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抛尸
几人正吃饭时,赵锦炎掏出一颗红线系着的琉璃珠,交到言惊梧手里。
“这是?”言惊梧隐隐有些不安,好似猜到了什么。
“这里面装的是我的魂火,”赵锦炎说道,生死在她面前与桌上的家常粥菜无异,“若我死了,劳你来给我收个尸。”
言惊梧沉默无言,显然是心里不大好受。
方无远接过言惊梧手里的琉璃珠,将它系在师尊手腕上:“赵前辈若是有难,师尊定然会出手相助。”他略过生死之事,将琉璃珠说成了两人联系的信物。
“好了,吃饭吧,”赵锦炎有些苍白的笑容比阳光还明媚,她不解言惊梧明明知道她活不长,为何还不如她这个当事人看得开,但到底没继续说身后事,“你这徒弟手艺不错。”
言惊梧闷闷不乐地端起碗筷,却觉平日很合胃口的饭菜有些难以下咽。
忽而,有敲门声响起。
方无远起身开门,一张让人生厌的脸出现在眼前。
顾飞河见是方无远来开门,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旋即又恢复如常:“请问赵前辈在吗?”
方无远没有答话,反而看向顾飞河提着的食盒。
“听闻赵前辈身体虚弱,我便找人做了些吃食,”顾飞河笑道,竟是掠过方无远,不待里面的两人出声,便直直进了门,“清宴仙尊好,赵前辈好,我来得还算巧,没误了饭点。”
方无远不解顾飞河此时来献殷勤是为何事,疑惑地看着顾飞河将食盒里的菜全都摆到了桌子上。
那菜有荤有素,色香味俱全,甚至有些菜还是方无远从未见过的。比他仓促准备的白粥小菜好上不少。
他嘴角露出一抹冷笑。若是平常,顾飞河的行为少不得会在师尊心里留下些好印象。
可惜,言惊梧如今正因赵锦炎中的毒而伤感,没什么胃口,再加上对顾飞河身世的猜疑,让他对顾飞河的这些殷勤并无什么好感。
顾飞河摆完了菜,屋里一阵死寂,一个搭理他的人都没有。
方无远一手握拳,假作轻咳,掩住嘴角讽笑:“多谢顾道长。”
他说完这句便闭了嘴,看向顾飞河的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还不走”。
顾飞河见无人留他,只好讪讪告退,走前还狠狠地瞪了眼方无远。
方无远眸光一暗,此刻的他还未成魔称尊,与顾飞河没什么直接冲突,顾飞河对他的仇恨实在莫名其妙。
难道只是因为三年前的事?又或者,性情大变的顾飞河也是重生回来的?
方无远当着言惊梧和赵锦炎的面,将顾飞河送来的菜一一验过,又故意松了口气般说了声“没毒”。
赵锦炎笑道:“到底还年轻,过于小心了些。就算顾飞河有歹心,不过是个筑基期修士,况且葬风谷的医修还未启程,如何敢在此时此地对我们下毒?”
方无远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是晚辈想得太浅。”
他并不在意赵锦炎的说法,他只是在刻意加深师尊对顾飞河的防备和疏离罢了。
既然顾飞河又蹦跶到他眼前,他绝不会放任顾飞河有机会成为师尊的徒弟,更不会任由顾飞河当着他的面对师尊献殷勤。
几人用完膳,言惊梧为了防止赵锦炎到处乱跑,留在屋里陪她聊天。
方无远没再黏在师尊身边,他收拾完桌上的残局便出去了,却瞥见顾飞河正帮着一位老人修葺屋顶。
他的识海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顾飞河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若是不见了,也不会有人特别在意。不管顾飞河是不是重生回来的,只要杀了他,便可一劳永逸。
“关入仙牢这种手段,并不适合顾飞河……”方无远喃喃自语,他不打算对自己的死对头抱有任何仁慈,只有死人才不会惦记他的师尊。
“顾道长,”方无远叫住了从屋顶上下来的顾飞河,想起顾飞河对赵锦炎的殷勤,随口编了个谎,“赵前辈说你带的饭菜很是可口,让我问问你那些食材都是哪里来的?她走时想带一些。我看那些食材并非客栈所有。”
他笑得温和有礼,若是旁人见了定会觉得亲善,但顾飞河却警惕地打量着他,这更加深了方无远对顾飞河重生一事的猜测。
“赵前辈何时走?”顾飞河问道。
“她要在此地修养几天才走,”方无远实话实说,“但总要早做打算,万一那菜卖完了呢?”
顾飞河见他所说挑不出茬来,略略放松了警惕:“这菜是我在野外挑的……”
他毫无保留地将路指给方无远,心里却想着方无远就算找到了菜,也做不出同样的口感来。毕竟那些菜用的可都是这个世界没有的调料。
方无远故作疑惑,将路问了一遍又一遍,但每次复述总会略有差异。
顾飞河有些不耐烦,不小心将自己的嘟囔说出了口:“这魔尊是路痴吗?话都听不明白。”
当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时,顾飞河连忙看向方无远,却见方无远神色无异,似乎并未听到他的话。
顾飞河松了口气:“那里离此处不远,我带你去吧。”
方无远道声谢,跟在顾飞河身后。修士五感灵敏,顾飞河的嘟囔声他自然听到了,这也佐证了他的猜测,果然,顾飞河也是重生回来的,他知道自己日后会成为魔尊,而他会成为师尊的亲传弟子。
方无远冷笑一声,只要顾飞河死了,无论顾飞河是不是重生的,都不会对他再有任何影响。
两人出了醉仙镇,经过郊外被烧得焦黑的树林,越过一条大河,才到了一处小树林里。
“就是那些,”顾飞河指着树林中的一种野菜说道。他话未说完,忽觉后心口一痛。
顾飞河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手拿匕首、面无表情的方无远:“你……”
方无远眉头一蹙,他前世习惯用见血封喉的毒,今个儿临时起意,来不及在匕首上涂抹毒药,倒是不知原来人被捅了心口并不会立即死去。
他不待顾飞河把话说完,一刀划破了顾飞河的咽喉,让他彻底闭了嘴。
尸体倒地的声音惊飞了树林中的鸟雀,也将方无远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这是怎么了?师尊就在附近,他为何会在这里杀人?若是被师尊发现……顾飞河身上虽然疑点重重,但罪不至死。
他难以想象被言惊梧看到这一切的后果,必须妥当处理尸体,绝不能被人发现这一切。
方无远痛苦地闭上双眼。入魔仿佛一个如影随形的诅咒,仅仅是对顾飞河的厌恶,便能让元神深处的魔气乘虚而入,放大他的恶念,控制他的心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来时经过的大河,正是个毁尸灭迹的好去处。
只要尸体不被人发现,等他们离开,就没人会怀疑到他身上来,顾飞河再也不会是他的心头大患。
方无远将顾飞河的尸体用黑布卷起,抗到河边,系上石头,连同那把带血的匕首一起扔进了河里。
他环顾四周,并无人经过这里,也不会有人发现他所做的一切。而即将召开的论道大会上,不会再有人来与他抢师尊了。
方无远将手上鲜血洗干净,又换了身衣服,愉快地吹着口哨回了醉仙镇。
就在方无远离开后,河底,早已没了生息的顾飞河忽然睁开双眼,他憋着口气,用灵力割断捆在他身上的石头,拼命浮出水面。
“系统!系统!”浑身湿漉漉的顾飞河气急败坏地叫道,“为什么现在发生的一切与你发给我的剧情完全不同?”
原剧情里明明写的是冯青烈将他关进了仙牢,但他在仙牢里醒来时,却被告知是他未来的师尊——清宴仙尊下的令。
可在原剧情里,清宴仙尊这个时候应该在闭关,方无远则在魔尊风雁回的指点下已经走上了修魔的道路。
他因着清宴仙尊的命令,出仙牢耗费了不少功夫,等他按照原剧情赶到醉仙镇时,离原本的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还被葬风谷的医修抢了先。
这也就罢了,为何清宴仙尊和方无远会出现在此地?方无远不是应该在无声涧下跟随魔尊修行吗?又为何会在此时对他下手?他俩要说结仇也该是他对方无远心存怨恨才对。
在原剧情设定中,方无远是作为后期大boss出现的,他俩前期的唯一一次交手是在论道大会上。
顾飞河难掩心中烦躁,这醉仙镇他也不敢回了,生怕日后的魔尊再给他来上一刀。至于那位会成为他第一个红颜知己的赵前辈……此刻的他是有色心没色胆。
他就是个猝死的死宅,意外穿越到种马文里,虽说有系统这个外挂,但见过了年仅十七岁的方无远对生命的漠然和麻木,心里难免有些后怕。
“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系统冰冷机械的声音在顾飞河脑海中响起,“你的重头戏在一个月后的论道大会。”
或许是为了安抚宿主不稳定的情绪,系统好心多解释了两句:“在剧情设定里,方无远对养过他的清宴仙尊极为看重,在他叛出师门后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将其给予的温情视作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
顾飞河眉眼间涌出不耐烦:“这些我都知道。”
系统的机械声停了一下,又很快没什么感情地继续念道:“你把对清宴仙尊的觊觎和势在必得表现的太明显了,方无远已经有入魔的倾向,自然不会放过你。”
顾飞河若有所思,他在面对方无远时,确实有些过于放肆,但他没想到后期的魔尊竟然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了,看来日后行事不能因有系统傍身而恣意妄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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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春种
方无远沿路返回,目之所及皆是焦土和灰烬,但已经有人赶着黄牛在犁地,此时不过三月,手脚麻利些还能赶上今年的春种。
他老远便看到本该在山崖边寻找线索的李望飞,与几个耕种的老农混在一起。
他好奇上前,却见李望飞推着个单轮小车,在教老农如何用这个播种。
只见一个驼背的老农按照李望飞的指导,一人在前面牵着犁地的老黄牛,一人跟着老黄牛犁过的痕迹推车走,而在他推车走的时候,就有种子从推车后前的小筐里漏下来,均匀地撒在地里。
推车的老农一边走,一边用脚将两旁的土一拨,种子就被埋了进去。
一旁围观的几个男人喜不自胜:“李道长的这个小车果然好用!”
他们平常都是手上撒种,脚下埋土,有了这个推车,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而且种子轻飘,有了推车便不用再弯着腰撒种,以防种子飘出黄牛犁出的坑道外。
李望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是我现做的,若有不好用的地方,日后还得你们自己改进。”
众人又是一阵夸赞,惹得李望飞耳尖通红,见方无远来了,忙躲到方无远身边,才卸去了许多不自在。
“李师兄好厉害,”方无远笑道,“不过一会儿功夫便能为老农做出如此好用的工具。”
李望飞只当他打趣自己:“这些本就是我们岳池山的基本功,若是望秋在……”
他神色黯然,方无远也沉默不语,静静听着李望飞回忆往事。
“望秋的天赋算不上好,以他的资质其实做不了内门弟子,”李望飞说道,“我还记得,那日新弟子通过入门试炼后,被各自分往不同长老门下,以供长老们挑选。”
那时的李望飞,也刚入门不过一两年,仍在气愤没能做成言惊梧的亲传弟子,还被大伯扔到了三长老门下。
其实三长老并非不好,可他想做剑修,他才不要做器修!
他跟着难得没有喝得醉醺醺的师尊去挑选新弟子,资质好的自然是优先被选上的,但师尊却在人选拟定后又问了个问题。
“你们为何要做器修?”
年轻弟子们的回复五花八门,有说想学铸剑的,有说想做出这世间最强法器的。
“我想做些好用的工具,帮我爹娘和乡亲们种地,”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道,“还想做个能日行千里的木马,替我大哥送家书。”
这话引得众弟子哄堂大笑,众人求仙问道为的都是渡劫飞升,谁会在意世俗界的这些小事。
“果然是乡下来的泥腿子!”有人看向声音来源,见陈望秋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脚上还是双沾满泥土的布鞋,出言嘲讽道。
陈望秋涨红了脸,环顾四周,皆是身穿锦绣,贵气十足之人,而他与他们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本就是个农家子,是云游去他家讨水喝的道长说他有些仙缘,指引他来归鸿宗求道。
这道若是求不成,还不如早些回去,或许还能赶上明年的春种。
“肃静!”李望飞开口一喝,威严十足。他也觉得好笑,但到底是先入门的师兄,不愿在师弟们面前跌了份儿。
“你叫什么名字?”三长老秦抱霜问道。这孩子的资质并不算出众,他原给他定的是外门弟子。
“我叫陈望秋,”陈望秋生疏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揖礼,惹得周围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吾辈修行,自当为苍生谋福祉,”秦抱霜缓缓开口,止住了众人的笑声,“修真界的道友是苍生,世俗界的凡人也是苍生。汝等眼中所见,只是自己,而非苍生。”
“若只为渡劫飞升,漫漫岁月洗涤,又能留下几人?终归是一抔黄土,何必如此汲汲营营?”
李望飞偷瞥向神神在在的师尊。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师尊如此正经,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道理。他曾以为修士问道为的就是渡劫飞升,但正如师尊所说,人皆有一死,古往今来,渡劫飞升,跳出生死轮回的又有几人?
而堂下众人也是面露羞赧,一时间思绪万千,呐呐不敢言。
“你们还小,修道即修心,你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去追寻自己的道,”约莫是意识到自己对这些小弟子太过严厉,秦抱霜又缓和了语气。
“弟子谨遵教诲,”众人齐声应道。
秦抱霜的目光落回陈望秋身上:“你便做个内门弟子吧。望你日后问道修真,莫负初心。”
李望飞回头看向在春日的阳光下辛苦劳作的农人:“若是望秋,他会做得比我更好……”
“我那时并不知师尊口中的‘苍生’是什么,”李望飞说道,“直至出门游历,我才明白,这世上不是只有修士,更多的是像他们一样的凡人,从生到死,弹指百年,却始终努力活着,努力活得好一点。”
“他们比不上修士强大,也不如凡间达官显贵,在大多修士眼里,他们不过蝼蚁,”李望飞与方无远站在不远处的小土坡上,回望焦黑田野,这里会因农人的辛勤耕作,在夏末秋初时,长满金色的麦浪,“这些芸芸众生,才是师尊和望秋心里的苍生。”
方无远顺着李望飞的目光看去,他忽然意识到言惊梧心里的苍生是何种模样。
他曾以为师尊眼中的苍生是修真界刚刚踏上修道一途的小弟子,是那些比他弱的修士。
但此刻他才明白,师尊眼里的苍生远不止这些,还有十分脆弱的凡人,非我同族的妖修……
前世,他与顾飞河针锋相对,甚至引起灵修和魔修全面开战,他想过师尊会对沾染无辜鲜血的他满眼失望和厌恶,却从未想过师尊会因生灵涂炭、饿殍满地而伤心。
那样的天下,绝不是师尊想看到的天下。
“走吧,天色不早了,”李望秋说道,“我还得回去继续修复银簪,想来望秋也不愿那银簪送到折兰师妹手里时,是副残破模样。至于那把剑……马上就是论道大会,望秋的那位好友也会来归鸿宗,到时候交给他,也算了却望秋的一桩心愿。”
方无远点点头,掩下心事,跟着李望飞回了醉仙镇。
前世种种已成过往,重生一世便不会再重蹈覆辙。他的心里只有师尊,但既然师尊心怀苍生,想要这世间欣欣向荣,成为梦里桃源,那他也会助师尊得偿所愿,绝不会再惹师尊伤心。
镇子两旁的街道灯火通明,还有人在家门口放起鞭炮,淡淡的硝烟味儿在空气中弥漫。
“听说他们今晚要点一晚上的蜡烛,”李望飞说道,“说是可以送走霉运,去去晦气。”
两人刚到客栈附近,便见言惊梧打开窗户,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看向街道上的热闹。
“快把窗户关上,一会儿你徒弟回来要看你笑话了,”屋内传来赵锦炎的声音,“又不是没见过,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喜欢凑热闹?”
楼上的两人显然没注意到出现在街角的方无远。
李望飞面露惊讶:“四师叔竟然会喜欢凑这些热闹吗?我还以为他只喜欢安静的地方,就像映歌台一样。”
每次他们去映歌台找方无远,总是规规矩矩的,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躲进方无远的房间后才敢玩闹。
方无远并不解释。师尊是他的珍宝,他巴不得把师尊藏起来,才舍不得别人去了解他的师尊。
他的脑海里闪过把师尊藏起来的想法,又迅速将其抛之脑后。师尊儿时便被关在高墙里,如今这些小癖好也大多都是儿时不可得的期盼,他如何忍心再将师尊藏起来?
两人上了楼便分开了,李望飞独自回去继续修复银簪,方无远则去敲了赵锦炎的门。
“赵前辈好,我找我师尊,”方无远行了个礼,眼睛直勾勾地看向言惊梧,仿佛他们不是一天没见,而是一辈子未曾见过。
言惊梧心下怪异,但他这徒儿生性敏感多疑,每次冒出些小情绪来,就会变得十分黏人,如此这般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方无远并不说他找言惊梧有何事,拉着言惊梧便和赵锦炎告了退。
“怎么了?”言惊梧与方无远并肩行在一块,反手牵过方无远的手,“小旺旺又在外面受委屈了?”
他打趣道,却见方无远沉默不语。
言惊梧心里咯噔一声,难道真的有人欺负阿远?
像是察觉到了言惊梧的担心,方无远终于抬起头来,冲言惊梧摇摇头。
他要如何说呢?说他想起前世他做的那些人神共愤的事?说他想问一问他为祸苍生时,师尊是否在为那些无辜生灵伤心?还是,问师尊为何要为他这样不成器的弟子回溯时间?
但这些,如今的师尊已全然不记得,他就算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师尊,要吃烤鱼吗?”方无远将万千思绪压回心底,“我回来时看到镇子外面不远处有个鱼塘,咱们去捞鱼吧?”
他见言惊梧脸上闪过犹疑,又补充道:“我回来时问过了,那是客栈店小二的三叔家承包的鱼塘,咱们回去时按条数与他结账就好。”
言惊梧这才一口应下,跟着方无远踏着月色,一同去了鱼塘边。
第63章 师徒相恋
朦胧月色笼罩着黑黢枯裂的树干,不远处的醉仙镇上空接二连三地炸开几朵烟花。
烟花映在言惊梧明亮的眸子里,一时让方无远分不清到底是师尊的眼睛更亮,还是夜幕中的烟花更亮一些。
篝火在鱼塘边静静地燃烧着,烘烤着方无远手中叉着的鱼。
言惊梧瞥了眼愣愣盯着自己的方无远忍了又忍,忍无可忍,终于开口提醒:“阿远,鱼焦了。”
方无远如梦初醒,窘迫地将鱼翻了个面:“出来得匆忙,忘记问李师兄要他的烤肉翻转棍了。”
言惊梧若有所思:“阿远在想什么?怎的如此心不在焉?”
“在想……”方无远直勾勾地看向师尊,有意无意地试探,“在想师尊长得这般好看,不知天下间何等绝色才能配得上师尊。”
言惊梧想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脸,又顾忌徒弟在身边,不好失了礼数,便将手按在膝上纹丝未动:“阿远是第一个说为师长得好看的。”
“嗯?”方无远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从未有人说过师尊长得好看吗?”
言惊梧摇摇头:“少时跟着师尊外出游历,经常听旁人夸师尊鹤骨松姿、玉树临风,后来我独自外出游历,也从未听人说过我的容貌如何。”
他接过方无远烤好的鱼,眼中有些落寞:“想来是我太过孤僻,不好相处。”
“师尊很好,是旁人不知师尊的好,”方无远连忙反驳。这话里藏着他的私心,他不愿师尊再有衡玉之类的知己,便觉得师尊这清冷淡漠的样子极好。
言惊梧眉眼带笑,几年前他就看出来了,在他徒弟心里,他身上没有一处不好的。
“今天的鱼不错,”言惊梧难得夸了一句。
“那与衡玉仙尊的手艺相比,师尊觉得哪个更好?”方无远脱口而出,像是把这个问题在识海里演练了千万遍。
言惊梧微微一愣:“阿远怎么总是与他较劲?”他并非全然看不出来,他的徒弟总要在一些不经意的地方与衡玉比上一比。
方无远一时语塞,他原以为言惊梧对这些事向来迟钝,根本不会看出来他暗戳戳的小动作。
但既然师尊看出来了,那也正合他意。
方无远低垂着眼眸,剑眉星目的青年在篝火的映照下看上去有几分伤心:“师尊与衡玉仙尊十分亲近,徒儿很是羡慕。”
“徒儿也想与师尊多亲近一些,若是徒儿比衡玉仙尊做得更好,师尊是不是……”他欲说还休的样子恰到好处的表现着自己的私心,和不想叫师尊为难的隐忍。
言惊梧没想到他随口一问竟会听到这番说辞,他想起三年前失忆时曾答应过徒弟往后会与他多多亲近。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在改了,竟然还是让徒弟生出这番心思,一定是他做得不够好。
“你不必与衡玉相比,”言惊梧招呼方无远靠着他坐,“你是我的徒弟,我自然会与你亲近。只是,你也知为师性子,难免有做得不周全之处。”
他拨开方无远脸上的碎发,端详着徒弟已经长开的眉眼:“为师曾以为小旺旺长大了,便不愿意再与我亲近,为师很高兴你依旧如少时那般。”
方无远闻言,从后面依偎着言惊梧,将脸贴在了他的脖颈边。师尊的话安抚了他青天白日里失神杀人的惊悸,让他觉得为了独占师尊,不管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但这些远远不够,他要的不止这些。
他试探般吞吞吐吐问道:“师尊看的话本里可有师徒相恋的故事?不知师尊如何看待师徒相恋?”
言惊梧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歪头看向方无远,难道他的徒弟对他抱着别样的情愫?
但师徒相恋有悖人伦,阿远怎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言惊梧微微蹙眉,语气里是少见的严肃:“梅娘不会将这些荒诞话本送到我面前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做师父的怎能借由长者身份,引导徒弟对自己生出男女之情?”
“简直不配为人师!”
说至最后,方无远甚至能感受到言惊梧的身体在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但他不肯死心,继续问道:“若是徒弟先心生爱慕,这也不行吗?”
言惊梧还在气头上:“当然不行!徒弟阅历尚浅,未见世间千万繁华美景,错将依赖当成爱恋,作为师尊无法正确引导,更是失职!”
方无远一哽,他没想到师尊会是这般说法,这岂不是把过错全都揽到师尊身上了?
不对不对……他暗觉自己昏了头,这事有何错处?不过情至深处,难以自禁罢了。
言惊梧犹豫问道:“阿远为何会提起此事?难道……”
方无远知晓了言惊梧的态度,自然不敢显露自己的心思,连忙祸水东引:“三年前,衡玉仙尊带着傅云起来映歌台时,傅云起看向衡玉仙尊的眼神十分奇怪。”
“嗯?”听闻此事与好友有关,言惊梧忙侧耳细听。
这惹得方无远十分不快,他嫉妒衡玉是言惊梧的知己,不满傅云起对师尊的不利念头,但师尊对衡玉的关心,更让他生气。
“徒儿原先不懂,直到明白了花喜喜看向您的眼神是何含义,”方无远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他自然知道师尊会将此事告知衡玉仙尊,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不管衡玉仙尊信或不信,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要想阻止它生根发芽必然得花上不少心思。而傅云起比他更偏激,他一定不舍得将此事解释得过于清楚明白。
如此一来,衡玉师徒二人互相牵绊,便没有功夫来打扰他的师尊了。
“这……”言惊梧的眉心蹙出几根竖纹。他庆幸不是自己的徒弟生出这般不合伦理纲常的心思,又难免为好友担心。
他知晓好友的性情,定然不会接受这样的感情,但他听好友说,三年前,傅云起的黄泉草之毒解了后,身体伤了根本,很是虚弱。
面对此种情况,好友只会比他更容易心软,不一定舍得处置傅云起,以断了傅云起心中的荒诞想法。
不过,到底如何处理也是人家师徒的事,他插手不得。
方无远倚在言惊梧身上,明显感受到师尊的身体略略放松了些。
这让他明白自己的借口骗过了师尊,但也恰恰说明师尊绝不想他生出师徒情分外的其他情愫。
方无远并不死心。来日方长,他不信在师尊眼里,两情相悦也比不上师徒情分。
月上柳梢,夜入三更,初春的风吹熄了篝火,带来几丝寒意。
方无远从言惊梧的储物戒中拿出梅娘缝制的大氅,披在不知不觉睡着了的师尊身上。
大氅披好,但他的手却不舍得收回,就这样拥着言惊梧睡至金乌破晓,两人才一同回了醉仙镇。
言惊梧照旧去陪赵锦炎,方无远正想去厨房,却被兴奋的李望飞拉走了。
“怎么了?”方无远疑惑问道。自陈望秋出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李望飞这般开心。
李望飞拉着方无远神神秘秘地进了屋:“我今早路过赵前辈屋外时,听到大师兄在关心赵前辈的伤势。”
“这有什么问题吗?”方无远不解。
李望飞嘿嘿直笑:“我听到大师兄叫赵前辈‘师娘’!师娘哎!
方无远恍然大悟,难怪总听师尊在赵前辈面前提起掌门师伯。
“若是如此,那赵前辈就是我的大伯母,”李望飞说道,“我还以为大伯不打算找道侣,没想到他早就与赵前辈两情相悦。”
方无远却想起另一桩事:“赵前辈似乎因为身上的毒,并不愿意与掌门师伯再相见。”
这话冲散了李望飞的兴奋劲儿:“赵前辈身上的毒真的解不了吗?”
方无远摇摇头:“赵前辈的毒是小舅舅看过的,他的医术天下无双,若是连他都没有法子,只怕这毒确实无药可解。”
李望飞神情黯淡,叹气趴在了桌子上:“为何好人总是难长久?葛繁生死了,望秋也没了,就连赵前辈……”
就在此时,言惊梧推门而入,见两人闷闷不乐,便问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两人忙站起身行礼问好。
“李师兄在担心赵前辈的毒,”方无远说道。
“四师叔,赵前辈身上的毒是怎么来的?”李望飞不抱希望地问道。若是知道这毒的来源,或许有希望为赵锦炎寻得解药。
言惊梧垂眸:“姨母的毒是娘胎里带来的,她刚出生,便有医修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岁。”
方无远和李望飞面面相觑,他们原以为是赵锦炎四处游历时中的毒。
“那是鬼灵门下的毒,”言惊梧说道,“他们也没有研制出解药。”
李望飞失望地叹了声气:“那我大伯知道赵前辈中的毒吗?”
言惊梧一愣,李望飞看出了赵锦炎与李凝月的关系?不过,赵锦炎腰间戴着的玉佩本就是他们李家的玉佩,被李望飞认出来也是情理之中。
“知道,”言惊梧说道,“掌门师兄一直在派人寻找解药,郑洄舟也在研制解药,但多年过去,依旧一无所获。”
他叹气:“姨母总是感慨她年少时以为天无绝人之路,若早知……她绝不会去与师兄相识相知。”
“好了,我来不是与你们说这些的,”见李望飞还想继续问,言惊梧打断了他的话。
他正色道:“一个多月后便是论道大会,掌门师兄还未出关,你们先回去协助世安准备论道大会,也该你们这一辈弟子历练历练了。”——
作者有话说:傅云起:?
傅云起:你清高,你拿我趟地雷。
第64章 月下酌
客栈二楼的屋子里,言惊梧说着准备论道大会的注意事项,末了还要再加上一句:“若有不懂之事,可以找五长老和六长老请教。”
“我师尊不懂这些吗?”李望飞嘴快问道,见言惊梧沉默不语,才反应过来他师尊那个酒鬼,估计只有论道大会举行的那几天是清醒的。
他尴尬地挠挠头:“那我们何时启程?”
“若无他事,明日一早便回吧,”言惊梧说道。
“是。”
李望飞应下,一旁的方无远闷闷不乐地跟着言惊梧出去。
狭窄的走廊里,有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潮寒的初春多了几分温暖。
言惊梧脚步稍缓,牵起方无远的手:“不想回去?”
方无远快走几步,与言惊梧并肩而行:“徒儿想待在师尊身边。”
他满心满眼都是言惊梧:“赵前辈身上有伤,总要有人来照顾。”
言惊梧侧头看他:“她的药如何吃我已经记住了,煎药等小事也有客栈里的店小二来做。”
方无远蔫蔫巴巴地低着头,跟着言惊梧回了房间,不死心地追问:“徒儿必须回去吗?”
言惊梧笑着拉徒弟坐下:“小旺旺好会撒娇,轩郎初开灵智时都没有你这般黏人。”
方无远闻言,分毫不觉有什么不好意思,顺势将脑袋埋在了言惊梧脖颈上:“徒儿就想待在师尊身边。”
他说话间的气息扫在言惊梧白皙的脖颈上,让那处细嫩皮肉微微泛红。
言惊梧拍了拍方无远:“阿远不闹了,说正经事。”
方无远乖乖坐正,手上却还偷偷把玩着言惊梧的发梢。
“你回去之后去找世安,他会送你去见风雁回,”言惊梧缓缓说道,“你问一问他当年可曾将逍遥意教给魔修。”
“这有何难?”方无远暗自奇怪,“大师兄便能去问,为何要遣徒儿回去?”
言惊梧叹气:“风雁回阴晴不定,世安去问,他未必肯说。世安要操持论道大会一干事宜,只怕难以分心与他耗着。”
他拍了拍不愿意回去的徒弟:“阿远聪敏,务必从风雁回口中将学过逍遥意的魔修名单套出来。”
“是,”方无远应下,心中遗憾不能跟在师尊身旁,索性盘算起如何能让风雁回与他讲一讲师尊被师祖带走后,外出游历的那些事。
那时的师尊比他年长不了几岁,会哭会恼,远不似如今这般不动声色,实在叫人好奇。
他又赖着师尊黏黏糊糊地说了会儿话,竟是痴缠到了日色西沉时。
言惊梧不恼不烦,与他的小徒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对了,”方无远想起母亲留给他的储物戒中还有个绿松石,那东西品相极好,做定情信物再合适不过。
他将绿松石取出来,巴巴地送到言惊梧眼前:“师尊,母亲说这是我周岁宴上抓来的,给师尊带上好不好?就像徒儿还在师尊身边一样。”
言惊梧轻咦一声:“好生眼熟……”
他眯着眼想了一会儿,忽而笑出了声:“这东西本就是为师的。”
方无远一愣,母亲未曾与他说过绿松石的来历,只说是他周岁宴上拿的,还死抓着不肯放手,有人抢他便哭。
言惊梧回忆道:“那年我与几个长老一同去赴你的周岁宴,二师姐临时有事出去一趟,把你塞到了我怀里,谁知我刚一抱起你,你便抓着我冠缨上坠着的绿松石不肯放手。”
他接过方无远手中的绿松石:“这绿松石原是一对,给你拆了一个,另一个被梅娘拿去不知嵌在哪根腰带上了。”
方无远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段渊源,更没想到儿时的自己便看上了师尊。
他心中欢喜,想着他与师尊的情缘果然是天注定的,师尊就该是他的,抬眸却瞥见言惊梧看他的眼神满是慈爱。
方无远气闷,他怎么忘了,在师尊眼里他始终是个小辈。
骤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方无远的思绪。
他开门看去,竟是赵锦炎和李望飞提着酒来寻他们师徒二人。
“葬风谷的医修总算走了,”赵锦炎闯进屋,拉着言惊梧便往外走去,不明所以的方无远连忙跟上。
“这些天吃得清淡,可馋死我了,”她带着三人到了镇外,生起一团篝火。
“好香,”李望飞鼻尖轻嗅,空气中传来荷叶的清香和鲜美的肉香。
“鼻子真灵,”赵锦炎给三人各自分了一杯酒,“白天有路过的挑货郎卖活鸡,我买了几只,又找店小二处理了一下,做了荷叶叫花鸡,马上就好。”
跳跃的篝火将言惊梧的脸颊映得有些发红,他想劝两句,却被赵锦炎瞪了一眼,只好把话都咽回肚子里。
方无远接过言惊梧手中的酒杯:“赵前辈,师尊不会喝酒,我来陪前辈喝吧。”
“都多少年了,你的酒量一点也不见长,”赵锦炎嗔怪道,手脚麻利地将叫花鸡外层的土壳敲开,掰了块鸡肉递给言惊梧,“尝尝我的手艺。”
言惊梧没有接下,那鸡块蹭到了些荷叶外包裹着的土灰。
方无远见状,连忙用荷叶将粘有土灰的那处肉撕下,将剩下的递给了言惊梧。
“真是娇气,”赵锦炎嘲笑道,“幸好你这徒弟不错,体贴心细。”
“阿远极好,”言惊梧维持着清冷出尘的姿态,不紧不慢地尝了口叫花鸡,“姨母的身体还未调养好,还是少喝些酒。”
方无远因师尊的夸赞笑弯了眼睛,觉着手中鸡腿很是美味。
李望飞埋头苦吃,根本顾不得插话。
“知道了知道了,你何时学了凝月那般唠叨?”赵锦炎说着,却未曾停下喝酒的动作,“我既然已经时日无多,自该好好享受才是。”
言惊梧顿了一下,神色愈发孤冷:“总会有办法的。”
赵锦炎摇摇头:“我苟活了二百多年,已是凡人寿数的两倍,也该知足了。”
“姨母当真不愿去归鸿宗坐坐?”言惊梧问道,“师兄在灵源峰的后山种满了桃花,想来你会喜欢。”
方无远想起灵源峰上的桃花,原来是这般渊源。他不由感慨掌门师伯对赵前辈果然是情根深种。
只是,他不明白为何赵前辈不愿再与掌门师伯相见,既知自己大限将至,不是更应该与相爱之人日日作伴吗?
赵锦炎轻晃着手中的酒,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她并未回答言惊梧的问题,反倒说起了她的经历。
“这些年,我独自外出游历,看过塞外草原上万马奔腾,大漠孤月下驼铃清脆,也看过江南烟雨,北国飘雪。”
“师兄可以陪你……”言惊梧话未说完便闭了嘴。
“你看,你也知道他不会,”赵锦炎笑道,“他有他的抱负。他想做好归鸿宗的掌门,他想承师志、开太平,他想改变世家宗门汲汲营营、自私自利的现状,他想打破修士与凡人的界线,他想看两界共创天下大同。”
方无远默默啃着鸡腿,心中惊讶于师祖和掌门师伯的抱负。
前些年,修真世家和各大宗门几乎垄断了所有修行的资源,甚至为了抢夺资源争斗倾轧。不过,自归鸿宗崛起之后,这种现象确实有所缓解,甚至各大宗门外出的任务也逐渐以救护凡人为主。
若前世顾飞河不曾再次掀起世家宗门的争斗,或许天下大同并非梦里桃源。
师尊的抱负,应当也是如此吧……
他的万千思绪被赵锦炎的声音拉了回来。
只见赵锦炎举杯盛进一轮明月:“而我,我想踏遍山川壮丽,看最美的景,喝最好的酒。”
言惊梧沉默不语,他终于明白为何赵锦炎不愿去归鸿宗。她怕她去了便舍不得离开,她怕她想在最后的时日里与心上人缠绵相守。
但她是草原上迎风而生的火,不该被困在一隅之地。
言惊梧想起他的母亲……他听赵锦炎说过,母亲年轻时也是位小有名气的女侠,可是后来,母亲因世家联姻,被困在院墙内,过得并不开心。
若是母亲未曾嫁人,想来也会如赵锦炎这般过得随性自在。
赵锦炎举杯对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有他的抱负,我有我的向往。我祝天下大同,也祝我自己活得恣意潇洒。”
李望飞愣愣地看向赵锦炎,只觉大伯母果然与大伯十分般配。他们各有各的坚持,各有各的向往,情爱并不能成为他们放弃自我的束缚。
赵锦炎将腰间玉佩解下:“你替我把这玉佩还给他,此生能得他两心相同,我很欢喜。”
言惊梧因这诀别般的话语一时错愕,待反应过来时已经接过了玉佩。
“为何……”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赵锦炎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潇洒恣意的女子笑着将酒浇到篝火上,火势瞬间变大,不过一会儿,便将柴火全都吞噬成了灰烬,随即慢慢的熄灭了。
“我的身体我清楚,方玉树的诊断过于乐观,”她笑道,脸上丝毫不见对死亡的畏惧,“我所剩的时间不多,得再好好看看世间美景才是。”
言惊梧一时哑然,却也接受了赵锦炎的决定。人生的长短非人力所能更改,但人生的精彩,不是由寿数决定的。
一旁的方无远无法理解赵锦炎的行为,难道心之所向当真比相爱之人相守相伴更重要吗?
他掏出手绢为言惊梧细细擦拭着手指间的油污。
或许在师尊心里,志向远比小情小爱重要。他可以成全师尊的抱负,他也可以为了师尊的抱负做任何事。
但他不会离开师尊,也绝不允许师尊抛弃他——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骄傲):家人们谁懂啊!送给心上人的定情信物是心上人多年前送给我的!这就是缘分!天注定的姻缘!
言惊梧(小声):明明是你多年前从我冠缨上薅下去的……
第65章 狸猫
第二天一早,方无远便和李望飞收拾行囊启程出发。
醉仙镇离归鸿宗并不远,不过晌午,两人已经到了归鸿山脚下。
方无远正要进去,却被李望飞拉住了。
只见李望飞瞥向莫晚晴:“你这剑灵,虽说是鬼剑,但怨气也过于大了些……”
他咽了咽口水,躲开莫晚晴瞪向他的目光:“还是把剑灵收起来吧,这等怨气冲天的鬼剑,难免惹人生疑。”
剑灵大多与主人心意相通,有些剑灵甚至与主人性情十分相似,若是被人误解方无远也如剑灵一般鬼气冲天,把他当成鬼修抓起来,再去解释一番实在太过麻烦。
方无远应了一声,笑着收了剑灵。他心中怨气不比莫晚晴少,莫晚晴不愿与风歇分别,他也不愿与师尊分别。
但眼下还有事要做,与其让师尊为这些事牵肠挂肚,还不如他去做些打算,如此一来,师尊才能分出更多心神在他身上。
方无远与李望飞踏入山门,分道而行。李望飞回了岳池山,方无远直奔灵源峰去寻卫世安。
他到灵源峰时,卫世安正在屋内书案前处理宗门中的杂务。
听闻方无远前来拜访,卫世安连忙起身迎接。
“方师弟,一路奔波辛苦了,”头戴玉冠、眉如远山的道子神情严肃。卫世安收到言惊梧的传信,不敢怠慢,忙派人仔细调查顾飞河的母亲,却毫无头绪。
他的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担忧,若果真如四师叔所言,只怕修真正道岌岌可危:“方师弟,是否歇息片刻再去见师叔祖?”
方无远听了卫世安对风雁回的称呼,心中了然。看来关于风雁回的事情,卫世安是十分清楚的,掌门师伯确实很是属意大师兄。
“此事耽搁不得,”方无远说道,“还不知有多少魔修渗透到了各大门派和世家中,到底是隐患。”
卫世安点点头,不再多言,径自取来掌门令牌,带着方无远去了后山。
灵源峰的后山种满了桃花,如今正是三月芳菲盛开的好时节,簇簇桃花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开得绚烂热闹,偶有清风拂落一山花雨,似梦似幻。
方无远想起赵锦炎腰间的那块玉佩,只是那玉佩背面雕刻的桃花实在蹩脚,比不得这一山桃夭。
一旁的卫世安忽然出声拉回了他的思绪:“到了。”
两人在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桃树前停下,卫世安将掌门令牌嵌入树体之中,霎时,树体上包裹的阵法泛起阵阵涟漪,一条漆黑的甬道出现在眼前。
卫世安递给方无远一根火把:“方师弟,进去后沿着甬道直走,尽头就是师叔祖在万类山中的那间木屋。”
“劳烦大师兄了,”方无远踏进甬道,“师兄诸事缠身,早些回去吧。”
他举着火把独自在甬道中前行,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只有自己手边的点点火光摇曳。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甬道还未至尽头,方无远有些不耐,这甬道不过是个传送阵法,缘何建得这般长?
他心中抱怨,却听鬼剑争鸣,莫晚晴化作人形站在他身边。
“这里有不同寻常的气息,”莫晚晴蹙眉说道,“那股气息十分强大。”
方无远并未因莫晚晴的话而提高警惕。想来他快要走到甬道尽头了,那股气息应当来源于风雁回,那毕竟是大乘期的魔修,听说比他师尊的修为还要高上一筹,鬼剑会生出警觉也是理所应当。
两人前行了一会儿,便看到有光出现在前方。
“总算到了,”方无远熄了火把,快走几步,赶到光照的源头。
出乎意料的是,那处不是尽头,而是一条死路!
方无远心中警铃大作,身后鬼剑出鞘,戒备地看向眼前泛着淡淡微光的壁画。
掌门师伯与大师兄应当走过不少次这条路,大师兄指的路不会有错,为何这甬道走到尽头竟是死路?难道他走了岔路?
方无远仔细回忆来时路,十分笃定自己一路走来不曾看到岔路。
“确实不曾有过岔路,”或许是察觉到了主人的疑惑,一旁的莫晚晴出言佐证了方无远的记忆无误。
莫晚晴指向壁画:“方才不同寻常的气息就来源于此处。”
方无远看向前方,观察着壁画内容。
壁画只有两幅,第一幅画着一个安居乐业的小国,小国上方有一只比城墙还高的狸猫虎视眈眈地窥探着地面上的百姓;第二幅壁画中,狸猫不见了,但国中百姓却拿起干戈,互相攻击。
“这画是何意?”莫晚晴皱眉苦思,寻不到头绪,“难道狸猫是他们的守护神?守护神消失了,这个国家就陷入了战乱?”
方无远摇摇头:“哪有守护神这般凶神恶煞?”
他指向第一幅壁画中的几个小人:“你看这里,狸猫在时,这个国家也总有人躲在暗处争斗不休。”
方无远思量许久也没个结果,索性将壁画上的内容抛之脑后,他伸手去推那壁画,又在壁画上摸来摸去。
“没有机关,”他检查一番后说道,“的确是条死路,只能原路返回。”
却听身旁剑灵出言嘲笑:“你不是重生回来的吗?活了三百多年,连你们归鸿宗的阵法都搞不明白吗?”
他瞥了莫晚晴一眼,抬手捏了个剑诀,便见莫晚晴双唇紧闭,再发不出一个字音。
方无远冷笑一声:“你当初主动结的血契确实好用。”
莫晚晴气急,但什么骂人的脏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默默跟在方无远身后。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忽而一道疾风冲向方无远!
前世与鬼魅妖魔厮杀的经验早就提高了方无远对危险的感知,还不待他反应,身体便下意识地翻身躲过了攻击。
莫晚晴连忙化作虚体,回到鬼剑之中。刹那间,鬼剑剑身红光大盛,冲天的怨气挤满了狭窄的甬道。
方无远定睛看向攻势袭来的方向,一只一人高的白首狸猫凶神恶煞地弓背发出嘶吼声。
壁画上的狸猫活了!
“灵兽?”方无远打量着眼前狸猫。若真是灵兽,少说也有化神期的修为,而他不过筑基期,如何对付得了这只灵兽?
不待方无远多想,狸猫骤然发难,跃起扑向方无远。
好机会!
方无远提剑刺向将腹部完全暴露的狸猫——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狸猫,他的剑竟然刺空了?!
他连忙侧身躲过狸猫的攻击,而一旁承接了攻击的石壁轰然碎裂。
这狸猫分明只是个虚影,为何它的攻势却有如此杀伤力?难道是哪个已经死去的灵兽留在此处的灵识?
不待方无远深想,狸猫再次袭来!
方无远不敢大意,全神贯注地抵挡狸猫的攻势,饶是如此,不过顷刻,他的身上已经伤痕累累。
只是……方无远面色阴冷,这狸猫似乎并无伤害他性命的意思。但双方实力悬殊,这猫捉老鼠般的戏耍,万一狸猫下手失了轻重,他就得去阎王殿报道了。
他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种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压迫感。
方无远暗骂一声,为何传送阵法里会有如此强大的凶兽幻影?他傍身的毒和暗器根本无法起到任何作用,一时脱身不得。
眼看狸猫越战越勇,方无远不再逞强,虽然觉得不大好意思总是躲在师尊的羽翼之下,但为了活命,也不得不再次摇响长生铃。
然而,长生铃还未摇响,狸猫见势不妙发出一声冲天巨吼,方无远来不及运功抵挡,两眼一黑,被这巨吼声震晕过去。
甬道内再次恢复宁静,狸猫兴致勃勃地绕着方无远打转,像是在思考要如何处理它的猎物。
就在此时,甬道中响起一阵尖锐的鸟叫声,狸猫浑身一震,化作一阵虚影,没入方无远体内,消失不见了。
随着狸猫的消失,甬道中的壁画也化作光影散去,被阻隔的路再次出现。
一只粉毛巨鸟横冲直撞地飞了进来,怒气冲冲地伸出尖利的爪子勾起方无远,带着他一起飞出甬道,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座木屋前,将方无远扔到了地上。
“啧,小心点小心点,”风雁回身穿窄袖玄袍,将方无远挪到了木屋前的一块石板上,“若是弄伤了他,言四又要去找我哥告状了。”
“他与这石板倒真是有缘,”风雁回一边把脉一边说道,“这是他第几次躺这儿了?”
他话音未落便被一阵不满的鸟鸣声打断了,斜眼瞥见粉毛巨鸟气鼓鼓地在木屋前走来走去,不断挥动的翅膀险些将风雁回刚泡好的茶打翻。
“好了好了,”风雁回见方无远只是外伤,潦草地给他嘴里塞了颗药丸,就哄起了粉毛巨鸟。
“小粉红,不生气好不好?”他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块血淋淋的生肉,抛向粉毛巨鸟的嘴边。
只见巨鸟熟练地接住食物,转过身去,背对着风雁回,咀嚼吞咽着生肉。
“不就是打扰你午睡了吗?至于这么生气吗?”风雁回没了耐性,一脚踢在粉毛巨鸟的屁股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懂不懂?”
粉毛巨鸟回身瞪了他一眼,挥动翅膀离开,只剩下风雁回独自守在方无远身边。
他以肘支膝,撑着下巴自言自语:“甬道里怎么会传来虎叫声……”
“难道是它?”风雁回脸色一变,重新为方无远检查起身体。
第66章 梁渠
混沌初开,天地间神兽与凶兽数不胜数,人类虽为天道的宠儿,但在妖兽争斗中渺小如蝼蚁。
方无远站在水天相接、空无一物处,隔镜看向那个远古世界。
这一边,凤凰和相柳打了起来,天地失色,火漫翠林;另一边祖龙和穷奇缠斗在一块儿,山川倾倒,洪水横流。
数不清的人类因来不及躲避,或被巨石砸死,或被大火烧死,或掉入地缝,或跌进洪流。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方无远心中毫无波澜,冷漠地看向镜中的一切,仿佛死在灾难下的人并非与他同根而生的族类。
他的身旁传来一声虎啸,一只一人高的白首狸猫出现在他身后。
他回头看去,只见那狸猫口吐人言:“竟然没有任何反应。万类山中进进出出不少人类,果然你才是最合适的寄生体。”
方无远并未接话,他面色如常地审视着狸猫:“你到底是谁?”
狸猫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我是你的伙伴。”说着便竖起尾巴扑向方无远。
方无远侧身躲过,脚尖轻点,瞬间退出去十来丈。他可不愿意被一只狸猫附体。
狸猫怪异的笑容变得狰狞:“为什么不愿意?我会成为你最好的伙伴!杀戮、血腥,本就是你我乐见其成的世界。你是注定要成魔的人,我们生来就是最好的合作伙伴!”
注定要成魔的人……
狸猫的话激怒了方无远,他挥剑刺向狸猫,手中鬼剑携万千怨气铺天盖地地涌出。
但狸猫只是一团虚影,他的剑气根本无法伤到狸猫。
“方无远!醒醒!”
方无远还未发起第二波攻击,空中炸开了风雁回的呼唤声。
他愣怔片刻后终于了悟,这里是他的梦境。
他的梦境,自然该由他来主宰!
方无远心念一动,无数藤蔓从平静的水面下翻涌而出,自四面八方攻向狸猫!
狸猫无处可躲,正要以虚体穿过藤蔓,却发现它竟被藤蔓死死缠住!
狸猫不怒反笑:“不着急,我们迟早会成为搭档,万年前的绮丽血景将在你我的主宰下再次重演!”
方无远只觉莫名其妙,而空中风雁回的声音变得急促刺耳,不待他追问,便被迫从梦中睁开了双眼。
他从石板上坐起,识海迅速恢复清明,警觉地环顾四周,在确认这里没有危险后,他才松了口气,起身与风雁回行礼。
“多谢师叔祖相救,”方无远说道,忽觉一阵头晕目眩,险些跌坐在地。
“行了,”风雁回微微抬手,一股雄厚轻柔的灵力扶着方无远缓缓坐下,“大古板教出来的小古板,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方无远盘腿调息,想要缓解脑中的刺痛。
却听风雁回在他耳边轻啧一声:“我活了几百年,只见过灵修自甘堕落坠入魔道的,从未见过你这种被命运推着入魔,偏偏要做灵修的。”
风雁回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前世虽历尽苦难,但后来成魔称尊好不自在,重来一世,只会更加顺风顺水,那顾飞河必然不是你的对手,何必在入魔边缘挣扎?”
方无远呼吸一滞,想起梦中狸猫与他说的那些,敛眉垂眸:“弟子不敢辜负师尊教诲。”
“当真为此?”风雁回奇道。
“当真为此,”方无远斩钉截铁地回答。
“只是为此?”风雁回狐疑地追问,方无远身上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仅仅是为了不负师恩?
“只是为此,”方无远轻声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刚重生回来时,他费尽心机只是想留在师尊身边,但在见过师尊为他剖心取骨后,他如何忍心重蹈覆辙,让师尊失望?
风雁回沉默良久,犹豫再三,开口问道:“你可认得那只狸猫?”
方无远摇了摇头:“请师叔祖指教。”
“那狸猫是远古凶兽,名唤梁渠,”风雁回叹气,“它所到之处,天下大乱,兵戈四起。”
方无远心里一咯噔,想起梦中所见场景和梁渠口中所言。
他从风雁回方才的话语中,不难猜测梁渠已经潜伏在他体内,只待他稍有松懈,便与他一同祸乱人世。
那样的惨状绝非师尊所愿。他可以不在乎人命在眼前流逝,但师尊在乎。
“可有法子消灭梁渠?”方无远深吸一口气,师尊烦忧的事已经够多了,不该再被更多无关紧要的事牵绊心神。
“没有,”风雁回答道,“梁渠生于人心斗狠,只要这世上人心存恶念,梁渠就会一点一点长大。”
“你可知你师祖的抱负?”
“或知一二,”方无远说道,“师尊及长老们的志向,想来便是承自师祖。”
风雁回点点头:“我哥带着六位弟子辗转多年,让听上去痴人说梦的桃源有了点起色,这才抓住了被削弱些许的梁渠,但也只能封印,无法杀死。”
他怜悯地看向方无远:“你不过进了几次万类山,竟被梁渠盯上了,它还不惜耗费好不容易凝聚的灵力,瞒过我的眼,将自己转移进甬道里堵你。”
“你若当真不想入魔,便与我修习逍遥意吧,”风雁回建议道,脸上是少有的郑重其事。
方无远陷入沉思。梁渠的附体成为促使他入魔的更大隐患,或许是虱子多了不怕痒,早有魔气缠身的方无远一点心绪波动也无。
但他并未答应风雁回。倘或他发疯时下手没个轻重,伤了师尊可如何是好?师尊心软,想来不舍得对发疯的徒弟下重手。
风雁回抿了口茶,为他细细分析起利害:“修习逍遥意,你就能将魔气全都炼化成你修为的一部分,只要别切换到魔修的功法,你依旧是灵修。”
方无远想了想:“师尊说,修习逍遥意踏入化神期后,识海里会分化出两个意识,到那时,如何阻止入魔的意识主宰我的身体?”
“这个问题……”风雁回一哽,瞬间暴跳如雷,“我要是能解决就不会被我哥关在这里!你爱学不学!”
方无远一时无语,他要是修习了逍遥意,不会也变得喜怒无常吧?师尊教的是“温良恭俭”,断不会喜欢他这幅模样。
但魔气与梁渠同时潜伏在他体内,他又如何保证每次渡劫跨入下一个修行阶段时,不会被趁虚而入?
方无远无奈叹气。在他的身上,入魔已经成为了一件或早或晚的事,只是,命中注定的事,当着无法更改吗?
他不信命。
方无远的识海中分析着修习逍遥意的优劣。比起苦苦扛过每一次渡劫,至化神期才会受影响的逍遥意似乎是更好的选择。
况且还有师尊的嘱托在身……
很快,他心中有了决断。
但方无远早就看出风雁回传教心切,并不想这么轻易答应他。
“与师叔祖修习逍遥意,可有别的好处?”
没料到方无远会这么问的风雁回被气笑了:“是你与我学本事,合该你呈上好礼孝敬我才是!难道没有好处便不学了?”
“恕晚辈没有好处就不学了,”方无远假作无辜:“我与师尊结的师徒契中立下誓言,此生只敬他一位师尊,若是携礼来拜,岂不是有违此誓?师尊一心为我,自会找到办法解决我身上的魔气和梁渠。”
风雁回不知想到了什么,再次哽住。
其实,那师徒契定的只是师徒名分,并未限制方无远求学他人,他张口将事实扭曲,把不明真相的风雁回堵的无话可说。
“晚辈也可以不学逍遥意,只是委屈师叔祖,在此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方无远借着前世的记忆,直接戳穿了风雁回迫不及待想教他的缘由。
风雁回无法,只好吃了这个暗亏:“你想要什么好处?”
“晚辈想知道师叔祖可有将逍遥意教给其他人?”方无远惦记着师尊的嘱咐,当即开口问道。
已经做好大出血准备的风雁回闻言一愣:“就这?”
“还请师叔祖不吝赐教,”方无远追问道。
“是你师尊让你来找我的?”风雁回默默将放着他大半生收藏的储物戒又塞回了袖子里,“你倒是一心为言四。”
若是往常,风雁回少不得刁难方无远一番,但此事成了两人谈条件的砝码,他也只能有话直说:“我把整本逍遥意都留给了我曾经的属下,至于有没有人学会,那我便不知了。”
方无远脸色一变,这世上魔修何其多,他怎么辨认的出谁学了逍遥意?
风雁回连忙说道:“你若修习了逍遥意,便能认出其他修习此心法的人,虽说能在灵修和魔修之中随意转换功法,但周遭灵气波动还是与旁人有些不同的。”
方无远闻言,这才肯答应风雁回。无论如何,能帮上师尊便是好的。
他正要向风雁回请教逍遥意的心法口诀,却见风雁回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
“梁渠之事我会想办法解决,你出去后别告诉旁人,”风雁回嘱咐道,“特别是你师尊。”
方无远瞬间了然。想来风雁回在此处也有看顾梁渠的职责,不想梁渠瞒过他转移到了甬道内,若被师尊知道,这处木屋少不得要被夷为平地。
但送上门的便宜哪有不占的道理。
方无远气定神闲地开始讨价还价:“晚辈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师叔祖能否答应?”
风雁回脸色一黑,没想到方无远这般能算计。他咬牙切齿:“说。”
“晚辈十分好奇师尊早年游历的故事,不知师叔祖可有空与我讲讲?”方无远笑眯眯地说道,语气中是难掩的欢悦和期待。
“有空,”风雁回一口答应,悄悄将滑进掌心的储物戒又塞回袖子里。
他心中奇怪为何方无远的两次请求都是为了言惊梧,第二次的请求甚至有些过于简单。但到底不用他往出掏宝贝,很快便将这点讶异抛之脑后了——
作者有话说:风雁回:这便宜占大了!
方无远:师叔祖真好哄嘿嘿
第67章 伪灵根
万类山深处,草木茂盛,入眼是一片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景象。
粗简的木屋前,方无远与风雁回分坐于石桌两旁。
风雁回品着刚刚煮好的茶,悠哉闲适地坐在躺椅上看飞鸟在树冠白云间穿梭,偶尔瞥见一旁湖泊中有鲤鱼冒头,便弹出几颗鱼食,惊得平静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方无远低头翻阅手中书籍,那是风雁回独创的逍遥意的心法口诀。
“如何?”风雁回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可有不解之处?”
“确有不解,”方无远停下翻阅的动作,看向一旁的风雁回,“师叔祖既然能将魔气转化成澄澈的灵气,为何不能同时修炼灵修与魔修的功法?若无须来回转化,是否可以避免踏入化神期后意识的分化?”
风雁回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道:“灵修的修为来自于灵根,恶念丛生,堕入魔道,便为魔修。说到底,用的还是同一个灵根。”
方无远若有所思,但并未放弃自己的想法:“那些双灵根的修士能同时修炼吗?”
夕阳将云彩染得通红,仿佛一抹血色铺在天边。
“不能,”风雁回说得十分肯定,“看着是双灵根,不过一根上生出朵并蒂花,终究还属同源。”
方无远冥思苦想:“若是像师尊那般,以剑意再造一个灵根呢?”
风雁回嗤笑一声:“这更是痴心妄想。且不说仙品灵剑世间只风歇一把,你师尊的剑意蕴含‘一生万物’的天道法理,是世间独一份,你的剑意……”
他诧异地瞥向方无远:“你怎么还未悟出剑意?前世不是早就悟出来了吗?”
“前世的剑意过于蛮横,过刚易折,”方无远说道,“我想重新悟剑。”
“你也不是只能做剑修,”风雁回想了想,“你前世自学成才的毒术也十分不错,与你母亲一样,做个医修也挺好。”
“我想医剑双修,”方无远的掌心浮现出他凝化的本命武器曲霞杖,上面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既有前世种种经历铺垫,师尊的期许,母亲的遗志,我都想试一试。”
“不错,”风雁回又躺了回去:“说起来,我一直想不明白,在你的前世……我为何要教你做魔修?”
这句话吸引了方无远的注意:“或许是师叔祖见我天赋异禀?”
他随口胡说,却见风雁回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我既认出你是言四的徒弟,就算有心教你,也该教的是逍遥意才对……”
风雁回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我给你魔气,又教你魔修的功法,你叛出宗门后,言四竟然没寻我算账,实在奇怪。”
“就好像……”他顿一下,明知方无远不爱听这种话,还是继续说道,“就好像入魔是你的天命,亲近者袖手旁观,旁观者推你入魔。”
方无远一时愣住。前世的师尊一直在闭关,至他身死后,师尊才踏出石室,四处寻找他的魂魄。
言惊梧剖心取骨的画面浮现在方无远眼前,他丝毫不怀疑师尊待他的好,只是实在奇怪,为何他还活着时,师尊不曾出关?
他前世入魔之事,愈发地不合常理。
方无远想起归一的来历,识海里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或许,不是师尊不想出关,而是他不能出关。
有人在阻止师尊出关,那个人的实力甚至可以媲美天道,这才能解释为何归一只是取个鎏金龙坠,便会变得虚弱不堪。
归一改了他和大师兄的命,说不定是在与幕后黑手争夺气运。
能与天道相匹敌的……难道是另一个天道?
这想法看似只是无稽之谈,却让方无远在青天白日里出了一身冷汗,若有另一个天道在推他入魔,他真的能如归一所说,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吗?
方无远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已经决定不再让师尊失望,就算前方荆棘满路,他也不会重蹈覆辙。
一旁的风雁回吹着口哨,逗弄起不知何时飞过来的粉毛巨鸟。方无远低头继续翻阅手中心法,想要找到同时修炼两种功法的法子。
直至太阳完全消失在山间林荫,他才揉着酸痛的脖颈缓缓抬头:“若以我体内魔气塑出伪灵根,能用这条灵根修习魔修的功法吗?”
风雁回收回喂鸟的手:“伪灵根若能塑成,自然可行,可你要如何塑造伪灵根?你师尊曾以本命剑代替灵根,但你的伪灵根是要修魔的,用本命武器代替十分不妥当。”
方无远对此也无头绪,但他并未死心:“师尊能以仙剑风歇和自身剑意凝作灵根,我一定能找到其他法子。”
风雁回没再继续打击他:“你们归鸿宗的藏书阁收录典籍野史无数,去那里找找,或许也有如你般异想天开的前人做过这种事。”
方无远应了一声,有方向去找便得试上一试。
就在此时,方无远藏于胸口处的玉简微微发热,原来是李望飞寻他。
玉简一接通,便见李望飞疑惑发问:“你去哪儿了?我方才去映歌台寻你,轩郎说你不在。”
“我在万类山,受师尊之命进来办点事,”方无远说道,“李师兄是有要事吗?”
李望飞来不及深思方无远怎么孤身一人去了万类山,吞吞吐吐了小半天,才缓缓说道:“我修补好了望秋的簪子,却不知如何与折兰师妹开口,要不,你陪我一起去吧?”
方无远心里疑惑,这种事还需要人陪吗?
“李师兄为何为难?”
李望飞面上浮现出几分纠结:“我不知要如何与折兰师妹说清望秋的情谊,我自己都未曾有过谈情说爱的经历。若我说错了话,让折兰师妹误以为我在拿望秋的死威胁她接受望秋的情谊……这定然不是望秋所愿。”
“顾师兄呢?”方无远问道。平常这种事,李望飞一向是去找顾行知商量对策的。
李望飞愁眉苦脸:“行知和折桂师妹一同前往各大宗门世家送请柬,还未回来。”若是顾行知在,他就不必发愁要如何开口,行知总会有法子。
风雁回早就从归鸿宗弟子的闲言碎语中知晓了三长老门下有个弟子被魔修杀害的事情:“那个折兰师妹,是陈望秋的心上人?”
“是,”方无远回道,“李师兄修复了他打的银簪,想转交给折兰师姐。”
“谁在说话?”李望飞没想到方无远身边还有其他人。
方无远面不改色地延续着师尊的谎言:“是师祖留下的那缕神念。”
风雁回撇撇嘴,对方无远的这个说法相当不满,但也知自己的身份不好被人知道,并未出言纠正。
魔尊和归鸿宗弟子坐在一块有说有笑,这话若是传出去,外面流言蜚语不知会说成什么样。
方无远与李望飞约好明日一早相见,便切断了玉简的联系,回头却见风雁回殷殷地看着他。
“师叔祖?”他轻唤一声,挥去心里的诡异。
风雁回嘿嘿笑了两声:“你是不是要回去了?带我一起呗。”
方无远想也不想就拒绝了:“马上就是论道大会,大师兄已经够忙了,师叔祖还是别去给他添乱了。”
万一风雁回在外头发疯……掌门师伯闭关未出,三师伯醉心铸器,不擅打架,师尊还没回来,五师叔和六师叔的琴剑相和小有名气,能与大乘初期修士相抗衡,但风雁回的修为离渡劫飞升只差一步,五师叔和六师叔未必困得住风雁回。
方无远左右衡量,若真出了事,就算师尊护他,他也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责。
“想什么呢?”风雁回猜到了方无远的担忧,“这里有我哥设下的封印,我出不去的。”
他变出一根尾部冒着两片绿叶的发簪:“这是我的一缕神念,你戴上它出去,让我也看看你们如今的小辈是怎么谈情说爱的。”
“……”方无远没想到风雁回只是为了看这个。
他想起师尊与他说过,风雁回的变异木灵根可以和草木对话,他原先被关在无声涧下,愣是差点把无声涧的绿荫叨叨死,连飞禽走兽都搬家了。后来,掌门师伯为风雁回开了个阵法,许他去万类山内部转悠,又对他借此能力探听归鸿宗大小八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好了许多。
“果然人被关久了就会变得奇奇怪怪,”方无远轻声感慨。
约莫是知晓自己的行径实在算不得稳重的长辈,风雁回难得露出些不好意思:“你带我的神念出去,还可以去藏书阁,藏书阁内卷帙浩如烟海,我帮你一起找,能快上不少。”
方无远想想也是,他接过叶簪,换掉原本的发簪,带着风雁回的神念一起乘坐粉毛巨鸟,踏入来时走过的甬道。
他独行在漆黑狭长的甬道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看到有光从前方照进来。
方无远心中了然,想来这才是甬道的正常长度。他快走几步踏进光里,并未像上次一样再遇上什么怪事,平安顺利地通过阵法,见到了灵源峰的满山桃花。
“方师弟。”
却见卫世安搬来案几,守在老桃树下处理宗门杂务,他眉眼间满是担忧,连忙起身打量方无远。
“我听见老桃树内有响动,担心你出了事,原想进去查看,但掌门令竟打不开甬道,只好联系师叔祖从那一头看看你是否安好,”卫世安说道,“里面发生了何事?你可有事?”
方无远摇摇头,瞒下梁渠之事:“许是阵法年久失修,出现了一条岔路。师叔祖出手及时,我未曾受伤。”
卫世安松了口气,与方无远寒暄几句,眼看月上柳梢,便互相道别,各自回了居处。
第68章 附身杀人
映歌台上还如往常一般,白雪覆山,冷寂无声。
方无远心中却升起一股暖流。这里是他的家,这种“回家了”的感觉,是他前世未曾实现过的痴心妄想。
他拾阶而上,刚一踏上山门,正在院子里打雪仗的梅娘和白轩连忙迎了出来。
“阿远回来了,”梅娘笑着搓了搓通红的双手,“这次出门感觉怎么样?可有遇到什么好玩的事?”
方无远看向梅娘,身上汗毛倒立,像是有什么让他十分恐惧的事物在身边,但他神色如常,只是警惕地放大神念观察四周。
而身穿道袍的白轩躲在梅娘身后,瑟瑟发抖,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看向方无远:“梅姐姐,这真的是阿远吗?”
梅娘奇怪地拍了拍白轩:“你怎么了?这不是阿远还能是谁?”
白轩见方无远在看他,吓得整个人像只鹌鹑一样缩在了梅娘身后:“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好恐怖,那不是阿远的气息。”
方无远脑子一转便明白了缘由。白轩是妖修,妖修对不同气息向来敏感,想来白轩是在恐惧梁渠的气息。
但他自己莫名的警惕又是从何而来?他的神念仔仔细细地搜索了整个映歌台,都未曾发现什么异样,只好作罢。
见梅娘因白轩的话也起了怀疑,方无远连忙解释:“我刚从万类山回来,想来是在那里沾染了异兽的气息。”
白轩闻言,这才缓缓探出头来,心有余悸地问道:“你遇见了什么东西?好可怕!”
方无远想了想:“是先前变作别角晚水,抓了我的那只粉毛巨鸟。”
他头上的叶簪轻轻晃了晃,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
“好了好了,天色不早了,阿远在外奔波这么久,今晚好好睡一觉,”梅娘牵着白轩,推着方无远进了里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方无远回了他的屋子。他反手将门关上,谨慎地将叶簪收进小盒子里,这才打开他床头的小柜子。
里面收藏着言惊梧用过的一些贴身配饰。
“今晚就选你与我同睡吧,”方无远小声嘟囔着,精挑细选出一个香囊,郑重地放在自己枕边。师尊不在,只有这些小玩意儿聊以慰藉。
他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没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夜幕下的雪反出银白的薄光,寂静的映歌台上甚至能听见梅花凋落的声音。
这样宁静的夜晚时时有之,只是今夜注定无法将这静谧维持到黎明时分。
“咯吱咯吱——”
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把地上白雪踩出痛呼声。
“咔哒——”
有门开了,是白轩的屋门。
白轩迷迷糊糊地想睁眼看看,但眼皮子太重,一时间怎么也支不开眼皮。
就在他又要睡过去之时,一双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渐渐收紧——
白轩被迫从窒息中醒来,他蓦然睁开双眼,对上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方无远!
屋内被陌生又恐怖的气息笼罩,方无远的眼珠子漆黑得有些诡异,白雪反射的微光完全映不到他的眸子里。
白轩拼命抓住脖颈上愈来愈紧的手,想要挣脱呼救,却在方无远的发狠下,只能发出微不可闻的气声:“阿……阿远……”
他双腿乱踢,脸颊胀出青紫色,始终挣脱不得。绝望的泪珠自眼角滚落,他不明白一同长大的朋友为什么要杀他。
就在这时,鬼剑破窗而入,从方无远背后拍晕了他!
白轩脖颈上的窒息感消失,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甚至呛出几声咳嗽,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庆幸让他浑身颤抖,生理性的眼泪无法控制地糊满脸颊。
莫晚晴从鬼剑中出来,想要上前安抚白轩,却见受惊过度的白轩又被他的浑身怨气吓到,一骨碌躲进了床里。
“你别害怕,”莫晚晴努力收敛身上怨气,“我是方无远的剑灵,小风与你们联络时应当有提到过我。”
白轩缓了口气,依旧警惕地盯着莫晚晴:“风歇是有说过……方无远要杀我,你是他的剑灵,是不是也要杀我?”
他缩了缩脖子,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试图躲过莫晚晴看向他的目光。
“方无远没想杀你,”莫晚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不能将梁渠的事情泄露出去,“我可以帮你把他绑起来,任凭你处置。”
说着,不待白轩答话,莫晚晴便找来捆仙绳,将晕倒在地的方无远捆成了粽子。
白轩这才松了口气,大着胆子探出头来打量着方无远。
“他是不是被妖物附身了?”冷静下来的白轩回忆起方才的情形,方无远仿佛失去神智一般,只一心想让他死。
他打了个冷颤,那股恐怖的气息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那不是方无远的气息。
“真聪明,”莫晚晴夸道,“你别声张,别让仙尊担心。”
白轩没有答应:“他要是又来杀我该怎么办?我又打不过他!”
他委屈地发出低泣声,从未想过会被一同长大的伙伴攻击:“还是跟仙尊说一声吧,仙尊一定有办法解决他身上的妖物。”
他说着便准备联系言惊梧,莫晚晴见状连忙拦住。
“别别别,”莫晚晴看向方无远,“要不,你等方无远醒了再做决定?这大半夜的,想来仙尊正在睡觉,此时打扰,是否不妥?”
他实在想不出借口阻拦,只好努力拖延时间。
白轩想了想:“那等天亮再说。”反正方无远已经被捆起来了,应当不会再伤到他。
饶是如此,他也不敢松懈,惊魂未定地喝了口水,就这么愣愣地盯着方无远。
还未至天明,方无远悠悠睁开双眼,在意识到自己被捆起来时,瞬间彻底清醒。
他汗毛倒立,白日里令他恐惧的气息就在身边!
但方无远环顾四周,却只见白轩与莫晚晴在此,而白轩一改往日温和,目光里满是警惕敌视。
仔细看去,白轩脖颈两侧还有一小块淤青。
方无远不知眼前是何情况,但莫晚晴作为他的剑灵,一定不会背叛他。
“给我解开,”方无远命令道,不想莫晚晴一动不动,还冲他摇摇头。
被背叛的愤怒自心中升起,但方无远也察觉到屋内气氛不同寻常,冷静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把我绑起来?为什么不能解开?
莫晚晴冲白轩抬抬下巴:“你昨晚差点把他掐死,要不是我及时赶到打晕了你……”
方无远一愣,他昨晚不是睡着了吗?怎么会出现在白轩屋里?”
只见莫晚晴趁白轩不注意,对他比了个口型:“梁渠。”
方无远眉头蹙起,很快想清了来龙去脉,他被梁渠附身了!
他心中暗恼,白轩是师尊的妖仆,如果他伤害了白轩,师尊定然会伤心不已。这梁渠实在可恶!竟然趁他睡着,掌控他的身体行恶。
若非莫晚晴出手,他险些酿成大祸。他曾经手染万千无辜鲜血,但这种被人控制身体,在他毫无察觉的状态下莫名杀人的事还从未有过。
就在此时,白轩满脸纠结,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方无远面前,试探性地问道:“你知道阿远最怕什么吗?”
“怕黑,”方无远掩下后怕和愤怒,不明所以地回答。
一旁的莫晚晴“噗呲”笑出了声,白轩却是松了一口气:“是阿远,不是妖物。”
但他依旧不敢为方无远解开捆仙绳,只能宽慰道:“你别担心,一会儿天亮了我就禀明仙尊,仙尊一定有办法驱除你身上的妖物。”
方无远心里咯噔一声,他昨天刚刚答应了风雁回不将梁渠的事情告诉任何人,若是被师尊知道,一定能看出他身上的妖物是何来历。
他脑子转得飞快:“不必用这些小事搅扰师尊……”
白轩露出不赞同的神情,被妖物附身怎么会是小事?
“师尊在外照顾赵前辈,还是不要惹他担心,”方无远一边缓缓说着,一边寻找借口,“听说藏书阁有高人坐镇,我今个儿与李师兄办完事便去藏书阁,里面的高人一定有法子驱除我身上的妖物。”
白轩有些犹豫。传闻藏书阁外面无人看守,人人可进,但里面却有高人坐镇,窃书、毁书等事从未有之,说不定那里面的高人真的有法子。
再者,就算禀明仙尊,仙尊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便不得不继续捆着方无远。
“就算进了藏书阁没找到解决办法,我也可以请高人将我困在藏书阁内,绝不会再被妖物控制害人,”方无远的谎话越编越顺。
他本就要去藏书阁,也不愿在梁渠附体之事解决前出现在映歌台。今个儿是莫晚晴出手及时,若他真的失手杀了白轩,待师尊回来,少不得会气他恼他。
不过,他没打算真的把自己困在藏书阁。去藏书阁是为了寻找塑造伪灵根的法子,至于梁渠附身的事,一会儿得去问问风雁回可有办法隐藏。否则,便怪不得他瞒不住了。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太阳自东方缓缓露出个金边。
见白轩犹犹豫豫,还不愿为自己松绑,方无远继续说道:“你别怕,那妖物无法在我清醒时控制我,我与李师兄约了有事,被他瞧见这个样子不太好……”
他假作黯然:“若是此事传出去,旁人不知会如何看我?”
他话说得隐晦,白轩却明白了。前些年,方无远因为经脉受损无法修行,受过许多流言蜚语,此事若是被旁人知晓,只怕外面又会传出各种流言。
白轩再三考虑,觉得方无远说的法子可行,终于动手为他解开了绳子。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李望飞的高呼声:“方师弟!方师弟!”
第69章 银簪
清晨的映歌台被李望飞惊破了雪色中的寂静。
方无远和白轩迎了出去,莫晚晴连忙将地上的捆仙绳收起来。
“你怎么从白轩屋里出来了?”李望飞顺口问道。
“有事,”方无远没有细说,悄悄将一瓶涂抹淤青处的膏药塞给白轩。
李望飞并未注意到方无远的小动作,也没什么刨根问底的心思:“咱们去找折兰师妹?”
方无远看了看天色:“宋师姐这会儿在做什么?”
“应该在去上早课的路上,”李望飞说道,“等下了早课,折兰师妹要帮大师兄处理宗门杂务,准备论道大会。”
李望飞愁眉苦脸:“这会儿就去吧,我上完早课也得回岳池山。此次论道大会一应物件都是我们岳池山负责准备,我是忙里偷闲才修补好了银簪。”
“若是望秋在……”李望飞神色黯然,“他爱热闹,想来会喜欢论道大会的场面。”
不待众人安慰,他自己又强扯出笑脸:“走吧,去把望秋师弟的心愿一一了结,也好让他在九泉之下安心。”
方无远点点头,刚踏出两步,忽而想起了什么:“稍等。”
他丢下这句话,急急忙忙地跑回自己的屋子,打开桌子上的长条形状的小木盒,将里面有些蔫巴发黄的叶簪重新戴上。
“走吧,”方无远出门和李望飞说道。
两人与白轩和晨起的梅娘告辞,结伴去了问道山。
山路两边的花草上有清露滚落,山顶传来朗朗读书声,是去得早的弟子在诵经。
“折兰师妹!”李望飞拉着方无远,御剑直直冲进了宋折兰所在的书斋,将正在为年龄小的弟子解答问题的宋折兰唤了出来。
“怎么了?”宋折兰的身形愈发出挑,娇俏的眉眼完全张开了,举手投足间带着少女的灵动雅韵。只是,仔细看去,宋折兰眼皮子下有些乌黑,像是没有休息好。
三人身边人来人往,都是来上早课的弟子匆匆忙忙地赶到自己所属的书斋。
方无远见状,引着李望飞和宋折兰到了僻静无人处,才示意李望飞将修补好的银簪拿出来。
“这是?”宋折兰接过银簪,上面雕刻着精致的兰花。
“是望秋师弟做的,”李望飞说完这句话后,便吞吞吐吐不知所云,连忙将求救的眼神投向方无远。
方无远正要开口,却见宋折兰低头沉默不语,再抬头时,已然红了眼眶。
“其实,他待我的心意,我都知道的,”宋折兰强压着哭音,语气哽咽,“他平日里就爱做这些小物件送我,还忘不了也给折桂一份一模一样的。”
她揉揉眼眶,强行扯出个笑容:“但我俩都知道,那些是送给我的。折桂与我的喜好并不相同,他送的东西都是我喜欢的。”
“我也恼过他为何什么都不说,难道要等我一个女孩子家去找他说些情情爱爱吗?”宋折桂仿佛宣泄一般,将她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辗转反侧、有口难开的感情全都倾吐了出来,“可又想着,来日方长,总能等到他愿意说的时候。”
她的眼泪落在银簪上:“若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方无远没想到会是这番情形,纵他能言善辩,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宋折兰。他甚至走神想起了别的事……若他把对师尊的爱慕一直埋在心底,是不是到他死了,他也只能做师尊的徒弟?
人都是贪心的,花喜喜说的对,与师尊日夜为伴只会让他生出更多的渴求和妄念。
一旁的李望飞更是手足无措,在见到陈望秋的死状后,他有过愤怒悲痛,最终都化成了遗憾怀念。
李望飞能体会宋折兰此时的情绪,但他自己都无法释怀,又怎么能帮助眼前人从这样的悲恸中走出来。
宋折兰擦掉眼泪,将银簪上的水迹抹去,抬手簪进发髻间。
她侧头笑着问道,泪水却再次决堤而出:“好看吗?”
李望飞鼻子一酸:“好看。”若是望秋师弟能看到这幅画面该有多高兴。
“很适合师姐,”方无远也称赞道,下意识地摸向他袖中藏着的天女散花,那也是陈望秋的作品,曾经救过他两次。
同门故去,只剩这些物件供生者感怀。
忽而,早课的钟声响起,惊飞了山间的鸟雀。
宋折兰接过方无远递来的手帕,擦干脸上的湿意,她勉强收拾好心情,跟着方无远和李望飞回了书斋。
路上遇见快要迟到的小弟子御风而过,远远与三人问了声好。
“宋师叔换了新发簪?”那弟子看着像是经常迟到,早已习以为常,行至近前甚至还放缓脚步寒暄几句。
“好看吗?”宋折兰笑吟吟地大方问道,不似她平日里的温婉含蓄。
“好看,”那小弟子夸道,“这是何处买的?我前些日子将听剑阁的一位师妹惹恼了,想着寻个礼物与她道歉。”
“不是买的,”宋折兰回道,脸上露出些骄傲,“是我的心上人做的,世间只此一份。”
小弟子脚下一个趔趄,险些从台阶上滚下去,幸好他反应灵敏,几根藤蔓凭空出现,兜住了他。
他抬头诧异地看向宋折兰,一时间不知该惊讶于宋折兰的作态怎么忽然如此外放,还是该惊讶于宋折兰竟然有心上人。
他见宋折兰双目通红,瞬间义愤填膺:“宋师叔这是怎么了?可是你那心上人欺负你了?那人是谁?我去替你教训教训他!一包泻药下去,保管叫他三天离不开茅厕!”
宋折兰摇摇头,银簪上坠着的小铃铛也跟着微微晃动:“他待我很好,永远都不会欺负我。”
那小弟子还想再说些什么,忽听不远处的书斋内传来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怒吼。
“蒋道全!你又迟到!”
那声源因破音而难以辨认,但蒋道全却是脸色一变,显然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完了完了,师尊怎么来了?问道山的课不是二师叔在上吗?”蒋道全慌忙御风赶去,只剩下一句“改日再聊”飘散在空中。
方无远为了转移宋折兰的注意力,故作好奇地问道:“他这是怎么了?他师尊是谁?”
李望飞摇摇头,他与药宁宫的弟子并不相熟,宋折兰协助大师兄打理宗门事务,再加上她性情柔和,倒是与不少弟子交好。
“他师尊是郑洄舟郑师兄,”宋折兰察觉到了方无远的意图,勉强收拾心情解释道。
“问道山的课是每位弟子必须学习的通识课,各峰会派出长老座下弟子前来授课,药宁宫是郑师兄主事,他很少有空来为弟子们上课,便遣了他的师妹来授课。”
“蒋道全的二师叔是个耳根子软的,时常被他哄骗过去,躲了惩罚,”她说道,“蒋道全于医道上极有天赋,只是为人有些懒散,他是药宁宫弟子,通识课的基础内容想来他早在药宁宫学过,便在这堂课上不大认真。”
问道山开的课不限内门外门,教的都是修真各道最基础的一些内容,所有弟子都必须来上课,以防他们出门在外遇到敌手毫无反击之力。各峰长老会定期来问道山为内门弟子答疑解惑,外门弟子也可以来旁听。
李望飞恍然大悟:“郑师兄跟人精似的,恐怕早就知道这事了,说不好今日便是特地来堵蒋道全的。”
“掌门师伯闭关后,大师兄忙于宗门一应大小事务,那符篆和阵法这两门课是谁在上?”方无远问道。
“符篆课是一位比我入门早许多的师兄在上,阵法课是我在上,”宋折兰略略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替上几天。”
她不假思索地夸赞:“大师兄虽然主修符篆,但他在阵法上的造诣也很是高深,如今的我还远远比不得大师兄。大师兄勤奋刻苦,处理宗门事务井井有条,好像什么事都难不住他……”
李望飞面露慌张,打断了她的话:“咱们是不是误了你上课?”
“无妨,”宋折兰连忙安慰,“今个儿是符篆课,我只是来给那位师兄帮忙的。”
李望飞松了口气,旋即又满是羡慕:“折兰师妹能给小弟子们上课,想来所有通识课早就得到甲等结课了,不像我……”
他长叹一口气:“我的药理和琴道至今还是乙等。”
“你是来上课的?”宋折兰连忙催促,“这会儿已经迟到了,快去上课。”
李望飞不在意地摆摆手:“我今天的课是琴道,墨江楼上课的师兄早就烦我了,晚点也没关系。”
他转头问起了方无远:“你今天有课吗?”
方无远摇摇头:“我早在下山前就把所有课都拿了甲等。”
“什么?!”李望飞大惊。
宋折兰也有些惊讶:“我记得你应当是十二岁才来问道山开始上课的,这不过短短五年!我也是年前才结课的。”
“我都上了八年了!”李望飞震惊地比划了个“八”,“你是怎么做到的?!”
方无远笑了笑并未答话。问道山通识课的所有内容,他前世叛出宗门流浪时,早在敌人手中见过,这是他用命悬一线换来的无所不知。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还特意选在年前才结课。
他们边走边聊,又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眼看着宋折兰的情绪逐渐恢复平静,三人才告辞分头离开了。
方无远御剑前往藏书阁,行至无人处时,却听头顶叶簪传音骂道。
“老不羞!装模作样骗小孩!”
方无远:“……”
他猜到风雁回在因他把粉毛巨鸟推出来当借口而生气,便懒得反驳,更懒得与这真正为老不尊的人争辩——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装高手):厉害吗?拿命换的。
言惊梧(心疼):阿远……
方无远(竖起耳朵变身小狗,创飞其他小狗,扑进师尊怀里,冲师尊摇尾巴求摸摸):师尊贴贴~
第70章 藏书阁
归鸿宗藏书阁位于一座极大的湖泊中央,四面一眼望去都是水,阁外布下阵法,只有在点魂阁有魂灯的弟子才能进入。
方无远站在外面传音问起风雁回:“你的神念能通过这道阵法吗?”
发簪尾部的小叶子轻轻晃动:“可以,李凝月早就弄好了,你们整个归鸿宗我的神念都能畅通无阻。”
方无远推门而入。他知道掌门师伯对风雁回很是纵容,倒是不知竟然纵容到了这般地步。
想起风雁回与郑洄舟第一次见面时,便送了郑洄舟难得一见的长春草。风雁回虽然总是言语调笑掌门师伯和师尊,但其实很是维护他们,对他们这些小辈也十分大方,碧绿巨蟒那次更是救过他们的命。
看来师祖和师叔祖的感情应当很好,师叔祖才能爱屋及乌护佑归鸿宗弟子,掌门师伯和师尊对他才会生出尊敬,放心地任他的神念在归鸿宗内到处乱跑。
本该静谧的藏书阁里,忽而传来小孩的怒骂声。
“又是你们几个!”清脆的童音蕴含着怒不可遏的火气,“这里是藏书阁!你看看你们!哈喇子都留到书上了!”
方无远并未在意藏书阁里小小的骚乱,径直顺着书架上的分类查找他需要的书籍,余光却顺着缝隙瞥到了书架后的场景。
一个唇红齿白、戴着半透明水晶叆叇(àidài)的七八岁小娃娃,站在三个弟子面前,细眉怒挑,叉着腰训话,直将那三个弟子骂得面带羞愧,不敢抬头。
末了,那小娃娃接过其中一名弟子讨好地送来的茶水,抿了一口后,才没好气地放过他们:“下次再如此,以后便不许你们进藏书阁了!”
“是是是,”三名弟子连忙应下,你推我桑地离开了藏书阁。
小娃娃怒气未散,抬头便见方无远正顺着书架的缝隙偷窥他:“看什么看?不去看书看我作甚?”
方无远一哽,挪开目光继续找书,却听小娃娃轻咦一声,竟是腾空而起,飘落在他身旁。
“师叔好,”小娃娃恭恭敬敬地行礼。
方无远心中疑惑,头上的叶簪忽然动了起来,瞬间长出两根细长的叶枝,伸到小娃娃面前,捏了捏他的脸。
“师叔!”小娃娃躲开两根叶枝,气恼地叫了一声。
方无远恍然大悟。不过,他只知师祖有六位弟子,这个小娃娃又是哪里来的。
他心中疑惑未解,那小娃娃却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你是四师兄的弟子?”小娃娃问道,语气里却满是笃定。
他双手背到身后,小大人一般吝啬地赞了两句:“不错,长得周正,举手投足也有些四师兄的风范,但比四师兄还是差远了。”
“师尊雍容闲雅,雪胎梅骨,弟子能学得三分已是大幸,”方无远说道。他这样的人如何能与师尊的光风霁月作比,那是他心上唯一一点温暖明火。
小娃娃点点头,很是赞同方无远的话:“几位师兄师姐各有各的好,但我最佩服四师兄,那般心志之坚,实非常人所能做到。”
“如果是我遭受他的境遇,只怕早就一蹶不起,”小娃娃毫不掩饰他对言惊梧的崇敬之情。
方无远清楚小娃娃说的是何事,他也敬佩师尊,若他能有师尊这般心志,前世也不至于浑浑噩噩地入了魔。
但除了敬佩,他对师尊更多的是心疼。那样天赋异禀、惊才绝艳的人,却要在年少意气风发时,遭受灭顶之灾。
小娃娃绕着方无远飘了一圈:“你应当不认得我,我生于书中,是藏书阁的小书仙,也是师尊最小的弟子。”
“吾名丹铅。”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藏书阁中所有经卷上泛起淡淡微光,又在三息后归于平静,像是在附和他的话。
“你要找什么书?”丹铅飘至方无远跟前,因着言惊梧的关系,他对这个师侄也看顺眼了许多,“这里的书我都看过,无所不知!”
方无远心中一喜,如此一来便能省下不少功夫:“回小师叔,弟子想找找有没有能造出伪灵根的功法。”
“像四师兄那样吗?”丹铅还带着些童稚的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四师兄的剑意天下第一,又有仙剑风歇加持,才得以以剑意代替灵根。”
他蹙眉苦思:“且不说你还未修出剑意,这仙品法器更是可求而不可得。”
方无远不死心:“或许除了师尊也有旁人试过伪造灵根,不知藏书阁中可有这些书籍?”
“有倒是有,但无一例外,统统失败了,”丹铅抬手点了下藏书阁二楼的其中两间屋子,“你若实在好奇,便去那里找找,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灵感。”
“不过……”丹铅见方无远眼中迸出希冀,连忙说道,“那里面的书籍都是未经证实的,需得仔细分辨,以防一步踏错,走火入魔。”
方无远点点头:“多谢小师叔提醒。”
他正准备上楼,头上叶簪却从他的发髻间自行脱离,跃到了丹铅身上。
风雁回的那缕神念揪着丹铅圆嘟嘟的小脸不放:“两间屋子,这可不好找,小丹铅陪师叔一起找吧。”
“是,”丹铅反抗不得,艰难地应了一声,带着方无远上了二楼,“这两间屋子除了修炼功法也有别的杂书,里面书卷经册数不胜数……”
方无远心中疑惑,仅仅两间屋子,藏书再多也多不到哪里去,何以用上“数不胜数”这个词?
直到推开屋门,他才知晓丹铅所言不假。
这两间屋子中竟然各藏着一个芥子空间,这哪里是个四四方方的屋子,分明是两座小型的藏书阁,一楼有序排列着三十个空书架,抬眼看向上方,二至七楼似塔型延伸,以环形而建,各排着一圈房间。
“请师叔放手,”被揪痛的丹铅眼角含泪,委屈开口,“让我先把和伪灵根有关的书籍都挑出来,你们再慢慢翻阅。”
叶簪收回两根细长的叶枝,安安静静地别在丹铅领口处。
只见丹铅飘至半空,他闭眼口诵法诀,身体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墨字,而随着他睁开双眼,二至七楼的房间门纷纷打开,不少书卷从门内飞了出来,整齐地落在一楼的空书架上。
没过一会儿,竟然将三十个空书架堆满了。
方无远一愣,他本以为与伪灵根相关的书籍不会太多,但看眼前情景,怎么也有近万本书册。
风雁回也有些难以置信:“这些都和伪灵根有关吗?”
丹铅点点头:“自从四师叔以剑意代替灵根的事迹传遍天下后,就有不少人研究起了这事,虽无实际成果,失败经验倒是留下不少。”
他转身带着两人进了另一间屋子:“不止那些,这边还有。”
又是一番法诀诵起,不过一会儿,这间屋子一楼的空书架也被堆满了。
丹铅略略扫了一眼,贴心问道:“大概一万六千多本,师侄需要床吗?”
“……”方无远看着眼前书册,没想到藏书阁的服务还挺周全,“劳烦小师叔了。”
他和风雁回两人一起翻阅,若只是泛读,按两本书一个时辰算,不眠不休也得一年才能全部翻完。
丹铅也考虑到了这一点,他闭眼掐了个法诀,一楼书架上的经卷全都泛起微微红光:“我已将每本书内和伪灵根有关的内容标记出来了。”
方无远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如此一来,他们的翻阅速度便能大大提升。
他和风雁回各自选了间屋子,当即投入书海之中,一本接一本地在书中找起伪灵根的线索。
只是,翻阅了许久,讲的都是些异想天开、不切实际的做法,无须实验,方无远一眼就能看出其中漏洞。
他长叹一声,看来师尊的成就果然难以复刻。但他不愿死心,即使眼睛因过度使用而酸涩,依旧在书架中穿梭。
另一间屋子里的风雁回倒是很会劳逸结合,翻书翻累了便去逗丹铅玩。
“你从未出过藏书阁?”风雁回惊讶地伸出细长叶枝,拍了拍丹铅的脑袋,“那你待在这里不会无聊吗?”
丹铅面露不解:“我以书为伴,为何会无聊?”
风雁回没想到丹铅会这么说。他是个潇洒惯了的性子,被关在归鸿宗内已觉无趣,他这小师侄竟然连藏书阁都没出去过。
想想藏书阁内经卷丹青浩如烟海,若是个沉得住的性子,待在此处倒也不算无聊。
“古话说的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风雁回说道,“你只读书,不出去看看,如何格物致知?”
丹铅一愣,小娃娃脸上很是震惊,他竟从未想过这茬。他生于藏书阁,读书爱书护书,却忘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真的不打算出去看看吗?”风雁回挺喜欢这个小师侄,便觉他连藏书阁都没出去过,十分可怜。
丹铅有些犹豫。自他诞生已经过去许多年,但一直都是这幅孩童身躯,以此相貌出门多有不便,他还不知要如何长大。
风雁回闻言,也跟着一起发愁:“这确实是个问题,你说你怎么就长不大呢?”
丹铅叹气:“我也不知。”——
作者有话说:叆叇(àidài):眼镜的古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