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巨蟒
“滴答——”
有水声落下,缠绕在石柱上的巨蟒缓缓盘旋而下,泛着碧绿荧光的庞大蛇首吐着浑浊腥气,自十四名归鸿宗弟子身前挨个扫过,像是在精心挑选它的食物。
或许是巨蟒口中的气味实在过于难闻,三四个归鸿宗弟子悠悠转醒,却被眼前的庞然大物以及身上缠绕的小蛇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当即晕过去,好从这噩梦中醒来。
眼看有人要尖叫出声,方无远连忙从身后石壁上抠下一小块石头弹向那人,又将食指放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且不说尖叫声是否会惹怒巨蟒,若是惊到缠在身上的小蛇,被咬上一口,便再也没有机会走出这洞穴。
然而他的动作也引起了巨蟒的注意。
巨蟒一对灯笼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方无远,蛇信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要戳在方无远身上,将他吞吃入腹。
方无远死死盯着巨蟒的动作,余光却被水潭下散发金光的石柱根部吸引了。
那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会不会是这条修为才四阶的巨蟒能修出龙角的机缘?
方无远收回心神,当务之急,是如何挣开身上小蛇的束缚,否则,就只能做待宰的羔羊被巨蟒吃掉。
他微微一动,想要从储物戒中掏出能驱蛇的药草,却被缠在他身上的小蛇发觉,原本垂在他胳膊处的蛇首绕至他的脖颈间,蛇信在他脸上扫过,蛇身微微弓起,发出无言的警告。
蛇自身上爬过留下的冰凉滑腻的触感叫人不寒而栗。方无远收回手,没有继续尝试。但他也看出来了,巨蟒并不打算吃了他们。
那它驱使蛇群不惜闯过结界,将他们这些人修抓来的目的是什么呢?
忽而一声惊雷炸响,外面山崩地裂,洞穴里面也是一阵地动山摇,缠绕在众人身上的毒蛇仿佛受到惊吓一般迅速退去,躲进石壁的缝隙中。
失去了毒蛇的束缚,除了已经醒来的三五人,其他弟子都东倒西歪地躺在了地上。
方无远向清醒的几人使了个眼色,各自悄悄挪动到离自己较近的同伴身旁,试图将他们唤醒。
巨蟒发现了他们的动作,却无动于衷。
方无远松了口气。他们中的蛇毒并不厉害,只是让他们短暂的昏迷了一段时间。兴许集众人之力可以击杀巨蟒,从这里逃出去。
然而,就在众人逐渐转醒时,巨蟒一头撞向洞穴上方,数块巨石掉落,恰好堵住了通往外界的唯一出口处。
“这可如何是好?”不知何时摸索到方无远身边的陈望秋说道,他面露担忧与焦虑,身体紧紧贴着石壁,生怕掉进水潭中,成了巨蟒的盘中餐。
“轰隆隆——”
又是一阵雷击劈下,巨大的冲击将石柱上方劈开一个小缝,外面的光线漏了进来。
陈望秋眼睛一亮:“咱们是不是可以顺着那道缝爬出去?”
“最好不要,”方无远顺着那道缝看向外面,阵阵惊雷一下又一下劈在山体之上。
他的识海中灵光一现,终于明白了巨蟒为何要将他们这些人修抓来:“这条巨蟒在渡雷劫,此时若是出去,先不说能否安然越过巨蟒,只怕一露头便会被天雷劈个外焦里嫩。”
“什么?”陈望秋满脸错愕,“那竟然是天雷吗?这么说来,那巨蟒把咱们抓过来是为了替它挡雷劫?”
方无远点点头:“它得了机缘,生出了龙角,但以它的修为,必然身陨于雷劫中。以人修的命数混淆它的微弱龙气,说不定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轰隆隆——”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天雷的威力一次比一次大,竟是直接将那道缝劈成了一个大洞,全然封闭的山洞就此成了露天蛇窟。
眼看下一击天雷即将落在巨蟒身上,它灵活庞大的蛇尾迅速卷过离它较近的两名归鸿宗弟子,挡在自己面前。
“啊啊啊——救命!”那两名弟子拼命挣扎,却无法摆脱蛇尾的束缚。
“不要!”
宋折桂惊叫一声,提剑想救下那两人,却被身旁的同伴死死拉住:“你现在去了也是送死!”
“啊——”只听一声惨叫,还不待其他人有什么反应,那两人已经被天雷劈中,落在水潭里,失去了生息。
而那巨蟒只是碧绿鳞甲上出现了烧伤的痕迹,并未受什么重伤。
众人面色凝重,就连一向话多的陈望秋也失了语。若是照此下去,只怕他们这些人一个也逃不了。
宋折桂脸色苍白,连忙催动玉简向师长求救,却发现玉简上坑坑洼洼的,已然无法使用。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掏出玉简,只见玉简上满是蛇类爬过的痕迹,以及被毒液侵蚀后的斑驳,根本无法将消息传出去。
方无远捏紧了长生铃,正准备向师尊求救,却见随着天雷落下,石柱倒塌,寒潭中的水全都顺着石柱下隐藏的一处裂纹流走,很快水潭便干涸了。
而那闪着金色光芒的东西也露了出来。
方无远凝神看去,是一个约莫一指长的龙形细条……是鎏金龙坠!
他一时错愕,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竟会在此处找到鎏金龙坠。他前世曾经听闻鎏金龙坠有残留的上古祖龙的气息,如今看这即将化蛟的巨蟒,可见传言非虚。
方无远忽然发现,自从被抓进洞穴中后,便不见了徐南客的踪迹。
一只毫无灵力的小鹊,在蛇群的眼中就是天赐的食物。难道妖皇之子已经进了蛇群的肚子?
既然如此,他还有必要为了鎏金龙坠而送命吗?
兴许是察觉到自己劈歪了,天雷暂熄了神威。但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在聚势,准备一击必杀!
巨蟒窥见又一波声势浩大的天雷即将劈下,忙探出蛇尾准备再抓一个人修为它挡劫。
“快跑!”
方无远大叫一声,惊醒了这些毫无实战经验、傻愣在原地的同门。
他顺手拉起被吓得腿软的陈望秋,御剑躲开了袭来的蛇尾。
其他动作快的也有样学样,御剑腾空躲避着抓人不成、重重拍在穴壁上的蛇尾。而动作慢的,为了求生狼狈跳入已经干涸的水潭内,在地面左躲右闪。
巨蟒恼羞成怒,上半截身躯缠在石柱上,挡住了鎏金龙坠,下半截蛇尾灵活地冲地面上的人修奔去。
方无远不再犹豫,摇响长生铃。眼前形势紧迫,若不想办法拖延时间,只怕他们这些人坚持不到师尊出现。
他屏气凝神,想要找出巨蟒的弱点所在。
“小心!”
蛇尾扫过,一名弟子躲闪不及,险些被掀翻在地,幸好宋折桂御剑从蛇身上划过,一把拽起那名弟子。
不想,她的举动惹怒了巨蟒,蛇尾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宋折桂强作冷静,咬着牙将险险挂在剑尾的那名弟子扔给了离她最近的方无远:“接着!”
方无远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接住那名弟子。他的剑身上挤着三个人,以他刚刚踏入筑基期的修为御剑,实在有些吃力。
只是,上有天雷封锁出口,下有巨蟒紧追逼命,他们无处可逃。
就在宋折桂吸引巨蟒攻击的同时,方无远注意到宋折兰偷偷在地面绕着巨蟒画起了阵法,另有几名弟子在一旁为她掠阵。
他们是想将巨蟒困在阵法中,以便下一波天雷能直劈巨蟒!
方无远微微蹙眉。筑基期修士布下的阵法,能挡住一条即将化蛟的四阶巨蟒吗?
孔雀羽!
方无远灵光一闪,连忙从储物戒中掏出几根徐南客交给他的“定金”。
也不知巨蟒的鳞甲和孔雀的羽毛哪个更坚硬些?
“我来御剑!”陈望秋见方无远想助宋家姐妹一臂之力,连忙换到方无远身前。
另一位被宋折桂救下的弟子也御剑腾空,减轻了陈望秋的压力。
方无远捏着孔雀羽,示意陈望秋御剑绕去巨蟒身躯约七寸的位置附近。打蛇打七寸,哪怕它即将化蛟,也终究是蛇类。
阵修需要掌控全局,在察觉方无远的意图后,早已布好阵的宋折兰等到方无远就位,才向宋折桂示意。
“起阵!”
为她掠阵的弟子见状,纷纷退到阵外。
“请剑!”
宋折桂手腕一翻,千万把剑体分身涌向阵内。
封天剑阵,起!
她们的封天剑阵虽还有些稚嫩,但已初具雏形。剑体随着二人的心意在阵中神出鬼没,难以预料地从四面八方攻向躲闪不及的巨蟒。
眼看新一波的天雷即将落下,抓不到人修挡劫的巨蟒横冲直撞,想要冲出阵外,躲过天雷,却将七寸全然暴露出来。
好机会!
陈望秋御剑入阵,带着方无远靠近巨蟒。
方无远将全身灵气灌输在孔雀羽上,瞅准时机,在巨蟒全力撞向阵法以致七寸处鳞甲微微掀起,露出下面的软肉时,奋力将孔雀羽射向巨蟒!
一声痛苦的惨叫在洞穴中回荡,孔雀羽穿透巨蟒的身躯,将它钉在了地面。
方无远面色一变,不好!
原来,孔雀羽射出的同时,巨蟒心有所感仓皇侧身,这一击虽然中了,但并未打在它的七寸。
剧痛中的巨蟒摇动蛇尾攻向阵中的两人,两姐妹匆忙在阵外指挥剑体想要为两人挡下这一击。
然而,被惹怒了的巨蟒拼尽全力击碎剑体,直追方无远。
陈望秋焦急御剑,逃向宋折兰指引的生门。
“方无远!”
他忽觉背后有风扫过,转头看去,灵力耗尽的方无远竟被巨蟒卷走当在身前!
“轰隆隆——”
就在此时,天雷击下!
第32章 定!
万类山深处的木屋前,暗红广袖长袍的男子哼着小曲,拈花煮茶。
徐南客醒来时,一眼便看到了那人,桀骜不驯,邪魅狷狂,正是魔尊风雁回。
“渣渣?”
他还没有分清眼前是什么状况,只记得晕过去之前周围都是蛇。是这个人救了他?那方无远呢?
“妖修?”风雁回弹了下小鹊,险些将徐南客从桌子上弹下去。
但徐南客顾不上计较这些,他心中大惊,这人竟然能看穿他的伪装!就连清宴仙尊都未曾识破他的真身。
虽说清宴仙尊元神上的伤刚刚痊愈,多少有些影响,但也印证了父皇为他做的法器确实能瞒过大乘期修士。
徐南客瞳孔一缩。眼前这人难道已是几近成神的修为?归鸿宗里怎会有这般人物?他们妖族竟全然不知!
他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变回人形,毕恭毕敬地行礼:“妖皇徐非赐之子徐南客见过前辈。”
风雁回嗤笑一声,满是不屑。谁人不知归鸿宗的四长老全力促成了人修与妖修缔结和平契约,这个小辈,莫不是以为自己会看在妖皇的面子上给他些情面?
“小辈,你是怎么进来的?”风雁回问道。归鸿宗如今的防卫如此松散吗?连妖修潜进来了都无人发觉。
徐南客一心保命,不敢有丝毫隐瞒:“是归鸿宗四长老的亲传弟子方无远带我进来的。”
“方无远人呢?”风雁回刚端起的茶杯又放回了案几上。他是在蛇群中捡到这只即将被吃掉的小鹊的,未曾见到方无远的踪迹,莫不是已经葬身蛇腹了?
他眉头蹙起。他知晓言惊梧有多看重这个弟子,更何况这孩子还是他兄长的二弟子的孩子,若是在他的地盘遇险……很难说言惊梧不会哭哭啼啼地去找他兄长告状。
思及此,风雁回当即拎起徐南客赶往他捡到徐南客的地方。
两人正寻找着方无远的踪迹,忽听远处阴云翻涌,云中电闪雷鸣,似是有灵兽渡劫。
只是那天雷之上绕着淡淡金光,与他毕生见过的雷劫全然不同。
徐南客只看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专心致志地寻找方无远的踪迹,终于在树林中发现了蛇群爬过的痕迹。他顺着痕迹看去,正是天雷劈下的方向。
风雁回再次拎起徐南客,御风朝天雷中心冲去,却撞见金色天雷直直劈向被蛇尾缠住的方无远!
“方无远!”
风雁回来不及从蛇尾的束缚中抢回方无远,他运转灵力,拼尽全力对上天雷,挡在了方无远身前。
“前辈!”
随后而来的徐南客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人竟然毫发无伤地挡下了天雷!虽然只是元婴期的雷劫,但泛着金光的天雷明显比旁人渡劫时的威力更大。
徐南客瞥见方无远还被蛇尾卷着,不再发愣,正要化作原形抢回方无远,忽见一道剑气破天而来!
随即便听巨蟒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蛇尾一松,方无远从高空直直坠落,不待徐南客去接,他便落进了一个身携寒霜的冷香怀抱。
方无远吃力地抬起眼皮看去:“师尊……”
言惊梧板着脸给他喂了颗药丸,脸上看不出是心疼还是生气:“屏气凝神,好好调息,这里有我。”
“是,”方无远盘腿坐下,催动灵力融化药劲疗伤。
其他弟子见清宴仙尊来了,自知躲过一劫,忙放松心神,打坐调息。
徐南客见状,趁着没人注意到他,偷偷摸摸地化作小鹊,又落回了方无远肩膀上。
“……”方无远以神念传音,“我师尊肯定看到了。”
徐南客并不搭话,躺在方无远肩头企图装死。
方无远无奈,瞥向被埋在乱石下依旧泛着暗淡金光的鎏金龙坠,示意徐南客看去:“东西就在那儿,这次不拿可就没机会再进来拿了。”
师尊心细,不可能看不出是谁违反门规,带着妖修进了万类山。错过今日,若还想瞒着师尊暗自行事进入万类山,只怕是难于上青天。
至于如何取得鎏金龙坠……罢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若这个人情送不出去,那他回去之后岂不是要白白受罚?
“什么东西?”徐南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睁大乌溜溜的小眼睛,顺着方无远示意的方向看去,除了一堆乱石,并无什么特殊之处。
方无远以为是徐南客站着的角度不对,特意转了转身体,以便徐南客看得更清楚些:“闪着金光的那处,看到了吗?那就是鎏金龙坠。”
只见徐南客站在他肩膀上探头探脑,良久却是摇了摇头:“没有什么金光,是你眼花了吧?你莫不是不想帮我寻鎏金龙坠,在这撒谎骗我?”
方无远微愣,他深知鎏金龙坠的重要性,徐南客绝不可能拿此事与他开玩笑。
他凝眸看向鎏金龙坠,上面的金光还浮着淡淡龙气。妖修对气息最为敏锐,但徐南客来到此地后没有任何反应。难道他真的看不到鎏金龙坠?
方无远狐疑地叫来了在不远处调息的陈望秋:“陈兄,你看那里。”
他指向鎏金龙坠,转头便撞进陈望秋那双茫然不解的眼:“一堆乱石,有什么问题吗?”
方无远不敢置信地看向泛着金光的那处。那金光很是显眼,但陈望秋和徐南客竟然都说看不到,难道这鎏金龙坠只有我一人看得到?
似乎是察觉到方无远的神态有异,言惊梧将巨蟒交给风雁回对付,他则回身落在了方无远身边:“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化身小鹊的徐南客嗅到冷冽梅香,蹲坐在方无远肩头,大气都不敢出。
方无远摇摇头,伸手指向乱石堆下:“师尊,那里有东西闪着金光。”
言惊梧顺着方无远指的方向看去:“阿远可是眼花了?那里什么也没有。”
“或许吧,”方无远闻言,不得不相信只有他能看到闪着金光的鎏金龙坠。这会是独属于他的机缘吗?又或是他的劫?
他这般想着,心底却有个声音催使他想要拿到鎏金龙坠。
眼看着巨蟒被赤手空拳的风雁回拉出洞外压着打,此时取鎏金龙坠最是方便,只是身旁还有言惊梧在,若是行事鬼祟,难免叫人疑心,不如光明正大地去拿……
方无远轻扯了下言惊梧的衣袖,一副柔弱乖顺的模样:“师尊,我有东西落在那边了。”
他指了指乱石堆,但言惊梧并未看到那边有什么东西。
“师尊可以带我过去吗?”方无远小声祈求,果然换来言惊梧一时心软,未曾多想便带着徒弟纵身跃到乱石堆旁。
鎏金龙坠近在眼前!
方无远伸手去拿,忽听不远处一声厉喝,在魔尊和天雷夹击之下狼狈逃窜的巨蟒察觉到有人要拿走自己的宝贝,不顾一切地攻了过来!
可惜,有言惊梧在,怎会让一只灵兽伤了他的徒弟?
只见剑光一闪,血雾自巨蟒身上喷出,还不待巨蟒反应,又被风雁回抓住蛇尾,狠狠地甩在洞壁上,整个身体都嵌了进去,一时间动弹不得。
方无远没有了后顾之忧,放心大胆地去拿鎏金龙坠。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鎏金龙坠时,却被一层看不见的结界阻隔了。
鎏金龙坠与他的指尖不过相隔半寸,但他的手再不能靠近分毫。
这熟悉的触感……就像他引灵ru体时,隔开他与灵气的那层薄膜。
方无远呼吸一滞,尝试着从不同方向去抓那把不过巴掌大的钥匙,却始终无法突破隔膜,触碰到鎏金龙坠。
而这情景落在言惊梧眼里,便成了他的徒弟双目通红,仿佛发疯一般在抓一团空气。
他已经听宋折桂述说了他们进入万类山后发生的一切,难道缠住方无远的那条小蛇身上有致幻的毒素?
“四长老!郑师兄来了!”陈望秋也察觉到了方无远的不对劲,他焦急地左顾右盼,终于等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天边。
是郑洄舟带着药宁宫弟子赶过来了。
言惊梧松了口气,一边招呼郑洄舟过来,一边想扶起半跪在地的方无远。
却听郑洄舟身后传来一个童音,稚嫩又威严不容侵犯:“定!”
随着他一声令下,周遭的一切都静止了,哀哀痛叫的巨蟒不停摆动的蛇尾停在了半空,言惊梧去扶方无远的手定在了方无远身边,为归鸿宗弟子阻挡天雷的风雁回还举着施法的手……
察觉不对劲的方无远抬头看去,所有人都被定在了原地,洞壁缝隙间穿梭的小蛇也停了下来,甚至连已经落了一半的天雷都停住了。
只剩下他与那名小童——归一。
方无远缓缓站起身,看着归一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蕴含着无可匹敌的威压。
他挡在了言惊梧身前,剑指归一:“你到底是谁?”
归一并未回答,反倒看向了方无远脚边乱石堆里的鎏金龙坠:“你想要鎏金龙坠?”
方无远心中警惕愈增:“你看得到鎏金龙坠?”
归一手指微动,方无远想尽办法也无法靠近的鎏金龙坠,就这样冲破乱石堆,飘进了归一的掌心。
那层阻隔了他与鎏金龙坠的隔膜,对归一仿佛不存在一般!
第33章 天道
万类山第五层的蛇窟里,众人以各种姿态被静止在原地,就连洞内的蜘蛛小蛇等各类爬虫和小动物都被定住了,洞内呈现出一种时间静止的死寂。
而唯一的活物,便是方无远与他剑尖所指的小童归一。
像是不满方无远的态度,归一漠然地拨开了方无远的剑:“何必如此戒备,我不会害你。”
方无远细思一番,归一确实不曾害过他,甚至每次出现都是在帮他。
他收起了剑,执着地追问心中的疑惑:“你到底是谁?”
归一身体浮空,翩然落在与方无远齐平的高度。
“吾乃天道。”
伴随着这一声落下,他的指尖点在方无远的眉心,纷杂错乱的前尘往事扑面而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他的视角,而是天道的视角。
他看到他浑浑噩噩地入魔叛逃,自此踏上不归路,再也回不到师尊身边。
他看到顾飞河意气风发,人人都在帮他,与他作对的通通下场凄惨,仿佛天命之人。
他看到他的师尊隔着石室收了顾飞河为亲传弟子,却又在顾飞河成为“正道魁首”后于映歌台的长阶两侧点起终宵不灭的一夜心。
四千一百三十七阶,八千二百七十四根一夜心。
而他的师尊,端坐在长阶尽头,霜雪覆青袍,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是为你引魂的阵法,他在等你。”
归一蓦然出声,肯定了方无远的猜测。
他的师尊,终年累月地坐在长阶尽头,等着他那再也不会回去的徒弟。
方无远伸手,想要为言惊梧拂去衣上霜雪,但他还未触碰到他的师尊,画面陡然破碎,映歌台的纯白被鬼哭崖的血色替代。
他看到自己跳下鬼哭崖,被万千恶鬼吞噬,只剩下碎痕斑驳的长生铃漂浮在血海之中。
方无远满眼错愕,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血海侵蚀,魂魄被众鬼分食。
“你死了,”归一一如既往,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就像在与身边的人谈论今天的天气。
方无远的识海内一片空白,正想问问他是如何重生的,便见归一手指一点,他们的视线又回到了言惊梧身上。
他看着他的师尊负剑游历,走过他曾流浪过的每一处山水。路上是饿殍满地,白骨累累,不知是他造的罪业,还是人世本就无法躲避的灾祸。
“他在找你的魂魄,”像是怕方无远看不懂一样,归一出言解释,“他找遍了你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依旧不信你已经魂飞魄散,长阶上的阵法是他唯一的希望。”
方无远注视着跋山涉水而过的言惊梧,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心情。他明明手染鲜血,成魔称尊,辜负了师尊的期望,为何师尊还要……
他该知道的,他前世就该知道的。他的师尊,从来都不会放任他坠入深渊,他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他拉回正途。
“我能重生,是因为师尊吗?”方无远声音颤抖,极力克制着自己翻涌难平的心绪。
“是,”归一打了个响指,略过了言惊梧下山游历和于长阶上多年等待的岁月。
“师尊!”方无远惊叫一声,眼睁睁地看着言惊梧剖心取骨,看着他的师尊散尽修为,一瞬白头。
“他以心头血为引,剑骨为祭,回溯了时间,”归一说道,轻描淡写的声线终于有了变化,那里面蕴含着对言惊梧的肃然起敬。
方无远狼狈地错开眼眸,不忍再看。师尊一心为他好,他呢?他前世在做什么?违背师尊教诲,自甘堕落,与魔为伍。
“无远弗届……我的阿远要向阳而生,云程万里。”
师尊的期许言犹在耳,方无远眼眶酸涩。
“师尊为了我……”
原来,他重生一世,从来都不是老天怜他,是师尊怜他。
他的师尊,本该渡劫飞升,做太上忘情、心怀苍生的神,却为了他放弃一切,只求为他谋得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一旁的归一顿了一下,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方无远的说法。
“没有人生来注定要成魔。克己心是仙,纵私欲为魔,”归一说道,“你师尊信你重活一世绝不会重蹈覆辙。所以,我也信你。”
“方无远,鎏金龙坠是你的了。”
方无远猝不及防地接过归一扔过来的鎏金龙坠,抬眼却见归一脸色苍白,衣袖处露出的藕色手腕竟是变得透明了几分。
“方无远,我帮不了你几次,后面的路你得自己走。”
“你只剩下三年了。”
三年?只剩下三年是什么意思?
方无远满腹疑惑,还未问出口,便见归一一头栽倒在了他怀里,那张神似言惊梧的面孔让他乍然想起师尊剖心取骨的那一幕。
他只觉呼吸停滞,心间泛起丝丝绵绵的痛意。
他何德何能,能得世人敬仰的清宴上仙如此爱护?
而随着归一的不省人事,禁制解除,洞内静止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阿远?归一怎么了?”言惊梧见归一倒在方无远怀里,而他的徒弟眼眶泛红,误以为归一出了什么事。
方无远闻声抬头,看向他的师尊。他的师尊还在,没有剖心取骨,没有散尽修为,也没有一瞬白头,只是不记得前世种种。
“师尊……”他悄悄将鎏金龙坠藏进袖子里,抱着归一站起身,“归一为了给我解毒,消耗过大,晕过去了。”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言惊梧的面容,像是要将师尊的眉眼刻进心头血肉。
如今想来,师尊元神受损,根本不是为了救他强行出关而受伤。那分明是为他回溯时间付出的代价。
若非没有徐南客的赤鬼丹,也不知师尊的元神何时才能修补好。
言惊梧将归一交给了郑洄舟,牵着莫名情绪低落的方无远,准备将其他弟子送回万类山第六层。
“哎哎哎!言四!你怎么一点礼数都没有?这次可是我救了你徒弟!”刚刚掏了巨蟒蛇胆的风雁回气急败坏地在言惊梧身后大叫。
言惊梧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伤他一次,救他一次,扯平了。”
说罢,便御剑带着众人回了万类山第六层。
“原地休整两天,两天后,试炼继续!”
郑洄舟吩咐药宁宫的弟子去照顾在巨蟒手下受了伤的筑基期弟子,又安排人将不幸丧生的两名弟子妥善安葬在归林,他则忙前忙后与听到消息赶来的灵源峰弟子修补万类山第六层和第五层之间的结界。
“渣渣!”徐南客站在方无远肩头,凝视着正与宋家两姐妹说话的言惊梧,“我觉得你师尊并未注意到我。”
方无远无心与他搭话。他满腔无处安放的感愧,还未来得及与师尊诉说,便见师尊丢下他一人,走向了宋家姐妹。
“啧啧啧,”徐南客神念传音,“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你师尊在和那两姐妹说什么?”
不待方无远吭声,徐南客自顾自地一鸟分饰三角,演绎起了不远处的对话。
“多谢仙尊相救,”两姐妹一同说道。
“你们的封天剑阵,”言惊梧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该如何措辞,却引得宋家姐妹紧张地攥紧了彼此的手。
“不错,已是初具雏形,”言惊梧赞了一声,两姐妹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晃眼的欣喜。
“我们一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仙尊和掌门的教诲!”
方无远妒火中烧,不愿再听,索性将鎏金龙坠从袖子里倒出来,果然堵住了徐南客的嘴。
“是鎏金龙坠!你竟然真的找到了!”
徐南客兴奋地大叫,顾不得关注言惊梧那边的情况:“我能换回母亲了!方无远,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徐南客的义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师尊。”
眼看着言惊梧回来了,徐南客连忙将鎏金龙坠藏进他隐匿气息的法器中。
方无远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言惊梧,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被言惊梧严厉的眼神喝退了。
“师尊?”
言惊梧带着方无远进了树林深处,紧抿着的唇动了动:“为何偷带妖修进来?”
他一把抓住展翅想溜的小鹊,质问的目光让方无远早就准备好的措辞一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仙尊,是我,”徐南客得了鎏金龙坠,不想再牵累方无远受罚,自己站出来坦白了身份,“是我挟恩求报,让方无远带我进万类山的。”
“你来万类山做什么?”言惊梧眉尖微蹙。万类山并没有什么不能进的,只是风雁回在里面自由来去,若是传出去,少不得会给归鸿宗带来麻烦。
“我来……听说万类山有很多灵兽,我来见见世面,见见世面嘿嘿,”徐南客一时冲动站了出来,没有提前想好说辞,只能扯着蹩脚的谎话。
言惊梧自然看出来了,但他元神上的伤毕竟是靠着徐南客带来的赤鬼丹治好的,而方无远冒险带徐南客进入万类山,也不过是想替他这个做师尊的还恩罢了。
“既如此,徐小公子可还要再转转?”言惊梧说道,“我来作陪如何?”
徐南客一哽,连忙摇起脑袋:“逛够了逛够了。”他可不想跟一块寒冰在万类山里溜达。鎏金龙坠已经找到,他也该离开了。
不过,有件事他还是十分好奇的:“那位独自一人挡下天雷的前辈是?”
方无远隐隐觉得不对,正要说些什么岔开话题,便听言惊梧面不改色地回答:“是我师尊——归鸿宗的开派宗主风雁临留下的一抹分身。”
徐南客恍然大悟,听说风雁临半步成神,也有传言说风雁临早已渡劫飞升,他的分身能挡下天雷也是理所应当。只是没想到传言中清柔和善的风雁临,分身竟如此桀骜不驯。
“请徐小公子与我一同出去吧,”言惊梧伸过胳膊,让徐南客跳到他肩膀上来。
侧首见方无远衣衫上血迹斑驳,言惊梧免不了心疼一番,只是雏鹰终究是要独自远翔的。
他交给方无远一个储物戒,里面是一些野外常用的东西,包括两三套换洗衣物:“筑基期试炼并不容易,万事留心,沉稳应对。”
说罢,他又担心方无远会因为他的话再次遇到危险时不敢求救,连忙补充了一句:“若有生命之危,摇响长生铃。”
“是,恭送师尊,”方无远将满腔无从说起的话咽了回去,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目送着那缕冷冽梅香离开他的视线后,便退回了一同参加试炼的弟子之中。
“哼!”果不其然收获了宋折桂的一个白眼。
方无远想起方才他也曾妒火中烧……师尊的好从不独属于他,他能得师尊一分偏爱便该心满意足,又何必再与旁人比较,徒添烦恼。
而另一边,百无聊赖的风雁回缓步溜达回他亲手盖起来的木屋,却见一道熟悉身影坐在他的位置上添水煮茶。
“你怎么来了?”风雁回不客气地将他的杯子放在李凝月面前,示意李凝月为他添茶。
“……”李凝月一时无语,“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有这回事?”风雁回闻言,这才想起确实是他找的李凝月。
他本想告知李凝月有妖修闯进万类山,但既然已经知道是方无远带进来的,那就不必与李凝月说了,免得他那小辈遭一顿罚。
“来都来了,怎么不带点酒?”风雁回抿了口茶,“不错,手艺见长。”
“喝茶就好,养心静神,”李凝月又为风雁回添了一杯,“师叔叫我来有何事吩咐?”
他这一声“师叔”叫得风雁回十分受用:“言四什么时候有你这么懂事就好了。”
“四师弟性子软和,师叔少诓骗他些,他自然不会是那副冷言冷语的样子,”李凝月笑道。
“说正事说正事,”风雁回将他在蛇窟中所遇之事从头到尾与李凝月说了一遍。
“你是说,那个名叫归一的小童,有让时间静止的能力?”李凝月面色凝重。归鸿宗里来了这么一位大人物,他竟然全然不知。
“若非我假装也被定住……”风雁回咂咂舌,想起他受归一影响,无法说出方无远重生秘密的事情,“不知他与方无远说了什么,险些把那孩子弄哭。”
“弄哭?”李凝月淡薄沉稳的神情有了一丝裂痕。归一晕倒,想来静止时间并不容易,他花那么大力气就是为了把方无远弄哭?
风雁回指了指天上,又用手指搭在自己唇边做了个禁言的手势:“他们有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你知道,但说不出来?”李凝月瞬间心领神会。
“归一晕过去前,我隐约听到一句‘你只剩下三年了’。”
“三年?”李凝月沉吟一番,“三年之后……论道大会?”
两人推测了几天都没有结果。
“我改日会提醒言四多留心他那徒弟,”风雁回说道,“言四与那小辈日夜相伴,总会看出破绽的。”
李凝月应了一声,他诸事缠身,便先回了灵源峰,却见言惊梧拿着一沓抄写过的纸张来找他。
不待李凝月说话,言惊梧便自己交代了。
“虽说妖修是阿远带进去的,但他到底是为了我,”言惊梧说道,面上还似往日那般清冷如霜,“我已经罚自己抄书了,师兄不许再为难他。”
李凝月哭笑不得:“难为师叔帮你们遮掩,你倒是实诚。”
言惊梧一哽,把抄写好的经书塞进李凝月怀里,板着脸离开了。
——
一间四十多平米的屋子里,没有开灯,但闪烁的电子光也能让人勉强看清屋内的环境。
那些电子光都来源于屋内各种正在运行的仪器上,若是有人此刻闯进来,定然会吓个半死。
这间屋子里并没有人,然而,电脑屏幕上的字和代码删删减减,似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在操控这一切。
“魔气注入完毕,正在计算剧情偏差…”
“警告!重要剧情物品丢失!”
“警告!重要剧情物品丢失!”
“警告!重要剧情物品丢失!”
……
冰冷尖锐的电子音伴随着嘀嗒作响的系统提示声在屋子里回荡,吵闹又惹人心烦。
“正在计算剧情偏差…”
“剧情偏差率10%,是否按照原剧情进行下一步?”
一双无形的手控制着鼠标箭头,缓缓移动到了“是”上面。
“宿主挑选完毕,等待穿越指令!”
“开始穿越——”
“宿主附体成功!”
【宿主基础信息:
姓名:顾飞河
年龄:24岁
修为:筑基初期
位置:聚仙城仙牢】
第34章 迷神蛛
两天后,万类山的试炼继续进行,剩下的十二位筑基期弟子照例分作两路,各自出发寻找迷神蛛。只是两队各多了一位金丹期的药宁宫弟子看顾,以防这些小弟子遇到生命危险。
方无远跟在众人后面,一言不发地被陈望秋揽着肩膀,听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宋家姐妹有多么厉害。
“特别是那个宋折兰!她竟然在巨蟒眼皮子底下画完了阵法!那个沉着冷静的样子,啧啧啧,”陈望秋眯着眼,回忆起了宋折兰那日不慌不乱的操作,脸上满是敬佩。
“可惜了,掌门已经有亲传弟子,否则,以她的资质,做个内门弟子实在是太委屈了,”像是怕旁人误会他的意思,陈望秋又连忙找补,“大师兄也很好,心性沉稳,宽厚仁善,不过他虽阵符双修,但到底更偏符修一些,掌门的真传说不定还得宋折兰继承……”
陈望秋的嘴巴一开一合,还在说着什么,但方无远的思绪却飘回了前世。
他与大师兄并不熟,也没少听传言说大师兄行事稳妥周全,又宅心仁厚,是掌门十分属意的继承人。前世若非大师兄外出游历,遇难身亡,想来顾飞河也无法在归鸿宗内迅速做大。
方无远眉头一皱,根本想不起来大师兄遇难的消息是何时传来的:“似乎好久没看见大师兄了……”
他故作无意地提了一句,果然见陈望秋接上了话茬:“大师兄外出游历未归,听说是去找渡劫的机缘了。”
说至此,陈望秋又是一阵赞不绝口:“大师兄可是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符修!年纪轻轻就要结婴了……”
“大师兄何时回来?”方无远打断了陈望秋的话,若是再放任陈望秋说下去,只怕他连大师兄几天换一次衣服这种琐事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应该快了吧。”陈望秋说道,“我听灵源峰的弟子说,大师兄已经启程往回赶了,听说是寻到机缘,马上就要渡劫了。”
方无远松了口气,大师兄既然已经往回赶了,想来前世遇难身亡的惨剧不会再重演。
“不知那位独自一人挡下天雷的前辈是谁?好生厉害,”走在前面的洛见池一声赞叹,引起了众人的好奇,纷纷猜测起那人的来历。
方无远想起言惊梧在徐南客面前的说辞,隐约猜到风雁回在万类山中自由来去的事情是不能被人知晓的:“听我师尊说,那是师祖留在万类山里的一抹分身。”
“师祖?”陈望秋很是惊讶,“我派开派宗主风雁临?”
“难怪!听闻师祖早已渡劫飞升,以分身的修为来看,此传言不虚啊……”
众人纷纷议论,只有洛见池起了疑心:“听闻师祖清柔温厚,但前些日子救我们的那位前辈却是桀骜不驯……”
“或许分身也有分身的性格?”陈望秋说道,“我在我师尊平日修行的琴岚竹月里见过师祖的画像,虽说只是惊鸿一瞥,但也可以确定前些日子咱们见的那人与师祖的长相十分相像。”
洛见池若有所思,看向随行的药宁宫弟子:“那看来便是师祖了。”
对万类山最为熟悉的药宁宫弟子并未说话,似乎默认了他们的猜测。
众人在山林间穿行,路上风景正好,又有无数未曾见过的奇花异草,免不得停停走走游戏一番,再加上有药宁宫弟子跟随,这一路几乎变成了药草学的外出课。
方无远听得仔细。他自学了母亲留下的医书,但到底是野路子出身,医学知识不成系统,如今听药宁宫弟子追源溯根缓缓道来,也得了不少新的感悟。
“方师弟,那是不是追魂草?”陈望秋指着藏匿在一丛灌木中的白色小花问道。那花瓣呈条形,与菊花有几分相似,只是它的花叶绿得发黑,像是被鬼气侵蚀过,与药宁宫弟子方才所说极为相似。
方无远想要上前去看,却被药宁宫弟子拦住了:“这草见血封喉,小心些。”
众人听了,皆畏惧地不敢上前细瞧。方无远见状,也不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去摘追魂草,那样过于惹眼了。
他默默地退回人群之中,瞥见洛见池带着众人在周围找起了追魂草的踪迹。追魂草在这附近,说明迷神蛛也离得不远了。
方无远支着陈望秋去与药宁宫弟子套近乎,以求获得更多对付迷神蛛的信息,而他故意落在队伍后面,趁无人注意时小心翼翼地摘了不少追魂草。
“找到了!”
随着一位弟子一声惊喜的大叫,方无远抬头看去,不远处平坦的草地上长着数不胜数的追魂草,而后面的洞穴正是迷神蛛的老窝,
“这迷神蛛并没有什么剧毒,但若是心志不坚,则容易受迷神蛛喷出的毒雾影响,陷入心魔幻境,”药宁宫弟子并不出手,站在一旁解释道,“这正是这次任务选定迷神蛛的目的,锻炼你们的心志。”
众人面面相觑,七嘴八舌地商量起对付迷神蛛的办法。
“洞口都是追魂草,咱们不好进去,只能引迷神蛛出来。”
“但是,怎么才能引它出来?”
“放火,用烟熏?”陈望秋提议道。
一旁的药宁宫弟子脸色一黑,虽未说什么,却是怒瞪着陈望秋。
陈望秋想起他们岳池山不知哪位师兄闯下的大祸,连忙噤声。
“迷神蛛喜好音律,”像是担心他们真的放火烧山,药宁宫弟子忍了又忍,还是违反规矩开口指点,“它的蛛丝也是做琴弦的好材料。”
众人纷纷看向队伍中唯一的琴修洛见池。
洛见池也不推辞,抱琴席地而坐:“既如此,在下便以一曲《高山流水》,会一会迷神蛛。”
他信手拨弄琴弦,清如碎玉的调子自他指尖流出,似幽涧寒流,又似山间溪过。
众人不由听得入神,一时间放松了警惕。
“来了,”只有方无远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四周的变化,迷神蛛一出洞,他便出言提醒。
众人闻言,悄无声息地亮出兵器,严阵以待。
“竟然有两只!”陈望秋小声说道。
其他人也甚是讶异,以他们的实力对付一只已是困难,这一下子竟然出来了两只。
药宁宫弟子不紧不慢地解释:“许是对夫妇,说不定洞里还有几窝小蜘蛛。”
陈望秋头皮发麻,向方无远身边挪了挪,明明自己怕得要死,还嘴硬站在了方无远身前:“方师弟别怕,我保护你!”
方无远嘴角微翘,躲在他身后应了一声。
迷神蛛的攻击性并不强,有威胁的只有它那能让人陷入心魔幻境的毒素。心志坚定或修为高于迷神蛛的修士,甚至根本不会受到毒素影响。
袖手旁观的药宁宫弟子便是因此而无动于衷。
有剑修御剑漂浮于半空,侦查另一队动向:“他们也找过来了。”
“看来得抓紧时间,绝不能让他们抢了先,”洛见池说道。眼看着迷神蛛已经踏过追魂草,逐渐接近他们,他指尖流淌的琴音一转,变得急促肃杀。
两只迷神蛛察觉不对,往后退去,想要躲回老巢,却被方无远和陈望秋截断了退路。
迷神蛛眼见无处可逃,嘶吼一声,腹部喷出细白蛛丝,直冲方无远二人而来。
方无远提剑挡住,那蛛丝撞在剑身上,竟是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凝神看去,十尺高的迷神蛛张牙舞爪地立在他面前,细长蛛腿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绒毛,在黑色躯体上形成一条又一条的白色花纹。
“小心!”
方无远扑着陈望秋一个翻身,躲开了迷神蛛的毒雾攻击。
队里的其他剑修提剑攻向迷神蛛,却不想迷神蛛身体坚若磐石,他们的剑根本无法伤到迷神蛛分毫。
洛见池的琴音愈发急促,激发了众人斗志,联手再次攻向迷神蛛!
两只迷神蛛见势不妙,腹部发出诡异不成调的音波,而伴随着音波一圈又一圈向外扩散,它们的毒雾也逐渐扩散。
四周花草树木迅速枯萎,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这些草木的根部早就被蛀空了,只是此刻才被迷神蛛的音波刺激,一并发作显现了。
众人屏气凝神,以意念抵抗毒雾入侵。
队中的阵修一声轻喝,激活了他提前布下的阵,再加之符修的辅助,将两只迷神蛛困在了阵内。
“请剑!”
方无远及其他几位剑修纷纷御剑攻向阵内,结几人之力照猫画虎布下的封天剑阵终于伤到了迷神蛛!
几个回合下来,方无远察觉到迷神蛛主要以背部抵挡他们的攻击,他尝试着御剑攻向迷神蛛的腹部,果然见迷神蛛如临大敌。
一剑刺去,鲜血直流。迷神蛛的腹部竟不像背部那般坚硬。
“攻它腹部!”
随着方无远的提示,几位剑修分工合作,有人攻其蛛腿,引迷神蛛无意露出腹部,其他人则趁机御剑攻向迷神蛛的腹部。
眼看弱点被人发现,而对方人多势众,难以突围,两只迷神蛛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洞穴,背部微微弓起蓄势——
“它要自爆!”
方无远察觉到了迷神蛛的意图,忙拉着离他较近的两位同门急急后退。
“砰——”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音,灵兽内丹爆开的巨浪冲破阵法,袭向众人。
但也因为有阵法的隔绝,众人都只受了些皮外伤。
只是,迷神蛛体内蕴含的毒素也随之爆开,众人一阵神思恍惚,有人很快清醒过来,也有人陷入了心魔幻境。
药宁宫弟子捂着口鼻毫不在意地冲进毒雾中心,一边捡起迷神蛛破碎不堪的身体,一边宣布方无远所在的队伍获胜。
“今年进来的还是太晚,可惜了这一片被迷神蛛蛀空的草木……”
率先清醒过来的两三人兴奋欢呼,为出去后能在郑师兄处换得固元丹而庆祝,压过了药宁宫弟子的莫名抱怨。
晚来一步的另一队也受到毒素影响,有几人陷入了心魔幻境。其余清醒的几人见此情景则响起了抱怨和惋惜声,宋折桂更是气得直跺脚。
谁也没有注意到,方无远的瞳孔渐渐染上猩红,他抬头看向宋家两姐妹,耳边回响着恶毒的轻语。
“本该是她们拜入清宴仙尊门下。”
“是你抢了她们的师尊。”
“不……”方无远不甘地反抗,“师尊是我的,这份师徒之缘本就是属于我的……”
“你说的对,是她们想抢你的师尊!”
“她们天资过人,是封天剑阵最好的继承人。而你在剑道一途上并无天赋。”
“她们轻而易举就能获得你师尊的肯定和称赞。”
像是为了佐证自己所言非虚,心魔幻境中响起言惊梧和陈望秋的声音。
“你们的封天剑阵不错,已是初具雏形。”
“本就是你截了她们的胡,她们心有怨气也是理所应当……”
一声轻笑引导着方无远心中曾一闪而过的恶念浮出识海。
“怎么办呀?她们要抢你的师尊。”
“杀了她们,杀了她们!只要她们死了,就再也不能抢你的师尊了。”
“你的师尊只能独属于你!”
“杀了她们!”
方无远目染血色,面露癫狂,识海中扭曲的恨与杀落在了宋家姐妹身上。
第35章 嫉妒
猩红的血雾在枯黄的树林中弥漫,清醒过来的弟子还在庆祝着试炼结束。而被困在心魔幻境里的弟子,有人嚎啕大哭,有人大笑不止,有人对着树干喃喃自语……一时间场面混乱,
忽然,一道剑气破开血雾而来,直攻宋折兰!
一旁的陈望秋反应极快,举起铁锤挡住了剑气。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剑气来源——
双目猩红的方无远在血雾的影响下喃喃自语:“杀了她们!杀了她们!”
“方无远!”陈望秋大叫一声,试图惊醒方无远,却也不敢靠近已经失去了神智的方无远。
药宁宫弟子察觉到异状,但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便飞身跃上枯树枝头嗑起了瓜子。
“师兄!”陈望秋气急败坏地叫了一声,方无远显然是受心魔幻境影响,神志不清了,药宁宫的师兄怎么还在袖手旁观?
另一队看顾小弟子们的药宁宫的师兄也飞跃到树梢,与先前那位一起嗑起了瓜子:“这也是你们这次试炼的一部分,只要没有生命危险,我们是不会出手的。”
“都是筑基期的,难道你们还对付不了他?”另一位附和道。
众人面面相觑,方无远毕竟是同门师兄弟,多少有所顾忌。
恼怒的宋折桂率先出手:“什么心魔幻境?!不过是借机针对我们!”
她的剑气直冲方无远,离她最近的宋折兰也没能拉住气愤的妹妹。
不想方无远挥剑去挡,只是一招,便挡下了宋折桂的凌厉剑气。
众人这才察觉不对,宋折桂是剑修,又即将结丹,她是此次参与试炼的弟子中最强的。哪怕她未尽全力,她的剑气也不是方无远可以轻松挡下的。
难道心魔幻境还有让人提升功力的作用?
树枝上坐着的两位药宁宫弟子也察觉到了异状,但众人还未有性命之忧,方无远虽然功力大涨,毕竟只是筑基期,这群弟子人多势众,对付方无远应该不成问题。
原本想阻拦妹妹与同门动手的宋折兰心生警惕,不声不响地开始结阵。
而方无远被宋折桂激怒,提剑攻向宋折桂,不过三息,两人已过数十招,宋折桂竟隐有不敌之势。
“阵起!”
就在此时,宋折兰的阵法结成,宋折桂不再恋战,迅速退出阵外。
只见层层叠叠的阵法引导着已经失去神智的方无远如无头苍蝇一般在阵内横冲直撞。
宋折桂想要御剑入阵,却被宋折兰挡下了。
“姐!”宋折桂不甘又委屈地叫了一声,“他刚才可是要杀你!我给他些教训也不成吗?”
一向温婉娴静的宋折兰少见地露出几分严厉:“他陷入心魔幻境,难道你也不清醒了?毕竟是同门,非要如此咄咄逼人吗?”
宋折桂扭过头去,面有不满,但也没再坚持动手。
宋折兰松了口气,又好言宽慰:“方才有陈师弟相护,我并未受伤。你若伤了他,仙尊面上不显,心底难免伤心,何必让仙尊为难?”
宋折桂也想到了这一层,却依旧嘴硬:“这方无远也不知在心里怎么想咱们姐妹,不过小小心魔幻境,竟然能激发他这么大的杀性!实在可恨!”
宋折桂瞥了眼方才陷入心魔幻境的其他弟子,皆已从心魔幻境中挣脱出来,只有方无远眼中猩红未退,还在阵法里横冲直撞。
“不好!”宋折兰脸色一变,阵法应声而碎,方无远挥剑直劈宋折桂!
宋折桂反应不及,宋折兰以身去挡,却有人速度更快,挡在了两人面前。
“一叶遮天!”
“千株连!”
是两名一直袖手旁观的药宁宫弟子同时出手,一人以叶为盾,护佑身后同门;一人以藤为绳,束缚方无远四肢,叫他动弹不得,只能倒在地上,发出如野兽一般的不甘嘶吼。
“陷入心魔幻境并不能提高灵力,他这状况也太不正常了,”观战的洛见池出声说道,“倒像是入魔了。”
“什么?方无远入魔了?!”
“这怎么可能?他可是清宴仙尊的亲传弟子!”
几人将目光全都投向比他们年长些的药宁宫弟子,却见两位药宁宫弟子点了点头,印证了洛见池的说法。
“怎会如此?方无远怎会入魔?”
“他自小长在清宴仙尊身边,有仙尊言传身教,怎会如此轻易便入魔了?”
“我看还是快快禀告掌门吧,有弟子入魔可不是小事,更何况是一峰长老的亲传弟子。”
宋折桂看向被捆成蚕蛹,依旧恨恨地死盯着她们两姐妹的方无远,有些犹豫不决:“若是交至掌门处,少不得要按门规处理。仙尊知道后定然心里不好受,要不还是交给仙尊吧?或许仙尊有办法?”
慌了手脚的陈望秋此刻也回过神来,进入万类山前,李望飞师兄叮嘱他要多多照顾方无远,眼看着方无远变成这般模样,他连忙应和宋折桂。
“对对对,听说刚刚入魔还是有法子将人引回正道的。咱们也不清楚方师弟是为何变成这样的,还是交给四长老吧。”
“掌门看似严厉,实则很是爱护咱们这些小弟子,”有李凝月座下内门弟子说道,更加肯定了这一决定,“但门规就在那儿,咱们把方师弟交给掌门,他也只能按门规处理,不如带去映歌台,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也别让掌门为难了。”
洛见池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周围附和声起,众人皆同意先把方无远交还给言惊梧,他也只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药宁宫弟子见状,一人带着众弟子出了万类山,去向郑洄舟回禀此事,一人则扛着被捆成粽子还不断挣扎的方无远去了映歌台。
——
映歌台上,虽未下雪,但有狂风扫过梅枝上的白雪,惊得梅枝一阵颤抖,将身上白雪纷纷摇落,似又一场飞絮漫山舞。
方无远的屋内点着暖炉,倒也不觉寒冷。
梅娘心疼不已地给方无远喂了刚熬好的药:“怎么出去一趟,这心魔又犯了?”
言惊梧蹙着眉坐在床头。他并未搭话,一双眼却不曾从方无远身上移开过半寸。
风歇与白轩立在一旁,也不敢说话,一时间屋内寂静无比,唯有外面狂风呼啸的声音还未停歇。
“辛苦梅娘了,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言惊梧说道,“轩郎和风歇去拿些灵石替我与这次进入万类山的弟子们道声谢。”
“是。”
三人得了令,梅娘收拾药碗回了厨房,白轩化作鹤身载着风歇出了映歌台,屋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言惊梧无声叹气,为方无远掖好被角,冰凉的指尖带着灵力抚过方无远脸颊上的伤痕,为他治疗外伤。
方无远心魔缠身之事,郑洄舟等人也是知晓的,但并未宣扬出去,日后怕是要在宗门内传开了,也不知他的阿远要遭受多少非议。
这孩子命苦,儿时经历不堪回首,堪堪修补好经脉,又被莫名魔气缠身,摆脱不得,他这个做师尊的除了尽力开解,竟毫无办法。
“醒了?”
方无远一睁眼,便见他那一向冰冷的师尊眼中满是愁绪:“师尊……”
他嗓子干燥,发出的声调喑哑难听。
言惊梧倒了杯梅娘送来的热茶,以灵力捧着茶杯微微降温,才喂着方无远喝了下去。
“可有什么不适?”言惊梧温凉的掌心探上方无远的额头。
方无远浑身一震,像是还未清醒一般缓缓开口:“有些头痛。”
他这般说道,满眼依恋地看向言惊梧。
约莫是他的眼神太过直白,他的师尊蓦然将手收了回去,藏在了身后。
言惊梧按下心中异样,但想起风雁回前些日子与他说过,要跟徒弟多亲近,多留心阿远,别刺激他,只好强装镇定:“迷神蛛的毒素并不严重,否则郑洄舟也不会将迷神蛛选做此次试炼的目标。”
他顿了顿,本想将方无远入魔的根源问个清楚,不想说出来的话如此冰冷,像是在责问他刚刚苏醒的徒弟。
眼看方无远认真听着他的话,并未有任何不悦和伤心,言惊梧微微松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措辞软和一些:“心魔幻境中,你在想些什么?为何会引发元神中的魔气?”
方无远低眉顺眼,敛下眼中的痴与恨。他要如何说呢?说他想杀了宋家姐妹?可明明是他抢了宋家姐妹与师尊的师徒之缘,明明是他心生嫉妒。
他揪紧被角,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未被送去掌门师伯处,想来他被送回来时,旁人已经告知了师尊他在万类山中做的恶事。
恐怕师尊早就知道他是如何抱着极大的恶意想要残杀同门。
“我……我想杀了她们,杀了宋家姐妹,”方无远自暴自弃地说道。
“友爱同门,互敬互助”,这是师尊打小便教他的。如今,他不仅做不到,还企图伤害同门。
但这就是现在的他。
“她们可以得到师尊的称赞,得到师尊的悉心教导,甚至将来会继承师尊的衣钵。我嫉妒她们!我想杀了她们!我只有您一个师尊,为什么您不能是我一个人的师尊?”
方无远将心底的恶意与独占欲毫无保留地剖开,明明白白地向言惊梧展示着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不堪心思。
果然见言惊梧满脸惊诧。
他错开眼,不敢细看言惊梧的表情,又忍不住在心底猜测师尊会是什么反应呢?愤怒?厌恶?觉得他不配做他的弟子?
但他从来都是这样的人啊。
不要成魔……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仅仅是低阶迷神蛛的毒素,便能叫他心智全失。
他本就是手染无辜鲜血的魔尊,他早就在尸身血海里烂了臭了,他根本不配站在师尊身边。
他辜负了师尊的期许,他从来都做不成一个好人。
方无远阖眼,不愿去想天道带他看的那一切。
剖心取骨……那得多疼啊。
他不明白,师尊为何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救他这个不知悔改的孽障?值得吗?
放任他被鬼哭崖下的恶鬼吞噬侵蚀,魂飞魄散不好吗?
他就不该重生。
方无远无能为力地想,哪怕重生一世,他依旧无法回应师尊待他的好。
第36章 师徒契
屋内静得可怕,师徒二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一通剖白过后,方无远脑中热血褪去,只剩下了忐忑不安。
他不敢想象师尊此刻是何种心情,对他又是何种看法。
光风霁月的清宴仙尊怎会有他这般心术不正的弟子?
随着时间在二人之间艰难流淌,方无远的心也越来越凉。
他忽而后悔了。为什么要一时冲动将自己的阴暗全都摆在师尊眼前?他是在逼着师尊接受,还是想为自己求个解脱?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此刻只担心自己会被赶出宗门。毕竟他这样的德行,甚至不配做归鸿宗的外门弟子。
他只恨不能以自己心头血为引,将时间回溯,把已经说出口的话通通咽回去。
只求师尊……
只求师尊留他在身边,哪怕只是做个洒扫弟子。
只要能留在师尊身边,他做什么都愿意。
修心再难,也比不上无法得见师尊的苦。
“我竟从不知你是这般想的……”言惊梧喃喃开口,惊破了屋内折磨人的寂静,“上次冒险去无声涧,也是心有不安吗?”
“是,”方无远想起了李望飞。李望飞明明是器修的亲传弟子,却还要坚持追寻剑道,甚至比他于剑道一途更有天赋,怎能不令他嫉妒?
他毫不掩饰地将一切坦白,等待着师尊的审判。
却见言惊梧扭过头去,背对着方无远:“是为师不好。”
以为自己要被扫地出门的方无远一时惊诧,只听言惊梧缓缓说道,语气里全是闷闷不乐,像是在为自己此刻才察觉到徒儿的所思所想而自责。
“你只有我这一个师尊,但为师是归鸿宗的一峰长老,辅佐掌门师兄教导弟子,壮大宗门,这是我的责任。”
“对宋家姐妹是如此,对李望飞也是如此,”原不愿多说的言惊梧想起风雁回的叮嘱,一改平日的沉默寡言,试图宽慰他的徒弟,“日后若有资质不错的新弟子入门,我也是要担起教诲引导之责。”
方无远低着头,心中妒火越烧越旺。师尊说的话他并非不明白,但他对师尊的独占欲却不是他能想明白便会消减下去的。
“为师不可能只是你一个人的师尊,”言惊梧也知他这番话算不上什么宽慰,无奈叹气,“可你毕竟是为师一手照养长大的孩子……”
即使身为尊长不该如此,但言惊梧不得不承认:“无论如何,为师也是偏心阿远多一些。”
他想起失忆时方无远与他说,想再多亲近他一些……或许是他做得还不够,连风雁回都看出来他对徒弟不够亲近,只能日后慢慢弥补。
“阿远的心结在为师身上,”言惊梧左思右想,终于有了个宽慰徒弟的法子,“为师不可能不去教导宗门弟子,但为师可以跟阿远保证,此生只有你一个亲传弟子。”
方无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的师尊。
他于剑道一途虽有些天赋,但比他出众的人太多,即使这样,师尊也愿意为他不再收亲传弟子吗?
不待方无远回神,言惊梧自顾自地拉过方无远的双手,两人手掌间金光闪动,无形的契约在师徒二人中逐渐画下。
“这是?!”方无远满脸愕然,这是他从未敢奢求过的师徒契!
或许是担心徒弟天赋有缺,寿命太短会影响师父,修真界的师徒契向来要等徒弟结丹之后才会结契。
他不过筑基,于剑道上的天赋并不如李望飞和宋折桂,又随时有堕魔的可能,师尊竟然会与他结师徒契!
若师徒契成,自此师徒二人命运牵于一线,他若堕魔,只怕会影响师尊渡劫飞升。
方无远想抽出手,他并不值得师尊为他做这么多,却被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的言惊梧紧紧牵住。
他抬眼看向言惊梧。他的师尊目光坚毅而温柔,像一潭滋养万物的春水,无私包容着他所有的好与不好,让他阴郁忐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师尊……”方无远喉间一堵,艰难诉说着自己的顾虑,“若我入魔,您要如何?若我万劫不复,便是您的拖累……”
他还未说完,便被言惊梧截住了话头:“若你万劫不复,为师自当以身为阶,送你海阔天空,云程万里。”
方无远鼻头一酸。师尊的言语坚定而不容置疑,师尊从未将他当成拖累,他的师尊只一心为他盘算,哪怕剖心取骨,哪怕修为尽毁。
“言惊梧以此立誓,此生只有方无远一个亲传弟子!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若违此誓,心魔缠身,难证大道。”
随着言惊梧话音落下,金光散去,师徒契成。
方无远久不能自抑,他从未敢奢求过的师徒契,竟在此刻结成了。
内心嫉妒顷刻间消弭,他的眼里心里只剩下端坐于床边、清冷华贵的言惊梧。
“徒儿定不负师尊期许,”他跪在床上,长长一拜,良久不曾起身,恨不能将他的心肝脾肺都剖给师尊,把自己满腔依恋和感怀都展示在师尊面前。
方无远暗暗发誓,这一世,哪怕身死道消,他也绝不会重蹈覆辙!若不能修心以持正道,又当如何报答师尊的恩情?
李凝月推门而入时,所见便是这幅师徒情深的模样。
他一双明眸扫过言惊梧,察觉到言惊梧身上还未完全隐匿于体内的师徒契。
“醒了?先好好休息,调养好身体,”李凝月叮嘱了遍方无远,又吩咐言惊梧随他出来。
两人一直走到正厅,李凝月才长叹一声:“虽说他是二师妹的孩子,但他的前路晦暗不明,与他结师徒契,便要替他担一份因果,你可想好了?”
言惊梧点点头:“阿远不是不能明辨是非,只是有外力相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拖入深渊?”
“外力相阻……”李凝月沉吟一番,将一小壶定心丹交给言惊梧,“你向来性子倔,既有了决断,我也不好拦你。”
“只是归鸿宗到底是他的家,就算你不与他结契,他前路如何,我们这些长辈也是要负责的。若有难处便与师兄说,别自己一个人担着,”李凝月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大的是闷葫芦,小的也是闷葫芦,否则也不会为一点小事引发体内魔气。
言惊梧收了药。他早已不是莽撞少年,大师兄却总是诸多顾虑,为他们、为门中小辈挨个操心。
李凝月打量着言惊梧的神色,便知他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指不定心里还要嫌弃自己太过操心。
他无可奈何,毕竟是自家师弟和师侄,天塌下来他也得给他们顶着,少不了日后多多留心。
思及此,李凝月出言问道:“你觉得药宁宫的归一如何?”
“归一?”言惊梧不解李凝月所问何意,却也依言思索起他对归一的印象,“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修为,日后必成大器。”
“你不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李凝月蹙眉,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有如此修为,为何四师弟与郑洄舟都不曾起疑?难道归一除了能静止时间,还有影响旁人看法的能力?
言惊梧思量了一番,面容上的冷意又多了几分:“他与我长得过于相似,洄舟还以为那是我的私生子。”
李凝月仔细回忆着归一的长相,确实与四师弟的长相极为相似,他竟从未注意过。
“那归一……”李凝月与风雁临推演了几天几夜也没有个结果,更不知归一有何目的。单看他仅有的几次行动,皆是在帮助言惊梧师徒。
他左思右想,还是出言提醒:“多多留意归一,若有异状,玉简传信于我。”难知敌友,多一份戒备总是好的。
“是,”言惊梧纵有不解,却也应下。师兄一向行事周全,听他的不会有错。
言惊梧刚送走李凝月,便见宋家姐妹前来拜访。
“仙尊!”
两姐妹低头行完礼,宋折桂率先开口:“我师尊派我来开解方无远,他可醒了?”
“醒了,”言惊梧应道,却没有允她们去找方无远的意思。阿远的心结也系于这二人身上,此刻任她们进去,万一再刺激到阿远……
不待言惊梧深想,善解人意的宋折兰连忙解释:“六长老说毕竟是同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误会还是早些说开的好,以免方师弟再为此徒添烦扰。”
言惊梧闻言,不好推辞,便由着她们去了。
“方无远!”宋折桂中气十足地拉着宋折兰闯进方无远的屋子,却见方无远捏着一块玉佩,嘴角满是痴笑。
她向来大大咧咧,并未多想,转身关上屋门,劈头盖脸便是一句质问:“你到底是怎么想我们姐妹的?那日入心魔幻境,为何发了疯地想杀了我们?”
她娇俏灵动的脸上难掩怒气,方无远只觉莫名其妙。他刚与师尊结了师徒契,心下正欢喜,这两姐妹怎么又来碍眼?
“与你何干?”方无远冷冷地瞥了一眼宋折桂,更激得宋折桂怒发冲冠。
“好啊!是你要杀我们!我们可是你的师姐,你竟如此不知悔改……”
宋折桂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宋折兰拉住了。
宋折兰满含歉意地一笑:“我们是奉了六长老之命,来与你将彼此之间的误会说个清楚明白。”
“有何误会?”方无远冷面以对,不愿搭理。
但宋折兰始终好声好气:“你对我们有何心结,我并不知。但我知晓,我与小妹一向是嫉妒你的,嫉妒你能做仙尊的亲传弟子。”
见自己的心思被姐姐戳穿,宋折桂哑了音,轻哼一声转过头去装腔作势。
方无远自然知道这一点,只是在万类山中,他们三人皆有妒忌之心,但宋家姐妹却丝毫未受迷神蛛的毒素影响。
“方才,师尊已与我结了师徒契,”他心有困惑,便少不了试探,还故意凝聚灵气,将融于血脉的师徒契呈现于指尖,“他还立誓,此生只有我一个亲传弟子。”
他话音刚落,果然见宋折桂又气又委屈,险些落下泪来。宋折兰看似镇定,但也难掩失落。
“那如今,方师弟的心结可解了?”宋折兰问道。
她显然早就看出了方无远的心结所在,只是不曾戳穿。
方无远一时讶异,犹豫再三将自己的疑惑问出了口:“为何迷神蛛的毒素对你们没有影响?”——
作者有话说:风雁回: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第37章 生辰
只见宋折兰展颜一笑:“我与小妹是掌门捡回来的孤女,他以‘宋’作姓为我们起名时曾说,我们虽无父母,却也是天地送来的礼物,不可妄自菲薄,遗失道心。”
“后来,我们追随掌门修行,天赋显露,成了继承封天剑阵最好的人选,又自小敬仰清宴仙尊,以为能拜入仙尊门下,听教寻道,不想仙尊却收了七岁的你为徒。”
“得掌门抚养是缘,不能拜入仙尊门下也是缘。我们始终谨记掌门教诲,不敢妄自菲薄,遗失道心……”
宋折兰还未说完,便被宋折桂抢了话头:“各有各的机缘,我确有遗憾和妒忌之心,却也知万事不能强求。虽偶尔想起时难免不快,但也仅此而已。再说了,你既拜入仙尊门下,你我便是同门,你又非心术不端之人……”
说至此,宋折桂想起万类山中发生的事,一时间有些游移不定。
但她的一番话却是让方无远豁然开朗。
他想起那日被李望飞拉去灵源峰认错时,掌门李凝月那句语重心长的话。
“阿远,归鸿宗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你不必总是如此戒备。”
家……
方无远恍然惊觉,原来,他早已不在尸身血海的魔窟。
他在归鸿宗,身边是与他一同相伴长大,受着“友善同门,同心同德”等等诸多教诲的师兄弟。
他离那些勾心斗角、你死我亡的日子已经很远很远了。
他有长辈回护,有同门相伴。哪怕偶生嫌隙,也不过拌嘴打闹一番。
他是在归鸿宗,他在过他本该有的正常而平凡的日子。
宋折桂的嗔怪打断了他的思绪:“掌门说那迷神蛛变异了,才会如此。但若非你心志不坚……当时在场的师兄弟们,可只有你反应最大。”
方无远心弦微颤,他还以为他心魔缠身的消息早就传出去了,没想到掌门师伯依旧在为他遮掩。
说起来……无论是一向厌恶他的郑洄舟,还是心心念念想入师尊门下的李望飞,他们也知道此事,但他却从未在外面听得半句流言蜚语,想来也是他们有意为他遮掩。
方无远心境豁然开朗,再不似先前那般心机深沉,也学着宋家姐妹将心思直言不讳:“我虽拜入师尊门下,但论起在剑道上的天赋来,既比不过李师兄,也不如宋师姐,一时嫉妒心起……”
宋折兰闻言点头,果然是因为“嫉妒”:“你既拜入仙尊门下,仙尊对你也多有爱护,这师徒之情总是做不了假。”
“就是就是,”宋折桂不情不愿地接嘴,“如今又有师徒契……”她忿忿不平地轻哼一声。
方无远笑得和煦,眼角也微微勾起。比起魔修的阴晴不定,宋折桂这种有什么心思全写在脸上的爽快人,他已是多年未见。
如今心结已解,只觉一切都沐浴在阳光下,就连外面呼号的狂风也不再惹人心烦。
毕竟再恶劣的天气,也总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刻。
说完正事,两个女孩子在场,难免说起宗门内的八卦,东扯西扯的,却也让方无远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比如,大师兄卫世安已经平安回来,药宁宫的归一忽而口吐鲜血,身体变得极为虚弱……
方无远想起万类山中归一为他取鎏金龙坠的那一幕,这是前世他不曾拿到过的东西,大师兄的平安归来也与前世有所偏离。
难道是归一护着大师兄平安回来的?
不待他深思,便被两姐妹兴致勃勃讨论的其他八卦分去了心神。
屋内阵阵欢声笑语,一直站在门外的言惊梧也终于松了口气。
——
山上红梅落了又生,岁月在少年勤加修行的剑尖悄然流淌。
梅林中,方无远的剑气惊落一地梅花,为白雪添上一抹艳色点缀。
三年了,他入筑基期已经三年,明明丹田处灵气躁动,但每每结丹时都会以失败告终。
方无远的剑招沾染上他的急躁。他因归一的话产生危机感,愈发努力修行,但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卡在瓶颈期无法结丹。
“若是心绪不宁,便歇一歇吧,”前来寻他的言惊梧说道,这些年,他听了风雁回的嘱咐,心思全放在徒弟身上,已经能轻而易举地从徒弟的小动作里看出他的所思所想。
“过来吃饭吧,”跟在后面的梅娘端着一碗面放在了石桌上,“今天可是阿远的生辰,要开开心心的才行。”
方无远收了剑,掩下心中烦躁,笑着拿着筷子挑起了面。
“这可是我和仙尊一起做的……”
梅娘话没说完,便被叽叽喳喳的风歇和白轩打断了:“还有我们还有我们!”
“面是我揉的!”风歇邀功道。
白轩作鹤形时十分吵闹,化作人形后却总是翁声细语:“我帮梅姐姐择菜生火。”
“那师尊做了什么?”方无远想起言惊梧那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清冷,很难想象他为人洗手作羹汤的样子。
言惊梧还未说话,便被笑作一团的风歇抢了先:“仙尊在一旁添水呢。”
方无远强按下嘴角扬起的笑意,果然是他师尊唯一愿意动手做的事情:“辛苦你们了。”
言惊梧面若冷霜,掩饰心中羞窘:“为师从来没有做过这些活计……”
他贪嘴,但自小锦衣玉食惯了,哪怕没得吃,也不会亲自动手做这些。不过,方无远的厨艺渐长,还从梅娘手中接过了厨房中的一应事务,若非今日是他生辰,恐怕都轮不到梅娘下厨。
言惊梧回想起方无远昨日做的醋溜白菜,明明是很家常的一道菜,方无远却做得十分美味,比他外出游历时吃过的强上太多。
但最好吃的应属方无远做的烤鱼,那手艺已经超过他的衡玉好友烤鱼的手艺了……
“师尊?师尊?”
方无远的两声轻唤,打断了言惊梧的回味:“师尊不允吗?”
“什么?”一时走神的言惊梧并未听到方无远方才的话,冷脸别开眼示意方无远再说一遍,心中暗怪风雁回让他多亲近徒弟。他本不是十全十美的人,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年少时的坏习惯,幸好徒弟并未察觉。
“我久未结丹,师尊说是机缘未到,徒儿已经十七岁了,想下山游历一番,寻找自己的机缘,还请师尊应允,”方无远说道。
自三年前他受迷神蛛影响被魔气引出心魔后,师尊担心他心境不稳,恐出意外,一直不准他像其他师兄弟一样,接取宗门任务下山历练,他也只好留在山上修行静心。
言惊梧沉吟一番。按理说方无远的修为早就可以结丹了,却每次都会以失败告终,若终日困于山上,确实也不利于徒弟更进一步。
但让徒弟独自一人下山游历,他也是不大放心的:“李望飞已是金丹中期,刚接了个调查鬼城的任务,你便与他同去吧。”
“是,”方无远知晓师尊的担心,自然应下。李望飞向来与顾行知形影不离,有两个金丹期修士在,即使是金丹期的任务,想来带他一个筑基后期也并无不妥。
下山之事安排妥当,梅娘带着方无远回去收拾行囊,少不了要将自己裁制的数套新衣一并塞进方无远的储物戒中。
“等他们下了课,李顾二人,连同宋家姐妹都会一同来为你庆生,陈望秋在铸剑,正是紧要关头,出来不得,”梅娘一边收拾一边说道。
“郑洄舟不愿意来,但也派药宁宫弟子送来了礼物。灵源峰那边,掌门闭关,一应事务都是大师兄在照料,他也为你准备了份礼物,已经放在你的书案上……”
梅娘絮絮叨叨地说着,方无远不动声色地将他藏在枕下的东西塞进了床头小柜。这三年间,每到同门师兄弟生辰,众人便要带他闹上一番,他自己的生辰自然也不例外。
他久未过生辰,初时也倍觉温暖,后来发现这些人就是喜欢热闹,便也习惯了跟着一群实际上比自己小了不少的同门玩闹。
梅娘埋头收拾,未曾发现方无远的小动作,若她有心打开那床头小柜看上一眼,一定会大吃一惊。
里面装的全是她为言惊梧准备的贴身配饰,香囊、荷包、玉佩、汗巾……仔细看去,还都是言惊梧用过后随手放在一边,她没有及时收起来的东西。
可惜她平日里为映歌台众人做的衣裳和配饰实在太多,连她自己也数不过来,这三年来竟是从未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遗失了十来件东西。
“来了来了!”风歇在外面吆喝着,示意屋内的两人有客来访。
梅娘和方无远迅速收拾好东西,外面李顾和宋家姐妹结伴而来,一向冷寂的映歌台因着方无远的生辰多了几份烟火气。
晚上的席面是梅娘准备的,想着方无远已经十七岁了,也算个大人,便将她二十年前酿的梅花酒挖了出来,招呼众人尝尝。
但因着言惊梧在,小辈们不敢放肆,犹犹豫豫地接了酒。
言惊梧念着方无远出门历练的事,免不了又叮嘱李望飞几句。
李望飞一一应下:“四师叔放心,阿远有我和行知照应,定然不会有事。”
言惊梧还想再叮嘱几句,却见小辈们皆沉默不语,也知自己在此扫了他们的兴,便起身吩咐梅娘和风歇尽好地主之谊,独自一人回了书房。
他一踏出门外,屋内便闹作一团,吵嚷着要让方无远这个小寿星尝尝喝醉的滋味。
言惊梧回头,隔着门窗缝隙看向被众人簇拥着的方无远,言笑晏晏,再不是三年前他刚出关时那般终日沉默不语,似有阴霾萦绕心头。
他掩好门,放心离去,刻意忽视了他因朝夕相伴的徒弟要离山远行而生出的不舍。
像是察觉到师尊离开,方无远心中失落,遗憾他即将离开师尊历练,却连最后一晚都不能与师尊待在一处。
不如晚些去找师尊一同安寝吧?
方无远这般想着,接过了李望飞强塞过来的酒。
他已经许久不曾与师尊一起睡过……醉酒倒是个很好的借口。
第38章 鬼城
夜色渐浓,屋内酒气冲天,众人七倒八歪地胡乱躺着,方无远也支着脑袋作昏昏欲睡状。
他还惦记着去找言惊梧,摇摇晃晃地起身,却被李望飞一把拉倒在桌子下。
“给你!”李望飞“啪”地将一个小盒子塞进方无远手中,“望秋托我带给你的,生辰快乐。”
方无远醉眼朦胧:“这是什么东西?”
“望秋新做的,他说可以装你弄的那些防身的针,射程……”李望飞拍了拍脑袋:“忘了!不过,至少能破开元婴期的防御,刚好这次出门给你带上。”
李望飞说完又胡乱说了些醉话,方无远听不清,道了声谢,便将小盒子塞进储物戒里,起身出门了。
他缓步走在长廊里,眼瞳清亮,廊外梅花在白雪与月色的映照下染上一层银白碎光。
雪胎梅骨,凌寒独开,像极了师尊的风华。
方无远跃下回廊,在寒梅中穿梭,只觉这个开得好,那个开得更好……
夜里无人打搅,正适合看些闲书。
言惊梧斜靠在软枕上翻阅着手中话本,听到推门声,抬眼看去,便见他那喝得醉醺醺的徒弟手里紧紧捏着几枝梅花,冲着他憨笑。
“师、师尊……”
他的师尊披散着头发,少了几分白日束冠的清冷华贵,在跳跃烛火的映照下,多了些温柔。
就像他的为人,难以亲近的外表下藏着这世间最柔软的心肠。
方无远脚下一个踉跄,眼看要摔倒在地,下意识闭眼却不见身上有痛意传来。
他睁开眼看去,原来是落进了一个带着清冷梅香的怀抱。
“师尊身上……好香,”方无远轻嗅着萦绕在鼻间的梅香,呆呆愣愣地说道。
“是你折的梅花香。”
方无远捧着梅枝嗅了嗅,站直身体满屋乱窜,终于将梅枝找了个花瓶插着:“这是给师尊折的,外面红梅开得正好,师尊最喜欢了。”
言惊梧莞尔,不待他说些什么,便见方无远扑进了他怀里,脑袋埋在他脖颈间。他恍然惊觉,匆匆三年,徒弟不仅声音变得清亮,长得也比他还高了。
“梅花……”方无远小声呢喃,鼻息落在言惊梧白皙干净的肌肤上,惹得他那处微微发红,“没有师尊香。”
“许是在梅林待太久,腌入味儿了……”
言惊梧的话还未说话,便被方无远伸手捂住了嘴,环着腰将他带倒在床上。
“师尊~”约莫是喝醉的缘故,方无远不似平日里那般老成稳重,压在言惊梧身上撒着娇,诉说着他对师尊的依赖和不舍,“明天就要下山了,徒儿舍不得师尊……”
他一声喟叹,也惹得言惊梧心里不太好受。这还是他的徒弟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阿远身上还有魔气未除,也不知此次下山能否平平安安,一切顺利。
“生辰快乐,”他伸手为方无远解了头发,推着方无远躺好,默认了他这喝醉酒的徒弟今夜要与他同睡。
“师尊~”方无远并不说些什么,只是手指拨弄着言惊梧的发尾,一遍又一遍地痴叫着。他侧躺在一旁,看向言惊梧的眼神含着看不懂的情愫,赤诚而热烈,仿佛天底下万般美景也比不上他的师尊。
言惊梧拾去方无远发间的梅花瓣,轻拍着他的背:“阿远醉了,快睡吧。”
许是酒劲上头,又或许是言惊梧太过温柔,还想借着醉意多与师尊亲近些的方无远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言惊梧却在一旁胡思乱想,即使睡着了也不得安稳,总是担心他的徒弟下山后能否安然无恙。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将一颗心悬在了他的徒儿身上。
昨晚闹得太晚,原本约好一早出发的李望飞,直到日上三竿才来找方无远。
而此时的方无远正在为言惊梧收拾下山游历的行囊。
“四师叔要出门吗?”李望飞问道。
“嗯,”言惊梧轻轻应了一句,背对着李望飞,掩盖自己的不自在。
他的余光瞥向方无远,见徒弟眉眼含笑,似乎并未生气,才微微松了口气。
“四师叔怎么忽然要下山?有什么事吗?弟子能帮得上忙吗?”李望飞好奇问道。门派长老踏入化神期后便不再轻易出门,难道四师叔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
言惊梧板着脸并未说话,他也不知该如何跟小辈解释,他是因为实在担心徒弟,于是决定一同下山。
只是谁家徒弟出门历练,师尊还执意要跟着?实在丢人。
“是我怕自己心性不定,万一再引发心魔,所以求着师尊陪我一同出门,”与师尊相处多了,方无远也能看得出言惊梧那副不苟言笑的面容中掩藏的灵动眼波是何种情绪。比如此刻,师尊不说话是在掩盖窘迫。
他笑着抢过话头,又私心作祟,将昨夜为师尊折来的梅枝也一同塞进了言惊梧的储物戒里。
李望飞挠了挠头,他清楚方无远的情况,只当是方无远太过谨慎,倒也未觉奇怪。
几人收拾妥当后,一同乘坐飞船出了归鸿宗。
这飞船是平日言惊梧外出时所用,里面虽算不上金碧辉煌,但装修陈设十分讲究,照明用的是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茶杯是上品宝器,最不起眼的案几也是檀木精雕细琢出来的。
李望飞仔细看了看,四师叔最爱红梅映白雪的盛景,但那上面刻的却是花鸟图,正应了如今外面的春意盎然。想来这案几少说也有四五个,应着四季轮转随时更换。
他不由感叹:“早就听说广陵言家是几个世家中最为富庶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言惊梧对这些物件并不了解。东西大多是言落桐遣人送过来的,里面一应陈设是梅娘在打理,此时听李望飞这般说着,他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李望飞知晓言惊梧一贯冷若冰霜,也不好再开口打扰长辈的宁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解着手里的九连环。
方无远坐在言惊梧身边看似闭目调息,心思却飞回了今日一早师尊跟他说要陪他一同下山时的画面。
本以为要离开师尊一段时间的他自然是惊喜的。
“若非有性命之危,我不会随意出手,”言惊梧说道,分明是在担心徒弟不乐意他跟着。
方无远强按下嘴角的笑。真好,外出游历也可以跟师尊一起,这约莫是他十七岁生辰最好的礼物了。
众人沉默不语,向来话多的李望飞难受极了,唯一能陪他说话的顾行知又在外面掌舵,他只能在心里期盼着早点到达目的地。
到底是上好的飞船,不过两天,众人便到了千里之外的鬼城。
“好荒凉啊。”
李望飞举目看去,入目皆是残垣断壁、枯木荒草,毫无生气:“听说里面有只鬼修,整座城的人都被他杀了,十分凶残。这座鬼城看着也有二百多年了,怎么最近才被放进宗门任务里?”
方无远正在犹豫要不要假装怕鬼好黏在师尊身边,却瞥见言惊梧眉头紧锁,似是不太舒服。
“师尊怎么了?”方无远问道。难道师尊怕鬼?
“风歇在害怕,”言惊梧说道,却见众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李望飞口无遮拦,问出了众人的心声:“原来四师叔怕鬼!”
“……”言惊梧冷脸将藏于他丹田处的风歇剑灵放了出来,果然见风歇浑身颤抖,躲在言惊梧身后。
“这……”方无远倍觉怪异。仙剑风歇早年常常跟着师尊外出游历,多么强大的敌人都遇见过,怎么偏偏到了这里心生畏惧?
“难道城中鬼修不止是金丹期?”李望飞问道。他看了眼言惊梧,四师叔可是天下第一剑修,难道有人比四师叔还厉害?
风歇摇摇头:“不知。”
众人面面相觑,连言惊梧也生出几分疑惑,风歇一向很有灵性,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与剑灵心意相通,风歇的感受难免影响到了他。自他提剑开始,头一次知道“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大家多加小心。”
几人在言惊梧的带领下一同迈入鬼城。不管是为了完成任务,还是让鬼修不再祸害周边百姓和路过旅人,这鬼城他们无论如何也是要去的。
一踏入城内,天空忽而暗了下来,阴森的冷气扑面而来,伴随着的还有诡异的沸腾人声。
“来看一看喽,热腾腾的包子!”
“我家这布可是上好的,拿一匹做衣服吧。”
“客官,白瓷碗碟要吗?”
……
街道两旁吆喝声不绝,行人停停走走,与千万个安居乐业的小城街景别无二致,但每个人死气沉沉的惨白面色却透露出他们早已死去多时。
“没事,只是一些没什么攻击力的冤魂,”言惊梧安慰地摸了摸风歇的脑袋。自进入鬼城后,风歇目光呆滞,连头也不曾抬过。
“几位打尖还是住店?”
几人朝城内走去,路过一间客栈门口时,有小二吆喝道。
方无远看向店小二,灰败的面孔上还有点点尸斑。
不待他们搭话,那店小二率先开口,脸上的表情很是热情:“这不是小风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外面世道乱,你哥哥托我们照顾你,你可别再乱跑了。”
方无远没想到店小二竟然认识风歇,他下意识地瞥向风歇,却见风歇直直盯着店小二,目光呆滞,一瘸一拐地走到店小二跟前:“周大叔,我哥哥呢?”
“你哥刚回来,被马大姐拉回家吃饭去了,快去找你哥吧,听说他这次只待一天就走。”
“好,周大叔再见!”风歇脸上浮现出焦急的神色,朝着一条小巷道走去,似乎在担心去晚了便见不到哥哥了。
方无远以为风歇是被鬼魂蛊惑了,伸手去抓风歇,却从风歇的身体中径直穿过。
风歇竟然化作了灵体!方无远惊疑于眼前异样发生,心里想着怎么不见师尊将剑灵收回去。
他忽觉不妙,回头看向言惊梧,只见言惊梧脸色苍白,嘴角有鲜血蜿蜒而下,十分刺眼。
“师尊!”
方无远连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言惊梧,不待他多问,便见言惊梧双目紧闭,晕倒在他怀里。
“四师叔!”李望飞大吃一惊,这城内鬼修到底有多厉害?竟然能无声无息地伤到大乘期剑修?!
第39章 找风歇
“退出城外,联络师尊!”顾行知说道。
方无远背起言惊梧,跟在顾行知身后直冲城门,李望飞紧随其后,提防这些冤魂发难。
幸好,冤魂专注于各自手头的事,无人在意方无远等人的动向。
只是,他们已经出不去了。
城门紧闭,顾行知与李望飞合力推门,却是纹丝不动。
“翻过去!”顾行知说道,这城门不过十尺高,他们御剑就能飞过去。
却见李望飞脸色一白:“我的剑召唤不出来。”
方无远试了试,同样也召唤不出自己的剑。
几人顿觉大事不妙,又尝试御风飞行,但根本无法飞起来。
“咱们把门炸开,”李望飞还算镇定,从储物戒里掏出炸药:“这是烧了万类山的那位师兄研制的,里面不知加了什么东西,威力可以震碎上品防御灵器。”
他摆放好炸药,带着顾行知躲在一旁,方无远紧紧护住言惊梧。
李望飞吹亮火折子,扔向炸药堆,只听“砰——”的一声!
硝烟散去,城门纹丝不动!而附近的冤魂依旧专注于自己的事,既没有受到影响,也没有半分好奇。
李望飞慌了神:“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咱们搭梯子翻过去吧?”
方无远摇摇头:“城门既然有结界,那墙头必定少不了。”
“我刚才试着联系大师兄,玉简毫无反应,咱们怕是被困在这里了,”顾行知说道。
他的一番话,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众人陷入了未知而无法求援的绝地。
几人躲去昏暗的巷道里,找了间无人居住、灰尘满布的空屋,略微打扫一下,作为众人的临时住所。
方无远为言惊梧把着脉,李望飞则在一旁尝试了数十次也没能召唤出自己的剑。他的剑虽不是本命剑,但跟了他这么多年,颇有灵性,此刻却好似有外力阻断了他与剑之间的联系。
而顾行知的武器七羽扇并未受限制,灵力法宝都可以用,难道此地只有剑是被禁止使用的?
“如此说来……”顾行知仔细回忆着,“方才路过一家铁匠铺时,里面农具兵器都有,唯独没有剑器。”
这座鬼城不止禁飞,它也禁剑。
“四师叔怎么样了?”李望飞只好放弃,将希望寄托于言惊梧身上。
方无远拧着眉摇摇头,他根本检查不出师尊是因何昏迷不醒,更别提对症下药。
但他能感受到的是,师尊的气息比方才风歇刚刚离开时愈发的虚弱了。
“要不,试试以神念进入四师叔体内探查?”李望飞提议道。
森然鬼气让他打了个冷颤,阴寒渗进了心底,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了。
李望飞不待方无远应答,便分出神念想要探查言惊梧的昏迷缘由。
“嘶——”李望飞忽觉头晕脑胀,仿佛被针扎了一般。
是言惊梧的自我防护在排斥李望飞的探查,甚至将李望飞的神念反弹了回去,这才造成李望飞的识海中一阵刺痛。
“我来吧,”方无远说道,“师尊与我结了师徒契,应当不会排斥我的神念。”
李望飞看向方无远,只觉这个第一次下山历练的师弟比他镇定多了。
顾行知警惕地为三人护法,防止有冤魂趁机过来捣乱。
方无远小心翼翼地分出神念进入言惊梧体内探查,果然畅通无阻,并未像李望飞那般被排斥在外。
“识海……经脉……穴道……”方无远一一扫过,都未发现什么异样,直到他的神念游至言惊梧的丹田处。
一个缩小版的言惊梧守在那里,光溜溜的身子胖乎乎的,像只圆滚滚的汤圆。
那是言惊梧的元婴。
元婴见方无远的神念看过来,微微侧了侧身体,露出他一直守着的东西。
呈现在方无远眼前的是一把形似仙剑风歇的小剑。只是剑体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方无远收回神念,若有所思。
“可找到病症所在?”李望飞焦急问道。
“得把风歇找回来,”方无远说道,眉眼隐在暗处,藏匿起他的忧心,“师尊将风歇剑体融进剑意,又凝成小剑置于丹田处代替灵根支撑一身修为。如今剑灵乍然离体,几乎带走了师尊的一半修为。”
“原来如此!”李望飞与顾飞河恍然大悟。
能迷惑大乘期修士的剑灵,这鬼修实力实在不容小觑。而且,敌人在暗,众人愈发不敢掉以轻心。
“顾师兄是器修,想来身上法宝不少,还请顾师兄守在此处,护我师尊安全,”方无远略微思索后出言说道,他彻底成为魔修前,也曾与鬼修为伍,恐怕三人之中只有他最了解鬼修,“我与李师兄去把风歇找回来。”
李顾二人并无异议,三人分成两波各自行动。
“鬼城这么大,咱们要去哪里找风歇?”李望飞愁眉苦脸地问道。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忘了方无远是第一次下山历练,将他当成了三人的主心骨。
方无远走近墙角的一抹极不起眼的绿色。这株嫩绿小草在灰败阴暗的鬼城里显得格格不入,但却是木系灵根修士最好的伙伴。
他半蹲下身,轻抚小草的细叶,闭目与小草建立交流的链接,没多久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右拐第三个小道进去后左手边的第六家。”
李望飞惊讶地看向方无远的这一番动作,跟着方无远一路跑向目的地,路上喋喋不休地将他的问题问了个遍。
“你竟然是木系灵根!那你该去药宁宫的!”
“这是不是郑师兄教你的?!”
“鬼城只那一株小草,你是如何问到风歇下落的?”
方无远知道李望飞一紧张话就更多了,简短地回答了他最后一个问题:“有青苔。”
“什么?!”李望飞看向四周,果然见路边砖缝、街旁台阶处都有几点青苔冒出。
“好顽强的生命力,”他惊叹一声,“我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些东西。”
“到了,”方无远拉住险些冲过头的李望飞,躲在墙外观察院内的风歇。
“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呜……”
伴随着杂乱的鞭笞声响起,可怜的哭声从院内传来:“我再也不乱跑了,哥哥我错了……”
是风歇的声音!
方无远探头看去,只见风歇跪在地上。他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不过一会子功夫没见,看上去莫名小了三四岁,像个十一二岁、刚刚开始抽条的孩子。
风歇面前站着个满面怒气的年轻道士,提着扫把毫不留情地抽在了风歇背上。
剑灵与师尊意识想通,剑灵受伤,也不知师尊那边是否也会有痛感。
方无远心中一紧,险些没忍住冲了进去,恨不得让欺负风歇的冤魂魂飞魄散。
“莫道长别打了别打了,孩子还小,可别打坏了,”一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妇女把风歇护在了怀里。
“马大姐,你别护着他,这小子就是欠揍!”那莫道长怒气不减,“把他扔出去!看他以后还会不会乱跑!”
眼看着风歇被马大姐牵着进了屋,莫道长喋喋不休地怒骂愈发来劲:“让这小瘸子死在外面才好!回来也是个麻烦精、讨债鬼!”
“莫道长,”马大姐隔着窗户“哎呦”叫着,“到底是年轻,哪有这么教训弟弟的?您这下手也太重了,难不成真要把你弟弟打死?”
“死了才好!拖油瓶!”莫道长轻唾一声,难掩心中嫌弃。
“咱们直接冲吗?”墙外的李望飞小声问道。
却见方无远皱着眉摇摇头:“这里鬼气最旺,只怕支配那些冤魂的鬼修就在此处。
“是那个莫道长吧?”一直凝神细听的李望飞猜测道,“他也太狠了,我在家上房揭瓦,我爹都没这么打过我。这肯定不是亲兄弟。”
“避开他们,单独去找风歇,”方无远说道。他从未见过这么重的鬼气,想来除了城里人,鬼修也害死了不少路过的行人。
这鬼修不是他们两个人能对付的。
李望飞点头应着。
两人绕至马大姐家后面那条街上,那条街离风歇进的那间屋子仅一墙之隔。
“上好的白瓷碗碟!”
那条街与进城后的主街紧挨着,两人甚至能听到商贩的大声吆喝。
大概是等马大姐离开太过无聊,李望飞扯开了话头:“你进城后看见没?他们那碗碟做得还挺精致,薄而不透。”
“或许是人骨选的好吧。”
方无远淡淡说道,惊得李望飞出了一身冷汗:“什、什么?那是人骨?!”
方无远瞥了一眼极力克制声音的李望飞:“不止,那包子里面是人肉,布匹是人皮缝制。”
李望飞脸色惨白,显然是被方无远吓着了,但又很快回过神来,露出狐疑的表情:“你怎么知道的?”
方无远一愣,险些忘了他如今的身份是个第一次下山历练的筑基期弟子,没见过、也不应当认得出那些东西。
“我猜的,”他面不改色地回答,“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李望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他强作镇定,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方无远的肩膀:“少看些话本,别自己吓自己。”
但他到底是被方无远吓着了,沉默不语地蹲在方无远身边,不敢再好奇那做工精致的“白瓷”。
第40章 轮回之阵
“小风,别怪你哥,他也是担心你。”
屋内传来窃窃私语和微弱的哭声。
“呜呜呜呜……我再也不乱跑了,”风歇小声哭道,“我真的知错了。”
“好孩子,不哭了,”马大姐叹气,“你哥打得确实太狠了点,明个儿我去劝劝他。”
灰败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再无一丝光照进来,鬼城里的千家万户看不到半点烛火,幸而有月色铺就一层银白,勾勒出城中万物的轮廓。
“吱呀——”
屋内传来推门声,方无远和李望飞趴在墙头朝里看去,里面只剩下风歇一人还在小声啜泣。
“咱们进去?”李望飞问道。
“走吧,”方无远率先翻过墙头,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呆坐在屋内的风歇下意识地想开口大叫,却被李望飞捂住了嘴。他惊恐地看着二人,眼中是陌生和害怕,仿佛与他们素不相识。
“跟我们走,”方无远心忧言惊梧,拉起风歇就要离开。
然而风歇十分抗拒方无远的推拉,甚至还想挣扎开方无远的束缚。若非李望飞往他嘴里塞了块布,只怕他早就叫起来了。
方无远感受到风歇的抵触,发觉了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他们此刻又能触碰到风歇了?
他眉头紧锁,对进入鬼城后发生的种种异状百思不得其解。但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多想,还是先将风歇带回师尊身边。
两人带着一瘸一拐的风歇狂奔而出,直冲言惊梧的落脚点,却在路过一家敞开大门的小院时,被一只冤魂捕捉到了踪迹。
“来人啊!有人把小风抓走了!”
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整座鬼城都被惊醒,不过眨眼间,方无远与李望飞的身边已经围满了冤魂。
“放开小风!”
为首的是客栈的店小二周大叔,一群冤魂身上飘着绿光,惨白的脸色毫无生气,阴测测地盯着方无远。
方无远的目光在鬼群里扫过,却没有看到莫道长的身影。他不敢掉以轻心,掌心闪烁青绿色的光芒,一根长约六尺的木杖出现在他眼前,那是他结丹不得突破,转而早早凝结出的本命法器。
一旁的李望飞瞪大双眼。他们二人的剑都使不出来,为何方无远还有武器,而他只能赤手空拳?!不行!这次回去必须凝结出本命武器,而且不能是剑!
方无远看了看李望飞,只见他掌心青光再次闪烁,木杖中间生出一根枝丫,迅速发芽长大,不过转眼便与主干一般粗细。
他将那根枝丫折断,递给李望飞:“凑合用吧。”
不待李望飞接过,群鬼骤然发难,冲上前来意图抢走风歇。
方无远将木杖抛向李望飞,扯过风歇,躲开了一双鬼爪。
群鬼前仆后继地冲了过来,他们并不针对方无远和李望飞,只一心想抢走风歇,哪怕被方无远打散灵体,也依旧争先恐后地扑上来。
方无远死死拉住不断挣扎的风歇,一边躲开鬼爪,一边尝试突围。
“把小风还给我们!”
见对手迟迟不肯放手,被激怒的群鬼转而攻击方无远与李望飞。
二人带着想要脱逃的风歇艰难应对。只是,对手的实力虽然差了一些,难以从方无远手中抢回风歇,但胜在人多势众,也围得他二人无法突围。
当方无远看到最先被打散灵体的周大叔再次出现在群鬼之中,面目狰狞地扑向风歇,他暗叫不好,没想到这些冤魂竟然是打不散的,此处恐怕有鬼修的阵法加持,让这些冤魂不灭不散,无限“复活”。
而他和李望飞在连番的车轮战下迟迟不得突围,已经筋疲力尽。
“小心!”
方无远以杖作剑,挑开攻向李望飞背后的鬼爪,却将自己暴露在鬼爪的攻击之下,一只鬼爪出其不意地自他腹部划过,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剧痛之下,方无远强拉着风歇的手劲微微松了些,竟被风歇挣脱逃去。
“风歇!”方无远一声怒喝,他双目通红,眼看着风歇头也不回地扑进马大姐怀里,一阵阴风扫过,众鬼带着风歇消失不见。
“这如何是好?”李望飞忧心忡忡,“风歇完全不认得我们,就算带回去,也会像之前那样不听四师叔召唤,头也不回地跑去找那些冤魂。必须先让他恢复神智……”
“方无远方无远!”他一回头,竟见方无远靠着墙根缓缓瘫坐下去,腹部的衣服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染上了刺目的血红。
仔细看去,那伤口处还有绿光闪烁,显然是沾染的鬼气不断侵蚀着伤口,让伤口难以愈合。
李望飞忙扶起方无远,警惕地朝身后看了看,带着方无远迅速赶回他们临时安身的住所。
“这是怎么了?”守着言惊梧的顾行知连忙扶着方无远进了屋,“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方无远的嘴唇因失血而发白:“无妨。”
他运转灵力,从储物戒里取出他出门前郑洄舟送来的庆生礼。那是几瓶乱七八糟的丹药,各自贴着纸条,写着瓶中丹药针对的病症。
他挑出一个紫金葫芦,倒出里面的丹药吃下,等到腹部泛着绿光的鬼气渐渐消失,才从储物戒中抽出纱布,简单包扎了腹部的伤口。
“再养些时日,等伤口长好便无事了,”方无远说道。
李顾二人松了口气:“风歇不认咱们,这可如何是吗?”
方无远回头看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言惊梧,他分出神念去探查言惊梧丹田处的小剑,只见小剑的光芒愈发暗淡。
他掩下心中忧急:“风歇与那些冤魂如此熟稔,或许……”
方无远心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剑灵一般是剑器时日长久,又有主人灵气滋养而生出的灵识,但魔剑就不一样了,魔剑的剑灵大多是生人祭剑而成,怨气冲天,威力极大。
“或许风歇是活人祭剑,这里与他生前记忆有关,”方无远说道。否则,无法解释风歇自师祖风雁临手中传于师尊,为何会与俗世凡人这般相熟。
“什么?!”李望飞大吃一惊,“这不可能吧!风歇又不是魔剑,若是活人祭剑,怎么会连一丝怨气也没有?”
“若是有什么事让他心甘情愿祭剑呢?”方无远穿好衣服,拿起木杖,准备出门再探探,“这里有鬼修布下的阵法,让这些冤魂都陷在轮回之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生前的记忆,不得解脱。”
“难道风歇也陷进去了?”李望飞蹙眉,“那要如何才能把风歇从轮回中拉出来?”
方无远披上一身黑色斗篷,脸隐在帽子里看不清楚:“我先出去打探情况,等我消息……”
他转身欲走,却被李望飞一把拽下了他的斗篷:“你都受伤了,乱跑什么?我去!”
“还是我去吧,”顾行知抢过李望飞手中的斗篷,“你们刚经历一场恶战,好好休息。”说着便匆匆离开了。
李望飞难掩心中担忧,在屋内焦急踱步。
方无远坐在床边,看向言惊梧的眼神里满是忧虑。他敬仰师尊的为人品性,钦佩师尊的澄澈剑心,在他眼里,师尊是无所不能、为他挡去烦扰的高山,他从未想过师尊会因剑灵离体,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他心中郁愤难平。师尊每日练剑修行,从未停歇,却于剑道一途诸多坎坷,灵根被挖,本命剑碎……原以为师尊早已守得云开见月明,不想又……
修道者修的是己身己心,若师尊的剑道始终要与剑灵牵于一体,只怕再难渡劫飞升。
他的师尊追寻剑道,心志之坚、所受之难,不该止步于此……
方无远的目光落在言惊梧苍白的脸上,心中只剩下了疼惜。
他一颗心全牵绊在言惊梧身上,未发觉时间悄悄流淌,外面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李望飞的担忧和不安惊醒了他:“行知还没回来,难道出了什么事?”
“我出去看看!”
李望飞实在坐不住,说着便往屋外走去,与赶回来的顾行知撞了个正着。
他终于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
顾行知笑了笑:“小少爷,师尊说了,身处险境更要冷静以对。”
“要你管,”李望飞翻了个白眼,并无半分反省之意,“你探查到了什么?”
方无远为顾行知倒了杯水,示意他慢慢说。
“我于那间客栈探听到有位莫道长离开了鬼城……”
“他离开了?”李望飞很是讶异,将他与方无远出去时见到的一切告诉了顾行知,“难道鬼城的轮回里没有莫道长?”
“不一定,”方无远爱屋及乌,想起莫道长抽打风歇的那一幕,始终耿耿于怀,再加之莫道长本就是修道之人,一念之差沦为鬼修祸害城中百姓也是最有可能的,“轮回里或许没有他,但这般刻薄狠心的人,鬼城的覆灭或许有他的缘由。”
顾行知继续说道:“他们一直在说今天晚上要趁着莫道长不在,将风歇送去给一位大师,只要把风歇送过去,他们就能解脱了。”
“什么大师?”李望飞追问。
顾行知摇摇头,回忆起那位周大叔的话:“他们说,‘从前风歇能救他们,这次一定也行。’”
他顿了顿:“我偷听时不小心被发现了行踪,但那些冤魂并没有追出来,也没有伤害我。”
李望飞诧异地看向方无远:“难道真被你猜对了?风歇是自愿祭剑的?他们以为咱们要伤害风歇,所以才会攻击咱们?”
“只是,我回来时发现一个怪象,”顾行知蹙眉,面露不解,“这么大一座城,竟无一个十岁以下的幼童。”
“或许这就是风歇祭剑的根源,”李望飞义愤填膺地推断,“那莫道长好狠的心!竟然拿那么小的孩子修他的鬼道!想来风歇就是为了帮城中百姓对付莫道长,才以身祭剑!”
“如此说来……那今晚他们要见的大师就是当年锻造风歇剑的人了?”顾行知推测道。
方无远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听顾行知的话,这些冤魂虽然陷入轮回,但并未完全失去自我意识。若风歇是自愿祭剑的,为何这些人看到风歇后脸上无一丝感激之情?
更重要的是,若当年风歇祭剑能够对付莫道长,为何一城百姓还是成了被困在鬼城里的冤魂?既然失败了一次,他们为何还会认为拿风歇祭剑可得解脱?
“今晚去看看吧,我与李师兄同去,还请顾师兄继续留在此处照料我师尊,”方无远一锤定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