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祭剑
今晚的夜色很是不同寻常。
方无远抬头看向天空,一轮血月挂在夜幕中央,空气变得粘稠,还隐隐有一股铁锈味儿,
他与李望飞各自拿着木杖,披着黑色的斗篷,急急冲向风歇住的小院。
“怎么一只鬼也没有?”李望飞看向零星几个开着门的小院,里面空无一鬼。
方无远没来由地有些心慌,他马不停蹄地去找风歇,却见院内并没有风歇的踪影:“难道他们已经把风歇送走了?”
两人面面相觑,转身出去继续寻找风歇,终于在城门处见到了风歇和一群冤魂。
“他们要带风歇去哪?”李望飞问道,盯着众鬼的方向很是疑惑,“难道是要出城?鬼修会这么轻易放他们出城吗?”
方无远躲在暗处,黑色的斗篷让他整个人都与夜幕融为了一体:“若是他们陷入的轮回中有出城之事,那么哪怕出了城门,时间一到也会被传送回城内。”
“不过……”眼看着城门缓缓打开,众鬼一个接一个地出城,他拦住了想要跟出去的李望飞,“我一个人去。若城门没有关闭,你回去找顾师兄和我师尊,带他们出城;若是关了,你与他们待在一处,以防鬼修背地里下黑手。”
“好,”李望飞应下,四师叔此时的情况并不太好,能带他出去总比留在鬼城强。
“我一出去便会联系大师兄求援,”方无远说道,“放心,我很快回来。”
李望飞点点头,心头的怪异挥之不去。明明方无远比他小,为什么总觉得方无远在照顾他?还让他放心……把他当小孩哄吗?
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时间紧迫,方无远立即动身,跟上了众鬼。
他尾随众鬼一出城门便用玉简联系起了卫世安,只见玉简上缥缈白雾升起,映出一个头戴玉冠,眉如远山的道子。
“大师兄,我师尊在鬼城里晕倒,至今昏迷不醒……”他简明扼要地与卫世安说清了他们这两天遇到的一切,却见卫世安眉头紧锁:“大师兄,怎么了?”
“你也知道,我师尊闭关,”卫世安说道,“三长老进了剑庐,联系不上,五长老与六长老外出云游未归……”
方无远心里一咯噔,他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实在担心师尊的情况。
他面色凝重,却也浮出几分坚毅。无论如何,他都会带回风歇,救醒师尊。
“不过……”玉简上的卫世安翻阅着记录门中外出弟子踪迹的游简,“有一人正在你们附近,或可施以援手。”
“何人?”方无远心头一松,若有前辈帮忙,护师尊安然无恙想来不成问题。
“是我师尊的……”卫世安顿了一下,“是你师尊的姨母,一位化神期的刀修,名叫赵锦炎。我已经联系她了,她马上启程赶往鬼城。”
方无远有些奇怪,师尊的姨母的踪迹怎会出现在归鸿宗的游简上?
“多谢大师兄,”见群鬼有了新动静,方无远没有多问便与卫世安切断了玉简的联系。
他抬头看去,他已尾随众鬼来到了一座山下。
有鬼又拜又叩,有鬼念念有词,有鬼又唱又跳,像是在行什么祭祀礼仪。而随着他们的动作,天上月亮血色更浓,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也越来越粘稠,连风都无法吹散,仿佛那血腥味的来源就在他们身边。
“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条长长的上山台阶出现在众鬼眼前,众鬼纷纷叩拜以谢,带着风歇踏上长阶朝山上走去。
方无远伪装成冤魂的样子,跟在最后,随着众鬼一起到了山顶上。
山顶上的万物表面都浮着一层血红,血月近在咫尺,大如磨盘。林中有一间茅草屋,门敞开着,屋内陈设简单,空无一人。
“大师或许是去后山的剑庐了,”周大叔说道。他引着众鬼朝后山走去,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见一座高约六尺的巨大熔炉出现在眼前,另有一块悬石自山体中引申而出,可以站在上面看清熔炉内的状况。
风歇探头看过去:“周大叔,我哥哥呢?你不是说哥哥来找大师论剑吗?可是,哥哥并不在这里。”
周大叔笑了笑,和蔼地拍了拍风歇的脑袋:“大叔带你去熔炉上面找找,或许你哥哥正和大师在上面说话呢。”
尾随在最后的方无远闻言看向熔炉上面可供踩塌的石块,那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他并未多想,现在的风歇只是一个瘸了腿的凡人小孩,看不到也是理所应当的。
风歇乖顺地被周大叔牵着手踏上通往那块悬石的栈道。
“小风,你走在前面,”周大叔说道,“这里险峻,万一你脚下不稳,有大叔在后面看着,还能及时拉住你。”
风歇并未起疑,与周大叔换了前后走位。
下面的方无远微微蹙眉。既然知道风歇的腿有问题,为什么还要拉着风歇一起上去?他一个人上去看看不行吗?
他看向那块悬石,石头很大,足以容纳三个成年人,只是悬石正下方就是熔炉,悬石四周也没有任何防护,若是一不留神掉了下去,瞬间便会灰飞烟灭。
方无远眉心拧起,暗叫不好。若是站上那块悬石,被人推入熔炉……
所谓祭剑,不过是利用小孩对他们的信赖,哄骗着将他推进熔炉!
方无远想起昏迷不醒的言惊梧,绝不能让风歇出事!他御风而起——
“快!抓住他!”
方无远看了看自己脚底下的众鬼,想来只是鬼城内禁飞,一出鬼城便没有这个禁制了。
但他的举动也让众鬼的轮回之阵出现了短暂的脱离,众鬼不再被困于生前的凡人之躯,纷纷腾空而起攻向方无远。
栈道上的周大叔更是抓起风歇直飞向熔炉!
方无远眸色一暗,手腕一翻,剑意化作实体,分出数十把利剑挡住了周大叔的去路。
众鬼见状,前仆后继地以身撞剑,为周大叔开出一条去路。
方无远咬咬牙,放弃了使剑,捏着法诀的手快得只能看见残影。而随着他的法诀落下,地上有数枝藤蔓破土而出,迅速长成成年男性手腕粗细,并且越升越高,直到化作屏障挡住了整个熔炉口,让众鬼无法将风歇扔进去。
这藤蔓是风雁回托言惊梧转交给他的庆生礼,曾在无声涧下让刚重生回来的他险些再次丧命。
只是,风雁回养的藤蔓虽然厉害,但到底是木属性,熔炉里的高温一点一点地灼烧着藤蔓的身体。
而控制藤蔓的方无远也受到高温的影响,已是满头大汗。再加上这是他第一次控制藤蔓,又一次性召唤了数十根,以他如今的灵力,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必须尽快救回风歇!
方无远疯狂压榨体内的灵力,一边控制数十根藤蔓挡在熔炉口,一边御剑攻向周大叔。
周大叔拎着吓蒙了的风歇左躲右闪,并不与方无远正面突击,似乎看出了此刻的方无远已是强弩之末,与他打起了消耗战。
而其他冤魂分出一部分帮周大叔阻挡方无远的攻击,其余人竟在藤蔓身上点起了火!
方无远咬着牙,正准备以神念强行控制藤蔓继续挡住熔炉口,还不待他再捏法诀,竟见身上着火的藤蔓违抗怕火的本性,不闪不避地死死护住熔炉口,为方无远救风歇争得机会。
众鬼无法突破藤蔓结出的屏障,发出尖利的刺耳叫声。
“把他扔进去!”
“两百年了,我们终于找到他了!”
“把他扔进去!扔进去!”
“扔进去我们就解脱了!”
冲天的怨气影响了方无远的神智,他意识飘忽,仿佛自己也成了众鬼中的一员,与他们一同经历轮回,而每每到推风歇进熔炉时,总会在出城前一刻失去风歇的踪迹。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轮回,让众鬼的怨气日渐浓厚。
直至今日,眼看着又要功亏一篑的众鬼多年积攒的怨气陡然迸发,竟在山中形成了暗沉迷障!
方无远只觉意识昏沉,他似乎又回到了鬼城内,床上躺着昏迷不醒的师尊……
“师尊……”
言惊梧缓缓睁开眼,脸上是无事发生的困惑:“阿远怎么了?”
不,这不是师尊,师尊还在等着他去救。
方无远摇摇头,狠心咬破了舌尖,从迷障中挣扎出来。
他趁众鬼以为他陷入了迷障,正全心全意对付浑身起火的藤蔓时,一剑砍向周大叔的手臂。
一阵墨绿雾气散去,被周大叔抓着的风歇从半空掉落,方无远忙御剑接住了风歇,却见风歇神识混沌,目光呆滞,只是嘴里喃喃着:“哥哥呢?我找不到哥哥了……”
方无远一顿,难道唤醒风歇意识的关键是帮他找到莫道长?但那浑身怨气浓郁的莫道长不是鬼修吗?若是把风歇交给莫道长,风歇真的能清醒过来吗?
“可是在鬼城时,你分明已经见过莫道长了,”他蹙眉疑惑。
“不是,那个不是哥哥,”风歇像是听懂了方无远的话,眼神依旧懵懂,却一字一顿地回答,“哥哥是好人,哥哥不会那么凶,哥哥不会打我……”
方无远一愣,不待他追问,众鬼尖叫着冲了过来,意图抢回风歇。
他定睛看去,藤蔓挡住熔炉口的那部分竟然在熔炉和众鬼的双面夹击下已经烧成了灰烬,主干部分正光秃秃地贴着地面吸取滋养自身的灵力。
第42章 莫晚晴
山顶被熔炉里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数以百计的冤魂无所畏惧地扑向方无远。
而此刻的方无远腹部伤口已经因为连番的激烈打斗裂开了,鲜血在黑色斗篷上氤氲开一团湿意。
眼看对方人多势众,方无远忽然想起陈望秋赠予他的庆生礼,那小盒子可以同时发射上百根暗器,虽只能一时将冤魂灵体击散,但冤魂再次“复活”是有时间间隔的,至少能让他喘口气。
他连忙从储物戒里掏出小盒子,只见小盒子上面刻着“天女散花”几个小字,他打开天女散花,却见装填暗器的位置后面还有个隔断的小格子,里面装着一小团用水包裹起来的紫火。
那是九阳紫火!
方无远大喜,这种阳刚异火天生便是阴魂的克星!
他捻起紫火,破开了那层阻止紫火蔓延的水团,在冤魂冲过来时,将紫火置于天女散花前,射出的暗器挟带紫火直冲冤魂!
而这一次,冤魂没有再如往常一般散去,紫火刹那间将冤魂包裹其中,山顶下只剩下冤魂被烈火燃烧的惨叫声。
其他冤魂见状,心生怯意,若是魂飞魄散,便再也没有解脱的机会。他们转身想跑,却见身后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哥哥?”风歇困惑地看向那人,那人眼窝深邃,鼻梁挺直,长相与莫道长别无二致,只是脸上画满符文,身带浓郁的凶煞之气,有风吹过,撩起覆在他身上的黑袍,露出半截手腕,上面布满了被啃噬的疤痕,深可见骨。
众鬼看着那人逼近,竟是下意识地朝方无远那边退去,像是极为恐惧那人。
方无远心生警惕,那人一出现便是铺天盖地的煞气,仿佛被压制数百年的厉鬼好不容易得见天日,难道这就是那些冤魂的主人?
“你不是想救你师尊吗?”那人停住脚步,看向方无远,“杀了他们,小风就会忘记这里的事,他就能回到你师尊身边。”
那人声似万年不起波澜的幽潭,冷得渗骨。
但他的话让方无远不再迟疑,只要能救师尊,不管那人是谁,想做什么,他要先把这些蛊惑风歇的鬼都杀了!
挟带紫火的暗器纷纷射向众鬼,众鬼四散逃逸,却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一样,逃脱不得。
“莫晚晴!你好狠的心!”
“你这个屠城的恶人!老天不会放过你的!”
尖利恶毒的诅咒在山顶回荡,又逐渐消散在风里。
随着众鬼的消失,方无远眼前景色变化,茅屋和上山的长阶都不见了,山顶的熔炉不仅熄了火,里面还长满了草木,看上去被遗弃了很久。
莫晚晴也消失了,却多了一把煞气缠身的鬼剑插在地上。
“阿远?”风歇扯了扯方无远的衣袖,“我们怎么在这里?仙尊呢?你怎么受伤了?”
方无远确认风歇已经清醒,终于松了口气:“师尊因你昏迷不醒,你快回去找他。”
风歇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明白言惊梧的情况很是紧急,他拉着方无远准备一起走,却被方无远拒绝了。
“你先去找师尊,我还有点事,”方无远说道。
风歇看了眼方无远的伤口:“那你照顾好自己,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目送着风歇离去,方无远挡住了腾空而起、想去追风歇的鬼剑:“你是莫晚晴?”
鬼剑弯了弯身体,做出点头的动作。
“你既然是风歇的哥哥,为何会变成这幅样子……”
方无远话音未落,那鬼剑忽然重重地拍在他头上。
“你……”方无远来不及防备,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醒醒,醒醒。”
有人在方无远身边轻唤,将方无远从昏昏沉沉地意识中拉了出来。
“你就是莫道长吧?为什么要杀我?”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壮汉赤衤果着上半身,为方无远端来一碗药。
什么莫道长,他不是叫……他叫莫晚晴,是的,他就是莫道长。
“嗯?问你呢,”久未听到回答,壮汉有些不高兴,但追问的语气还算和善。
为什么要杀他……“莫晚晴”皱眉沉思,他的记忆一片空白,但话却不假思索地从他唇齿间跳出:“屠夫!束手就擒吧!”
记忆慢慢回笼,“莫晚晴”想起了他来此的目的。他云游路过一座小城时,听城中百姓说山上有个铸剑师,把城里的孩子抓走扔进熔炉要铸什么邪剑。
他骤然起身,拔出佩剑,直指壮汉:“张剑铭!我今天便要为城中百姓杀了你这个屠夫!”
“我是铁匠,不是什么屠夫,”张剑铭不紧不慢地拨开指在他面前的剑:“莫道长,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你想护的城中百姓,当真是良善之辈吗?”
“你只是云游经过此地,你了解他们做过什么吗?”
张剑铭自顾自地坐在灶台边煮起了饭:“这山脚下原本只有一个村子,后来来了一伙强盗,屠了整个村子,拿着他们抢来的钱财,不过三五年,便建起了这座小城。”
“什么?!”“莫晚晴”难以置信地看向张剑铭,“你说城中百姓是强盗,他们屠了一个村子?!”
张剑铭的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扭曲了几分:“我的父母,我的妻女,我熟识的邻居都被他们杀了,一夜之间,整个村子都没了。只有我,云游外出找什么长生之道,躲过了一劫。”
他一声笑透出几分凄凉:“长生之道没找到,连原本近在咫尺的美满也没有了。”
“那你……那你也不该拿幼童来铸剑!孩子何辜?”“莫晚晴”底气不足地质问道,“你若想报仇,不是该去找大人吗?”
“何辜?那我的妻女何辜?父母何辜?乡民又何辜?”张剑铭一声大笑,“莫道长,你为他们伸冤,谁又为我伸冤?来日你若有冤屈,你帮助的那些人,又有谁会为你出头?”
“莫晚晴”一时无言,只能小声反驳:“我行好事是为我心,又不是为了挟恩求报。”
张剑铭诧异地看向他,良久才开口说道:“莫道长,你是好人,我不杀你,你走吧,去别处行你的好事。”
“莫晚晴”闻言,抬脚想走,但身体却不听指挥,依旧固执地留在屋内,想要劝说张剑铭。
张剑铭目光坚毅:“我的仇是一定要报的,待我的鬼剑铸成,这一城百姓,一个也别想活。我不想杀莫道长,莫道长也杀不了我,又何必留在这里?”
“莫晚晴”蹙眉:“你不是会法术吗?为何还要用孩童炼制鬼剑?”
张剑铭看向他:“你不知道吗?这些人有个名叫‘惑心铃’的宝贝,他们虽杀不了我,但我轻易也杀不得他们。这些劣种,至今还在用‘惑心铃’坑害过路游人,劫财骗色。”
“张大师!张大师!”
还不待“莫晚晴”追问,门外忽然传来了哭喊声,那声音有些熟悉,听上去是……
“莫晚晴”仔细回忆一番,好像是马大姐的声音。他入城后,马大姐最是热情,每天都拉着他去她家吃饭。
张剑铭拦住了“莫晚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在屋里待着,别出声。”
他独自一人推门走了出去,看向灰头土脸跪在地上不停叩拜的马大姐:“何事?”
“大师大师!”马大姐止住了哭啼,抹了把眼泪,手上的灰尘因此沾到了脸上,愈发狼狈,“我们找到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孩子了,周大叔已经把那孩子送去熔炉了,求您放了我的孩子吧,求求您求求您……”
“什么阴年阴月阴日的孩子?”“莫晚晴”的声音有些飘忽,如果他没记错,小风就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再加上他母亲难产而死,又是个天生的瘸子,不过四五岁便被父亲和继母抛弃,与乞丐为伍,被他救过一次后,便缠上了他。
钗髻散乱的妇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抬头看清说话人的面容后仿佛见鬼一般尖叫一声:“莫、莫道长……你不是、不是死了吗?”
“熔炉在那边,”张剑铭指了个方向,便见“莫晚晴”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张剑铭紧随其后,却在路过马大姐时冷冷地丢下一句:“你的孩子早就死了。”
他话音刚落,马大姐仿佛被抽去生机,呆呆地倒在了地上。
“小风!”
“莫晚晴”赶到时,小风已经被周大叔带上了熔炉上方的那块悬石,见他来了,还心无戒备地朝他挥手。
“不要!”
“莫晚晴”目眦欲裂,大叫一声,想要御剑去救,却见那十岁大的孩子被一双黑手毫不留情地推了下去,如折翼的小鸟一般,直直坠进熔炉里。
一片火花从炉中溅出,来晚一步的“莫晚晴”飞到熔炉上方,朝里看去,早已没了小风的踪迹,连片衣角都没剩下。
他恍惚从剑身跌落,幸好张剑铭及时赶到,接住了他。
头顶是周大叔兴高采烈的叫声:“我们找到了!我们找到了!张大师,你答应过我们的,只要找到阴年阴月阴日生的孩子,就不会再抓城里的孩子了!”
张剑铭抬头看向周大叔,微微一笑,眼底全是冷意:“是的,我不会再抓城里的孩子了。”
“莫晚晴”收紧手掌,连指甲印进了肉里都未觉痛感。他一心来为城中百姓讨个公道,将跟了他一路的小风托付给他们,明明临走前他们还答应得好好的,会照顾好小风……
“莫道长放心去吧,小风的衣食有我管!”马大姐热情地拉着小风的手。
“让小风晚上来我这里住,肯定睡得舒舒服服的,”客栈的周大叔和善地笑着。
“哥哥注意安全,别再受伤了,”小风有些担心 ,但他一向崇拜莫晚晴,“等我长大了,我要跟哥哥一起惩奸除恶!”
张剑铭回头扶起失魂落魄的“莫晚晴”:“莫道长,世间恶人可以杀尽,但人心养出的鬼却是除不尽的。”
“你说,到底是人成了恶鬼,还是恶鬼披上了人皮?”
第43章 鬼剑
“这是……”一个红衣女子来到山顶,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方无远。
她掐了掐方无远的人中,但方无远没有任何反应:“腹部的伤看着可怖,却并不严重,怎么会醒不过来?”
“还有这把剑,”红衣女子捡起鬼剑,上面一点煞气也无,只是剑身寒凉刺骨。
她蹲下身,两指扣住了方无远的脉门,俏丽的脸上眉头紧锁:“脉搏怎会如此虚弱?”
“元神也如此虚弱……”
她暗道不好,方无远的身体逐渐变得冰冷,这是离魂之症。
红衣女子看向一旁的鬼剑,心中有了猜测,分出神念去探查方无远的元神,果然见方无远的体内多了一缕魂魄,那缕魂魄正在将方无远的生魂挤出体外。
“剑灵夺舍?”她微微诧异,“倒是少见。”
她指尖点在方无远眉心,一抹红光没入方无远体内:“能不能挺过这劫,皆看你的造化了。”
——
“莫晚晴”站在熔炉旁,呆呆地仰头看向熔炉。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衣衫早已被打湿,有风吹过,“莫晚晴”打了个寒颤。
“小风……”
他独自游历多年,并非不知人心险恶,只是还是无法相信一路缠着他的孩子已经化在了熔炉里。
他还记得,他从路边刚捡回高烧不退的小风时,他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仿佛随时都要离开人世。
他找来大夫为他看病开药,才有了现在健健康康的人儿。
神采奕奕的小风跟生病时完全不一样。明明身有残疾、生活困顿,又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充满了对生活的希望。
一点也不像个小乞丐。
“哥哥,我可以跟着你吗?我想跟你一样行侠仗义!”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似乎什么也没说,只自顾自地走路。什么行侠仗义?他是为了逆天改命。
后来……每次他以为那个小瘸子早就走累了、离开了的时候,回头却总能看到那个一瘸一拐的小小身影。
他看着他为翻车的大叔捡滚落一地的果子,帮弯腰割麦的老奶奶收庄稼,把干粮分给比他还小的乞儿……
那是个善良的孩子。若是好人有好报,他一定是福泽深厚之人。
这样的孩子本该好好活着。
耳边传来鼓风箱的声音,是张剑铭发狂一般地捶打着刚从熔炉里夹出来的剑。
这让“莫晚晴”想起了他的义父。义父是个器修,喜欢在下雨天铸剑,说是听着雨敲石阶的声音,捶打剑体的节奏会变得有韵律,持剑的人会感受到剑的愉悦。
他的剑也是义父铸的,但他听不到剑的愉悦。他本就不是个过得开心的人。
义父说他命主孤煞,无亲无情。他原以为是义父诓他的,直到他刚刚得知是自己克死双亲后,没多久义父便死了。
“莫晚晴”神情恍惚地看向熔炉,即使天降大雨,熔炉中的火依旧熊熊燃烧着。
“孩子,天无绝人之路。去行好事吧,或许哪一日,你的命数就变了。”
义父死前是这么说的,小风出现时,他真的以为自己“无亲无情”的命数变了……
忽而,“莫晚晴”脑中传来剧烈痛意,两种声音在他识海里交织,似有千万根针扎进了他的脑袋。
“方无远,命数并非既定的……”
“莫晚晴,你当真以为你能改得了你的命吗?”
“哈哈哈哈我的鬼剑!我的鬼剑!”
雨中飘来张剑铭的狂喜笑声:“我的剑成了!我的剑成了!爹!娘!夫人!我能为你们报仇了!”
意识杂乱的“莫晚晴”乍然被惊醒,他扶住一旁的山壁,揉了揉太阳穴。
张剑铭发狂似地提剑劈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笑声戛然而止:“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失败?”
“莫晚晴”闻声看向那棵树,那树竟然连一片叶子都没掉下来。
张剑铭不敢置信地将灵力注入剑体,然而他手中鬼剑却毫无反应。
他再三尝试,终于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把死剑,一把无法被灵力驱使的凡铁。
“不可能!这不可能!不可能……”张剑铭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他几年的心血就这样落空了。
“莫晚晴”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露出一抹讽笑。
什么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若果真如此,为何死的是无辜村民?为何死的是小风?而这些作恶的人,竟然还有法器护身!
若真有因果报应,老天为何不睁眼看看这人世?
“我也是阴年阴月阴日生,”“莫晚晴”说道,他看向熔炉,眼里没了生的光彩,只剩下沉沉死气,“你再铸一把剑需要多久?”
张剑铭猛然抬头,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惊喜,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三天!所有的铸剑材料都是现成的!你并非婴孩,但若是修士祭剑,此剑威力只会更强!必能破开惑心铃!”
“三日之后,以我祭剑,”“莫晚晴”说道。张剑铭的修为高于他,连张剑铭都无法破开惑心铃的守护,若想报仇,此剑必须铸成。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再次响起,熔炉下的薪火烧得不顾一切,恨不得连熔炉也一起吞噬了。
“莫晚晴”并不离开,只在山壁下呆坐着,等着张剑铭铸剑。
他一路走来看过太多不堪与龌龊,他做不到如小风那般目之所及皆是美好与希望。若是他这种天煞孤星以身祭剑,必能成鬼剑,为小风报仇。
他的剑下曾斩过不少妖邪,就让他再为小风斩一次恶。那个曾给过他希望的孩子,本不该因为他而断送生命。
三天匆匆而过,至第三天夜深时分,熔炉里又诞生了一把剑。
“莫道长,你想好了?”张剑铭报仇心切,满怀期待地看向他,“此剑若成,你会化作剑中之灵,即使无人持剑,你也能以剑身杀人!”
“莫晚晴”并未回答。
三日的静默,他将他的一生孤苦回味了无数遍,人世间早已没有他所眷恋的人。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熔炉上的那块悬石,他的身后是满如圆盘的月。
“今天是中秋,”“莫晚晴”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
“孩子,来吃月饼,”义父摆了一桌子的月饼,招呼道,“不知道你喜欢哪种馅儿,我把街上卖的各买了两块。”
“哥哥!中秋节要吃月饼的!”小风举着他刚从一个大婶手上换来的月饼,“这是我给婶婶劈柴换的,哥哥快吃!”
“莫晚晴”将回忆抛却,纵身跳入熔炉,顷刻间尸骨无存。
天上有乌云飘过,遮住了如水月色,夜幕中只剩下熔炉和铸剑台上的灼灼火光。
张剑铭不敢耽搁,取出剑体,进行最后的捶打。
而当他最后一锤落下时,乌云散去,一轮血月出现在半空中,剑体迸发出冲天的煞气。
“成了!”张剑铭欣喜若狂,他的鬼剑终于铸成了!
他拿起剑,再一次想试试鬼剑的威力,然而当他挥剑劈向不远处的大树时,大树依旧纹丝未动。
“这……”张剑铭困惑不已,心急如焚,“怎会如此?”
这里面不仅是他的心血,也有莫晚晴的希冀,绝不能失败,绝不能!
他手中鬼剑充满了煞气,甚至因那未成的一剑在他手中争鸣不已,像是迫不及待要冲出来噬肉饮血。
张剑铭恍然大悟。鬼剑差一个将煞气宣泄而出的突破口!
这是还未饮血的剑,它需要人血来唤醒剑身蕴藏的所有力量,而最好的开刃之血,自然是铸剑师的血!
“今天是中秋,”他抬头看向天上血月,缓缓将剑举到脖颈边。
张剑铭闭上双眼,嘴角含笑,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家团圆的画面。
“爹爹快来!这是我和娘亲做的月饼,爹爹吃月饼!”扎着冲天辫的小丫头坐在凳子上晃悠着双脚,一旁是一对老人,和一个穿着朴素但干净整洁的妇人。
“郎君回来了,饿了吧?快来吃饭,”妇人招呼道,说着添好了一碗饭。
那对老人笑着掰了块月饼给小丫头:“慢点吃慢点吃,还有呢。”
这一幕画面曾出现在他眼前,曾出现在他梦里。
剑动了。
鲜血自张剑铭脖颈处的伤口处流出,被鬼剑一滴不落地尽数吸入,直到这具尸体变得干瘪,再也流不出一滴血。
天上月亮染上的血色越来越浓,鬼剑嗡嗡作响,终于,一道虚影浮现在剑体上方,满身煞气。
“莫晚晴”与鬼剑漂浮在半空,看向山下小城的目光冰冷残忍:“是你们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他与鬼剑直冲小城,剑身在空气中划出尖利的啸声,这声音惊醒了小城中一小部分正在安睡的人,也惊醒了惑心铃的防护。
然而,还未等惑心铃响过三声,鬼剑直击铃身。
“叮当——”
惑心铃应声而碎,只有清脆的铃声还在小城上方回荡,将睡梦中的人们一一唤醒。
但已经晚了,没了惑心铃的守护,他们只是一群披着恶鬼皮的凡人。
化身剑灵的“莫晚晴”一剑一剑地收割着这些强盗的生命,麻木冷漠,剑剑割喉,很多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求救的声音,便再也不能说话了。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小城里已是血流成河,遍地死尸。
第44章 血契
灰暗的天空下,一座寂静无声的小城矗立着,浓郁粘稠的血腥味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莫晚晴”从漫长重复的杀人游戏中醒来时,看到的便是尸山血海。
城中没有一个活口,天上的血月冷冷地注视着这片人间炼狱。
他愉快地吹了个口哨,无所顾忌地将满城怨气吸入剑身,扩充着自己的力量。
就在此时,一堆尸体上空浮现出数个虚影,青面獠牙,狰狞可怖,正是方才死在鬼剑下的人!
“莫晚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鬼剑在他手中打了个转,剑尖指向地面,四处冲散的煞气激得冤魂纷纷后退。
他冷笑一声:“还真是阴魂不散。”
众鬼尖叫着扑向“莫晚晴”,恨不得将他们的仇人分食殆尽!
但饮了百人鲜血的“莫晚晴”也不是好惹的,掌中鬼剑一翻,便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鬼打得形神俱灭。
只是,这些鬼生前就是坏事做尽的恶人,并没有被“莫晚晴”的行为震慑,依旧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虽伤不到“莫晚晴”,但也十分缠人。
随着时间的流逝,“莫晚晴”渐渐发觉,这些恶鬼似乎越来越强了,他们正在学着如何以鬼身吸纳阴气。
“莫晚晴”并不畏惧,但双拳难敌四脚,众鬼人多势众,总有他顾及不到的时候。
他稍不注意,便有恶鬼扑上来啃食他的躯体。
熟悉的刺痛感刺激着他的意识,他的神思逐渐恍惚……
鬼哭崖下,恶鬼凄厉地尖叫声穿透方无远的脑袋,直刺他的神识。
他缓缓睁开眼,鬼哭崖下被恶鬼撕咬的画面与眼前的场景逐渐重合。就在此时,一点红光没入他的身体,为他驱除了识海中的混沌。
方无远的眼神变得清明,不再陷入莫晚晴的记忆中,傍身的鬼剑也化作了他的本命武器,曲霞杖。
他面前的对手不再是那群恶鬼,而是鬼剑的剑灵莫晚晴:“剑灵夺舍?当真是胆大包天。”
莫晚晴难以置信地看向方无远:“重生?!这怎么可能?!”
方无远目光一冷:“既然你看到了我的记忆,那便留你不得。”
他手中曲霞杖挟着幽幽绿光轻轻点地,无数藤蔓从地底涌出,直冲莫晚晴。
莫晚晴暗道不好,方无远既然已经清醒过来,此处又是在方无远的识海中,对手占据主场优势,强行夺舍已是痴心妄想。
那臭道士的阵法将他与众鬼困在此处,在与众鬼没完没了的厮杀中,他早就将众鬼的怨气炼化成了他的一部分,如今众鬼被方无远杀死,他也元气大伤,先头想将方无远的魂魄挤出体外,便是为了借活人肉身蓄养元气。
方无远也看出了莫晚晴的虚弱,攻势愈发强劲,他绝不能让莫晚晴活着出去,泄露自己重生的秘密。
他有归一相助,但天道的力量并不强大,甚至每用一次便会愈发虚弱。若是他重生的秘密被泄露出去,只怕旁人会像魔尊风雁回初见他时,将他当作妖邪。
莫晚晴急急躲过方无远控制的藤蔓,脑中迅速思考着突围的办法。他夺舍方无远是为了活命和留在小风身边,若是就此灰飞烟灭,实在是不甘心。不如先逃出去再做打算。
方无远紧追不舍,也时刻提防着莫晚晴再有什么阴招,却见莫晚晴逐渐化作虚影,原来是想逃出他的身体。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有这么容易?”方无远冷笑一声,地上藤蔓迅速化作牢笼将莫晚晴罩在了里面。
不待莫晚晴说话,方无远张开的右手逐渐握紧,藤蔓化作的牢笼也渐渐收紧。
莫晚晴在牢笼中左冲右撞,始终无法破开牢笼,只能以全身力量对抗,减缓牢笼收紧的速度。他心里焦急,等这牢笼完全收紧,他的灵体也会随之灰飞烟灭。
如此绝境,该如何是好……
莫晚晴灵光一闪,还有一个办法!他放弃了抵抗牢笼的缩近,双手合起,将全身灵力都汇聚在掌心。
守在方无远身边的红衣女子盘膝打坐,忽见鬼剑腾空而起,直冲方无远的咽喉而去。
她横刀一挡,便将鬼剑挑飞了。不过到底慢了一步,鬼剑的剑尖划破方无远的皮肤,有微小血珠渗了出来
她细眉一挑,看来方无远已经恢复了意识,甚至压过了剑灵,否则剑灵也不会操控鬼剑伤害方无远的躯体。
若是这具躯体已死,那他的夺舍便没有意义了。
莫晚晴咬牙切齿,没想到方无远身边竟然有人守着。他来不及多想,藤蔓已经勒进了他的身体里。
人濒死时的力量总是最大的,莫晚晴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嘴中念念有词,一道剑影自他眉心飘出,飘向方无远。
方无远来不及闪躲,便见那剑影没入了他的眉心。他勃然大怒,催动全身灵力,捏紧藤蔓牢笼,却觉脑中一阵刺痛,这牢笼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收紧,甚至还松了几分。
方无远扶着额头,发觉手腕处多了一道剑印,这是……血契?
血契是剑灵认主不太常见的一种结契方式,大多数剑灵结契结的都是心契。
心契重在剑与人心意相通,互利互助,若一方受伤或者死亡,另一方也不会受影响。
而血契需要结契人将自己的献血滴在剑身,由剑灵主导,把灵体分出一部分至结契人体内,从此剑与主人同甘共苦,永不背叛。但主人受伤或死亡,剑灵也会因此受到不同程度的重创。
当然,主人也无法伤害剑灵。这种血契大多是两厢情愿,甚少有剑灵主动与人结血契。血契相当于奴契,大多剑灵宁可被打散也不愿意结奴契。
但方无远必然是不愿意与莫晚晴结契的,莫晚晴只能借着鬼剑剑身沾了方无远的血,而他的灵体此刻又恰好在方无远的识海内,便强行与方无远结契。
当他看到小风跟着他们进城时不再一瘸一拐,甚至长高了很多,他是欣慰的。他原以为被祭剑的小风早就连魂魄都没有了。
可恨那些恶鬼为了突破臭道士设下的阵法,竟然蛊惑小风!他是阵中灵,无法从内干预阵法的轮回,原本是想将小风赶走,却没想到小风即使挨了打也不愿离开。
那时他便想,若是能破开阵法,带着小风一起出去,看看小风如今的生活,该有多好。
他要的是能留在小风身边,所以,哪怕结下血契,也在所不惜。
方无远醒来时便臭着一张脸。血契虽能防止莫晚晴将他的秘密说出去,但剑灵强行与他结契,还是让他十分不快。幸好莫晚晴因为过于虚弱回到剑身休养生息,也免得碍他的眼。
他见身边还有位女子,才略略收敛了些。
方无远打量着那位女子,细眉杏眼,五官精致却不施粉黛,艳丽红衣也挡不住她的英气逼人,与大师兄的描述很是相似:“想必这位就是赵前辈了。”
“多谢前辈相助,”他起身行礼。与剑灵争夺身体时,曾有一道红光唤醒了他片刻清明,应当就是赵锦炎出手相助。
“是你有这个造化,”赵锦炎笑着看向方无远的手腕,“这是结契了?也算因祸得福。”
方无远闻言,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了许多,心中很是不情愿。他想尽办法远离一切会诱他入魔的因素,结果却与一个鬼剑结了契。
赵锦炎见状,也猜到了方无远的顾虑:“你师尊曾说,剑并不分正邪,只是人有善恶。”
方无远一愣。向来只听过邪剑会影响主人的心境,这样的说法倒是头一次听到。不过,若是他师尊说的却也合理,师尊剑心澄澈坚毅,世上无人比得过师尊的剑心。邪剑而已,自然影响不了师尊。
“说来也是有缘,”赵锦炎看向山脚下的小城。
阵法已破,小城露出原本的模样,破旧的断壁残垣上长满了绿色的草木,曾经繁荣的小城已经在风沙的侵蚀下失去了居住的痕迹。
看似荒芜,又充满生机。
“我听凝月说,你太师祖路过此地时,曾封印过一把煞气冲天的鬼剑,后来,他跟着你师祖云游,又在此地遇见了仙剑风歇,”赵锦炎说道。
“原来还有这段渊源,”方无远随之感叹,心中却在猜测赵前辈与掌门是何关系,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般唤掌门。
“你师尊在何处?”赵锦炎问道,“世安跟我说他的状况不太好。”
方无远连忙联系李望飞。阵法已破,想来李师兄已经带着师尊出了鬼城。
“李师兄说,师尊已经醒过来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方无远松了口气。
赵锦炎点点头:“这次是你救了你师尊。做得不错,也不枉你师尊疼你一场。”
而一旁的方无远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了口:“前辈,您这是中毒了吗?”
“你竟看得出来?”赵锦炎有些诧异,旋即又回过神来,“也是,你母亲可是妙手回春的方琼枝。我不打紧,快去找你师尊吧,咱们就此别过。”
赵锦炎说着便要御风离开,方无远连忙出声:“赵前辈不去看看我师尊吗?”他记得大师兄说过,赵前辈是师尊的姨母。
“不了,他见了我也是徒增伤悲,”赵锦炎并未停留,风将她的声音送到了方无远耳边,“有缘自会相见。”
方无远来不及相送,赵锦炎已经消失在了他眼前。
他御剑去找言惊梧,心中却是疑惑难消。徒增伤悲?是因为赵前辈中的毒吗?
第45章 汇合
方无远按照李望飞的指引,一路来到了十里开外的小镇。
小镇里人来人往,百姓安居乐业,春日的阳光透过枝头嫩叶洒在街道上,形成细碎的光斑,顽皮的孩童唱着童谣追逐嬉戏,携着女伴路过的少女连忙避让。
“热腾腾的包子!馅足个头大,一个顶饱!
卖包子的小哥吆喝着,顺手将一个包子扔给了眼巴巴看着他的大黄狗:“你这狗东西,喂你一次怎么还缠上我了?去去去,别挡着我做生意。”
他骂着,踢了一脚脏兮兮的大黄狗,眼瞅着大黄狗叼起包子躲回了大树下,才麻利地给方无远捡了两个热包子,装进油纸里:“客官您拿好,您要找的客栈再往前走就是。”
天上忽而下起大雨,行人纷纷跑入屋檐下避雨,热闹的街道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
小哥从桌子下掏出一把伞塞进方无远手里,手忙脚乱地收着摊子。
方无远愣了一下,他入筑基期已久,哪怕不撑伞也不会被雨淋湿,从未想过一位素不相识的路人会塞给他一把伞。
他有些不太习惯地接受了陌生人的好意,下意识地为搬笼屉的小哥搭了把手。
小哥手脚麻利,蒸好的包子并没有被淋湿,他冲着方无远憨厚地笑了笑:“多谢客官,再给您搭两个包子。”
他不等方无远拒绝,便将装好的包子强塞进了方无远怀里:“客官慢走。”
“这伞……”
方无远想说自己用不着,却被小哥截断了话头:“您明个儿有空来还我就行,没空还也没事,我弟弟是做伞的,家里不缺这一把。”
他笑着送方无远出门,瞥见躲在树下的大黄狗浑身淋得湿漉漉的,还半阖着眼趴在地上,不知道找地方躲雨。他轻啐一声,捡起石子扔向树干,惊得大黄狗抬头看他。
“过来啊,愣住干嘛?”小哥怒骂,那大黄狗站起身,摇着尾巴一溜烟地踩过泥水坑冲进了包子铺。
方无远撑着伞,看街道旁避雨的人悠然自得地闲话家常,不急不躁地过着安宁恬静的生活。
他想起儿时母亲带他偷偷溜出去行医时,也总是见到这样的场景。那些受了母亲恩惠的病人,会塞给他一个包子,两三块糖,还有做工粗糙的小木剑。
他自小锦衣玉食,自然尝的出来包子和糖都比不得他平时的吃食,但幼时常常觉得那些东西美味无比。
方无远走过这条人世间最平凡不过的街道,才忽然明白,那些东西虽算不得精致可口,却有母亲喜欢的人间烟火气。
他以前也是喜欢的,但后来,他曾拥有的一切都毁了。
方无远快步走向客栈。他并不喜欢雨,湿寒的雨总会让他想起母亲渐渐冰凉的躯体。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母亲了,直到方才遇见赵锦炎。
“你母亲可是妙手回春的方琼枝……”
方无远敛眉沉思,脚下步履匆匆。若他将来能继承母亲衣钵,想来母亲在天之灵也会开心吧?
他收起伞,推开客栈的门,兴许是因为下雨,店里并没有什么人。
方无远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一眼便看到静坐在窗边的言惊梧,清冷华贵,只是面色苍白,看着很是虚弱。
“方师弟快来!”李望飞招呼道,“四师叔正讲师祖外出游历的事!”
方无远快步走过去,言惊梧不紧不慢地往里侧了侧,示意他坐在他身边。
方无远心中涌出无法忽视的窃喜,面上却是不显,他将买回来的包子给师尊、风歇和李顾二人各分了一个。
“阿远不吃吗?”风歇咬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地问道。
方无远讪笑一声。他许久没下山,出门时忘记多带点银子,身上的钱只够买两个包子,原打算带给师尊和风歇,那小哥又强塞给他两个,才有了李顾二人的。
李望飞正要把自己的掰一半给方无远,却瞥见言惊梧已经掰出一大半包子塞到了方无远手中。
“师尊,这是徒儿特意给您带的。”
掰开了的包子闻着极香,他惦记着师尊贪吃,便想把包子推回去,却见言惊梧面色冷冽,强行把包子塞给了他。
“你是小孩,你多吃点,”言惊梧说道,他怎么能因为馋嘴在小辈面前跌了面?
坐在一旁的风歇还在笑方无远不会数数,李望飞嘴里嚼着包子催促着要听故事。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桌上茶香氤氲开一小片雾气。
“刚才讲到哪了?”言惊梧问道。
“讲到师祖从我们李家拐了我大伯,又去葬风谷把年纪尚小的二师伯带出来了,”李望飞连忙接话,迫不及待地要听师祖开宗立派的传奇故事。
方无远不大高兴。一说起师祖,他的印象里只有一个浪荡子弟为他师尊折梅送雪的画面。
言惊梧想了想:“接下来,师尊带着大师兄和二师姐继续游历,在路过一座废弃小城时遇见了风歇。”
方无远心念一动,想起他刚才差点被莫晚晴夺舍时看到的场景,风歇祭剑并未成功,成了一块凡铁,那如今的仙剑风歇,与之前的是同一把剑吗?
“我被宗主唤醒时,并不记得我从何而来,宗主说,是我度化剑中诸多孩童的怨气,阻止了鬼剑祸世……”
风歇眨眨眼,对过往回忆不甚清晰,只隐约记得他陷入沉睡时耳边总是有小孩在哭。
直到很久以后,他忽然听到有人在跟他说话。
“好孩子,睁开眼吧,已经没事了……”
那声音缥缈,但和善可亲,他依言睁开眼时,便看到两个长相相似的男人,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弟子。
“要不要跟我走?”他的第一位主人风雁临朝他伸出了手。
小风愣愣开口:“我还要找哥哥……”
他茫然地看向风雁临,却说不出来他要找的“哥哥”姓甚名谁,长相如何,只脑海里隐约有个人影。
“会见面的,上苍怜你,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虽不记得,但风雁临却十分笃定,让他莫名觉得心安,迷迷糊糊地便跟着风雁临走了,还得了新的名字“风歇”。
“那鬼城看着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忘了就忘了,”李望飞安慰了两句,又在一旁咂舌,“师祖还真会拐小孩。”
却被言惊梧斜了一眼,吓得他连忙噤声,埋头啃着包子。
方无远听完默默在心里点头,师祖确实很会拐小孩。
他此刻才明白为何风歇祭剑却成了一块凡铁。原来张剑铭并没有失败,任谁也想不到,一个孩童竟能以一己之力压住剑中数个死去幼童的怨气,还将他们度化了。
“不许你说宗主!”风歇生气地瞪了眼李望飞,“宗主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那四师叔呢?”李望飞问道。
却见风歇毫不犹豫地说:“仙尊是第二好!”
方无远抿着嘴在心里反驳,我师尊才是天下第一好。
李望飞继续问:“那掌门师伯和二师伯排第几?”
风歇愣住,终于回过神来李望飞是在逗他。他气愤地踢了一脚李望飞,不肯再与他说话。
“好了,天色已晚,各自回去休息吧,”言惊梧说道。
他掩面咳了几声,李望飞等人也不好再闹他,便结伴一同回了客房。
“方师弟,你住那间,”李望飞指了指言惊梧对面那间屋子,“早点休息。”
方无远看了眼言惊梧紧闭的屋门,本想看看师尊身体如何,却踌躇着不敢进去,他要如何跟师尊解释他与一把鬼剑结了契?
就在他打算放弃时,言惊梧的门忽然开了,脸色苍白的仙尊示意方无远跟他进来。
两人刚刚落座,言惊梧便问起了方无远右手手腕上的剑纹:“何时结的血契?”
方无远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没想到师尊早就注意到了。眼看着无法隐瞒,他只好将风歇走后他遇到的一切说了出来:“鬼城也是因着太师祖的封印日久消弭,最近才重现于世间……”
言惊梧听完,良久才缓缓开口:“风歇只说你腹部受了伤,望飞也说你一切安好。我想着有姨母在应当不打紧……”
言惊梧面上不显,暗自懊恼,早知如此,便该一醒来就去找方无远。
他看向方无远的腹部,那里似乎已经包扎过了,并无异状:“你这次做得很好。”
反倒是他,成了他们的拖累……此前风歇与他形影不离,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剑灵离体成了隐患,而他对解决之法毫无头绪。
言惊梧难免有些黯然伤神。徒弟也长大了,这么大的事,竟不愿告诉他,是打算独自承担吗?他生出几分慈母送行游子的忧虑,偏生他们之间并无血缘关系的羁绊,若日后徒弟独自下山游历,他还会记得回家的路吗?
雏鹰长大总是要飞的,只盼着他们之间的师徒情分不要从至亲走向至疏。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徒弟的剑灵。
方无远来不及说些什么,就听师尊让他把剑灵唤出来。
他臭着张脸,不情不愿地叫出了昏昏欲睡、灵体几近透明的莫晚晴。
言惊梧打量了两眼,便有了论断:“他身上怨气已消,应当不会影响到你,只是过于虚弱,若不将灵体修养好,可能会反噬你身。”
言惊梧将手腕划破,把血滴到鬼剑的剑身上。
“师尊!”
言惊梧的速度太快,方无远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尊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而随着血迹蔓延,莫晚晴的灵体明显清晰了许多。
“我与你有师徒契,又是大乘期修士,对他而言,我的血元是极好的补品,”言惊梧解释道。他的身体本就虚弱,又割腕喂血,一时间两眼发黑,只能以手扶额,靠在桌边。
“师尊……”方无远连忙将言惊梧扶去床上躺下。
莫晚晴知趣地退了出去。
外面雨已经停了,他漫无目的地在客栈周围闲逛,抬头瞥见风歇坐在屋顶上。
“你在做什么?”莫晚晴按捺住心中久别重逢的狂喜,跳上屋顶坐在了风歇身边。
“看月亮,吃月饼,”风歇指了指大如圆盘的明月,“今天是十六,听李望飞说,今晚的月亮比昨晚的更圆。”
他咬着月饼,说话含含糊糊的:“你身上有阿远的味道,你是阿远的剑灵吗?”
“嗯,”莫晚晴点点头,直勾勾地盯着这张他多年未见的熟悉面容。
风歇却以为莫晚晴想吃他的月饼,大方地把他怀中的小盒子推向莫晚晴:“都是仙尊给的,虽然是去年的月饼,但肯定没坏!我跟你说,仙尊的储物戒里藏了好多吃的……”
话未说完,他连忙捂住了嘴:“这是仙尊的秘密,你吃了我们的月饼,可得帮我们保密。”
莫晚晴应了一声,在风歇的期待下拿了块月饼。
“我叫风歇,你叫什么名字?”风歇问道,自以为吃了他的月饼便得跟他做好朋友了。
“晚晴。我叫莫晚晴,”他忽而想起了数百年前的那个孩子。
“那我可以叫你莫哥哥吗?”小风摇头晃脑,叫着叫着,便连那个“莫”字也没有了。
莫晚晴咬了口月饼,齁甜齁甜的,不过,正好与今晚的月色相配。
第46章 哭哭
月光在窗户纸上映出一层银白,屋内烛火跳动,照着一双人影。
言惊梧躺在床上,头晕目眩,良久缓不过神。
方无远为他仔细包扎好手腕上的伤口,抬头却见言惊梧的脸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愈发苍白。
“师尊何苦为我伤了自己,”他喃喃自语,为言惊梧诊了脉,又从储物戒中翻找出补气血的药丸,倒来茶水喂着言惊梧吃下。
言惊梧并未听清方无远的话,他往床里侧了侧,示意方无远上来:“你身上也有伤,快早些休息吧。”
“只是些皮肉伤,不打紧,”方无远这般说着,但还是乖顺地褪去外衣,躺在了言惊梧身边。
言惊梧看着方无远完全长开了的面容,剑眉斜飞,星眸闪亮,俊逸的面孔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沉稳。
“为何独自一人去接近鬼剑剑灵?”言惊梧思来想去,还是将心底无法舒缓的忧思问出了口,“为何对血契遮遮掩掩?”
方无远与言惊梧离得极近,甚至能看清师尊白皙的皮肤上细小的绒毛,自然也无法忽视师尊看似冷漠的外表下掩藏着的担心。
他不愿惹师尊忧虑心烦,影响身体,终于选择了有话直说:“徒儿想将剑灵的来历问个清楚,或许能知道风歇离开您的真实原因,以防下次再有剑灵离体的事,不曾想鬼剑剑灵会起夺舍的心思……”
言惊梧微愣,显然没想到徒弟是为了他才涉险的。他忽而扯来被角,低头敛眉,挡住了大半张脸,说话的声音闷闷的:“你平安便好,不必为我涉险。”
方无远心生怪异,但他看不清言惊梧的表情,便将身体靠近了些,却听到被子里传来细碎微弱的哭音。
“师尊?”方无远一时惊诧心急,顾不得师徒之礼,强行扯开被子,便见言惊梧一双圆眼里蓄满泪水,兜不住地往外溢。
他手忙脚乱地为师尊擦着眼泪。师尊向来冷面示人,只偶尔自那圆眼中泄出半分情绪,他从未见师尊红过眼。
“是徒儿做错事了吗?”方无远忙将自己最近的种种行为一一反思。
却听言惊梧呜咽着说了声“没有”,便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抿着嘴不愿发出哭音,又着急跟方无远解释,偏偏一张口就有泣声流出,折腾了半响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徒儿就在这里,您慢慢说,”方无远没了头绪,被师尊的眼泪扰得神思难安,满心疼惜,却只能强装镇定,为师尊抚背顺气。
他甚至一度怀疑师尊被人夺舍了,又想起师尊失忆时为了一根糖葫芦与掌门生气,还嚷嚷着要找师祖告状。或许,比起二十来岁时,师尊只是学会了掩藏情绪,并非全是平日里那副冷情冷意、无坚不摧的模样。
待那细弱的哭声渐渐止了,方无远才开口问道:“师尊为何伤心?”
哭完了的言惊梧悄悄抬起眼皮看向方无远,又自知丢人,继续将大半张脸藏在一直捏着的被角里:“我原以为你长大了,便不愿再如从前那般同我说你的心思。你刚回来时,对那剑纹也是遮遮掩掩,不想与我说……”
他想起前些日子风雁回与他说的话:“半大的小子最难养,翅膀硬了总想往外飞,你看看卫世安,结了丹后就没在灵源峰待过几天,他尚在襁褓中就被李凝月捡回来亲自照养……”
“虽说孩子大了总要出去闯荡,但长辈心中难免不舍……”言惊梧声音闷闷的,“出去闯荡也就罢了……倘若你与我离了心,生疏了,便如今日一般,天大的事也只自己担着……”
方无远为师尊疼爱他而欣喜,又莫名升起些许烦躁。除了疼爱,他似乎还有什么想要的不曾被满足。
“可你从前也是会因着旁人的冷言冷语来与我诉委屈的,”言惊梧自顾自的继续说道,“剑灵之事,若我不问,你当真不打算说了吗?”
方无远一时语塞,良久没有开口。他确实有过隐瞒的想法。
言惊梧得不到回答,自己也猜到了大半,转过身去背对方无远,心中愈发伤心。
他识海中曾莫名频频闪过方无远离开宗门,受尽苦楚也没有回来找过他一次的画面。这些幻象因着方无远的沉默不语全都化作了悲戚。
“师尊为徒儿魔气缠身一事殚精竭虑,徒儿不想惹师尊忧心,”方无远见状不妙,连忙解释,打断了言惊梧的胡思乱想,“徒儿只是想让师尊安心……”
“报喜不报忧?”言惊梧想起他在话本里见过的桥段,微微蹙眉。他始终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说法?长辈不就该做好小辈的依靠和避风港吗?就像他的师尊和师兄一样。
“为你着想是为师的责任,你有事就该与我直说,天塌下来也有师尊帮你,”言惊梧说道,语气笃定,不容置疑,“魔气如何,前路如何,你都无需独自面对。”
“是,徒儿记下了,”方无远兀自将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咀嚼着,细细品尝其中的甜味儿。
他大着胆子将脑袋贴在了言惊梧的脖颈处,想再说些什么宽慰师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方无远想起了白天的那场雨:“师尊,我想母亲了,您能跟我讲讲母亲年轻时是什么样的吗?”
言惊梧闻言,心里难免疼惜他,但也不可遏制地松了口气,他的徒弟并没有因为长大便与他疏远,或许那些话又是风雁回诓他的。
“你母亲年轻时可不似后来那般温柔,风雁回敢惹她一句,她能呛他十句……”
言惊梧将方琼枝的过往缓缓道来,一旁的方无远听得认真,没一会儿便闻耳旁的声音越来越小,抬头看去,言惊梧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
想来是药效催使,再加上师尊身体本就虚弱,一晚上心绪起伏,此刻放松下来,自然便困了。
他为言惊梧掖好被子,脑袋贴在言惊梧身旁,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曾遗憾没有见过师尊从前嬉笑怒骂随性而为的样子,如今看着师尊因他落泪,似有一颗种子破土而出,弄得他心痒难耐。
连日来紧绷的心神松快下来,方无远没多久也被睡意淹没了。
第二天一大早,言惊梧醒来时出了一身汗,乌发黏糊糊地粘在鬓角处。
他嫌弃地蹙眉,却见方无远推门而入:“师尊可还头晕?”
言惊梧想起昨晚的事,生出几分尴尬,又强作镇定,在方无远眼里还似往日的清冷如霜:“好多了。”
方无远为言惊梧切了脉才稍稍安心。他扶着师尊去了屏风后面,那里热气氤氲:“昨夜的药吃了容易出汗,师尊一向爱干净,我便早早备下了。”
言惊梧见方无远并不提及昨夜的事,终于松了口气,毫不避讳地褪去衣衫,跨入水中,默默在心里夸徒弟贴心。
方无远失神地看向那具白皙的身体,骨骼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匀称而不夸张,却极具力量感,没入水中的修长双腿更是惹人遐想。
方无远顿觉口干舌燥,还不待他想明白这是因何而起,便见言惊梧回头看向他,像是在问他为什么还不走。
他神色自若地走近浴桶,掬起水浇向言惊梧光滑白嫩的肩背。
言惊梧自小被伺候惯了,怡然自得地眯着眼任由徒弟服侍他洗浴,并未觉有任何怪异之处。
忽而,方无远的动作停了下来,言惊梧心生疑惑,睁眼看去,却见方无远直勾勾地盯着他心口处的疤。
言惊梧顺着方无远的目光,摸上那道伤疤:“这条疤是我出关后出现的,也不知是如何伤的,我注意到时已经愈合了。”
他不甚在意,示意方无远继续。
方无远手上动作不停,眼神却随着水珠滑过言惊梧身上那道疤。
师尊忘记了疤痕的由来,他却是知道的,那是师尊为他剖心取骨时留下的。
方无远的动作愈发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稀释珍宝。
“师尊,今天穿哪件?”方无远为出了水的言惊梧擦干头发,神识探入言惊梧的储物戒中,里面有一个柜子全是梅娘准备的衣服。
“你选吧,”言惊梧别开眼,不愿去看里面各色各样的衣服,看得人眼花缭乱。
方无远翻捡着,又将那件红梅白底的长袍翻了出来,外罩一件流云银纹浅金纱袍,里面的红梅在纱袍中若隐若现。
“你很喜欢这件?”言惊梧问道,这已经是徒弟第二次翻出来这件衣服了。
“梅娘绣得极好,这红梅有师尊的风骨,”方无远说道,又取出他偷摸塞进师尊储物戒的梅枝。
“这不是在我屋里吗?何时放进去的?”言惊梧随口一问。
方无远并不回答,选出一枝开得最好的,埋头将枝干削平,只在枝尾留下一小簇红梅。
方无远按着言惊梧坐在妆镜前,为言惊梧绾发。他的手法有些生疏,一看便知是第一次为人梳发,但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师尊。
言惊梧头回以梅枝作簪搭配玉冠,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倒也不赖。
两人收拾妥当,刚一开门便遇上了来找他们的李望飞。
“四师叔,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启程……”李望飞话未说完,惊讶地看向言惊梧。言惊梧向来清冷自持,不假颜色,今日以梅枝为簪,清冷之姿愈发出尘,“四师叔好像画里走出来的梅花仙。”
方无远心生不悦,像个不舍得给旁人看他收藏的宝贝的吝啬鬼,失礼地挡在言惊梧面前,强行揽过还盯着言惊梧瞧的李望飞:“快启程吧,不早了。”
李望飞回神,被方无远强拉着出了客栈。
“阿远可是要去还伞?”言惊梧早就注意到方无远出门时手里拿着的伞,又见他此时看向的并非他们要走的方向,出言问道。
方无远点点头,一旁的李望飞连忙插嘴:“那方师弟还完伞,请四师叔允我回趟家吧,大家与我同去?”
他挠了挠头嘿嘿直笑:“许久未曾回家,有些想念。”
言惊梧自然不会拒绝,却因着李望飞的话生出几分感伤。如果二师姐还在,阿远逢年过节也能有个团圆的地方,若他当年早到一步,是不是也能救下二师姐……——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我下贱,我馋师尊身体。
言惊梧:洗得真舒服,徒弟真贴心。
第47章 鬼打墙
方无远一行穿过繁华热闹的街道,一路到了包子铺,却见包子铺屋门紧闭。
包子铺对面的大树下有几个大婶坐着唠嗑,其中一个穿着蓝色上袄的大婶见方无远在敲包子铺的门,便隔着街道叫他:“你是来还伞的吧?”
方无远应了一声,走到树下:“请问这家卖包子的小哥呢?”
“刘小哥一大早就出远门了,”大婶停下嗑瓜子的动作,“听说他弟弟去外面卖伞,生了重病无人照顾,托人来给刘小哥传了个口信。”
方无远正在踌躇这伞该如何是好,便听大婶继续说道:“昨个儿下雨,我见过你。我就住他家隔壁,你把伞给我吧,等他回来我交给他。”
“你放心,我一定交到他手上,”大婶看出了方无远的顾虑,“咱们镇上的人都借过刘小哥的伞,刘小哥不在,大家都是让我转交的。”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你交给婶子没问题的。”
方无远打量着大婶的面相,看着也是个厚道淳朴的人,而昨日那只蔫巴巴的大黄狗,正趴在大婶脚边啃骨头,身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那就拜托您了,”他将伞交给大婶,行了个礼,便回头去找言惊梧等人,“师尊,走吧。”
几人一同向城外走去,直至四下无人处,言惊梧才从储物戒中取出飞船。
顾行知驾驶着飞船往李家飞去,其他几人坐在船舱里听李望飞说着他儿时的趣事。
“我爹排行老三,大伯未及弱冠便跟着师祖跑了,”李望飞说道,“现在的家主是我二叔,二叔那一脉擅梅花易数,其中属二叔家的大堂哥天赋最为卓越。”
他轻叹一声:“可惜堂哥偏偏没有仙缘,无法修道,哪怕家里有灵丹妙药,也不能助他逃过俗世的生老病死。”
李望飞的性子向来大大咧咧,不待旁人安慰,他自己便转了话题:“听我爹说,我出生时,堂哥为我卜过一卦,说我命中有死劫,若能活下来,以后能进我们李家的先贤堂。”
“先贤堂?”风歇疑惑,“那是什么?”
李望飞满脸自豪:“那是我们李家的祠堂,但并非每个人死后都能进去,只有为天下苍生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人,才能进先贤堂,受子孙后代敬仰。”
“大伯肯定是能进的,想想我身死道消后,能与大伯坐在一处受后人瞻仰……”李望飞嘿嘿直笑,丝毫没把堂哥所说的死劫放在心上,只管做自己的美梦。
方无远却想到了前世记忆中的李望飞。他记得李家衰落,李望飞死在了仙魔大战中,说不定就是被他的哪个手下杀死的。
他心生愧疚,又有些好奇若是李望飞没死,他这不着调的性子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过,他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在他前世的记忆里,修真界的宗门与世家之间因争夺资源,有不少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或敌对关系,甚至偶尔会牵连世俗界。
修真界看似平静,私底下的风波从未停过,在顾飞河打压李家,带着顾家一跃成为雍州鼎鼎有名的家族后,这风雨便越演越剧,甚至摆到了台面上。宗门世家争斗已成常事。
前世的他,从未见过有哪个门派或世家抛却渡劫飞升的目的,去管凡人死活,避世不出的修真者才是主流。
但这三年来,他在师尊身边所受的教诲,以及听李望飞说的李家的行事,都是以天下苍生为先,就连门派任务,也有许多是要下山去帮助世俗界的凡人,他们难道不怕沾染因果吗?
不待方无远想明白,李望飞凑过来揽住了他的肩膀:“我堂哥的卦从未出过错,要不让他给你也卜上一卦?看看你那魔气到底能不能祛除。”
方无远有些心动,人总是对未知充满恐惧,若能早早知晓未来的他是何种境地,也能早日安心。
言惊梧却不赞同:“事在人为,既定的结局也会因你此时的选择发生变化。”
“是,师尊。”
“是,四师叔。”
方无远与李望飞受了教训,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漫长的旅程过于无聊,李望飞又是个不安分的,拉着方无远和两个剑灵在船舱里玩起了叶子令,隔一会儿便支个手气差的人出去换换顾行知。
雍州李家离归鸿宗较近,不过两天时间,他们便到了雍州地界。李家的位置在城外,需要穿过一道凡人看不见的结界才能进入李家。
李望飞带着几人下了飞船,熟门熟路地在雍州城外的树林间绕来绕去。
“还有多久能到?”风歇跟在莫晚晴身后,总觉得空气里的味道极不寻常。
莫晚晴也闻道了:“有死尸的味道。”
李望飞自然不信:“别闹,穿过这阵法就到了。这里可是我们家的地盘,不会有邪魔歪道敢在此放肆。”
“到了到了,”他话音刚落,便指着前面叫道。
一座古朴的宅子出现在远处,外面站着两个守门的弟子。
家就在眼前,李望飞兴奋地加快了脚步,却被方无远拉住了:“师尊,怎么了?”
言惊梧看向与李宅相反的方向:“你家外围除了防止凡人误闯的结界和阵法以外,可有设过防止鬼魂误闯的阵法?”
“一个就够用了,哪还需要单独再设个阵法,”李望飞答得干脆。
言惊梧闻言,在几人疑惑的目光中朝前走去,忽而又停下脚步。他伸手摸向前方,嘴中念念有词。
很快,一个阵法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李望飞大惊:“这是……鬼打墙?!”
他大伯是阵修,他对阵法也有些涉猎:“此阵是为了将人困在里面,但咱们刚才过来时并未受阵法影响,难道此阵只是为了困住鬼魂?这里真的有死尸吗?”
自己家外头有具来往弟子都未发现的死尸,这让李望飞不寒而栗。
“只困鬼魂?”顾行知接过了话头,“鬼魂长久不得解脱,怨气积攒,容易成为地缚灵。这到底是多大的仇?杀了不够,还要阻止死者转世投胎。”
“去看看,”方无远见言惊梧要管这事,自己率先走在了前面。
一踏入阵中,温度急转直下,好似身处严冬。几人运气护体,倒也不受影响。
忽而,一阵阴风扫过,一个披头散发、眼中渗着骇人鲜血的男人,突兀地出现在李望飞眼前。
那鬼魂与李望飞离得极近,鬼脸险些贴在了李望飞脸上。
“啊啊啊啊啊!”毫无防备的李望飞一声尖叫,魂飞魄散地跳进了顾行知怀中,脑袋埋在顾行知怀里,抱着他死活不肯撒手。
方无远持剑挡在李望飞身前,手中鬼剑争鸣,迫不及待地要与眼前的鬼斗上一斗。
但那鬼魂并不与方无远动手,一个劲儿地直奔李望飞而去,却接二连三地被方无远拦了下来。
鬼魂终于恼了,周身黑气凝聚成一把剑,直直砍向方无远。
那剑气挟带阴风扑面而来,方无远提剑去挡,却见风歇剑挡住了鬼魂这一击,而他被师尊揽着护在了身后。
他看向师尊,隐约察觉到师尊似有不解。
果然听得言惊梧疑惑开口:“阁下可是冯青烈冯长老?”
那鬼魂迟缓地透过遮住面容的长发看向言惊梧,不断渗血的眼眶里竟然空无一物。
李望飞吓得倒吸一口气,他戳了戳方无远:“四师叔认识这人,那你认识吗?”
方无远仔细辨认鬼魂的面容,确实很是眼熟。他想了想:“上次师尊带我下山去找梅娘,遇到聚仙城在捉拿拐卖低阶妖修的恶贼,就是这位冯长老带的头。”
他眉头蹙起,只是一段时日不见,一个元婴期的剑修缘何变成了这幅模样?难道是上次的魔修恶意报复?
冯青烈目不能视,胡乱绕着言惊梧嗅着,想要辨认出他眼前的人是谁,但他并非生前目盲,虽觉得这梅花清香十分熟悉,却也实在分辨不出眼前人是谁。
方无远及时行礼开口:“冯长老,在下方无远,您眼前的是我师尊,归鸿宗四长老清宴仙尊。”
冯青烈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疑惑清宴仙尊是谁,方无远又是谁。
“不是李家人,要找李家人……”他良久没有回想起来,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再次冲李望飞而去。
李望飞此时也不害怕了,挺着胸脯站了出来:“我就是李家人,请问前辈有何要事?”
言惊梧看出冯青烈已然失去神智,只剩下生前最后的执念。他担心冯青烈对李望飞出手,紧紧护在李望飞身旁。
顾行知更是揽着李望飞的腰不肯放手,万一冯青烈出手,以他的速度挡在李望飞身前也是来得及的。
方无远拔剑站在冯青烈身后,若是冯青烈敢动手,已恢复完全的鬼剑第一次在他手中出剑便是在此刻了。
冯青烈嗅了嗅李望飞的气息,但他并不能嗅出什么:“信物,你的信物。”
李家子弟都有一块刻着李字的玉佩作为信物,李望飞连忙从腰上解下玉佩,放进冯青烈手里。
冯青烈仔细摩挲着玉佩。那玉佩用罕见的羊脂白玉打造,上方嵌着一块上品紫色灵石,而刻印的纹路确实是一个“李”字。
他确认无误后,将玉佩还给李望飞。又躬身行礼,再抬头时,眼中鲜血越流越急。
“三十里外,醉仙镇,蛊虫,救人,”冯青烈断断续续地说着。
方无远仔细看去,冯青烈的脖颈处有一道红线,想来已经伤及喉咙,使他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第48章 醉仙镇
阴森冷寂的阵法隔绝了外面的阳光,树林间风声不断,仿佛厉鬼哭嚎。
“三十里外,醉仙镇,蛊虫,救人。”
冯青烈紧紧抓着李望飞的肩膀,尖利的指甲险些戳破李望飞的衣服。
“冯长老,要救何人?”李望飞捏住了冯青烈的手腕,连忙问道。生怕冯青烈继续用力戳进他肉里。
“三十里外,醉仙镇,蛊虫,救人……”
然而,冯青烈早已失去神智,只是不断重复着生前的执念。
方无远隐约对醉仙镇有些印象。他在前世的记忆里翻找着关于醉仙镇的信息——
他瞳孔微微放大,心底涌出无法遏制的怒意。醉仙镇是顾飞河初露头角的地方,听闻那里的一镇百姓被妖女用来养蛊,是顾飞河以一己之力赶走妖女,又为全镇百姓解了蛊毒。
“会不会是整个小镇的百姓都出事了?”方无远说道,看似推断,实则已有定论,“冯长老只是剑修,解不了蛊毒,想必那处离李家最近,他便来找李家求救,却在李家外围被下蛊的人追上来杀了。”
言惊梧点点头:“修士死前若是执念太强,极有可能执念化灵去替主人完成遗愿。那人为了防止冯长老的灵体去找李家,特意在此设下阵法阻拦。”
他强行掰开冯青烈扣在李望飞肩膀上的手:“冯长老请放心,我们会去醉仙镇救人。”
冯青烈凭着声音看向言惊梧所在方向:“多谢先生。”
他松开了手,朝着言惊梧行礼,执念已解,阴魂身上长久被困的怨气也慢慢消散了。
而随着灵体的消散,阵法消失,冯青烈的尸体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那个憨厚朴实的汉子静静地躺在地上,身体被蛊虫啃噬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白骨。
“蛊虫太多,冯长老的尸体带不出去,只能就地火化,”方无远清空了附近的草木,将冯青烈的尸体与那堆蛊虫一起焚烧。
虫子燃烧产生的“噼里啪啦”声在众人耳边回响。李望飞等人沉默无言,在火焰的摇曳中目送了冯青烈最后一程。
方无远察觉到言惊梧情绪低落,他走到师尊身边,牵住了师尊的手。
言惊梧抬眸看向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徒弟,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不知冯长老在此滞留了多久,更不知醉仙镇的百姓至今还有几人存活,此事耽搁不得。”
他来不及感伤,运转灵力将地上的骨灰收进坛子,交给李望飞:“望飞和行知回李家求援,我与阿远先去醉仙镇。”
“李师兄,请你找李家主联系一下葬风谷的医修们,”方无远说道,“若是时间拖延太久,只怕不是李家的医修能救治的。”
李望飞想反驳李家的医修并非方无远想得那么无能,转念想起连一个元婴剑修都死在了敌人手下,他又息了声。
李家擅长的是梅花易数,虽有医修,但到底比不上葬风谷的医修。
李望飞点点头,拉着顾行知朝李家跑去。
言惊梧也不耽搁,带着方无远赶往醉仙镇。
没一会儿功夫,两人就到了醉仙镇。
一踏入小镇,街道上空荡荡的,并无半个人影,却有许多虫子自墙缝里爬进爬出。
方无远心生警惕,挡在言惊梧身前。
言惊梧愣了一下,一向都是他挡在徒弟面前,如今竟做了一次被保护的对象。不过,想想方无远有段时间经常去药宁宫学习,关于蛊虫,他确实不如徒弟知道的多。
修真者耳力极佳,方无远抬手指了个方向:“那边有很多人。”
两人朝那边走去,渐渐的,路边多了些歪歪扭扭倒在地上痛苦哀嚎的人。
而人员汇集的那处是一个医馆,里面全是惨叫不断的患者,只有两个男子在为外面的病人分发艾草。
“齐大夫!救救我吧!”
忽然,一条骨瘦如柴的胳膊拉住了其中一个年轻人。
被叫作“齐大夫”的那位年轻人眉眼间满是无措和不忍,可他经验尚浅,对蛊虫束手无策,实在有心无力,只能将艾草塞到病患手中,至少能驱一驱那些往人身上爬的蛊虫。
言惊梧面无表情,但方无远注意到师尊藏在袖间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师尊在想什么,师尊的恻隐之心让他面对此情此景时恨不能以身渡人,代替那些病患受苦受难。
言惊梧低眉并不看方无远,他掏出储物戒里所有的丹药,乱七八糟地堆在方无远面前:“这些,可有能救他们的?”
他不懂药理,此刻只能将希冀全寄托在方无远身上。
方无远将那些丹药一一看过,大多都是些伤药。他不忍让师尊失望:“需得看一看病患才能有结论。”
言惊梧将丹药收回储物戒,帮着方无远按着一位因体内蛊虫撕咬而疼得满地打滚的人躺好。
方无远瞥见言惊梧衣衫上沾染的尘土,微微一愣。师尊在山上时最爱干净,稍微沾点灰的东西他从来都不肯碰。原来师尊在外救人时是这幅模样,不再是纤尘不染的谪仙,而是以身涉尘的道子。
他强硬地抓住那人手腕开始把脉,不知是不是被师尊的心情所影响,前世杀人不眨眼的他,竟也有了些许“不忍”。
蛊虫的撕咬和对死亡的恐惧逼得那人痛哭流涕,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两位气度非凡的男子是来帮他们的:“求道长救救我!我还不想死!”
方无远面色凝重,没一会儿便放开了那人的手。他从储物戒里取出几株草药,那草药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只闻一闻,便觉整个人都平静了不少。
他揪下一片叶子喂进那人嘴里:“含着,别咽,可以让你体内的蛊虫暂时安分下来。”
为病人分发艾草的两人也注意到了方无远,连忙跑过来,眼里是方无远无法忽视的期望与急切:“道长可有法子救人?都说医者父母心,还求道长不吝赐药。”
那两人说着眼角便渗出了泪,急得险些跪下来,却被言惊梧一把托住。
两人看向言惊梧,一时惊愕。没想到这个看着清冷出尘的道长力气竟然这么大。
他们没能跪下去,街道两旁的病患瞧见这边的动静,全都挣扎着爬过来跪在了方无远面前。
“求道长救命!”
一声大过一声的哀嚎,里面还混杂着哭泣声。
言惊梧面露不忍,他看向方无远:“可有办法救他们?”
方无远张了张嘴,把否定的话咽了回去,将手中草药塞进那两人手里:“这上面的叶子可以暂时安抚蛊虫,缓解疼痛,你们先去发给大家,一人一片,含在嘴里,不可吞食。至于解药,我需要点时间。”
那两人来不及道谢便去为病患分发草药,没一会儿,街道两旁的哀嚎声逐渐弱了下去,甚至有人靠在墙上打起呼噜,似乎已经被折磨得太久没有睡好觉了。
言惊梧松了口气,阿远说他无法根治,但能暂时压制病痛也是好的,以葬风谷的距离,最多一天便有医修赶到。
“是徒儿学艺不精,无法为百姓解蛊虫之毒,”方无远敛眉,心里升起莫名的不服气。前世的顾飞河到底是如何救的这些人?他竟毫无头绪!顾飞河不是剑修吗?为何医术也在他之上?
言惊梧揽过方无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阿远还小,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比你母亲更厉害的医修。”
“师尊不怪我吗?”方无远喃喃开口,“师尊明明是剑修,而我还学了医术……”
言惊梧只一眼便知他这心思敏感的徒儿又在胡思乱想。
他牵住方无远的手:“阿远,人只有选择最适合自己、最喜欢的那条路去走,才会有勇气、有毅力一直走下去。你虽也习剑,但你最喜欢的是医,不是剑。”
方无远一时惊愕,为何师尊如此笃定他喜欢的是医……是了,本就该是医,母亲带他外出行医时,他对药理的好奇;前世自学的医书;今生修出的本命武器曲霞杖……无一不在说明,比起剑,他更亲近那些草药。
“师尊无法为你授业解惑,但至少能带你找到适合你自己的道,”言惊梧见方无远似有所悟,遗憾地摩挲了下方无远手腕处的剑纹。
唯一的亲传弟子不能继承自己的剑道,他多少还是有些惋惜的。但他与阿远并不只是师徒这么简单,“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自然要为阿远做最好的打算,怎么能以自己的期待来左右阿远的前路呢?
但他并非全无私心:“若是阿远愿意,医剑双修也是可以的。”
“嗯?师尊说什么?”方无远诧异问道。
“没什么,”言惊梧没想到自己会把心里话说出来,幸好阿远没有听清。
方无远别过脸,嘴角是压不住的笑意。他其实听清了,甚至因师尊的“私心”很是欢喜,原来师尊并非完全不在意。
医剑双修……回去还得请教一下郑师兄。
他想起前世的论道大会,他的剑无论如何都赢不了顾飞河的剑;若论天赋,也不及李望飞和宋折兰。
他前世胜过这几人的只有一心求胜的剑意。
剑修修的是剑术、剑气和剑意。剑术是一切的基础,剑气是剑术与灵力的融合度,而剑意,则是剑修对剑道的领悟。
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悟不出自己的剑意。一个剑修若是剑意差强人意,此生剑道也就一眼看到头了。
只是,他今生的剑意,在对师尊与日俱增的依赖下,已经没有那么强烈的求胜心了。
他需要重新悟剑……——
作者有话说:方无远(发疯尖叫):别再给我师尊洗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了啊啊啊!!!
第49章 妖女
方无远正沉思时,发完药的齐大夫擦着汗朝方无远走来:“多谢道长的草药。”
他行了礼,脸颊微红,神色悲恸:“还请道长再为我师父瞧一瞧,师父他老人家为了给镇上的父老乡亲解蛊,以身试药,如今已被蛊虫折磨得奄奄一息。”
方无远闻言蹙眉:“含了叶子也没用吗?”
齐大夫摇摇头。
方无远紧抿着唇,与言惊梧一同跟着齐大夫进了医馆。
一个毫无生气的老人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汲取着太阳的温度,听到齐大夫的叫声,他缓缓睁开一双浑浊的眼,干瘦苍老的手颤颤巍巍地指向方无远,声音虚弱到难以听清:“就是这位道长?”
齐大夫点点头:“正是这位道长的草药为乡亲们暂时压制了蛊虫。”
“老朽替父老乡亲谢过道长……”老大夫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道长有办法救外面的人吗?”
方无远没有正面回答:“最晚明天下午,会有比我更厉害的大夫过来。”
“好,好,”老大夫连道了几个“好”,浑浊的双眼看向天空,“老朽原以为,老天爷把我们醉仙镇忘了,有救了有救了……”
不好!
方无远及时察觉到老大夫逐渐涣散的目光,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一粒药丸喂进老大夫嘴里,又运转灵力将丹药在他体内化开。
齐大夫也看出了师父的异状,一时间手足无措:“道长,我师父他……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他的身体亏损得太严重,回天乏术,”方无远收了灵力,看着老大夫闭上的眼一阵叹息,“他的体内全是蛊虫,还是尽早火化吧。”
齐大夫双眼含泪,跪伏在地。虽说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真真切切地面对师父的离去时,心中依旧悲痛难平。
方无远和言惊梧退了出去,外面的百姓守在医馆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希望能有药治疗他们身上的蛊毒。
“他们为何不回家躺着?”方无远十分疑惑,医馆配不出解药,堵在这里也只是放大百姓的恐慌。
“这么多人中蛊,医馆的药材想必十分紧缺,没发生暴丨乱已经算幸运了,”言惊梧看向一旁熏烧艾草的盆,“再者,或许是为了求个心安吧。”
方无远跟着言惊梧在小镇中巡视:“沿路走来并未看见下蛊之人,也没有什么可疑人员。”
言惊梧微微蹙眉:“似乎并非所有人都身中蛊虫,方才在医馆的两个大夫,还有一些年轻男女,都未曾受蛊虫影响。”
方无远也发现了:“或许是因为艾草味吧,镇上许多人都带着艾草,能暂时防止蛊虫往人身上爬。但艾草无法根治,还是需要尽快找到幕后黑手。”
“客官,听说医馆那边来了个道长,要不您去那边看看有没有药?”
路边客栈门口,满面愁容的小二和一位年轻小哥说着话:“也不知咱们镇上的人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县老爷不是说要给咱们找解药吗?怎么到现在都没个影儿?”
两人身上熏着浓重的艾草味儿,隔着老远便能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
“咦?”方无远看向那位年轻小哥,那不就是给他借伞的刘小哥吗?难道他弟弟也中了蛊毒?
刘小哥注意到了方无远:“你怎么也来了?这镇上都是蛊虫,还是快些离开吧。”
小二拉了拉他,示意刘小哥去看那两人身上的服饰。
刘小哥恍然大悟:“你们就是医馆来的那两位道长?”
方无远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株草药交给店小二,又将用法详细说清:“客栈里的病患多,请小二哥给大家分一分。”
小二面露喜色,忙不迭地道着谢,跑回客栈给客人们发药。自从蛊虫出现,他们客栈就成了来往行人的收容所,里面躺着的都是无处可去的病人。
刘小哥也是连连道谢,他的弟弟就是中了蛊虫卧床不起,哪怕只能缓解病痛也是好的。
他眉间愁绪未散:“我来时看见官兵已经在封路了,若这蛊虫再不解,只怕他们会放火烧城,阻止蛊虫扩散。”
言惊梧一愣,暗道官兵手段残忍,但为了防止蛊虫扩散到其他城镇,造成更大的伤亡,到不得已之时,放火烧城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刘小哥继续说道:“听小二说县老爷外出寻药,也不知他找到解药没有,能不能赶回来。”
方无远随口问道:“他去何处寻药了?”
“好像是叫什么葬风谷,是个世外桃源,县老爷年轻时在里面见过神仙,神仙还给了他一个信物,说是有难处可以再去找他……”
刘小哥絮絮叨叨地讲起县老爷曾经的奇幻故事,却被方无远打断了:“蛊虫之祸是何时起的?”
刘小哥微眯起眼睛:“听小二说有两个多月了吧。”
方无远与言惊梧面面相觑。若县老爷真的与葬风谷有过机缘,两个多月足够他请来葬风谷的医修为百姓诊治,为何至今未归?
刘小哥又想起件事:“小二还跟我说,一个多月前有个姓冯的道长来过这里,他不会医术,前去铲除下蛊的妖人,却被妖人打伤了,说要去求援,但到现在也没有音讯。”
方无远心中疑虑更甚,这里离李家并不算远,为何李家到现在都没发现醉仙镇的蛊虫之灾?两个多月……归鸿宗的门派任务里也从未有过醉仙镇之事。
醉仙镇仿佛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任何能够得到外界帮助的渠道全被切断了。
言惊梧也看出了个中疑点:“像是有人在刻意阻止别人来救助镇中百姓……”
但谁会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镇过意不去?难道是下蛊的人?那妖人真的有那么大能耐,欺瞒过李家就为了折磨镇上的无辜凡人?
两人离开客栈,出了小镇,站在郊外不远处的山上,果然看到官兵已经将小镇与外界相通的道路全都封死了,甚至连田野里都有重兵看守。
有行人不知详情,想从此路过,也被官兵拦了下来:“此地进去可就不能再出来了。”
“三日之后,放火烧城,”有个留着八字胡、穿着大红广袖官服的人坐在树荫下吩咐道,“至于葛县令……”
“辖内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不见踪影,甚至瞒不上报!实在可恶!此处离京城不远,若是虫灾蔓延到京城可如何是好?”他抿了口茶,“三日之后,将葛县令的妻儿一同处死!也算告慰醉仙镇百姓的在天之灵了。什么新科状元?不过是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言惊梧清俊的面容染上怒气:“昏官!不查实情便妄下断言!”
与他心意相通的风歇在剑鞘中嗡嗡作响,恨不能将那昏官教训一顿,让他脑子清醒清醒。
方无远拾去不知从何处飘来、落在言惊梧青丝间的桃花瓣:“李师兄方才传来消息,葬风谷的医修已经启程,明天中午就能到。”
言惊梧有些不自在,但见方无远面色如常。他默默叹气,还是无法习惯和长大后的徒弟如此亲近,偏偏风雁回再三叮嘱他要与阿远多亲近:“既然如此,咱们去找出幕后黑手,从根源断绝蛊虫之祸。”
“仙尊是在找我吗?”忽而有娇嗔的女声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传来。
两人转过身去,风歇与鬼剑纷纷出鞘。
只见一个身穿紫衣、体态柔媚的女子光着脚从一棵桃花树上跳了下来,衣袂翻飞,飘带绕香,一张精致的面容我见犹怜,天真无辜。
若是忽视跟在她身后的毒蛇蜘蛛等毒物,还当是哪家的娇俏小姐出来踏青。
方无远挡在言惊梧身前,警惕地盯着眼前女子和地上那些防不胜防的毒虫。
言惊梧看向紫衣女子,倍觉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这妖女。
但方无远是认识的。这紫衣女子名叫花喜喜,是他前世成魔称尊时的手下,一手蛊毒之术出神入化,仙魔大战中,有她参与的战场几乎都被蛊虫淹没,无一活口。
花喜喜还有个哥哥,名叫花笑笑,擅长机关术,最爱扮作女子哄骗正道修士,再趁修士为他动心时,对其种下花喜喜给他的情蛊,掳回洞府,视作禁脔,折磨至死。
方无远想起前世这两兄妹的手段,心里一阵恶寒。哥哥花笑笑的那些禁脔死时已是不成人形,又被花喜喜剖下人皮,缝缝补补披在花笑笑做的傀儡木偶身上,一举一动宛若活人。
这两人是他的得力干将,但他心知肚明,这对兄妹对他并无忠心,前世也不知是何缘故愿意听他调遣。
“仙尊不记得妾身了吗?”花喜喜的飘带带着异香自言惊梧面前扫过,笑靥如花,“也是,仙尊救过的人太多,妾身与哥哥对仙尊而言,不过是芸芸苍生中的一个。”
她看向方无远,眼里满是天真和羡慕:“你能做仙尊的徒弟,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言惊梧沉了脸色,他想起他曾救过的一对兄妹,他分明记得他将那对兄妹送去了葬风谷,怎会变成一个手段狠毒的妖女?
“你哥哥呢?”言惊梧问道,难道也已坠入魔道?
花喜喜巧笑倩兮:“仙尊竟然还记得我们兄妹,哥哥知道了定会十分开心。”
“醉仙镇的蛊虫是你做的?”言惊梧面如寒霜。
“是妾身做的,仙尊生气了?那妾身将蛊虫都收了,仙尊不要生气好不好?”花喜喜笑得无辜,“生气会变老,仙尊若是不好看了,哥哥会伤心的。”
言惊梧略过她言语间的调戏,又是愤怒又是自责,如果当年他没救这两兄妹,醉仙镇的百姓也不会有这一劫。
方无远诧异地看向花喜喜。他忽然想起,前世花笑笑带回来的那些禁脔,以及被花喜喜缝缝补补披在傀儡身上的人皮,似乎都与师尊的面容有几分相似。
第50章 夜袭
醉仙镇郊外的山上,参天桃树上的桃花随风飘落,如梦如幻。
花喜喜扬着天真的笑往言惊梧的跟前凑,却被方无远拦住。她眯起眼端详着方无远,笑出了声:“仙尊的徒弟竟与我们是同类人。”
方无远浑身一震,难道花喜喜能看出他元神里藏着的魔气?
花喜喜的削葱玉指滑过方无远胸膛:“小弟弟,这么紧张做什么?妾身只是想请仙尊去我们家做客。”
她看向站在方无远侧后方的言惊梧,脸上笑意更甚,眼中是藏不住的痴态:“只要仙尊愿意去我们家做客,妾身不仅能撤去醉仙镇的蛊虫,还愿意将蛊毒的解药双手奉上。”
这样的痴恋,方无远曾在傅云起的眼中见过,傅云起看向衡玉仙尊时便是这般神态。
他厌恶地后撤一步,躲开花喜喜的触碰,挡住她看向言惊梧的目光。师尊是清冷出尘的谪仙,岂是这个妖女可以肖想的?
言惊梧安抚性地按住了方无远的肩膀,语气冰冷:“为何要给醉仙镇的百姓下蛊?”
“我新养了一批蛊,需要凡人的血肉才能繁衍,”花喜喜沾沾自喜,“它们的繁衍速度果然没让我失望,短短两个月便从两对蛊虫发展到了这么多,几乎将整个镇子淹没了。”
“你!”言惊梧又惊又怒,他印象中的花喜喜是个胆小乖巧的小姑娘,怎么多年不见长成了这幅样子?
“仙尊别生气,”花喜喜的神色中透出隐隐的兴奋,“只要仙尊愿意去我们家做客,妾身这就让蛊虫退下,再将解药双手奉上。”
“痴心妄想!”
不待言惊梧回答,方无远实在厌恶花喜喜黏在师尊身上的眼神,御起鬼剑直冲花喜喜,花喜喜躲闪不及,手中翻飞的飘带被方无远的剑气撕成了碎布。
“小弟弟好凶哦,”花喜喜一跃跳回桃花树上,居高临下地摘了朵桃花,嬉笑着扔到方无远脚下,“你我明明是同一类人,何必如此针锋相对?”
“谁与你是同一类人?!”方无远一剑劈向桃花树,剑气砍断了花喜喜站着的树枝,逼得她不得不跳下树梢。
方无远紧咬牙槽,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不可能和花家这两兄妹是同一类人。
“不愧是仙尊的徒弟,”花喜喜轻“咦”一声,“你本该早早结丹突破,为何卡在瓶颈期迟迟不结丹?”
她露出了然的笑:“该不会是心魔缠身,无法结丹吧?”
方无远心境起伏波荡,久不得结丹的烦躁被花喜喜三言两语激发了出来,他再次挥剑欲取花喜喜性命,却被看出两人差距的言惊梧拦住。
“杀了你,照样可解蛊虫之害,”言惊梧话音刚落,剑意化实,数十把风歇剑悬在空中,争先恐后地攻向花喜喜。
花喜喜不过刚刚结婴,根本不是言惊梧的对手,但她脸色未变,莲步轻移,略显忙乱地躲开了言惊梧的攻击。
“仙尊真是好狠的心,救了妾身,又要杀妾身,”她满脸委屈,仿佛她与言惊梧之间因着救命之恩多了些不同寻常的情意。
方无远怒火攻心,衡玉也便罢了,到底是师尊的知己好友。一个妖女也敢对师尊言语轻佻?!
他愈要动手,却再次被言惊梧拦了下来。
言惊梧面若冰霜:“当年救你,是怜你小小年纪孤苦无依;今日杀你,是为无辜百姓除去祸害。”
他说完便不再听花喜喜的调笑,手腕一翻,再次御剑攻向花喜喜,剑中杀意浓厚,丝毫不留情分。
花喜喜见状不妙,水袖翻舞,无数蛊虫涌出,形成密不透风的墙,为她挡住风歇剑,待蛊虫被剑意斩落殆尽,山顶上早已失去花喜喜的踪迹。
“追,”言惊梧为解蛊虫之害,并不打算放过花喜喜,他带着方无远沿路寻找花喜喜的踪迹。
“师尊?”方无远站在风歇剑上,察觉到言惊梧情绪消沉。他想起那日在客栈时,师尊因他而伤心落泪,听风雁回的意思,师尊以前似乎挺能哭的……总不会现在在为那个踏入歧途的妖女哭吧?
方无远气闷。他将脑袋埋在言惊梧脖颈,双手环住师尊纤细有力的腰:“师尊在想什么?”
言惊梧身体一僵,这样的姿势像是被他的徒弟整个圈在了怀里,不过很快他又慢慢放松下来,只当是徒弟在撒娇。
他心中苦闷化作一声轻叹:“我早年外出游历,路过一个县城时,救了被卖去恶霸家作娈童的花笑笑和花喜喜,看他们根骨不错,便将他们送去离得较近的葬风谷,原是希望他们能行医济世,不想竟成了今日祸根……”
“早知如此……”言惊梧话未说完,语气里满是自责,“醉仙镇有此劫难,也有我的错。”
方无远闻言,想起前世许多修士避世不出的缘由,无非是怕今日救的人,成了明日的孽果。师尊是不一样的,归鸿宗的其他弟子也不一样,未来如何难以预料,但他们仍然会秉持初心,救困扶危。
而师尊心肠最是柔软,每每见人间苦难,总免不了黯然伤神,竭尽全力施以援手也是常事。
他嗅着言惊梧身上的梅香,像只大狗狗一样蹭了蹭师尊的脖颈:“师尊是心肠极好的人,不必用你的善良来苛责自己。”
言惊梧微愣,忽觉自己还不如徒弟活得明白,他当日行善又怎会料到今日之事?若旧事重演,他也不可能放着两个无辜孩童落入魔爪之中。
他心中烦闷释然,身后的方无远便见师尊虽然依旧板着一张脸,但眉眼细微处传达出来的情绪明显比方才轻松了些许。
方无远嘴角微翘,会独自生闷气、伤神落泪的师尊没有了时常端着的长辈架子,倒是多了几分鲜活灵动的可爱。
或许师尊年少时就是这幅样子吧……方无远思及此,莫名有些遗憾。
两人在小镇周围找了一圈,都未曾寻见花喜喜的身影,眼看天色已晚,便御剑回了醉仙镇,去了刘小哥落脚的客栈住宿。
想跟着言惊梧进门的方无远被师尊拦在了门外。
“徒儿想与师尊一同歇息,”方无远眉眼微微垂下,剑眉星目的俊朗青年看上去有几分楚楚可怜,“这里蛊虫多,师尊最爱干净,有徒儿伺候,还能避免蛊虫侵扰师尊的好梦。”
路过的刘小哥错愕地看向方无远:“方道长给的药草比艾草还好用,不仅能压制病患体内的蛊虫,就连客栈附近也没有蛊虫出没了。”
“……”方无远气闷,瞪了一眼刘小哥。
刘小哥讪讪离去,只当是人家师徒二人关系好。
扶着门的言惊梧眉头微蹙,自己近日实在过于患得患失了些。时而以为徒弟长大了要与他疏远,时而觉得徒弟太黏人了。
他自我厌弃一番,不过是养个徒弟,怎么连平常心都失了?前些日子更是借着身体虚弱,在徒弟面前好一顿哭,丢了做尊长的面子。长此以往,如何了得?难道以后徒弟独自下山游历,他又要黯然伤神,在徒弟面前哭吗?
况且,徒弟已经长大,虽有风雁回的劝告,但他总觉得他们不该如此亲密,不管是阿远对他的依赖,还是他对阿远的牵挂……还是早些习惯徒弟不在身边的好。
言惊梧狠心将可怜巴巴的方无远关在门外,又怕他多虑,隔着门板解释:“这客栈床小,还是分开睡吧。”
方无远无奈,也不好强求。白日里再次得见师尊藏在冰山下的鲜活灵动,让他情不自禁想再探一探冰山的全貌,自然舍不得离开师尊半步。
但他也知道,他已至舞象之年,这在世俗界都是可以成婚的年纪了,再没有强行黏着师尊同床共枕的道理。
他遗憾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幕沉沉时刻,天空中忽而飘起细雨,敲打在屋檐窗柩,似母亲轻哼的歌谣,哄着醉仙镇的百姓睡得更沉。
只有方无远再一次被拉进噩梦中。
雨声连绵不断,风中夹杂着泥土的腥味,吹过七岁大的孩童被打湿的衣襟。
方无远打了个冷颤。
“母亲……”他紧挨着的是母亲渐渐冰凉的身体,和粘稠可怖的鲜血。
“找到了!在这里!”
他闻声抬头看去,反着白光的兵刃朝他挥来——
“嘶——”
小腿上传来的痛意让方无远蓦然惊醒,眼前是一张白日里见过的娇俏面容。
方无远瞳孔一缩,心中警铃大作。为何花喜喜会在这里?
他想捏诀召唤鬼剑,斜眼却瞥见鬼剑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蛊虫糊了满身,而自己全身酸麻,根本动弹不得。
“嘘——”花喜喜将手指放在方无远唇边,“不要叫哦,仙尊睡着了,不要吵醒他。”
方无远还待说些什么,却觉舌头发麻,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花喜喜玩着手中蛊虫:“你的药还挺厉害的,我的小宝贝都不敢靠近你们。不过,这种药对我的蛊王可没什么作用。”
“大宝贝,你说是不是呀?”她将蛊王放近眼前,仿佛逗弄小宠一般与它说着话。
方无远看向门外,以师尊的警觉不应当发现不了花喜喜的踪迹,难道师尊也出事了?
花喜喜半蹲下身,支着脑袋趴在床边,强行与方无远大眼瞪小眼。
“想什么呢?我怎么舍得伤害仙尊?”花喜喜托着腮帮子咯咯直笑,“妾身只是趁着仙尊睡着、神识放松之时,让蛊王喷了点安神的香进去。我可舍不得让蛊王去咬仙尊,万一留了疤怎么办?”
“真羡慕你能做仙尊的弟子,也不知仙尊对弟子是否也如白日里待我那般狠心?”
她眉带愁闷,指尖微动,屋檐上忽而掉下几只满身疙瘩的蟾蜍,托着动弹不得的方无远消失在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他已至舞象之年,这在世俗界都是可以成婚的年纪了,再没有强行黏着师尊同床共枕的道理……”
方无远若有所思,一脚挡住了言惊梧即将关上的屋门,叼着玫瑰含情脉脉地看向师尊:师尊,与我成婚。
言惊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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