,可惜第二天醒来时,身边并不见言惊梧的身影。


    他起身下床,再没昨日的失魂落魄,满是仗着言惊梧对他狠不下心来的势在必得。


    方无远正要穿衣,余光却瞥见桌上的一碟肉骨头形状的糕点。他捏起一块尝了尝,是甜的,没有那些奇怪的口味。


    方无远已经消了肿的嘴角溢出笑。师尊哄人的手段还是这么老套。


    但对他来说很是管用。不是这手段如何得他心意,而是因为那人是他的师尊。


    方无远一扫昨日的阴霾,嘴里叼着糕点出了门,却见梅娘等人正眼巴巴地在屋外等着。


    “和好了吗?”梅娘殷殷地看向方无远。


    “应该和好了吧?”风歇猜测,“阿远昨个儿做什么了?仙尊生了好大的气。”


    方无远摇摇头。师尊虽然对他狠不下心,但师尊也有他的坚持和规矩,他俩的事哪里是那么容易“和好”的?


    梅娘等人十分失望,跟着方无远一起愁眉苦脸地叹气。


    “就算和好不了,也别气你师尊了,”梅娘担心地打量起方无远还有些发红的脸颊,“且不说仙尊昨个儿险些被你气晕过去,你自己挨这一巴掌也不好受。”


    方无远这才想起他昨天失魂落魄离开前,言惊梧的脸色极为难看,整个身体都在难以自抑的怒气下轻颤。


    他伤了师尊的心,却还是师尊自己消化怒气,又来为他涂药。


    方无远心里很不是滋味,愈发后悔昨日的口不择言。


    他明知师尊对师祖尊敬钦佩,却因他不曾参与师尊的过去而生出嫉妒之心;他明知在师尊眼里,衡玉仙尊只是他的至交好友,师尊并不知衡玉仙尊的心思……


    “我去找师尊,”方无远急匆匆地直奔言惊梧房间。是他惹师尊伤心生气,他怎么能让师尊独自咽下这些不快?


    “师尊!”方无远推门而入,只见言惊梧正坐在铜镜前发呆,手中摩挲着他削的那支梅簪。


    他记得赵前辈说过,师尊很喜欢这支梅簪,一连几天都戴着它,就连他醉酒的那天晚上,师尊戴的也是这支梅簪。


    只是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这支梅簪。


    言惊梧侧头看向他,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将那梅簪藏在袖间。


    “师尊……”方无远快步行至言惊梧身旁,轻唤了一声,“徒儿知错,是徒儿胡编乱造,口不择言……”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言惊梧打断了:“那杯子我很喜欢。”


    他从储物戒中掏出仅剩的那一个:“阿远有心了。”


    方无远得了一句夸赞,正欢喜时,却听言惊梧继续说道:“以后不必再费这些心思,别再把你的情意放在我身上。”


    以为峰回路转的方无远如遭雷击。师尊这是,明明白白地拒绝了他?


    第80章 离开


    屋内的静谧加大着方无远的不安和焦躁,他怎么可能不把心思和情意全都放在师尊身上?


    若不是想与师尊亲近,他苦苦挣扎不被魔气和梁渠诱入魔道是为了什么?


    他重生一世,大可以过得比前世更轻松自在,成魔称尊,唾手可得而已。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能说,只要说出来,他与师尊再没有任何可能。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师尊想吃什么?徒儿去给您做。”


    言惊梧低眉,捏紧袖中藏着的梅簪。他枯坐一宿,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如快刀斩乱麻,早些说个清楚,彻底断了阿远的念想。


    他怕时间拖得越久,他越狠不下心来,纵容阿远在这条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阿远,别再将你的情意放在我身上,”他以为方无远没听清楚,轻声而坚定地又说了一遍。


    方无远敛去脸上难看的笑,无知无觉地露出些癫狂。他死死盯着背对着他的清冷身影,心间的火好似被一盆冷水浇下。


    但这火早已烧成燎原之势,岂是一盆冷水就能浇灭的?


    “师尊,”他向前走了两步,想要靠近言惊梧,却见言惊梧身体一僵,旋即起身避开。


    言惊梧依旧背对着他,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师尊是在躲避他的亲近。


    方无远收回下意识想要拉住言惊梧衣袖的手。


    接二连三地被师尊刻意疏远,冷漠相待,反倒让方无远逐渐冷静下来。


    如今的师尊,对他除了师徒之情,并无半分额外情意。他的爱慕落在师尊眼里,是僭越,是自责,是负担。


    师尊自从得知他的心意后,根本不肯与他像往常那般亲近,这让他完全失去了诱导勾引师尊的机会。


    与其让师尊躲着他,还不如使他们之间的关系回到从前,让师尊以为他又重新做回了尊师重道的乖徒弟,从而对他放松警惕,他才好做下一步打算。


    方无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面前的修长身影。来日方长,只要还能亲近师尊,他会让师尊的心完完全全地落在他身上。


    “师尊,论道大会召开在即,徒儿想去药宁宫修习一段时日,学些适宜木灵根的功法,”方无远嘴上退让,眼中却是灼灼爱意。


    可惜言惊梧背对着方无远,并未察觉方无远的阳奉阴违,只当他的徒儿听懂了他的意思,想换个地方将这段错误的爱慕淡忘。


    且方无远的提议也很合理。他是水灵根,虽因着李凝月是木灵根,对木系功法知晓甚多,但毕竟自己没有亲身修行过,远比不上郑洄舟教得有经验。


    至于映歌台上其他人,两个妖修,两个剑灵,也实在没人能在这方面教一教阿远。


    “那就去吧,”言惊梧点头应允,又忍不住多叮咛几句,“论道大会只是切磋,不要太在意名次。”


    他还记得方无远三年前为了证明自己偷跑去无声涧的事,修行练功确实重要,但也不可好胜心切,急于求成。


    “是,”方无远嘴上应下,心里却对龙血果势在必得。


    他怕被师尊看出他的假意退让,不敢再与师尊多言,行礼告退,去藏书阁还了书后直奔药宁宫。


    药宁宫不似映歌台被皑皑白雪覆盖,这里四季如春,漫山遍野种满五颜六色的灵植,每隔一段路便有一块药圃。


    药圃边各有一位药宁宫弟子看守。药圃里种的有些草药带着毒性,这是怕其他峰的弟子来串门误摘,也是为了防止不小心闯入的灵兽误食。


    “方师叔来了,”在药圃里忙碌的药宁宫弟子抬头擦了把汗,与方无远笑着打招呼,“是来找郑师伯的吗?”


    “是,”方无远回道。


    方琼枝只收过郑洄舟做亲传弟子,但她的内门弟子不少,很多已至元婴,桃李众多。唯独郑洄舟忙于药宁宫的大小事务,门下弟子寥寥无几。


    那弟子左瞧右看,见四周再无他人,起身与方无远说起悄悄话:“大师兄逃了太多问道山的课,郑师伯正在罚他,方师叔要不晚点再去?”


    “蒋道全?”方无远想起那日给宋折兰送银簪时遇见的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少年道长,性格很是活泼。


    “正是蒋师兄,”那弟子比了个“嘘”的手势,“大师兄好面子,偏是个守不了规矩的性子,若是被我们看到他受罚,定然会恼我们的。”


    那弟子正说着话,方无远的思绪飘回了映歌台。师尊也是个脸皮薄的,但师尊不似蒋道全,他最是守规矩,像个古板的儒生。


    方无远嘴角上扬。这世上不过几个人知晓他师尊私下有些小孩脾气,贪嘴、爱看话本、还会在储物戒里收些稀奇古怪、七零八碎的小玩意儿。


    他想起言惊梧板着那张冰块似的脸,一本正经咬糖葫芦时的样子,便觉得他的师尊实在招他喜欢。


    “方师叔要在此等等吗?”那弟子并未发现方无远的走神,继续问道,“大师兄出来会经过这条小路。”


    “那就等等吧,”方无远并不着急,他是为了让师尊安心而来的。


    既然师尊要他断了心中妄念,才肯与他亲近,那他便给师尊自欺欺人的机会。


    “你这草药种得不错,”方无远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打量起了生机勃勃的药圃,说着还随手薅了几株。


    那弟子欲言又止,正要劝他有些草药有毒,但见方无远手法熟练,似乎比他这个医修还了解得多,想起方无远以前没少来药宁宫找郑师伯求教,无奈住嘴。


    方无远摘了十几颗草药,有他结丹用的灵植,也有一些毒草,以备日后出门之用。


    “方师叔好!”


    他刚薅完草药,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呼唤,他抬眼看去,是蒋道全出来了。


    “师尊在里面,”蒋道全御风急急冲来,径直掠过方无远停也不停,“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而随着蒋道全话音落下,一根捣药杵从后面飞了过来,砸在来不及躲闪的蒋道全背上。


    “嘶——”蒋道全发出一声痛叫,面部扭曲,龇牙咧嘴地御风跑得更快。


    方无远好奇看去,原来是郑洄舟黑着脸扔出来的捣药杵。


    一旁看守药圃的弟子大气都不敢出,忙捡起捣药杵,小心翼翼地托方无远带去郑洄舟那里。


    方无远掩下心中好奇。他与师尊向来和睦,师尊也待他极好,他还从未见过师徒之间像郑洄舟和蒋道全这般相处的。


    他正沾沾自喜于师尊待他的宽容,刚踏上药宁宫正殿,一见到郑洄舟,就被眼尖的元婴医修戳穿了。


    “你嘴角怎么了?”郑洄舟问道。


    方无远的脸颊虽然已经消肿,但嘴角破皮处还未好全,被郑洄舟一眼看出来了。


    “……”方无远不愿说。他此刻忽然也能体会几分蒋道全的好面子,这么大的人,还被师尊体罚,说出去那得多丢脸。


    郑洄舟却是自顾自地随口猜测:“总不会是四师叔打的吧?”


    却见方无远沉默不语,像是默认了。


    郑洄舟震惊,他分得出方无远脸上的伤是挨了一巴掌:“你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四师叔竟然会打你?”


    他露出十分八卦的神色。四师叔看似冷漠严厉,但对小辈极有耐心,从不体罚弟子,一定是方无远做了十分叛逆的事,才会气得四师叔冲动动手。


    方无远不愿说。他总不能将他那点心思宣扬得人尽皆知,他脸皮厚不在意,但师尊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改不好,愈发疏远他?


    “你该不会是被四师叔赶出来的吧?”郑洄舟幸灾乐祸地问道,“可有好几个弟子惦记着去做四师叔的徒弟,不知四师叔可有意再收几个弟子?毕竟你都这么大了,他也不必把心思全都放在你身上。”


    这话踩到了方无远的逆鳞,他决定从郑洄舟这个老抠门这儿多薅点草药。


    “我与师尊结了师徒契,他不会再收亲传弟子,”方无远既已确认言惊梧对他狠不下心,便颇为有恃无恐。


    郑洄舟恍然大悟似地笑了一声:“我怎么把这事忘了?四师叔还真是疼你。”


    “那你来我这儿作甚?”郑洄舟终于问起了正经事。


    “我想医剑双修,”方无远说明来的目的。


    郑洄舟闻言,严肃了几分,他蹙眉沉思:“虽说医修为了保命都会额外再修习其他攻击性强的术法,但大多专精医术,不会有其他成就。”


    “杀人之术如何与救人之术相融?”他发出质问,“若抱有杀人之心,仁心不存,医道也会沦为杀人的工具。”


    “若当真有仁心,毒术也能救人,”郑洄舟早知方无远对毒术颇为精通,刻意提点道。


    方无远若醍醐灌顶。修道先修心,就像师尊的剑,强的并非剑术,而是剑心和剑意,他若要医剑双修,难的不是医术能否达到至臻之境,而是他缺少一颗医者仁心。


    医者仁心……他前世修习毒术是为自保,为杀人,从未救过人。他清楚自己的本性,师尊面冷心善,他却完全相反。


    就算没有魔气驱使,他也只是在扮演师尊心中的好弟子。对他而言,剑心易得,仁心难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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