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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越风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妄念


    第二天天刚亮,方无远便敲响了言惊梧的门。


    言惊梧穿着里衣,披散着头发,人还未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地为方无远开了门。


    一开门就被他的徒弟扑了个满怀。


    “怎么了?”言惊梧安抚地顺着方无远的背。


    “师尊……”方无远抱着言惊梧不肯撒手,贪婪地嗅着言惊梧身上的梅香,“我做噩梦了。”


    言惊梧看向窗外,闻到空气里夹杂的泥土味儿,恍然大悟,想来是昨夜下雨的缘故。


    他带着方无远进了屋:“是为师不好,昨夜不该将你拒之门外。”


    他背过身去开始穿衣,自然没注意到他的徒弟调皮地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灵动嬉笑。


    待言惊梧回头时,方无远已是正襟危坐。


    方无远打量着言惊梧的衣着,露出些许不满:“师尊气度非凡,如果穿白衣,定然更为相称。”


    言惊梧心中疑惑,面上不显。他今日穿的不是徒弟喜欢的那件红梅白底长袍,而是一件藏青交领广袖袍,但徒弟喜欢的那件也并非纯白,映歌台人人都知他不喜白衣。


    在他的印象里,他的徒儿向来乖顺体贴,为何会说出这番唐突之辞?更何况,这件藏青交领广袖袍本就是阿远昨晚选好的。


    言惊梧不动声色:“带的白衣都脏了,回去等梅娘收拾过再穿吧。”


    方无远点点头:“下次出门可得多带些白衣给师尊换洗。”


    言惊梧整理衣裳的手一顿,他储物戒的衣柜里从未有过白衣。


    言惊梧起身,若无其事地问起徒弟葬风谷的人何时到,藏在背后的手悄悄捏了个诀。


    他看向方无远腰间系着的长生铃,果然毫无反应!


    “应该快了吧……”


    方无远话未说完,凌厉剑气直冲他而来,他来不及躲闪,便见带着寒意的风歇剑抵在他的咽喉处。


    “你是谁?”言惊梧手上稍稍用力,风歇剑刃在“方无远”脖颈上划出一道血丝。


    “仙尊真是明察秋毫,这么快就识破了妾身的伪装,”“方无远”哀叹一声,变回了本来的模样,正是花喜喜,“妾身还以为蛊王能多迷惑仙尊一会儿。”


    她踢了一脚趴在地上的蛊王:“看来这蛊王还是不成火候,也就只能欺负欺负筑基期的小朋友了。”


    言惊梧握剑的手一紧:“我徒弟呢?”


    花喜喜笑着推开言惊梧的剑:“妾身只是想体验一下做仙尊的徒弟是何种感受,仙尊不必紧张。”


    她端坐在椅子上,媚眼如丝:“妾身可不敢伤了仙尊的徒弟,平白惹仙尊伤心。”


    言惊梧并不应她的话,只一心牵挂着方无远的下落:“放了我徒弟,饶你一命。”


    花喜喜忽而起身上前,险些贴在了言惊梧怀里,她仰头看向言惊梧,眼里满是委屈与疑惑:“仙尊愿意收方无远为徒,为何对妾身这般冷漠?明明你那徒弟与我怀着同样的心思。”


    她不待言惊梧答话,化作一阵紫烟飘到了窗户边上:“就算我不交出仙尊的徒弟,仙尊也抓不住我。”


    花喜喜话音刚落,竟在言惊梧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言惊梧站在窗户边上探头看去,早已不见花喜喜的踪迹,只怕出去追也会像昨日那般无功而返。


    “仙尊,这可如何是好?”风歇化作人形,忧心忡忡,“阿远会不会有危险?”


    言惊梧并不答话,掩盖心中焦急。他再次捏诀,摇响长生铃,想要通过铃铛寻找方无远的踪迹……


    ——


    方无远是被急促的铃铛声惊醒的。他睁开眼,隔着栏杆勉强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座山洞,但里面桌椅床柜一应俱全,看着像个女子的闺房。而他被关在牢笼中,身后石壁垂下厚重的锁链将他的双臂吊起。


    他试着动了动,身躯已不似昨夜那般酸麻,就在他要运转灵力震开铁链时,乌黑的牢笼里出现两道绿光,一只半人大的蜘蛛从黑暗中爬了出来,死死盯着方无远。


    方无远不敢贸然行动,他如今手脚都被缚住,若是惹恼了蜘蛛,不出片刻便会成为蜘蛛的盘中餐。


    长生铃还在响,是师尊在寻找他的踪迹,但这洞穴中应当是有结界切断了他与外界的联系,否则师尊也不会迟迟找不到他的方位。


    方无远闭眸调息,将体内残余毒素缓缓逼出,不知过了几时几刻,就在他觉得通体舒畅时,一阵香风袭来,他睁眼看去,是花喜喜回来了。


    “呦~”花喜喜摘掉了方无远腰间叮当作响的长生铃,“当真是师徒情深。”


    方无远别过头去不愿看她,这妖女竟敢对师尊心怀邪念,实在令人生厌。


    花喜喜见状,捏着方无远的下巴,强硬地将他的头转过来,逼迫方无远直视她。


    “小弟弟,何苦压抑自己?不如与我们为伍,及时行乐不好吗?”她的指甲划过方无远的脸颊,“明明喜欢你师尊,却连这份爱慕都不敢表达,你这徒弟做得未免太过辛苦。”


    “胡言乱语!”方无远蹙眉,怒骂一声,“你当人人都与你一样?一个妖女,也敢觊觎我师尊!”


    花喜喜仿佛听到了天大的荒谬之事,脸上是难掩的诧异:“仙尊清冷华贵,宅心仁厚,不管是皮囊还是心肠,都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我不信这世上有人看过仙尊的好,还能无动于衷。”


    “你当真甘心只做他的徒弟?你难道就没想过,若是仙尊眼里只有你一个人,那该是多么撩人心弦的画面?”


    花喜喜的疑问一声一声叩在方无远的灵魂深处。


    他刹那失神,想起那日与傅云起站在师尊书房外时心中破土而出、又因不知该落往何处再度埋进心底的妄念。


    “什么好友?什么同门?我才是他最亲近的人!他的眼里只能有我一个人!”


    他曾刻意忽视的事实也侵入他的识海中——


    “我的经脉是二师姐治好的,我为了报恩收养了二师姐的孩子。”


    师尊愿意与他亲近,只是为了报恩……


    方无远双目赤红,妄念再次苏醒。


    为什么我不是师尊最亲近的人?为什么师尊眼里不能只有我一个人?


    他不要做他的徒弟。


    他不要师尊待他的好、待他的心意只是因为他是“二师姐的孩子”、是“徒弟”。


    那他要什么呢?


    方无远想不明白他到底要什么,这样好的谪仙做了他的师尊,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被花喜喜点了点胸膛,那浑身是毒的女人红唇轻佻:“那样好的仙人,实在令我心动不已。你与他日夜相伴,你敢说你没有半分心动?”


    “你若当真没有半分心动,为何连睡觉都要缠着他?”


    方无远心中迷障陡然揭开,深埋的龌龊心思堂而皇之地摆在他眼前,教他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他想亲近师尊,想要师尊眼里只有他,从来都不是因为师徒之名、孺慕之情。


    而是因为——


    他喜欢他的师尊。


    他唾弃傅云起的心思,竟从未怀疑过自己早就起了同样的心思。


    “……若能将师尊囚在身边,那该多好。”


    他甚至无法承认他的心动与人世间的情爱别无二致,他不能忽视来自灵魂深处的叫嚣。


    他前世从不掩饰对花笑笑的厌恶,却总在见过花笑笑的举动后,心底涌出莫名的渴望。


    那是与花笑笑相同的欲念……


    重生一世的他,刻意遗忘这些卑劣肮脏但曾屡次出现的梦境,兢兢业业地扮演着正直良善的好徒弟。


    他敬慕师尊,那是他前世坠入深渊时唯一向往的光。


    但被戳穿模糊壁垒的他,再也无法忽视他对师尊真正的心思。


    方无远半阖双眸,试图逃避这大逆不道的妄念,只是一旁的鬼魅之音却不肯放过他,让他与之沉沦,又如坠冰窖。


    “想叫那副好皮囊只有自己看得见,想让那副好心肠只为自己着想……你分明与我们是同样的人,”花喜喜一声轻笑,“你说,若是仙尊知道自己的徒弟怀着这样的心思,他会作何反应?”


    她发出几声癫笑:“清理门户?不不不,仙尊一向心软,他不会对自己的徒弟如此残忍。不过,这般不合礼法的心思,少不得要将你送至他人门下,自此不复相见,好让你断了这荒唐念头……”


    不复相见……


    方无远呼吸一滞,眼眸中的猩红褪去些许。


    不,绝不能被师尊知道他的心思,他不能离开师尊身边!哪怕只是“徒弟”,他也心甘情愿……


    花喜喜神色疯癫,并未注意到方无远眼中多了些清醒:“不如叛出宗门!我们是同类,堕入魔道有何不好?何必苦苦压抑情爱和欲望?”


    “待咱们来日功法大成,掳来仙尊不过轻而易举!到那时,你与哥哥都能达成所愿!”


    花喜喜的声音中带着魅术。她爱极了方无远,那双看似正直的眼却将苍生视若蝼蚁。至情至善、杀戮血腥,世间美好与丑恶都入不了他的心。


    这样的人若是弃正入魔,只会比他们更疯狂;这样的人,就该与他们一同将那清冷出尘的谪仙拉下云端,囚在红尘。


    方无远脸上的癫色完全退却,他的眼中是言惊梧在跟前时从未有过的漠然:“我不会入魔。”


    若是前世的他听得花喜喜这番蛊惑,定会义无反顾地成为他们这类人。


    然而,在见过师尊为他剖心取骨后,他如何舍得让师尊再次失望?


    他的妄念早在破土而出的那一刻就长成了参天大树,但这一世,他愿意竭尽全力走一走那条师尊期待他走的路。


    他想独占他,也想成为他——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QAQ我竟然和傅云起一样……


    傅云起:(¬_¬)谢绝拉踩。


    第52章 情蛊


    烛火照射下的山洞里,聚集了满地的蜘蛛、蟾蜍、长蛇等毒虫,唯有深处那块女儿家的闺房只有蛊王敢去。


    花喜喜的癫狂褪去,脸上又是一派天真无辜的神色。她咯咯笑着,并没有因方无远的话而放弃。


    她不信方无远不会入魔,他这样的人生来便与他们是同类,是天生的魔。


    她打量着方无远,轻笑一声,一只蛊虫从她的袖子里钻了出来:“这是情蛊,不会伤你性命,但既然你已经动情,若不尝尝情爱带来的极乐岂不可惜?”


    方无远眸色一暗,趁着花喜喜兴致勃勃地与情蛊说着话,悄无声息地运转灵力将平日里绑在胳膊处的天女散花推到了手中。


    花喜喜轻抚着蛊虫,正要将它放到方无远身上时,数根利针直冲她而来,逼得她连忙后退躲过,而看守方无远的蜘蛛躲闪不及,被一根利针刺进躯体,瞬间躺在地上没了生息。


    方无远连忙震开铁链,手中的天女散花装的正是他用徐南客的羽毛和追魂草炼制而成的毒针。


    花喜喜看了眼暴毙的蜘蛛,脸上竟露出心满意足的笑:“你是清宴仙尊的弟子,却比我还要狠毒狡诈。我早就说了,你天生就该入魔。”


    方无远嗤之以鼻,师尊说过,对待妖邪不必手下留情。


    他并不与花喜喜多话,警惕地盯着花喜喜指间捏着的情蛊。他是见过情蛊的,前世花笑笑将那些正道修士掳回去后,便用情蛊逼得那些动情的修士满面潮红、丑态毕露地哀求他。


    他绝不可能让师尊见到理智全无、宛若求欢野兽的他,更不会被师尊知道他的僭越心思。


    但他与花喜喜实力悬殊,此刻唯一的仰仗便是无坚不摧的毒针。


    他不待花喜喜反应,再次按下天女散花的关窍,数不胜数的毒针接二连三地射向花喜喜。


    花喜喜不紧不慢地躲过。她未曾轻敌,却也不信方无远手中毒针能伤到她,不想一根毒针竟刺开她的护体罡气,堪堪自她脸边擦过。


    方无远稍稍安心,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上一个元婴期魔修,果然如李望飞所说,天女散花确实能破开元婴期的防御。可惜,花喜喜浑身是毒,孔雀羽在她身上失去了见血封喉的效果。


    但这也惹恼了花喜喜,她见过蜘蛛的死状,也知那针上涂着剧毒。


    “入不入魔,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花喜喜一声冷笑,袖间飞出数十只情蛊直冲方无远而去。


    方无远镇定自若,天女散花再次启动,不过眨眼,便击落了七八只。他脚步快速移动,想要躲开剩下的情蛊,忽听外面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阿远!”


    方无远心头一松,是师尊!


    花喜喜见状不妙,水袖一挥,紫烟在山洞中弥漫,而她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迷药!方无远屏住呼吸,连忙去捡被花喜喜扔在地上的长生铃。


    就在方无远分神之时,一只漏网的情蛊径直飞向已经手脚发软的他!


    “小心!”


    方无远来不及躲避,言惊梧及时赶到,挡在了方无远身前。


    那蛊虫撞上言惊梧的身躯,一眨眼便钻进了他的体内。


    言惊梧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也不知那蛊虫毒性如何,幸好被蛊虫寄生的不是阿远。


    方无远惊慌失措,他没想到师尊会为他挡下情蛊。


    他不敢耽搁,勉强站起身,带着摇摇欲坠的言惊梧跳上风歇剑身,逃出洞外。


    一出洞外,方无远扶着言惊梧靠着一棵大树坐下,神色焦急地为师尊切脉,却根本查不出蛊虫对师尊有何影响。


    花喜喜分明说那是情蛊,但他细细观察,师尊除了头晕,身体并未起任何反应,且师尊调息了一会儿后已是神清气爽,一点也不像中了蛊。难道师尊头晕仅仅是因为迷药?


    “请恕徒儿冒昧,”方无远眉头紧锁,分出神念进入言惊梧体内,顺着他的经脉仔细探查。


    大乘期的修士向来警惕,为防多年修行毁于一旦,十分忌讳他人神念进入自己体内。不过,言惊梧对方无远很是信任,他甚至没有出现丝毫抗拒的意识,任由方无远的神念在他经脉中游走。


    没一会儿,方无远便找到了蛊虫的踪迹,只是那情蛊如死了一般躺在师尊丹田处一动不动。


    他愣了一下,想起花喜喜对情蛊的解释,难道是因为师尊不曾动情,所以情蛊无法发作?


    方无远收回神念,撞进了言惊梧那双探究的圆眼中。


    “这是情蛊……”他犹犹豫豫,觉得这样的话说与师尊听,实在是脏了眼前谪仙的耳,但又必须告知师尊,才能减弱蛊虫取出前对师尊身体的危害,“若是动情,便会欲丨火焚身。”


    言惊梧松了口气:“只要不动情,蛊虫就不会发作?”那对他确实不会有什么影响。


    “是,”方无远答道。他见师尊神情自若,未曾受蛊虫干扰,心中又是欣喜又是失落。


    欣喜于师尊至今未有心上人,衡玉也好,妖女也罢,都走不进师尊心里,但也失落于师尊对他果然只有师徒情分。


    “蛊虫埋于体内到底是隐患,”方无远看向言惊梧的眼中盛满担忧,却藏不住赤诚灼热的情愫,“徒儿对蛊虫并不了解,待葬风谷的医修到了,请他们为师尊再做诊治。”


    言惊梧点点头,无意瞥向方无远,似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了眼。他不解他的别扭从何而来,只觉徒弟的眼中仿佛藏着一匹饿极了的狼。


    他再次瞧向方无远,想要确认一番,却见方无远与平日里的温和柔顺别无二致,只好按下心中疑惑,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言惊梧带着方无远启程回醉仙镇:“我出来时,望飞陪着葬风谷的医修已经进了镇子,是他们给了我一只寻路的蛊虫,我才能找到你的踪迹。”


    他想起失灵的长生铃:“待这次回去,我去找三师兄看看能不能加固我与长生铃之间的联系。既然承诺了要保护你,不能连你的踪迹都寻不到。”


    方无远站在言惊梧身后并未说话,他刚刚得知自己心底藏着何种妄想,又得见师尊为他不顾己身,为他牵肠挂肚,这叫他心底的妄念再次被放大。


    花喜喜说的对,谁不想让这样的谪仙眼里心里只有自己,只对自己一个人好。


    方无远想像往常一样依偎在言惊梧身后,双手环住师尊的腰撒娇,却迟迟不敢动作,生怕师尊察微知著,看出他的龌龊情意。


    他试探一般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师尊的衣袖,果然见言惊梧毫无反应。


    也是,师尊怎么会有反应呢?哪怕他将萦绕鼻间的清冷梅香抱个满怀,师尊也只当他在撒娇。


    “怕站不稳便抓紧一些,”言惊梧的右手背过来,牵着方无远的手搭在了自己腰间。


    方无远愣愣地看着言惊梧手腕骨上的淡色小痣落在了自己手上,又带着他的手落在了师尊腰间。


    他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委屈,都是师尊对我太过纵容!


    都是师尊招惹的我!


    他无理取闹地恨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他无处安放的惶恐和焦躁。


    他清楚师尊的循规蹈矩,但如果……


    如果是师尊喜欢上了他呢?师尊还会恪守他尊崇的礼仪道德吗?


    方无远自嘲一笑。他与师尊结下师徒契时心里满是欢喜,此刻却成了他与师尊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是师,我是徒。师尊看向我的眼神,永远只有长辈的慈爱。


    方无远心乱如麻,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若是师尊对他不好那便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到了,”言惊梧忽而出声,惊醒了方无远。


    “师尊,咱们不下去吗?”方无远困惑地看向云端下的醉仙镇,地上的人似一个一个小黑点缓缓移动着。


    言惊梧声音清冷,说的却是自己的担心:“你小舅舅也来了。”


    “小舅舅?”方无远太久没听到这个称呼,良久才从前世的记忆里翻出这个人。


    小舅舅方玉树是母亲的小弟,与郑洄舟一样,因他这张与父亲长得极像的脸而厌恶他。


    方玉树与郑洄舟又不一样,郑洄舟会因他流着母亲的血脉心生矛盾,方玉树是真的想置他于死地。


    前世的仙魔大战,他这个小舅舅可没少为顾飞河出力。


    “你若不愿见他……此地离归鸿宗不远,为师先送你回去,”言惊梧说道,眼中满是对徒弟的怜惜。方玉树虽是阿远的小舅舅,却待阿远一点也不好。


    他当年刚收方无远为徒,方玉树便上门讨要方无远。他以为方玉树与自己一样,对阿远怀着同样的怜惜,不想这人看似一副行医济世的良善模样,却趁他不注意,在阿远的吃食里下毒。


    实在可恶!


    阿远只这一副皮囊与那人相似,竟然招此横祸,难道他不知阿远的骨肉血脉皆是二师姐所赐吗?


    那可是他的亲姐姐,阿远也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侄子,如何能下得了这般狠手?!


    方无远眼珠子一转,俊朗少年低眉顺眼地在言惊梧跟前装着可怜:“那毕竟是我的小舅舅,这么多年过去,想来他已经放下对我的成见了。”


    “来回奔波太过辛苦,徒儿与师尊一同去醉仙镇,”他悄悄抬头瞥向言惊梧,果然见师尊眼中又多了几分对他的怜惜。


    就是仗着这份疼爱与怜惜,他才能在师尊面前得寸进尺,为所欲为。


    但这不够,他想要的不止这些。


    方无远敛眉跟着言惊梧落下云端,去往醉仙镇,却与一个熟悉的身影打了个照面。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人。


    顾飞河?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被关进仙牢了吗?!


    第53章 打架


    稍显破败的小镇里,因为蛊虫的肆虐和侵蚀,城中的一些房屋摇摇欲坠,医馆外的空地上躺着不少病患。


    幸好葬风谷的医修已经赶到,十几位医修分头为病人诊脉,李家的医修则被派去抓药。


    他们一边煎药一边拿着葬风谷的医修开的药方揣摩学习,不由感叹难怪葬风谷会成为天下医修心中的圣地。


    李望飞和顾行知也跟着忙忙碌碌,一会儿帮着大婶哄小孩,一会儿给动弹不得的老人喂药。


    “方师弟!你没受伤吧?要不要找个医修给你也把把脉?”李望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好瞥见言惊梧带着被抓走的方无远回来了。


    但与顾飞河擦肩而过的方无远顾不得搭理李望飞,回头看向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身影。


    他绝对没有看错,那个人肯定是顾飞河!


    言惊梧也注意到了,他分明记得此人被关进了仙牢,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四师叔!”李望飞见没人搭理他,自己凑到了方无远跟前。


    他揽住方无远肩膀,强行将方无远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你有没有受伤?听四师叔说,你被一个会下蛊的妖女抓走了。”


    李望飞见方无远无事,摸摸下巴:“你说那妖女为何要抓你?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啧啧啧,”他撇撇嘴,“那你有没有从了她?”


    “……”方无远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搭话,只好保持沉默。那妖女看上的可不是他,而是师尊。


    “你拒绝了?”李望飞嘻嘻哈哈地揽着方无远,“妖女有没有恼羞成怒给你下蛊?白轩给我看的那些话本里都是这么讲的……”


    他话未说完,便见方无远变了脸色,吓得他的调笑成了结巴:“不会吧?不会真的给你下蛊了?”


    方无远看向言惊梧,却见言惊梧根本没将中蛊的事放在心上。他莫名有些生气,跟叽叽喳喳的李望飞问了路,强行拉着言惊梧去找方玉树。


    葬风谷都是医术高明的医修,而方玉树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李望飞满脸焦急,刚准备跟着两人踏进方玉树问诊的客堂,却被方无远推了出来,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客堂中坐着位消瘦单薄的青年男子,正是方玉树。他翻阅着葬风谷的医修交上来的脉案,此次蛊毒并不算严重,除了医馆那位被蛊虫啃噬了内脏的老大夫,在他们来后基本无一死亡。


    方玉树长相阴柔,眉眼冷漠,像是见惯了生老病死,心中怜悯全都消耗完了一般。


    他听得关门声,抬头看去,连忙起身行礼:“仙尊。”


    又冷眼看向言惊梧身旁的方无远,旋即迅速移开目光,丝毫不掩饰心中的厌恶。


    方无远并不在意,他甚至希望方玉树对他再恶劣一些,如此才能让师尊放在他身上的关心更多一些。


    他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小舅舅”:“师尊为我挡了只情蛊,请小舅舅给师尊瞧一瞧,这情蛊如何才能取出来?”


    言惊梧坐在方玉树对面,果然如方无远所料,心中对徒弟愈发怜惜。若不是关心他身上的蛊虫,阿远根本不必待在这里受方玉树的冷眼。


    方玉树虽然厌恶方无远,但并不想和言惊梧起冲突,甚至因着姐姐对言惊梧曾经的爱护,他待言惊梧也有几分特别。


    他的手搭在言惊梧手腕上,只沉吟片刻便有了诊断:“这只情蛊只会发作一次,发作之后蛊虫会即刻死亡。仙尊并未动情,情蛊留在体内没什么影响,若是要强行取出,需得剖开皮肉,反倒伤了元气。”


    一旁的方无远稍稍放心,却也对方玉树的医术暗暗吃惊。他分出神念进入师尊体内才探知到情蛊的详细情形,方玉树只是把了个脉,就完全清楚了情蛊的具体情况。


    甚至连这情蛊是一次性的都能看出来,果然不负盛名。


    言惊梧收了手腕,与方玉树道过谢,又问起醉仙镇百姓的状况,听闻蛊毒并不难解后,他才松了口气。


    “只是有一事,在下思来想去,实在寻不到头绪,”方玉树面色凝重,“前些日子有个世俗界的县令前来谷中为一镇百姓求药,按他的描述,就是为醉仙镇求药。在下问过镇中百姓,那位姓葛的县令至今未归。”


    “若他能将药早些带到,无须葬风谷出面,这蛊毒也可以解。但他却不知所踪。我们这一路赶来,也未曾见过葛县令,就好像这个人平白消失了一般。”


    他将自己的猜测缓缓道来:“还有被困在李宅树林中的冯长老。好似有人操控这一切,不许外人对醉仙镇的百姓施以援手。”


    言惊梧与方无远对视一眼,他们进入醉仙镇后便察觉到了这一点,以花喜喜的性格来讲,她根本不在意是否会有人来救醉仙镇的百姓,她只是想试试这批蛊虫的繁殖能力。


    如果不是花喜喜,那到底是何人从中作梗?


    “我会派人查一查,”言惊梧说道。不管是为枉死的冯道长,还是为醉仙镇无辜遭难的百姓,他不会任由花喜喜逍遥在外,阻挠修士救助醉仙镇百姓的人也必须付出代价。


    方玉树跟着附和:“我已经派人去寻葛县令,或许他身上会有线索。”


    两人谈完事情,忽听外面吵吵闹闹,像是有人在打架。


    方无远打开门,却见一向沉默温厚的顾行知与顾飞河起了冲突,还动起了手!


    李望飞也在其中,他偏帮顾行知,两人联手揍得顾飞河毫无还手之力。


    方无远眉头一蹙,李望飞和顾行知已入金丹期,而顾飞河不过是个筑基期修士,就算李顾二人手下留情,那顾飞河身上也不该连一丝伤痕都没有。


    至于围观的其他医修和百姓……虽未上前帮忙,但他们的窃窃私语中,显然是对顾飞河多有偏颇。


    “住手!”


    方无远身后传来一声呵斥,是言惊梧出来了。


    他面若寒霜,冷冷看向顾飞河。李望飞和顾行知则因他这一声不算大的呵止,连忙停手,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


    “李师兄,这是怎么回事?”方无远问道。和李望飞相处久了,他早看出来李望飞就是个满腔正义、又行事冲动的年轻人。


    至于前世被李望飞激去无声涧,因而入魔之事,他也已经置之脑后。正如师尊教诲的那般,不管是宋家姐妹还是李望飞,都是同门师兄弟,偶有磕绊,也是小打小闹。


    李望飞挠挠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在门外来回踱步,焦急等待方无远出来,回头就见顾行知和顾飞河打起来了。


    他与顾行知少年相识,又一同入归鸿宗求道,多年情谊使然,他自然是帮顾行知的。


    顾行知接过话:“此人侮辱我母亲。”他说完便闭了嘴,很是言简意赅。


    顾飞河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倒是周围的百姓议论纷纷。


    “小顾道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飞河道长是个好人,今天来镇上给我们帮了不少忙呢。”


    百姓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方无远大致了解了事情始末。


    原来,早在葬风谷的医修到来前,顾飞河便进了镇,又是煮药驱虫,又是切脉问诊。


    直到葬风谷的医修进镇开了解蛊的药,顾飞河才退到一旁,默默根据药方为前来求医的百姓开药煮药。


    而在百姓眼里,李望飞等人又是为醉仙镇带来数名大夫的道长,依他们的心意,自然不希望两个好心的道长起冲突,看着李顾二人联手与顾飞河动手,便偏向了弱势的那一方。


    不待言惊梧说话,顾飞河自己先站了出来:“是我言语间多有冒犯,让小顾道长生出误会,还请仙尊不要怪罪小顾道长。”


    方无远眉头微蹙,顾飞河看似将罪责揽了过去,却轻飘飘地以“误会”将他的错揭了过去,更多是在指责顾行知行事鲁莽,在大庭广众下与人动手。


    “我为何要怪罪他?”言惊梧不似方无远那般玲珑心思,但他自有他的决断。且不说这顾飞河是如何出了仙牢,若是有人侮辱他母亲,他定然会像顾行知一样打回去。


    “你既知错,为何不与行知道歉?”言惊梧看向顾飞河。


    方无远憋着笑,趁顾飞河愣住,连忙帮腔:“难道你认为侮辱顾师兄的母亲不过是件小事,顾师兄与你动手才是大错?”


    只见顾飞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没想到对方会是这般说辞。而周围百姓也因为他迟迟不道歉起了议论。


    “小顾道长虽然动了手,但也情有可原。”


    “就是就是,飞河道长既然知道是自己言语冒犯,才让小顾道长生了误会,为何还不道歉?”


    听着周围的声音与他原本所想相去甚远,顾飞河无法,与顾行知行礼道歉。


    顾行知敷衍回礼,冷哼一声。


    方无远的眸色暗了暗。三年前遇见顾飞河时,他便觉得那个顾飞河与他前世认识的相去甚远,而眼前这个看似正义凛然,实则惺惺作态、道貌岸然,满心算计操纵舆论的顾飞河,才是他记忆中的“正道魁首”。


    “没事了没事了,都散了吧,”李望飞打着圆场。


    顾飞河也准备离开,扭头却见风歇剑拦在他面前:“仙尊这是何意?”


    “顾道长真是贵人多忘事,”方无远不愿师尊与顾飞河接触,连忙抢过话头,“三年前,顾道长因拐卖妖修一事被我师尊关进仙牢……”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却见顾飞河面不改色。


    方无远打量着眼前这个三年前跪在师尊面前痛哭流涕,而今完全不同的顾飞河:“这二十年囚刑,不过匆匆三年,顾道长怎么就从仙牢里出来了?”


    第54章 烧城


    方无远堵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飞河,路边几个好事的医修一边照顾病患一边竖耳听着八卦。


    顾飞河心中暗恨。这里本该是他崭露头角的地方,不想行医救人之事竟被葬风谷的医修截了胡。


    他本打算在葬风谷的医修面前刷刷好感,压一压他曾经的坏名声,此刻却全被方无远抖落出来。


    但他早就想好了说辞:“承蒙冯长老关照,引我重回正道。我受冯长老教诲,早已洗心革命,又帮冯长老找出了聚仙城城内魔修派来的奸细,才得了能出仙牢的许可。”


    “我承冯长老大恩,立下血誓,再有不轨之心,此生老死于仙牢,”顾飞河低眸,神色悲伤,“不想这份恩情还没来得及回报,冯长老竟被妖女所害……”


    方无远冷笑一声,好一个死无对证,又是这种装腔作态的把戏。然而围观众人却是一阵唏嘘,就连言惊梧也长叹一声。


    方无远心里一紧,每当顾飞河出现时,不管他说什么,民心总会站在有利于他的那边。旁人如何想他并不在意,但师尊也会被他迷惑吗?


    像是印证他的猜测一般,风歇剑退下,给顾飞河让出一条离开的路。


    方无远回头看向言惊梧,身体在炎炎正午太阳正盛时打了个冷颤。


    “方无远,你只剩下三年了。”


    他想起归一的话,此刻终于醒悟过来。三年之后,就是今年,顾飞河一定会去参加论道大会。


    而在论道大会上,他会入魔叛逃,顾飞河会成为师尊的亲传弟子。


    哪怕他和师尊结了师徒契,顾飞河也总有蛊惑人心的办法,夺走他的师尊。


    他浑浑噩噩地跟在言惊梧身后,眼里只剩下清冷谪仙修长的背影。


    而言惊梧帮着葬风谷的医修照顾病患,并未察觉到方无远的异状。


    “救命!救命!”


    忽而有人从城外跑进来,凄惨又满含恐惧的叫声在整个街道中回荡,惹得城中的百姓都慌了神。


    “虫子!全是虫子!”


    还有零星两三个人也大叫着从城外跑了进来。


    那几个人还未跑到众人跟前,便俯首栽倒在地,有与他们相熟的人想上去扶他们一把,却见他们身体里爬出来数不清的虫子,有些在啃噬那几个人的身体,而大部分直冲镇中百姓而来!


    言惊梧手腕一翻,风歇剑化出数十分身,凌厉剑气挡在最前面,涤荡出一条界限分明的线,让蛊虫一时间难以靠近。


    百姓尖叫着乱成一团,本能地躲在言惊梧身后。


    然而,四面八方都有虫子爬进来,纵然有数十位医修护在这些凡人前面,也总有顾忌不到的地方。


    言惊梧的身后接二连三地传来惨叫声,听得人心惊胆颤。他将灵力压榨到极限,幻化出更多风歇剑的分身,剑光将所有人都圈在其中,迫使蛊虫无法再近一步。


    葬风谷的医修和李家人迅速清理剑阵中的蛊虫,阻止伤亡增加。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哪怕他是大乘期修士,灵力也有被压榨完的那一刻。


    方无远站在阵内挥舞曲霞杖,上面的草药气逼退了靠得较近的蛊虫。


    “这批蛊虫与先前那批完全不同,”方玉树连忙从储物戒中掏出一把草药撒在百姓四周,果然见蛊虫踟躇着不敢上前。


    “又是花喜喜!”言惊梧脸色发白,收了剑阵,坐于草药围成的圈内调息打坐。他的剑阵若论诛邪除恶自然不在话下,但要对付数不胜数的蛊虫,又要护住身后百姓,便有些大材小用,且十分耗费心神。


    “这些草药最多只能支撑一个时辰,”方玉树神情凝重,“一个时辰后药气散去,就挡不住蛊虫了。”


    “不能带着百姓飞出去吗?”李望飞看向天空,他话音刚落,有蛊虫展翅飞起,跃过方玉树摆放的草药,直直飞向圈里的凡人。


    一道结界刹那间撑起,飞来的蛊虫纷纷撞在结界上,突破不得。


    方无远回头看去,竟然是顾飞河!


    顾飞河见众人都看向他,连忙解释:“我曾救过一位前辈,这是他赠予我的防身法器,虽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也能拦住蛊虫一时三刻。”


    他这般说道,便见那些会飞的蛊虫接二连三地撞向结界,发出“砰砰砰”的声音,有些力气大的,竟已将结界撞出了细碎裂纹。


    言惊梧若有所思,他习惯了持剑斩断险阻,倒是忘了偶尔也可以借助法器的威力。


    他将储物戒里的防御法器找出来,替换了顾飞河撑起的裂纹满布的结界。


    言惊梧的法器自然比顾飞河的强上不少,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天怎么红了?”有人叫道。


    “火!是火!他们要烧城!”


    惊惶的绝望叫声在人群中炸开,言惊梧看向天边的火光,冷若冰霜的神色下藏着惊怒和无奈。


    外面的官兵提前放火烧城,想来这批蛊虫正在朝外蔓延,他们要想保住更多人的命,就顾不得醉仙镇的百姓,这是不得不做的取舍。


    而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舍弃了的人,有的低声哭泣,有的痛苦哀嚎,有的痛骂下令的狗官,有的跪地求道长救他们……


    但眼下谁都没有办法,要么出了结界被蛊虫咬死,要么躲在结界内等着被火烧死。


    修士自然不怕,若是没有这些百姓,他们现在就可以冲出去。


    虽然如此,却没有一个修士离开,谁能眼睁睁看着数百个无辜凡人死在自己眼前呢?


    修道之人若是无法护佑弱小,只顾自己安危,又何必历经劫难成就这一身修为,终归是要归于黄土的。


    方无远看向言惊梧,而言惊梧的目光落在了那些濒临绝望、惶惶不安的凡人身上。


    人群中,妇人抱着啼哭不止的婴儿,青年扶着行动不便的老人,身强力壮的搬起石头砸向虫堆,胆小如鼠的哄着瑟瑟发抖的孩童。


    不必言惊梧开口,方无远便知他的师尊绝不会放弃这些凡人独自离去。


    既然师尊想救,他会想尽办法让师尊得偿所愿。


    外面火光冲天,已经有烟味儿飘进城内,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烧进城里。到那时,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哪怕不被烧死,也会被烟雾毒气呛死。


    方无远想起醉仙镇是前世顾飞河崭露头角的地方,说不定顾飞河会有对付蛊虫的办法。


    他正这般想着,却见顾飞河犹犹豫豫,似有话要说,但又迟迟不开口。


    “飞河道长可是有法子救人?”方无远出言问道,他不信前世顾飞河没有任何倚仗就能打伤花喜喜,驱散蛊虫。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离他较近的几人听了,忙朝着顾飞河跪下,口中呼着:“求道长救命!”


    很快,呼声连成一片,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顾飞河。


    却见顾飞河神色慌张,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在他面前又跪又拜的百姓:“没、没有。”


    城外的火驱散了初春的寒冷,温度逐渐上升,百姓的呼声变成了绝望的低泣声。


    方无远移开双眼。顾飞河身上定然有能救人的法子,只是不知为何不愿意拿出来。果然是沽名钓誉之辈,无利可图便不顾凡人性命。


    他瞥见师尊神情少见的染上愁色,忙放弃了对顾飞河的试探:“徒儿有个法子。”


    言惊梧抬头看向方无远,一双圆眼亮了一下。


    “以毒攻毒,”方无远说道,“徒儿知道有个名叫‘花疏’的毒方,花草树木、飞鸟走兽沾上一点就会失去生机。花喜喜能驱使这么多蛊虫进攻,即使城外大火烧起也不撤退,说明这些蛊虫毒性并不算太强,否则花喜喜定然是舍不得的。”


    “以‘花疏’的毒性,对付这些蛊虫轻而易举,”他的目光落在方玉树身上,随后说了几种药材,“不知小舅舅有没有这些药材?。”


    “药引是什么?”方玉树问道。他难掩心中不喜,此子果然与他父亲一样心思狠毒,小小年纪不好好学习医术,竟对毒方了如指掌。但眼下要救一镇百姓,他不得不与方无远合作。


    方无远自然看出了方玉树所思所想,他心中不屑,医修以治病救人为本,不能将医毒灵活运用,实在过于迂腐:“药引我这里有,小舅舅不必操心。”


    他三年前从万类山里薅出来的追魂草还剩了许多,追魂草见血封喉,作药引最好不过。


    在几位医修的协助下,药材很快配齐,周围的百姓眼中重新燃起希冀。


    方无远不紧不慢地借了个药臼,又是捣药又是起火烧制,没一会儿,毒粉“花疏”便练成了。


    “火烧进来了!”


    忽而乍起的尖叫声,惊得方无远手一抖,盛放“花疏”的药瓶直直掉向地面,幸好李望飞眼疾手快,接住了药瓶。


    “方道长,这药粉撒出去,这些百姓会不会也被毒死?”顾飞河出言质疑,引得百姓眼中也多了几分疑虑。


    方无远气定神闲地看向言惊梧:“师尊,师祖曾为您折梅送雪,徒儿今日也想看一看红梅映白雪的盛景。”


    “胡闹!这都什么时候了?!”方玉树蹙眉斥责。


    却见言惊梧瞬间了然,起身接过“花疏”:“那今日,为师也送你一场大雪纷飞。”


    方无远无视旁人投来的疑惑目光,眼里只有言惊梧一人。只有师尊明白他的意思,“花疏”撒出去并非不可控,只要将它融进雪里,控制好大雪落下的覆盖范围,不仅伤不到百姓,还能灭杀蛊虫,熄去城中火势。


    第55章 身世


    火势蔓延得越来越快,已经烧到了城门上,火舌舔舐着街道旁的房屋,很快,木梁上烧起不少火星。


    而结界中的百姓受烟雾影响,咳嗽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方无远和其他修士躲过蛊虫的攻击,冲进还未烧起的屋子里,找来床单被褥用水浸湿,剪碎后分发给百姓,让他们捂住口鼻。


    言惊梧将药瓶中的“花疏”撒向空中,但药粉并未落在地上,而是顺着他的剑气凝在剑尖,化作一团蓝色烟雾。


    他腾空而起,跃出结界,蓝色烟雾随着剑诀逐渐膨胀,终于铺满了整个天空。


    “嘭——”


    蓝色雾气像一场璀璨烟花在空中炸开,又似柳絮散开。


    只见三月桃花含苞待放时,天空霜雪落下,催开了路边的腊梅。梅与桃争相辉映,形成人间少见的奇景。


    而随着白雪在地上铺就一层银白,火势渐渐变小,被雪覆盖的蛊虫渐渐没了生息。


    被罩在结界中的百姓未受“花疏”影响,纷纷松了口气,庆幸劫后余生。一旁言惊梧紧锁的眉头也微微松了些。


    方无远站在师尊身旁,欣赏着眼前雪景,虽不比映歌台的雪色纯白干净,但在烟灰色的城墙和满地虫尸的衬托下多了几分新生的神采。


    就在此时,墙头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方无远抬头看去,是花喜喜!


    紫色纱裙包裹花喜喜的曼妙身材,被风撩起的飘带似蛇蝎一般吐着信子。


    “好毒的手段,”花喜喜接住空中落下的雪,雪花在她的掌心凝而不融,“仙尊的徒弟如此狠毒,仙尊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方无远闻得花喜喜的挑拨离间,心里暗恨,忐忑不安地揣测起师尊是否会因此事与他生出嫌隙。


    “对付妖邪,何必在意手段?”言惊梧踏雪无痕,剑气直冲花喜喜,“毒药虽毒,但他的本心是为救一镇百姓。剑也能杀人,难道持剑者个个都是你的同类?”


    方无远微微松了口气,又觉得理所应当。师尊道心澄澈,向来都是抱着善意去看待他人,哪怕今日做出此事的不是他的徒弟,他也不会因花喜喜三言两语而妄自揣测。


    而方玉树嗤笑一声,他心里早就认定方无远与他父亲一样是个坏种,自然对言惊梧的这般说法嗤之以鼻。


    花喜喜连忙侧身躲过杀招,但面上还是一派天真无邪:“若仙尊与我们是同类……”


    “仙尊不是,可仙尊的徒弟是,”她瞥了眼底下站着的方无远,言语轻慢,说着她的心思,也戳穿了方无远的心思,“就是因为仙尊与我们不是同类,才会叫我们这些恶贯满盈、生在黑暗中的人钦慕不已……”


    方无远心中一紧,生怕花喜喜当着师尊的面戳穿他的情意,他按动手里天女散花的机关,无数毒针直射花喜喜。


    花喜喜被两面夹击,轻笑一声,一个转身与言惊梧错身而过。


    言惊梧手中风歇剑来不及回旋,闻得一阵香气掠过,让他片刻失神,再清醒时花喜喜已经跃出二十多尺。


    “仙尊不必相送,日后还会再见,”花喜喜心满意足地摇着手中之物,那是一块玉佩,“此物便赠与妾身吧。妾身带回去给哥哥,好让哥哥一解对仙尊的相思之情。”


    言惊梧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果然,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眼看花喜喜化作紫烟散去,追寻不到,言惊梧只好落回地面,却见方无远面带怒容,脸上气鼓鼓的,像一只被薅了尾巴的松鼠。


    言惊梧按下笑意:“阿远这是怎么了?”


    “徒儿气不过花喜喜言语轻佻,”更气不过她拿师尊的贴身玉佩。


    当然,这后半句话方无远是不会说出来的。他敛眉作乖顺状,迟早有一天,他要把花喜喜那双碰过师尊玉佩的手砍下来。


    “仙尊和方道长真是师徒情深,叫人好生羡慕,”顾飞河忽而开口说道,说的话拈酸带醋,看向方无远的眼神充满了挑衅和势在必得。


    言惊梧觉得怪异,并不搭理他。


    方无远却多看了顾飞河两眼,难道顾飞河很早就打定主意要做师尊的亲传弟子?但他此时不过是个筑基期修士,如何对自己能成为清宴仙尊的弟子如此自信?


    他想起论道大会的彩头,除了宗门提供的奇珍异宝外,魁首若是散修,还可成为门中任一位长老的亲传弟子。


    顾飞河刚刚从仙牢里出来,他为何有把握打败各大宗门的佼佼者,夺得魁首?


    方无远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将疑惑埋在心底,有机会再一探究竟。


    雪已经停了,葬风谷的医修为镇上百姓发了他们平时外出看诊遇上容易传染的病症时戴的手套和面罩,叮嘱百姓先去扫雪,等用酒精洒扫过地面后再摘去手套和面罩。


    众人各自忙碌,言惊梧被方无远以“花喜喜碰过的地方不知有没有毒”为由,劝回了客栈换衣服。


    方无远注意到,看似板着脸的师尊眉眼细微处总会露出一些暴露情绪的痕迹。比如现在,师尊点了点头,这是同意了;又有些不情不愿,这是在纠结衣服要换哪件。


    他想起师尊储物戒里那一柜子被梅娘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服。师尊向来怕麻烦,自然会头大。


    但方无远十分乐意替师尊挑选衣服:“师尊,您穿那件上面绣着青竹的长袍也很是好看。”


    那件与师尊收他为徒时穿的衣服有些相像,至于师尊七年前穿的那件,被梅娘嫌弃穿旧了,早就改成窄袖,拿去送与山下穷苦百姓家的孩子了。


    言惊梧应了一声,没再犹豫,头也不回地回去换衣服。有个徒弟就是好,穿衣服都不必自己挑。


    方无远并未跟着师尊离开,而是向顾行知打听起了他与顾飞河打架的始末。


    顾行知不太愿意讲,但架不住方无远死磨硬泡,又以阴谋论压他:“顾飞河出仙牢这事不合常理,如今冯长老已去,死无对证更要好好查查。若是顾飞河品行端正也就罢了……”


    他顿了顿,吊足了不知何时来偷听的李望飞的胃口。


    "如果不是呢?"李望飞催促道。


    “如果不是,”方无远故作警惕地看了一眼在不远处帮着百姓扫雪的顾飞河,“师尊送他进仙牢时,他在帮魔修贩卖幼年妖修。说不好他现在还在为魔修做事。”


    李望飞变了脸色:“此时事关重大,行知别再瞒了,那顾飞河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他急匆匆地拉着顾行知便走:“咱们去找四师叔!”


    方无远一愣,难道顾行知知道什么重大隐情?他不敢耽搁,连忙跟在两人身后。


    几人到了客栈,言惊梧早已换好了衣裳,他让方无远倒了水,示意被李望飞拉着一路小跑过来、有些微喘的顾行知慢慢说。


    顾行知喝了口茶,不情不愿地说道:“其实我与顾飞河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只是,我是庶子,而他是父亲的外室所生。那外室品行不端,嫡母不愿让他们母子进门。我的嫡母是李家的旁支……”


    方无远被顾行知的话勾起了前世的记忆。顾行知出身于李家附属的一个小世家——沧浪山庄。


    难怪前世顾飞河把控沧浪山庄后便疯狂打压李家。


    “母亲并未善妒之人,”顾行知面带怒气,“顾飞河与他娘行事不端,还侮辱母亲假仁假义,惯会打压妾室和庶出!”


    “母亲出身李家,温柔娴雅,执掌中匮,无偏无倚,她对父亲的妾室和我们这些孩子都很好。”


    “我娘是妾室,但母亲从未苛待为难我们母子,大哥有的我也有,娘亲吃穿比不上嫡母,也比一个妾该有的规格好上很多,”顾行知缓缓说道,提前嫡母时满是尊敬。


    “其实沧浪山庄说着是李家的附属,实则在李家跟前并不怎么能说得上话。是母亲见我整日钻研设计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又听闻李家的少爷很喜欢这些设计巧妙的东西,正逢小少爷要去归鸿宗求道,便托人把我做的东西捎了过去……”


    李望飞忽而捅了捅他,面上微红:“四师叔在呢,别叫我小少爷。”


    顾行知笑着应下:“望飞觉得我很适合做器修,便带着我一同拜入归鸿宗。母亲是李家旁支,早已出了五服,如果不是母亲托关系从中斡旋,只怕我会顺从父亲的意愿,继续苦练剑道,做个碌碌无为的剑修。”


    “家里的庶子庶女,都在母亲的教导下各有各的前路。母亲曾说,若非困于庭院,她原想做个教书先生。”


    “反倒是父亲,风流成性,趋炎附势。也幸好母亲出身好,能压他一头,家中大小事大多是母亲做主,才能把父亲宠爱的外室和顾飞河挡在家门外,”顾行知说起家中龌龊事,面露难堪。


    “顾飞河和他母亲做了什么?”言惊梧想起三年前顾飞河在他面前痛哭流涕,说是他母亲身患重病。


    “顾飞河毕竟是父亲的骨肉,母亲也容他入了家门。可他心机深沉,在我们面前时仗着父亲的宠爱嚣张跋扈,欺辱兄弟姊妹,到了父亲面前,又是一副没有亲娘在身边,任人打骂的样子。”


    “顾飞河母亲原是个散修,自荐枕席做了父亲的外室,又不甘心只做外室,竟几次三番向父亲吹耳边风,说大哥觊觎家主之位,想弑父上位……”


    “大哥是嫡子,品性极好,于修行一途上也颇有天分,从不因出身看轻我们,哪怕做错事受罚,大哥也是引导为先,”顾行知冷笑一声,“父亲百年之后,本就是大哥继任家主。可笑父亲竟然信了这般说辞,与大哥生出嫌隙,不过一个小小的沧浪山庄,还当自己是坐拥天下的皇帝?”


    “顾飞河的亲娘为了能进家门,连带着顾飞河一起,先是给母亲下药,又跑去爷爷跟前寻死觅活,说母亲派人刺杀他们。”


    顾行知喝了口水,压下心中怒气:“母亲性子柔和,但并非一点气性也无,命人将顾飞河母子赶出家门,不许他们再踏进雍州的地界。”


    “再后来,母亲派人去查过顾飞河娘亲的来历,却发现此人仿佛凭空出现的一般……”——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阴阳怪气):这玉佩是我独有的?还是师尊的每个爱慕者都有?


    言惊梧(一把收走方无远偷拿的玉佩、香囊、荷包等等):去把《礼记》抄十遍。


    方无远:我凭本事偷的,为什么要收走?QAQ


    第56章 行刑


    “凭空出现?此话怎讲?”方无远问道。


    顾行知犹豫了一下:“母亲派人去查,完全寻不到那外室出身何处,母亲仔细回忆那人行事,放荡荒诞,不知廉耻,家中怀疑那人许是魔修派来的。”


    “哎?”他的这番猜测,李望飞是第一次听见,“既然是魔修派来的,她身上难道没有魔气吗?”


    “可疑的点就在于此,”顾行知说道,“我找了熟识的散修询问顾飞河出仙牢的那套说辞是真是假,他们给了个肯定的答案,但也提出了困惑之处,那些魔修被抓时,身上看不出一丝魔气,像是有什么特殊功法可以掩饰他们的魔气。”


    “兴许只是一些遮掩气息的法器?”李望飞皱眉沉思,“若真有这样的功法……现在的顾飞河究竟是灵修还是魔修?灵修岂不是早就被魔修渗成筛子了?”


    言惊梧与方无远对视一眼。这样的功法还真有,但不知风雁回当年做魔尊时有没有把逍遥意教给别的魔修。


    “此事我会找卫世安继续查探,”言惊梧说道,“你们切勿将此事泄露出去,引旁人怀疑。”


    “是,”李顾二人应下后便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方无远与言惊梧。


    言惊梧胳膊支在桌子旁,揉着太阳穴,眉眼中是掩不住的疲惫。


    “师尊可是累了?”方无远扶着言惊梧的脑袋靠在自己身上,站在他身后为他按摩脑袋上的穴位。


    言惊梧闭上眼,神色放松了些:“这两日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又有诸多疑点未解,苦了外面的无辜百姓。”


    方无远垂眸,贪婪的目光掠过言惊梧的眉眼,落在那纤细白嫩的后颈上,又滑向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衣领处。


    “徒儿无能,不能为师尊解忧,”他神态自若地与师尊搭着话。


    言惊梧一声轻笑:“你才多大?阿远心思细腻,等你再长大些,为师便能安心放你一个人下山游历了。”


    他这般说着,心里一边感慨幸好自己此次跟着下山了,一边为自己对徒弟的过于担忧而找借口。


    旁人以为是阿远太过依赖他这个做师尊的,殊不知他对阿远也有些不合情理的依赖,好似看着徒弟越行越远的背影,他的心底便会涌起无法抑制的悲伤。


    “师尊可要休息一会儿?”方无远问道,


    “不了,已经好很多了。还是去安顿好外面的事,早些回宗门要紧,”言惊梧说道。


    正是多事之秋,掌门师兄又在闭关,他需得尽快回去问问风雁回这些魔修所用功法是不是逍遥意,又有何分辨之法。


    他准备起身,却被方无远按住。


    “师尊的发髻乱了,让徒儿为师尊重新梳理吧。”


    他从言惊梧的储物戒里找了个与青竹长袍相配的簪子,慢条斯理、珍之又重地为言惊梧重新梳理发髻。


    许是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方无远这一次的动作娴熟了许多。


    “阿远选的簪子很是相称,”言惊梧说道。梅娘不在,他自个儿懒得翻找,总是随手拿个顺眼的便用了,玉佩香囊种种,更是嫌麻烦索性不戴。


    幸好有徒儿在身边,才不算辜负梅娘准备这些东西的一片心意。


    “走吧,出去帮着百姓一起收拾,”言惊梧说道,“咱们是修士,帮把手总归要比他们收拾快一些。”


    “是,”方无远想起偶尔在师尊书房中翻阅的那些话本。谁说仙尊都是高高在上的,他的师尊可与话本里的那些仙人全然不同。


    他忽然有些好奇,年轻时与师祖一同出门游历的仙尊会是什么样的?以师尊恪守礼节的性格,穿衣束发等等一干事宜必然不会向师祖和掌门师伯开口,那他也会像如今这般,在对待这些琐事时如此惫懒吗?


    方无远打定主意回去后要找风雁回聊天。反正风雁回看在师尊的面子上不会再与他动手,只需想想如何能从风雁回嘴里套出话来。


    两人刚出去,便见百姓丢下手中活计,换了锄头镰刀,一窝蜂地朝城外跑去。


    “难道花喜喜又打回来了?”方无远疑惑,转念一想,花喜喜擅使蛊虫,若真是花喜喜回来了,这些百姓应当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直接冲上去。


    他拦住一个义愤填膺的汉子:“大哥,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那汉子又急又气:“不知哪里来的狗官,竟然要杀葛县令的妻儿!”


    方无远想起失去踪迹的县令:“蛊虫之灾已解,为何还要杀葛县令的妻儿?”


    “还不是那狗官想给自己立威!”那汉子啐了一声,“听说他刚来咱们这当官,还是葛县令的上司。那些大夫说了,葛县令确实去他们那求过药,肯定是路上有事耽搁了,不然葛县令绝不会不回来!”


    他甩开方无远的手:“不与你说了,我们得去救葛县令的妻儿。葛县令的孩子尚在襁褓中,若是去晚了……葛县令回来不知得多伤心!”


    镇中的青壮男子抄起家伙什便往城外冲去,妇孺老幼也相携走向城外,还有老人默默垂泪。


    “那小县令是个好人,这狗官怎么分不清好坏呢?”


    方无远听百姓这般议论着,他回头看向师尊,果然见师尊面色愈冷,显然看不惯这些不平事。


    “师尊,一起去城外看看吧。葛县令还未回来,岂能让他的妻儿就此丧生?”方无远抢先说道。


    葛县令的妻儿如何与他无关,但他知道怎么在师尊面前扮演一个正直善良的徒弟。他不愿见师尊为他人牵肠挂肚,他希望师尊事事得偿所愿。


    若师尊心忧天下,那他也希望四海升平,好教师尊少为除他以外的事情操心。


    方无远与言惊梧行至城外。来时所见刚刚冒出新芽的麦田和绿意盎然的树林已被烧得不成样子,只剩下满地灰烬和黢黑的树干,仔细去闻,还有淡淡的焦土味儿在空气中弥漫。


    而在一片空地上,临时搭起的行刑台边上围了不少醉仙镇的百姓。


    “葛繁生,知情不报,擅离职守,身为一县父母官,任由虫灾肆虐,畏罪潜逃!”


    台子上,一个留着八字胡、穿着大红广袖官服的人字正腔圆地说道,端得是威风禀禀。


    他将斩字牌扔到地上:“今判其妻儿即刻问斩,以儆效尤!”


    姓范的狗官一声令下,百姓群情激奋,连刽子手也不忍下手,只有双手被缚住、跪在地上的小妇人无动于衷。


    她身前的婴儿咿呀咿呀笑着,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我丈夫是何为人我最清楚,他绝不会置百姓于不顾!”江秀秀义正辞严,面无惧色,“哪怕今日人头落地,这罪我也是不认的!”


    “还不快动手!”范思山连忙催促。


    那刽子手是醉仙镇隔壁镇的人,同属葛繁生辖区内百姓。


    葛县令为镇上人修路造桥,教大家防疫防蝗,刽子手也受益良多。


    他刀下斩过不少亡魂,但如今要他杀葛县令的夫人,却觉这刀似有万斤重,他无论如何也砍不下去。


    “狗官!”


    一个奶声奶气的小姑娘拿起奶奶篮子里的菜叶丢向台上,可惜力气太小失了准头,并未扔到范思山身上。


    她的胆大包天让范思山愣了一下,义愤填膺的百姓也静谧了三息,又忽而反应过来一般,纷纷抄起菜叶鸡蛋扔向台上。


    手里空无一物的人,甚至捡起小石头砸向范思山。刽子手连忙挡在江秀秀母子面前,一旁围着的官兵在范思山的呼救下赶过来维持秩序。


    官兵的长矛对准了刚刚躲过虫灾的百姓,甚至有人在推搡中受伤。顿时,官兵的呵斥声,范思山的怒骂声,百姓的叫嚷声和孩童的哭喊声混在一起,场面乱作一团。


    “师尊小心。”


    方无远与言惊梧刚走到附近,就有一颗碎石子直直砸向言惊梧。


    方无远情急之下竟忘了使用灵力,伸手为言惊梧挡住碎石子,那尖锐的石子瞬间在他的手背上划出几道口子。


    “住手!”


    言惊梧见状,气沉丹田一声怒呵,一时间,百姓和官兵都停了下来,并自觉分至两旁,为他让出了一条路。


    “言道长,”人群中有人大声叫道,“你可得为我们做主,葛县令肯定不是坏人!”


    范思山看向言惊梧,胡乱整了整身上的衣衫,行了个礼:“阁下可是救了醉仙镇百姓的道长?”


    言惊梧冷漠地应了一声,对这个与百姓动手的狗官,印象十分差劲。


    范思山看了看言惊梧和他身后跟着的方无远,缓缓开口:“本官感激道长伸以援手,但官场上的红尘琐事,道长还是少管的好,以免坏了道长的清修。”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暗含威胁。


    方无远不用看师尊,便知师尊定然压着怒火,偏偏不如这狗官嘴皮子利索,沉默良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站至言惊梧身旁,大着胆子悄悄握住了师尊的手以作安慰:“见不平事,自然要管上一管,才能不负道心,不生心魔。”


    言惊梧侧首向徒弟投去赞许的眼神,修道之人便该如此。


    范思山斜眼看向方无远,很是不屑:“若本官今日非杀此妇人不可,你当如何?”


    “大人为何要杀她?”方无远明知故问。


    “葛繁生身为一县父母官,任由虫灾肆虐,畏罪潜逃,险些害得醉仙镇百姓葬身虫口,甚至可能威胁周边居民,”范思山理直气壮地说道。


    “大人怎知葛县令是畏罪潜逃?人证物证何在?”


    方无远不卑不亢地正视范思山,曾经为魔称尊的威压和冷漠让范思山莫名生出些惧意。


    范思山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挺直了腰板。这不过是个青年,还是清修的道长,听大师说,这些道长绝不会与凡人动手,既然如此,便没什么可怕的——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开心):和师尊牵手手嘿嘿嘿OVO


    言惊梧(疑惑):以前不是也没少牵手吗?


    方无远(笑而不语):现在可不一样了嘿嘿嘿嘿


    言惊梧(看傻子的眼神):?


    第57章 殉情


    “就是就是,他怎么知道葛县令是畏罪潜逃?”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分明是信口雌黄!”


    范思山脸色一黑,也看出了方无远伶牙俐齿,巧言善辩:“他若非畏罪潜逃,此刻人在何处?”


    方无远看了眼一旁被李望飞拉来的葬风谷医修:“葛县令外出前往葬风谷为百姓求药。”


    范思山冷笑一声:“人证物证何在?如何证明他是去求药了?”


    “我能证明!”那位医修高声喝道,“葛县令确实曾往我谷求药!他的药还是我师尊给的!”


    范思山却不认:“不知是从哪找来的道医为尔等作伪证,若他当真求得灵药,为何不回来救人?”


    “许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又或者迷失了方向,”方无远说道,“此去甚远,路途发生意外也不无可能。”


    范思山依旧嘴硬:“那只是你的猜测,我也可以猜测他是畏罪潜逃。”


    “大人既然只是猜测,便要杀了葛县令的妻儿吗?”方无远故作讶然,“为何不能去寻葛县令?总要见到人才好定罪吧?难道大人平日里就是这般断案的?又或者,大人并不在意葛县令去了哪儿,只是想杀人罢了。”


    “你!”范思山被抓了话柄,恼羞成怒,却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坚持因自己的“猜测”而杀人。


    他扫了一眼怒目而视的百姓,心知今天这人是杀不成了,只好采取迂回之法:“既如此,那便收监,等葛繁生回来再说。”至于收监之后,下场如何,就是他说了算。


    方无远还待说什么,却见不远处忽而传来一个清丽的声音:“请问醉仙镇怎么走?”


    这个声音并不大,但在乱糟糟的刑台周围显得十分的不合时宜。


    众人看向声音来源,是位身着红衣,背着大刀,明媚俏丽的女子。


    方无远一时错愕:“赵前辈?她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在鬼城外救过方无远一次的赵锦炎,她驾着一辆马车,马车后面是一块简陋的木板,上面放着一口漆黑的棺材。


    赵锦炎也看到了方无远和言惊梧,挥着手与他们打招呼。


    “姑娘,前面不远就是醉仙镇,”一个青年凑上去说道,面上飞起两块红云,像是喝了酒一般。他从未见过像赵锦炎这般落落大方、英气逼人的女子,“请问姑娘找谁?我们都是醉仙镇的。”


    “我找江秀秀,有个叫葛繁生的托我给她带个话,”赵锦炎跳下马车打量四周,“惊梧既然在此,那你们镇的虫灾可解了?”


    “解了,”那青年回头看向早就被刽子手扶起来的江秀秀,“那位就是葛县令的夫人。”


    方无远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江秀秀也猜到了什么,她抱着稚子缓缓行至赵锦炎跟前,手脚发软,气息不稳:“车上的……是他吗?”


    赵锦炎并不答话,她低眸推开棺材,露出一张全无血色的面庞。


    那是一张青年男子的脸,唇色发白,面部发青,依稀可见生前是个俊俏的公子。


    江秀秀呆愣地注视着早已没了生息的男子:“他是怎么死的?”


    “着急赶路,雨天泥泞,脚下打滑,滚落山坡,后脑撞在石头上,”赵锦炎从怀中掏出一物,“这是他求来的解药,嘱我一定要带回醉仙镇。”


    她话音刚落,嘈杂的人群一阵死寂,接着便传来低泣声,为这迟到的解药,为再也醒不过来的年轻县令。


    江秀秀发疯一般紧紧抓住赵锦炎的手,她的指节用力到发白,眼中是灼人的希冀和不愿接受现实的绝望:“你方才说,是他嘱你带回解药,你是在何处遇见他的?他还活着……对不对?”


    赵锦炎无视手上传来的痛意,另一只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江秀秀:“我是在坡地遇见他的。他的魂魄被困在那里,无法离开。”


    江秀秀眼中的火一点一点熄灭,在不甘地反复确认后,她不得不相信面前躺着的这具尸体就是她的丈夫。


    那个曾经意气奋发的状元郎,那个说着等他回来再为儿子取名字的小县令,如今成了一具冰凉刺骨的尸体。


    “他托我转告你,你可自行改嫁,不必为他挂怀,”赵锦炎揽住失魂落魄、已经无法站稳的江秀秀,“至于孩子,你想带在身边,或者送回翁姑家都可以。”


    “仙姑自有神通,能否让我也见一见他的魂魄?”江秀秀的眼眶里蓄满泪水,“他还没有……还没有为我们的孩子起名字……”


    “他的魂魄已经消散,”赵锦炎别过眼,如实以告,“他希望你好好活下去。若是有缘,或有来世再续此情此意。”


    “来世……若有来世……”江秀秀笑着念道,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


    她勉强站稳,抱着怀中婴儿行至言惊梧面前,不待众人反应便跪了下去:“四十年前,道长曾救过我祖父的命,家里至今还供着您的画像。”


    言惊梧眼露茫然,依稀觉得眼前人的轮廓有些熟悉,但实在想不起来任何线索。


    “妾独自一人难以抚养孩子长大,翁姑年事已高,不该再被小辈烦扰。还请道长为他赐名,替他寻个好人家。”


    江秀秀将孩子呈给言惊梧,不待方无远阻止,言惊梧下意识地接过了孩子。


    “多谢道长,”江秀秀深深叩拜。


    就在言惊梧准备扶起她时,她忽而起身猛地冲向马车,一头撞在了棺材上。


    人群中有胆小的发出急促的尖叫声,大人连忙捂住孩子的眼睛。


    来不及阻止的赵锦炎伸手去探,片刻后朝众人摇了摇头。


    从未停息的微弱哭声渐渐放大,接二连三地有人朝着棺材跪了下去。


    那襁褓中的婴儿或许是血脉牵绊感受到双亲离去,或许是被连成一片的哭声感染,咿呀咿呀的笑声卡了壳,变成了嗷嗷大哭。


    言惊梧慌了手脚,他还从未哄过这么小的孩子。


    “让徒儿试试,”方无远接过孩子,轻轻摇晃着,嘴里唱着母亲曾为他唱过的童谣。


    但哄了许久也不见孩子止住哭声,幸好一旁有个妇人抹着眼泪凑了过来:“许是饿了,给我吧。”


    她一旁的男人眼眶发红,怀里也抱着个婴儿:“我们随身带着玉米糊,就是怕小孩饿了,让她给这孩子喂一些吧。”


    师徒二人闻言,连忙将孩子交给了妇人。


    言惊梧抬头看向赵锦炎,想与赵锦炎打个招呼,却见她眉眼间满是哀伤,手指摩挲着腰间一块刻着桃花的玉佩。


    躲在顾行知身后抹眼泪的李望飞眼尖地注意到了那块玉佩:“那位前辈的玉佩上为何刻着个‘李’字?”


    而言惊梧似乎想到了什么,没再上前,他吩咐随行而来的李家弟子将葛氏夫妇的尸体运回葛繁生的老家,好叫他们落叶归根。


    范思山心存疑虑,想上前检验一番,却被方无远拦住了:“范大人还想做什么?如今葛县令和葛夫人双双丧命,范大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方无远看似义愤填膺,却刻意说得好似是范思山逼死了葛氏夫妇。若非此人在这里行刑,也不会惹得师尊见了这种场面,平白又一阵伤心。


    跪地哭泣的百姓目送着运送棺材的马车远去,回头将仇视的目光落在了范思山身上。


    范思山心里一凉,连忙找补:“葛县令忠义,本官会向朝廷如实禀明!至于葛县令的身后加封,以及遗孤的抚恤,本官会派人送与言道长!”


    说罢,他便带着官兵匆匆离开,生怕激起民怨,重演方才的混乱。


    待人群散去,言惊梧与方无远一同候在那妇人身旁,为葛繁生夫妇暗自惋惜。


    “伉俪情深,可惜世事无常,只剩这个孩子……”言惊梧一声叹息,面带愁容,不觉想起了幼时的方无远。


    “师尊打算将这孩子送往何处?”方无远问道。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孩子身世可怜,难保师尊一个冲动便要将他带回映歌台。


    占据师尊心神的人太多,天下苍生排在最前头,之后还有师尊的弟弟、师兄弟们、知己好友,就连风雁回……师尊虽然嘴上不说,但他看得出来,师尊也很关心他这位师叔祖。


    风歇是师尊的剑灵,自然也要算上。梅娘、白轩这些比他来得早的也就罢了,若再来个小的,必然会分去师尊不少关心。


    方无远私心作祟,虽因着这孩子与他同是孤儿生出几分怜悯,但也完全不愿意言惊梧带这个孩子回去。


    言惊梧掐指算了算,抬头看向方无远:“此子与你有缘。”


    “……”方无远努力维持着脸上笑意,心底却已气急败坏,他一点也不想与这个孩子有缘!


    他脑内排演着无数推拒的借口:“这孩子太小,映歌台上无人会照料婴儿。”


    言惊梧也想到了这茬:“掌门师兄门下有不少弟子尚在襁褓中时就被捡回来了,他门下弟子照顾师弟师妹很有经验,或可借上一两个人来映歌台。”


    方无远强行假笑,脑子转得飞快:“论道大会即将召开,想来诸位师兄弟并无空闲照顾他。”


    就在两人窃窃私语时,收到葛县令去世的消息的方玉树赶了过来:“围在这里作甚?”


    方无远冷静地看向方玉树:“这孩子既然与我有缘,想来也与小舅舅有缘。”


    言惊梧闻言掐指算了一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确实与方道长更有缘一些。”


    恰好那妇人喂完了玉米糊,将孩子交还给方无远。


    方无远刚接过孩子,便直接推到了方玉树怀里。


    方玉树来不及反应,手中已经多了个婴儿,他一头雾水地看向言惊梧。


    言惊梧轻咳一声:“这孩子与方道长有师徒之缘,不知方道长可愿将他带回去抚养?”


    方玉树空出一只手算了算,确实如言惊梧所说。他接到消息,自然也知道这是葛繁生的孩子,想不到这父子二人都与他们葬风谷有些缘分。


    “这孩子还没有名字,”方无远说道,“小舅舅为他起个名字吧。”


    方玉树逗哄着怀中粉雕玉砌的孩子,应下了收养之事:“既入我门下,便叫葛松苓吧,望你安神定志,如你父亲那般,怀恻隐之心,救众生之苦。”


    方无远微微松了口气,却听方玉树轻“咦”一声。


    “这孩子肩膀处有个疤……”方玉树仔细看去,语气又轻松了些,“原来是个胎记,但这前后位置相对,莫不是前世遭过罪?”


    方无远闻言,下意识瞥了一眼,那胎记的位置勾起他幼时记忆,电光火石间,他忽而明白了师尊为何说他与这孩子有缘——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超大声):只有我才是师尊的小宝贝!


    言惊梧(扔出骨头):小旺旺,来吃饭。


    方无远(叼骨头,撞进师尊怀里):哎呀,头晕,要师尊亲亲才能起来。


    言惊梧:……


    第58章 噩耗


    将葛松苓安顿好后,言惊梧带着方无远去附近溪流边,为他清洗手背上的伤口,却见徒弟心不在焉,像是有什么烦忧之事。


    “怎么了?”他一边为方无远处理伤口,一边问道,“伤口很疼吗?”


    方无远低眉摇摇头:“师尊,世上真的有轮回转世之说吗?”


    “人人各有因果,轮回转世或为还债,或续前缘,”言惊梧说道,肯定了转世轮回一说。


    “我儿时有个玩伴……”


    方无远鲜少提起幼年之事,那些美好都在他七岁时被亲生父亲残忍剥夺了。


    言惊梧从不主动提起方无远儿时的事情,但徒儿想说,他便坐在一旁仔细聆听。


    “他年长我三岁,是太傅家的小孙子,叫莫逢春,”方无远回忆起噩梦来临前的童年记忆,“我幼时体弱多病,莫哥却跟个小猴子一样,爬上爬下很是活泼康健,父亲请太傅允我用他的小名,听说这样可以迷惑阴差,使我不至夭折。”


    言惊梧了然:“原来阿远的小名是这般来的。”


    方无远点点头:“我虽体弱,却也好动,有次不顾宫人阻拦,非要爬御花园的假山,不慎一脚踩空,眼看要摔成重伤时,是莫哥接住了我,做了我的肉垫。”


    “他却被地上一根尖锐的树杈刺穿了肩膀,”方无远心里涌出些自责,“那根没削平的树杈,直直扎进他的肩膀里,流了一地的血。他那时不过八九岁,幸好娘亲妙手回春,保住了莫哥的命……”


    言惊梧想起葛松苓肩膀上的胎记:“松苓就是莫逢春吗?”


    “我想应该是他,他的胎记与莫哥当年留下的伤口形状极为想象,”方无远生出些感激与怀念,“娘亲常说,是我抢了莫哥的小名,让他为我挡了灾,我要待他好。可莫哥总说,他以后要做大将军,他要保护我。”


    “我以为一切都会像我们幻想的那样,我继承王位,他做开疆拓土的大将军,”他的眉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娘亲救了莫哥,却被父亲发现她是医修,但父亲并无灵根,无法修炼。”


    “再后来……他鬼迷心窍,追求长生,把一切都毁了,”方无远眼眶泛红,“他也曾是位好君主,好丈夫,好父亲……太傅死了,莫哥死了,娘亲也死了,劝谏他的,阻拦他的,全都死了!”


    他眼眶含泪,满是迷茫:“师尊,长生有那么好吗?残害妻儿,诛杀良臣,杀婴取血……难道人可以为了长生放弃一切吗?”


    言惊梧无声叹息,伸手将悲愤难平的徒儿揽进怀里:“是他欲壑难填,不择手段,害了二师姐,也连累了你。”


    他想起多年前与师兄弟们结伴去赴二师姐的喜宴,新郎官是人间小国的皇帝,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对二师姐也是进退有礼又难掩爱慕之情,心甘情愿遣散后宫,只为与二师姐相携白首。


    不曾想,人的欲望是多种多样的,他不耽于女色,却发了疯地渴求长生,以期永生永世坐拥万代江山。


    然而,没有根骨的凡人难以踏上修仙一途。就算是修士,也有飞升不成,年岁渐至,身死道消的那一刻。长生本就只是一个美好的祈愿罢了。


    可那人却以为是二师姐藏着灵丹妙药不愿与他共享,竟把玉骨草当成长生不老药,勾结圣蛊教,追杀二师姐,甚至连自己的骨肉也舍弃了。


    思及此,言惊梧怜惜地安慰着怀里的徒儿。他这徒儿实在命苦,只望他日后能平安顺遂,无难无灾。


    “手背还疼吗?”言惊梧看向方无远的手背,上面的鲜血已经止住了。


    “疼,”方无远分不清自己是手疼还是心里疼,他眷恋地嗅着言惊梧身上的梅香,根本不舍得离开师尊的怀抱。


    他举起手,别扭又僵硬地撒着娇:“师尊,疼。”面上却是十分板正,好似在向师尊讨教他今日的功课做得如何。


    言惊梧向来不会拒绝他的徒弟,更何况是黯然伤神的徒弟。他低头作势给方无远吹了吹,显然是把怀里的青年当成小孩子哄:“乖,痛痛飞走了。”


    前来寻找四师叔的李望飞看到这一幕,顿时瞳孔地震。他脑补了下醉鬼师尊给自己呼呼,一阵恶寒涌上心底。


    他清楚四师叔对方无远的纵容,但他从未想过两人私底下相处时竟有这般腻歪。不像是师徒,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呢?


    李望飞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索性抛之脑后:“四师叔!赵前辈有事找您!”


    本就做贼心虚的方无远身体一僵,却见师尊面色如常,拍了拍他的背示意有人来了。


    方无远连忙离开师尊的怀抱。他不死心地打量着走在他身边的师尊,终究泄了气,师尊果然只拿他当孩子,连半分其他想法都没有。


    他回忆着方才在他鼻息间萦绕的梅香。看来,如何勾引师尊动心一事,还得从长计议。


    师尊看似冷漠,却并非无情之人,兄弟之情,师徒之情,知己之情……他都十分看重。既然如此,方无远绝不信他的师尊是块木头,偏于情爱之事上一窍不通。


    两人去寻了赵锦炎,与赵锦炎结伴回了醉仙镇。


    “方才人多,有些话我不好明说,”赵锦炎的哀伤已全然消失,又恢复了平时的明艳动人。


    她与言惊梧并肩走着:“葛繁生跌落的坡地下有缚灵阵……”


    “又是鬼打墙?”跟在后面的李望飞惊叫一声,惹得赵锦炎回头看他。


    一旁的顾行知连忙解释:“李家外面的树林中死了个前去求援的聚仙城元婴长老,他的元神也被缚灵阵困住了。”


    赵锦炎蹙眉听顾行知讲完来龙去脉:“难道有人刻意阻止他们带解药回来,解醉仙镇的蛊虫之灾?”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醉仙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拦着不救对幕后黑手到底有何意义?


    方无远联想起前世,莫名有个令人心惊的猜测。或许,幕后黑手这么做就是为了让顾飞河做醉仙镇的救世主。


    如果他们未曾突然改道去了李家,便不会遇见冯青烈的阴灵,自然也不会来醉仙镇,更不会有葬风谷的医修赶到醉仙镇。


    倘若他们没有来此,以顾飞河到达醉仙镇的时间,受当地百姓感恩戴德的人应该是顾飞河,而不是师尊和葬风谷的医修。


    而这里,便会如前世那般,成了顾飞河初露头角,声名鹊起的开端。


    但顾飞河不过是个筑基期的修士,捧顾飞河到底图什么呢?


    “你在想什么?”李望飞捅了捅方无远,“怎么一路上都不说话?”


    “没什么,”方无远并未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众人。重生之事说来太过诡异,难免又会被人当成孤魂夺舍,以妖邪论处。


    “大娘,你有见过我哥吗?”


    “这位兄弟,你见过刘小哥吗?”


    几人结伴进了城,迎面走来两个青年男子,神色焦急地拦着镇上刚回来的人一个一个的询问。


    “这不是刘小哥的弟弟吗?”方无远定睛看去,那人容貌与刘小哥有七分相似,而另一人正是医馆的齐大夫。


    方无远微微蹙眉,他此刻才惊觉这位齐大夫长了双圆眼。他环顾四周,却见从头到尾都没被蛊虫侵扰的人竟然都长了双与师尊极为相似的圆眼。


    这个发现让方无远对花喜喜的厌恶之心更甚。


    “你哥怎么了?”李望飞见是熟人,忙热情地迎上去问道。


    刘二心急如焚,与方无远等人诉说原委,想要寻得一些帮助:“李道长带着大夫们进镇之前,医馆里的草药不够了,我哥听说镇子外面的山崖下,有一小片地方还种了点药,便孤身一人去帮齐大夫采药。”


    “昨个儿蛊虫成群结队进城,我们原本还庆幸刘小哥能逃过一劫,”齐大夫忧心如捣,“可如今镇子里已经太平了,刘小哥却迟迟未归……”


    就在这时,言惊梧的玉简微微发烫,他掏出玉简,一阵烟雾缓缓升起,里面浮现出面色凝重的卫世安。


    “四师叔,赵前辈,”他急匆匆地行了个礼,“点魂阁传来消息,岳池山陈望秋陈师弟的魂灯灭了。”


    “什么?!”李望飞突闻噩耗,难以置信地看向卫世安,“望秋不是在闭关铸剑吗?这怎么可能?”


    修士外出游历行踪不定,难免会有意外身亡的,为了及时查明弟子们的死因,或报仇或收尸,归鸿宗给每个入门的弟子都在点魂阁点了一盏魂灯,若是魂灯灭,则意味着此人已经身死道消。


    卫世安语带悲痛:“陈师弟出关后,说他要去趟七星剑派,将剑送于他从前游历时结识的好友,不想他才出门两天,点魂阁便传来如此噩耗。”


    言惊梧沉默不语。明明下山前,这些小辈还因一块喝酒玩闹少了陈望秋而惋惜,谁知当时的遗憾再也补不上了。


    方无远摸向手臂处带着的天女散花,这是陈望秋赠予他的生辰礼,此次下山救了他两次。他还没来得及与他道谢。


    “四师叔,”卫世安神色郑重,“陈师弟突发意外的地点就在您附近,还请您前往查清陈师弟的死因,将他的尸体带回宗门。”


    他手中符篆燃烧,一份地图出现在众人眼前,上面的红点便是陈望秋死前最后待着的地方。


    齐大夫忽而开口:“这不就是刘小哥去采药的山崖吗?”


    言惊梧收了玉简,让赵锦炎和两个手无寸铁的凡人留在此地,他则带着方无远和李顾二人赶往山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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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玉佩


    醉仙镇外的小山上开满了灼灼桃花,其中有一棵约莫长了上千年的桃树站在山崖边上,高入云端,祥和安宁。


    而山崖下的那片药圃东倒西歪,只剩残叶枯花,仿佛被暴力摧毁过一般。


    方无远等人赶到时,入眼便是这般场景。


    “在那!”


    眼尖的李望飞最先看到了山崖跟脚处的两个人影,熟悉的月白弟子服上沾染着斑斑血迹。


    李望飞慌忙冲了过去,小心翼翼地翻过趴在地上的尸体,难以置信地看向那张熟悉的面容。


    那张长相精明,笑起来却有几分憨厚的脸浮现出青白死气,毫无生息地躺在地上。


    李望飞轻轻扶起陈望秋,把冰凉的尸体揽在他怀里,泣不成声:“望秋,醒醒,咱们说好等你出关再给方师弟办一次生辰宴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你下山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若是有我在……若是有我在……”


    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的李望飞,难以遏制心中的悲伤,泪珠子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他无法接受前些日子还与他玩闹的师弟,如今躺在他的怀里再也醒不过来。


    他想起陈望秋魂灯灭了的时间点。


    那个时候,他正在醉仙镇外等着葬风谷的医修来解蛊虫之灾。他万万没想到,就在醉仙镇另一边的山崖下,他的师弟不知遇上何事,失去了生命。


    李望飞发出痛苦却无法纾解的哀嚎。他们离得那样近,他们明明离得那么近……若是他知道望秋就在附近,他一定会赶过来救他的。


    顾行知强忍悲痛,安慰李望飞。


    方无远看向不远处的另一具尸体,正是刘小哥。


    他将尸体收敛,心中惆怅难消。送他天女散花的陈望秋,与他借过伞的刘小哥,都给了他前世从未接触过的善意。


    方无远想去看一看陈望秋,忽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移开脚,是一根带血的兰花银簪,上面精雕细琢,只是簪尾处吊着的铃铛流苏已经断了。


    方无远捡起银簪和断了的流苏,他认得的,这是陈望秋的手艺。


    他把银簪递到李望飞眼前,只见李望飞双手颤抖着接了过去,将上面的血迹仔细擦干净,把银簪和流苏一起包进了手帕里。


    “这是他准备送给折兰师妹的,”李望飞抽着鼻子说道,“他与我说过,他心悦折兰师妹,但深知自己天赋不如折兰师妹,原想等结婴后再寻机会将这簪子送出去。他说,若不能结婴,修士的生命太过短暂,他不想拖累折兰师妹……”


    只是意外终结了少年对未来的一切幻想,与好友的约定、未送出的银簪,统统停在了此地。


    陈望秋赶不到七星剑派,也等不到结婴。


    言惊梧面色愈发冰冷,他环视四周,分辨着周遭损毁的石壁和地上重击造成的痕迹都是出自何人之手。


    陈望秋擅使平时铸剑用的铁锤,附近凹陷应该是他与人对战时留下的。除此之外,四周还有不少细碎的纹路,似乎另一方用的是细线之类的武器。


    没人知道此地发生了什么,让一个凡人和一个修士丧命于此,这些疑点只能靠生者自己寻找。


    “师尊,”方无远示意言惊梧看向他身前的东西。


    “这是……”言惊梧微微蹙眉,伸手拂去上面刻意掩盖的灵气,露出刻痕上浓郁的黑气,“是魔修?”


    “此地为何会有魔修?难道是与花喜喜一同来的?”李望飞收敛好陈望秋的尸体,对凶手的恨让他从悲痛中暂时缓了过来。


    方无远摇摇头:“花喜喜一向独来独往,应当不是她。”


    在他前世的记忆中,花家兄妹只听他一人派遣,任务一结束就回自己的地盘待着,从不与任何魔修亲近。


    若非他俩实力够强,这样的性格少不了被其他魔修欺凌。


    不过,能留下如此痕迹的魔修,在他的印象里确实有一位。


    前世他做魔尊时,有一小股魔修经常受其他魔修排挤。那些魔修或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或疯疯癫癫毫无理智。听说他们师出同门,但只有零星几个魔修有些实力,勉强能维护住他们口中的门派,不至于被其他魔修吞并。


    其中有一位领头的,虽然只是元婴期,但能越级打败化神期魔修,而他使用的武器就是一种极其坚韧的丝线,名叫红泪丝。


    只是,这一小股魔修势单力薄,维持自己门派的生存已是不易,就连仙魔大战也没来参加,方无远根本不记得那红泪丝的主人姓甚名谁。


    几人在周围探查良久,直到夜幕降临,月亮出现在天空中,他们除了确认杀害陈望秋的凶手是魔修之外,什么线索也没发现,只好无功而返。


    他们把刘小哥的尸体交给悲痛欲绝的刘二,嘱托顾行知送陈望秋回归鸿宗,便去寻了赵锦炎。


    李望飞将山崖下的一切细细说来,言惊梧看向赵锦炎,希望走南闯北多年的她能有些线索。


    赵锦炎仔细回忆良久,还是摇了摇头:“我从未听过有魔修的武器是丝线。不过,魔修怎么会来?他既然与花喜喜不是同伙,为何要对一个普通弟子和凡人出手?”


    言惊梧面色如旧,但方无远看得出来,师尊在自责,自责不能抓到杀死师侄的凶手。


    正在方无远犹豫要不要将他前世知道的讯息告诉师尊时,忽然,赵锦炎口鼻中涌出鲜血,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言惊梧少见的露出几分明显的慌乱,他扶着赵锦炎躺在床上,正要去找方玉树,却见方无远掏出几颗药丸塞进赵锦炎嘴里。


    “我虽不知赵前辈中的什么毒,但这药丸能暂时保住毒性不伤肺腑,”方无远说道。


    “我去请方大夫!”一时手足无措的李望飞回过神来,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言惊梧守在赵锦炎身边,却在瞥见赵锦炎腰间的玉佩时,将手抚上了怀中玉简,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掌门师兄。


    想起李凝月此刻正在闭关,他无奈歇了此念,静等李望飞请来方玉树。


    他的识海中浮现出白日里殉情的葛氏夫妇,眉宇间凝了几分愁容……姨母身上的毒当真不能解吗?那掌门师兄他……


    ——


    雕梁画栋的宅院里,庭中景色怡人,艳丽的花草在早春时节显得极为罕见,甚至引来了不少蝴蝶。


    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致中,仔细看去,墙根假山等不起眼的地方却有几根森白人骨裸丨露在日光下。


    “哥!”


    花喜喜提着裙角,脚步轻快地冲进一间封死窗户、暗无天日的房间里。


    她推门而入,两个赤身裸丨体的男子交叠在床上,其中一个容貌似女子的男性,慵懒地抚慰着另一个喘着气想去捡地上被子的男人。


    “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花喜喜并没有什么男女有别的想法,她献宝似的将一块玉佩送到花笑笑面前。


    “嗯?”有些女相的男子漫不经心地接过花喜喜手中的玉佩,却在闻到那玉佩上若有似无的梅香时,眼中迸发出奇异的光彩。


    “你见到他了?”花笑笑一脚踢开身旁的男子,如获至宝般将玉佩捧到脸颊边,轻轻地蹭着。


    花喜喜坐在床边,靠在花笑笑肩膀上,诉说着她这些日子的经历。


    当她说到她以虫群围攻醉仙镇,言惊梧为了保住一镇百姓,以灵气化雪,送一城风霜时,花笑笑眼中光芒更甚。


    “这才是他,这才是清宴仙尊,”他喃喃自语又忽然放声大笑,“这样干净的人才配被我们拉入尸山血海之中!”


    床上另一位男子发出难耐的呜咽声,他将手伸向花笑笑,像是在祈求些什么。


    花笑笑的好心情被打断,他嫌恶地挑起那人下巴,看向那人与言惊梧有七分相像的脸。


    “清宴仙尊可不会露出这幅欲求不满的神态,”他完全忘了让眼前人沉沦于欲望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花笑笑纤细的手指抚上那人脖颈,就在那人讨好似地蹭他的手掌时,花笑笑的手蓦然收紧,不待那人反应,便被扭断了脖颈。


    花喜喜凑过来观赏着尸体上斑驳的伤痕:“他身上的伤好重,哥哥这次下手真狠,是因为他最像仙尊吗?”


    花笑笑把玩着玉佩,又恢复了最初的那副慵懒:“可惜,赝品终究是赝品。”


    “不如哥哥与我一同玩死物吧,”花喜喜打了个响指,数十个傀儡从房间暗处走了出来。


    那傀儡上附着人皮,与言惊梧长相极似。


    “怎么样?像不像?我的缝制和妆点手法不错吧?”花喜喜满面骄傲,仿佛在和哥哥展示她最心爱的玩具一般。


    “不错,”花笑笑赞了一声,“不过,哥哥还是喜欢活的。”


    花喜喜觉得无趣,又一个响指,数十个傀儡退了下去。


    “那这个就给我了,”她拽着男人的头发,兴高采烈地将尸体拖下床。


    花喜喜正要出门,却又想起了什么:“好可惜,方无远不愿意与咱们一道。”


    花笑笑嫣红的指甲轻敲着床沿:“会的,他会与咱们一道。爱而不得是最残忍的酷刑,它会逼疯每一个心存幻想的人。”


    他挑唇轻笑,神色复杂,似同病相怜,又似妒火中烧:“就像钝刀凌迟,他日日跟在仙尊身边,只会比咱们更痛苦。”


    第60章 般配


    没一会儿,方玉树到了,他切完脉,掏出随身带的针袋,在赵锦炎身上扎了几针。


    “方大夫……”


    见方玉树扎完了针,言惊梧欲言又止,想问一问赵锦炎身上的毒能不能解,但这毒自他们相识起就有,若是能解,也不会拖到今日。


    方玉树猜到了言惊梧想问什么,黯然摇头:“赵姑娘来过葬风谷求药,她身上的毒已经侵入骨髓,能活到今日实属不易,我只能压住她体内毒素扩散,只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她……还有多久?”言惊梧艰难开口。


    方玉树掏出一瓶药放在赵锦炎枕边:“按时服药,不够了去葬风谷取。好好调养,最多十年。”


    言惊梧看向面色苍白的赵锦炎。十年对凡人来说已经很长了,但对一个化神期修士来讲,实在太短。


    方无远站在言惊梧身后,扶住了师尊的肩膀。看着亲人的生命渐渐消散,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场景,他也曾遭遇过。


    “赵前辈还有多久能醒?”李望飞问道。方玉树收了针,但赵锦炎依旧双眸紧闭。


    “明天一早就能醒,”方玉树叹气,“她这些日子日夜奔波,伤了身体,这几日好好调养,不可再劳累。”


    他看向言惊梧:“后天,我就要带着葬风谷的弟子启程回去了。仙尊也知赵姑娘的性子,还请仙尊多守她几日,别让她到处乱跑。”


    言惊梧自然应下。约莫是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赵锦炎这两年愈发喜欢东奔西跑,想在死之前看遍世间美景,但这也加剧了毒素在她体内蔓延。


    方玉树掩下心中厌恶,将赵锦炎的病情和用药都与方无远细细说了一遍。毕竟葬风谷众人离开后,这里便只有方无远会些医术。


    方无远毕恭毕敬,好似看不出方玉树对他的厌恶。


    待诸事安排妥当,方玉树和李望飞先后退了出去,只剩下方无远和言惊梧还守在赵锦炎身旁。


    言惊梧担忧赵锦炎的毒伤,不愿离去。方无远不舍得师尊如此劳累,也不肯回去休息。


    两人索性聊着天,讨论起到底是何人对陈望秋下毒手,不知不觉间,月亮西斜,晨曦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鸡叫刚过三声,赵锦炎缓缓睁开眼,她脸色苍白,在言惊梧的帮扶下坐起身。


    “多谢,”赵锦炎说道。不用想也知道昨夜定然是自己体内的毒复发了,辛苦这对师徒,在这守了一夜。


    言惊梧摆摆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难掩疲惫。


    方无远手脚麻利地端来热水,以供赵锦炎洗漱。而他与言惊梧退出屋外,以便赵锦炎换衣妆点。


    “四师叔好。”


    两人刚出房门,就遇见了李望飞。


    “望飞早,这是要去哪儿?”言惊梧见李望飞背着剑,多问了两句。


    李望飞难掩悲伤:“我想去山崖再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言惊梧敛眉,他与方无远昨夜推算了一晚上,依旧毫无头绪,甚至连魔修杀害陈望秋和刘小哥的动机都找不出来:“你多加小心,若遇魔修,先保全自己,及时知会我一声。”


    李望飞点点头,背着剑下了楼。


    “师尊回去休息会儿吧。”


    方无远心疼地拉着不停打哈欠的言惊梧进了屋,为他褪去发冠衣衫,推着他上床睡觉。


    “阿远也上来吧,”言惊梧与徒儿没少同塌而眠,说起这话来很是自然。


    却惹得方无远心中悸动,乖顺地爬进床里,放肆地与言惊梧两颊相贴。


    言惊梧不觉有异,加之困顿异常,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方无远心满意足地贴着言惊梧进入了梦乡。


    那是一个旖旎的梦。他梦见师尊伸手抚上他的眉眼,而他抓住那细白的手腕骨,虔诚地亲吻着上面的淡色小痣。


    这梦太过放肆,也太过美好,让他想沉溺于此,却被迫因身体的反应从好梦中惊醒。


    方无远尴尬地往床里靠了靠,与熟睡的言惊梧拉开些距离,生怕被师尊发现他的卑劣心思。


    他平躺着,无奈地等待身体的反应自行消解。


    说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喜欢师尊的?


    方无远的脑海里闪过与师尊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他前世未叛出宗门前,心里是有些怨恨师尊的。他怨恨师尊为什么常年闭关?为什么不重视他?为什么不愿多看他一眼?


    而他叛出师门后,却从他人口中得知师尊对新入门的亲传弟子有多好,哪怕闭关也时时关心,这让他心里的怨恨变成了嫉妒。


    这嫉妒日久天长,在心里生根发芽,成了执念,成了妄想,成了求不得。


    就连师尊并未将长生铃给顾飞河,都能教他生出无端的快活来。


    他想,师尊对他,到底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他靠着这点念想在魔窟里挣扎,爬上那至尊之位。他曾幼稚的以为,如果不能与师尊并肩,能成为与师尊旗鼓相当的魔尊也不错。心怀天下的师尊必然会“重视”他这个魔尊。


    他早该明白的,怨恨、嫉妒、独占欲……全都是因为他爱上了他的师尊。


    这背德的爱意,让方无远生出莫名的癫狂与痛快来,旋即又陷入自我唾弃之中,他竟然会对他的师尊生出如此龌龊卑劣的心思来。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他转头看向熟睡的言惊梧。恼恨师尊对他的心思全然不知,又庆幸师尊对他的心思全然不知。


    情难自禁,并非不无道理。方无远一时鬼迷心窍,侧躺过来,大着胆子缓缓靠近言惊梧,这一刻,他的担心好像全都被抛之脑后了。


    他莫名觉得口干舌燥,对师尊微微凸起的唇珠充满了好奇。


    然而,就在他即将得偿所愿时,言惊梧忽而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着方无远放大的面孔。


    两人大眼瞪小眼。


    方无远故作镇定,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他的识海里转过无数种解释,却又被他统统否决,直至后背出了一身薄汗,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却见言惊梧愣住片刻,打着哈欠侧过身,伸手揽过方无远,迫使方无远即将贴近的面颊重落回言惊梧枕边。


    “阿远好爱撒娇,跟个孩子一样,”言惊梧小声嘟囔着,身体无意识地蹭了两下,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觉得奇怪,又蹭了两下……


    “师尊!”方无远耳尖通红,分不清师尊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言惊梧被这一声“师尊”惊得微微清醒了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蹭到了什么。


    他笑着拍着徒弟以作安抚:“阿远这是长大了,别这么害羞,为师不会笑话你的。”


    方无远气急败坏地扯过被子蒙住了头。什么长大了?他这分明是……分明是……


    不必费尽心思与师尊解释他的怪异举动,这让他松了口气,又气恼师尊只把他当孩子。


    就在他独自生气时,拍在他身上轻哄的手掌渐渐停了下来。方无远侧过身看去,师尊不知不觉间又睡着了。


    他无声叹气,师尊前些日子为了滋养鬼剑损耗血元,这些天又为百姓连日奔波不曾休息,还因陈望秋的死心伤不已,多日积攒的疲惫顷刻袭来,自然是一睡难醒。


    方无远放肆地将熟睡的言惊梧整个揽进怀里,在他脖颈处蹭来蹭去。


    反正师尊拿他当孩子,小孩子爱撒娇不是很正常吗?


    至于如何让师尊转变这种念头,又如何勾引师尊,让师尊也心悦于他……来日方长。


    方无远安心地在言惊梧身边睡起了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才堪堪醒来。


    他如往常一般打来热水为师尊洗漱,又为师尊穿衣绾发。


    言惊梧觉得奇怪,却又分不清到底哪里奇怪。他看着方无远低头为他仔细擦拭着手上水迹,只觉今日的徒弟比平常更贴心许多。


    但他从小被伺候惯了,只犹疑了一瞬便抛之脑后。


    待收拾完毕,方无远去了厨房,言惊梧出门找了赵锦炎,邀请赵锦炎去映歌台住上一段时间,好调养身体。


    “不去,”赵锦炎想都不想便拒绝了。


    这倒也在言惊梧意料之中,他心里清楚赵锦炎为何拒绝:“难道姨母真的打算躲师兄一辈子?”


    赵锦炎垂眸看向楼下热闹的街道,百姓三三两两地一边闲话家常一边洒扫地上蛊虫的尸体:“我一个将死之人,何必再去惹他挂怀。”


    言惊梧不死心,将昨晚方玉树说的那些话转告给她:“姨母跟我回映歌台住些时日吧,师兄最近在闭关……”


    “不去,”赵锦炎想也不想直接拒绝,“我在此地修养几天便好。”


    言惊梧没了法子,只好依她,又担心他们前脚刚走,她便不顾身体启程远行:“既如此,我们在此多停留几日,望秋的事,先交给世安和行知去查。”


    两人谈话间,方无远端着粥菜推门而入:“师尊,赵前辈,先吃点东西吧。”


    他一边摆碗筷一边说道:“时间仓促,只准备了这些。”


    这惹得赵锦炎多看了方无远一眼:“你这徒弟还会厨艺?”


    言惊梧将桌上的菜推到赵锦炎面前:“阿远的厨艺极好。”


    赵锦炎打量着两人,眉眼含笑:“那倒挺适合你。”


    言惊梧心中窘迫,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神色。他贪嘴的事赵锦炎也是知道的,如今被拿到徒弟面前调笑,难免有几分不好意思。


    方无远却不管这些,他听到师尊的姨母说他和师尊很合适,嘴角便扬起无法克制的笑意。


    他也觉得他与师尊十分般配——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看老婆的眼神):师尊贴贴!


    言惊梧(看小朋友的眼神):贴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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