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不等了
在小厨房里狼吞虎咽的几人听到动静也出来了,梅娘与风歇立在方无远身边,警惕地看向不速之客。
白鹤躲在言惊梧身后,露出一双胆怯的眼,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恐惧的东西。
“原来是我那个没用的兄长,你竟然化形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无法化形,”徐南客早就发现了白鹤,开口便是冷嘲热讽。他与白鹤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妖族信奉强者为尊,他以前没少欺负这个迟迟无法化形的哥哥。
竟然还给人类做了妖仆,实在是妖族皇室之耻!
“放肆!”言惊梧并不记得白鹤的过去,然而这毕竟是他的妖仆,怎能任由他人欺辱?
骤然勃发的剑气冲击着徐南客,他脚下打着趔趄后退几步,险些摔了个屁股墩。
徐南客暴跳如雷:“你们有求于我,竟敢如此对我?!”他是妖皇最宠爱的小儿子,一向嚣张跋扈,哪里肯吃半点亏。
“纵然有求于你,我归鸿宗的人也不是任你欺凌的!”言惊梧倏然出剑,风歇化作一道白光钻进剑体中,铺天盖地的凌厉剑意逼向徐南客。
徐南客还想说些什么,一道剑气从他脸颊上划过,让他的满腔怒火变成了忿忿不平的小声嘟囔:“不过是个废物……”
忽而想起赤鬼丹还在自己手上,徐南客瞬间又有了底气:“既然如此,看来这药与你们无缘!”
眼看徐南客要拂袖而去,郑洄舟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咱们说好的,我带你来归鸿宗,赤鬼丹就是我的。”
他不由分说地从徐南客怀里抢走赤鬼丹。只要丹药在,哪怕没有徐南客的帮忙,他迟早也能研究出赤鬼丹的用法。
方无远一言不发,识海内不断回忆着和徐南客相关的事情。元神上的伤很难自愈,若能早点治愈最好,他必须想办法迫使徐南客助师尊疗伤。
这般思量着,一个疑惑在方无远的识海中划过,徐南客既然是妖皇的小儿子,为什么会和一向看不起妖族的顾飞河成了好友?
妖族以强者为尊,徐南客受宠也是因为他的天赋是这一代妖族里最好的,听说他身上还有几分上古神兽凤凰的血脉。如非意外,他就是下一任妖皇,怎么会有人亲手毁掉自家基业?
除非……徐南客恨妖族,恨到唯有杀之而后快。但看此时的徐南客,言语间皆是对妖皇的孺慕,那他的恨意从何而来?
方无远灵光一闪。他记得徐南客的母家有些势力,想助徐南客继位。以妖后的手段,恐怕不只是杀母之仇,他的母家可能也被斩草除根了。
他记得前世人族与妖族打起来时,妖皇已经去世,带着人族长驱直入,杀进妖族的正是徐南客。
“徐南客的母亲犯了错被妖后关起来了,没多久便寻了个罪名杀了,说她招蜂引蝶,行为放荡……”
方无远想起前世为了对付与顾飞河结盟的徐南客,曾派手下搜集过徐南客的一些信息。想来徐南客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给母亲报仇,但是,眼下该如何迫使徐南客为师尊疗伤…
此时的徐南客桀骜逍遥,应当还未经历丧母之痛,但按时间来算,他的母亲或许已经被妖后囚禁了。
方无远几番推测后有了法子。
“那你们就慢慢研究吧!”自讨没趣的徐南客也不嚷嚷着切磋了,转身就要离开,忽听有人神念传音给他。
“你若想救你母亲,就乖乖将赤鬼丹的用法说出来,否则,你母亲将死无葬身之地!”
阴鸷的声音让徐南客打了个冷颤,他难以置信地看向与他一般大的方无远,正要说什么,却被方无远狠厉的眼神吓得咽了咽口水。
言惊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身看向方无远,只见方无远对他笑得和煦,并无异状,便放心地转了回去。
方无远松了口气,他两世为人,修为不过筑基,幸好神识继承了上一世,瞒一瞒失忆了的师尊理应不在话下。
“你出门在外,你母亲却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若你老实协助郑洄舟治伤,我便告诉你如何救你母亲。”
徐南客怔在原地,他的母亲被妖后关了起来,虽然父皇说他会护住母亲……他听闻方无远的话,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忧起母亲的安危。
妖后蛇蝎心肠,他这次出来,也是为了寻找传说中能打开妖族秘宝的鎏金龙坠,来换母亲一条生路,难道方无远知道鎏金龙坠的下落?
本打算离开的徐南客对着言惊梧支支吾吾地改了口:“小爷……小爷还要与你切磋,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他梗着脖子,像是为自己找补一般:“哼,是你们有求于我,我都答应你们发血誓了,还想怎么样?!”
“……”郑洄舟一时无语,这人可真有意思,想一出是一出。罢了,既然他起了血誓,也不怕他从中作梗,能尽早为四师叔治好伤才是最重要的。
言惊梧奇怪地看了看徐南客,随手挽了个剑花:“既如此,那便来切磋吧。”
“来!”徐南客见其剑意生生不息,又有凌厉意气,不由眼睛一亮,战意顿生,腾空跃起化出原形,竟是一只身披蓝光的孔雀,难怪身上会有几分凤凰血脉,“让我看看你这天下第一到底有多厉害!”
只是,徐南客的挑战实在有些不自量力。
一开始还有些担忧言惊梧伤势的方无远看着空中一人一鸟、你来我往,悬着的心也落下了。他见徐南客那般嚣张,还以为怎么着也有个化神期的修为,没想到他只是金丹,哪怕言惊梧失忆了,揍他也是毫无悬念。
两人一战终了,言惊梧衣袍不染纤尘,徐南客变回人形却是鼻青脸肿,连身上的锦绣华服都变得破破烂烂,满是剑刃划破的痕迹,已然认不出来他刚踏上映歌台时那副俊俏跋扈的模样。
方无远憋着笑,想来师尊也是存了私心要给白鹤出气,才会下如此重手。
被打成猪头的徐南客并不服气:“我年龄还小,等再过个几十年,我定然能赢你!我们妖族才是最强大的种族,绝不可能被你一个人类压在头上!”
只是他肿胀的面颊让他的豪言壮志听上去毫无说服力,言惊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提起手中剑作势要拍向徐南客。
徐南客吓得后退了两步,眼看剑并未拍下来,他才反应过来是言惊梧在逗弄他,羞恼地瞪着言惊梧。
郑洄舟以袖掩嘴,轻咳一声:“我这有瓶药,吃了第二天就能恢复如初,要吗?”
“要要要!”徐南客并未照镜子,但看几人的反应和脸上隐隐传来的痛楚,也知自己此刻定然不怎么好看。
他伸手便要拿药,却被郑洄舟挡住了。
“徐小公子应当听过本人的名号,我这药可不是白给的,”郑洄舟笑得如沐春风,但熟悉他的人见了,便知他这是要“宰客”了。
“你要多少灵石?”徐南客并不在意,他出来时灵石带的不少,这不过是瓶治外伤的药,想来也贵不到哪儿去。
郑洄舟比了两个手指。
“两千颗上品灵石?!”徐南客惊叫出声,“你也太坑了吧!”
“什么两千颗?!”郑洄舟佯怒,原本只打算收二百颗上品灵石的他当即改口,“是两万颗上品灵石!”
“你疯了?!”徐南客难以置信,两万颗上品灵石已经够买一件上品宝器了。
修真界法器为最次,再往上依次是宝器、灵器、仙器、神器。仙剑风歇属于仙器,已是难得一见,神器更是有价无市。稍微有些家底的修真者,常用的是宝器、灵器。
“这可是用葬风谷的稀有药材炼制而成的,药引连归鸿宗都没有,见效快还能美容养颜,你不要就算了,”郑洄舟说着便作势要将药瓶收回去,还不忘讽刺一句,“原来堂堂妖皇之子,连两万颗上品灵石都拿不出来。”
徐南客经不住激,当即从储物戒中掏出两万颗灵石:“谁说小爷买不起?”
眼见众人被堆成小山的上品灵石震慑住了,徐南客很是得意,斜眼瞥向郑洄舟。
郑洄舟暗喜,果然是地主家的傻儿子。他面不改色地拜托梅娘和白鹤帮他数一数这里的灵石有没有两万颗,还允诺给二人分八百颗上品灵石作为酬劳。
“事不宜迟,先去疗伤吧,”方无远说道,他引着郑洄舟和徐南客进了正厅后面的内室,和风歇在屋外布下层层结界。
言惊梧在郑洄舟的示意下盘膝而坐,这让徐南客有些茫然:“需要赤鬼丹疗伤的不是你的弟子吗?”
郑洄舟嗤笑一声:“骗你的。”
徐南客这才恍然大悟,难怪郑洄舟非要他立下血誓。也对,一旦言惊梧元神受损的消息传出去,不知该有多少不满和平缔约的人族和妖族会出来搞小动作。
“后悔了?血誓可由不得你后悔,”郑洄舟催促徐南客赶快开始。
徐南客朝郑洄舟翻了个白眼,才不紧不慢地说起赤鬼丹的使用方法。
原来这赤鬼丹是用数万鬼修的魂魄炼制而成,虽然可以修补受损的元神,但赤鬼丹上附着了万千鬼修的怨气,若是服用之人心志不坚,哪怕元神修补好了,也会受怨气影响,堕入鬼道。
“你有办法祛除赤鬼丹的怨气?”本打算让言惊梧服用赤鬼丹的郑洄舟犹豫了,他怎么看都不觉得金丹期的徐南客有能力解决万千鬼修的怨气。
“没有,”徐南客答得干脆,一旁的方无远面露怒气。
徐南客见状,不敢再卖关子,他还要问方无远关于母亲的事,可不能把方无远惹恼了:“赤鬼丹炼制时,是以妖族皇室的血为引,将鬼修魂魄炼成丹药。所以,服用时也必须有妖族皇室的血,才能助服药之人消化赤鬼丹。”
他小声嘀咕着:“我原本说的就是没有我的帮助,他消化不了赤鬼丹。”
方无远无话可说。依照徐南客所言,赤鬼丹虽能治疗元神上的伤,但风险极大:“师尊,要不我们再等等吧?总会找到万无一失的药,又或者,您慢慢修养,总有能修补好元神的那一日。”
郑洄舟也出言相劝:“四师叔,给我些时日,我再找找看有没有别的灵丹妙药。”
不曾想,言惊梧固执地摇摇头:“不等了。”若要万无一失,他是该再等一等,然而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叫喊着“不能再等了”。
仿佛再等下去,会有他无法预知、无能为力的憾事发生——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05 10:28:28~2023-07-12 00:3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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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无法根除
方无远与郑洄舟还想再劝,然而言惊梧异常坚持,两人无法,只好将赤鬼丹交给言惊梧服下。
静谧的内室中,只剩下徐南客划伤手腕后的流血嘀嗒声,其余二人皆因担忧而沉默不语。
“给,”徐南客将一碗血送到言惊梧面前,“喝下之后凝神调息,感受到药劲挥发时,一定要守住心神。”
“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千万不要迷失在噩梦中!”约莫是担心言惊梧万一有事,方无远会背弃承诺,不告诉他鎏金龙坠的下落,徐南客再三叮嘱。
言惊梧应了一声,喝了血后立即闭目打坐。
没多久,赤鬼丹的药劲被徐南客的血引了出来,言惊梧只觉丹田处有一股热流顺着经脉直冲识海,渐渐的,整个元神都像是被浸在了一处沼泽之中。
这片沼泽抚慰着言惊梧的元神受损处,但也将鬼修的怨气渗进了言惊梧的魂魄中,只待言惊梧心神失守之时,将他拉进沼泽深处,从此再也无法挣扎出去。
言惊梧抱元守一,却终究敌不过渗进魂魄的怨念,他的眼前逐渐浮现出曾被他刻意遗忘的痛苦。
“哥哥,你真的不能跟我一起出去玩吗?为什么父亲要把你关在这里?你犯错了吗?”
言落桐天真的问话如一把利刃扎在年幼的言惊梧心上。他也想知道为什么父亲要把他关在高墙里,只是为了练剑?只是为了保护他吗?
他的父亲,当真没有一点私心吗?天生剑骨……除了关在层层结界中,父亲真的没有别的能护住他的办法了吗?
言惊梧心底涌出怨气,他想将这些难过和委屈如往常一般藏回心底,然而,识海中却总有一个声音引诱着他不断回忆他天生剑骨带来的害处。
“他是言家家主,他对你只有利用!你是他振兴言家的棋子,你弟弟也是他的棋子!你们结的兄弟契全都是他的算计!”
伴随着一声声充满怨毒的嘶喊,他不愿回想的记忆纷纷浮现在眼前。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父亲在担忧他长大以后会对言家毫无感情,远走高飞。所以,父亲刻意将年幼无知的言落桐放进了小院。
父亲在纵容落桐教他看书识字、带他偷吃玩闹、与他结成兄弟契,为的就是用难以割舍的血脉亲情牵绊他,让他成为心甘情愿留在言家,镇守言家基业的杀器。
“你难道忘了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你母亲是被你父亲杀死的!”
“不,不是的,不是的……”
在这一声声质问中,言惊梧自欺欺人构造的虚假记忆终于崩塌了。
母亲不是病死的,母亲是想偷偷放他离开,却被父亲一掌打伤了心肺,药石无医,郁郁而终的……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谁?杀了谁?
言惊梧意识混沌,最终凝成了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杀了父亲,杀了言无争!
不,不是的,不是的……言无争终究是他的父亲,他不能弑父,不能……
言无争是他的父亲,也是言家的家主,他尽力了,他为了保护他天生剑骨的儿子已经尽力了……
就算要为母亲报仇,也不该是在怨气的驱使下!
言惊梧心神一荡,争得半分清明。却如溺水的人一般,好不容易露出水面透了口气,又被再次涌来的浪打进了水里。
“他入魔了!”
谁入魔了?言惊梧看不到画面,只能听到乱糟糟的叫声。
“清宴仙尊的徒弟入魔了!”
阿远入魔了?阿远怎么会入魔?
眼前的黑暗被驱散,露出一片青白石块。
这是他闭关的石室。
言惊梧指尖凝出水汽,化作一面可以借着长生铃连接外界的镜子。
他看到方无远眼中癫狂与茫然交织,那是初堕魔道的迹象!
言惊梧心中焦急,想要强行出关去救被众人指责辱骂的徒弟,然而任他万法用尽,却无法从这石室内出去。
他被困在石室中,无能为力地看着他的徒弟挟持同门,入魔叛出。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徒弟流离在外,食不果腹,又仿佛被人操控一般,隔着石室新收了一名亲传弟子。
他看着方无远为了躲避正道的追杀,与鬼修为伍,自此在入魔的道路上一去不回。而他新收的弟子意气奋发,成了修真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言惊梧不忍去看,却又不舍将目光从方无远身上移开。
他明明有无数次的机会能引导他的徒弟走回正途,他的阿远本该像那名新弟子一样,成为襟怀磊落、光风霁月的正道修士,而不是如过街老鼠一般人人讨打……
他不敢去对比两名弟子的处境,越对比越是满心自责。他没能护好他的徒弟,也没能教好他的徒弟。
他只求他的徒弟善良正直、平安喜乐,为何命运却要推他的徒弟成了手染鲜血的魔尊?
“不要!”
新弟子的人生走到了巅峰,方无远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鬼哭崖上,长生铃碎,任他端坐石室肝肠寸断,也无法闯出去救下方无远。
“你本可以阻止他入魔,是你害死了你的徒弟,是你的无能造成他的不幸!”
铺天盖地的指责声驱散了言惊梧最后一丝想要挣扎的清明。
是他的不作为害死了方无远,害死了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是他误人子弟,是他不配为人师。
就用他的命来补偿他的错吧……
想他一生追寻剑道,到头来却救不了母亲,救不了徒弟。
他谁也护不住……
不,不该是这样的!
这一切还没结束,他的徒弟没有死在鬼哭崖上。
他明明已经……已经……
言惊梧猝然睁开双眼,他大口喘着气,犹如险些被溺死在水底的遇难者。
“师尊?”
映入眼帘的是方无远那张略显稚嫩,又写满了担忧的脸。
他的徒弟……还活着……
言惊梧愣了一下,他的徒弟不过十四岁,本来就活得好好的,他这是在想什么?
郑洄舟凑过来为言惊梧检查起了元神:“四师叔的元神已经修补好了,只是还有些虚弱,静养几日便可。”
一旁的徐南客很是惊讶:“他一点都没受怨气的影响吗?这怎么可能?服过赤鬼丹的人多多少少都会被怨气影响。”
“你说什么?”方无远闻言,怒火冲入识海,一把揪住徐南客的衣领,“被怨气影响是无法避免的?”他的师尊已是半步成神的境界,若是受了怨气影响,那师尊的剑道岂不是要止步于此?
师尊是要飞升成神的人,怎能为了助他祛除魔气而抱憾终身?若早知赤鬼丹的副作用如此之大,他绝不可能让师尊服用赤鬼丹。
徐南客被方无远那双阴鸷狠毒的眼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郑洄舟面色凝重,又仔仔细细地为言惊梧检查了一遍元神,终是松了口气:“四师叔剑心澄澈,并未被怨气影响。”
“你师尊不是没事吗?”徐南客立马有了底气,一把推开方无远,整了整衣襟,“发那么大脾气干嘛?”
“阿远,”言惊梧忽而开口,打破了屋内乱糟糟的气氛。
方无远咬着牙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对上言惊梧时,又恢复了往日装模作样的温和:“师尊?”
“这次多谢洄舟了,”言惊梧微微颔首,“洄舟多日奔波,快回去好好休息,想来梅娘与白鹤也已经清点完灵石的数量了。”
“是,”郑洄舟极有眼色地强拉着还有话想问方无远的徐南客离开了。
“阿远,过来。”
屋内只剩下言惊梧和方无远师徒二人,他举手招呼方无远坐到床榻边,指尖点在方无远的眉心,探进了他的元神中。
方无远放松身体,心脏被暖流冲刷,泛起阵阵痒意。
他看着言惊梧认真的神色,一时失了神。师尊竟然如此关心他,一恢复记忆便来查看他元神中的魔气有没有被彻底祛除。
他自己早就看过了,魔气已经被除去,因此并未将师尊的这次查探放在心上,却见言惊梧变了脸色。
“师尊,怎么了?”方无远有些不解。
“你体内魔气……”言惊梧欲言又止,这个消息对方无远来说实在太过残忍,他的徒弟不过十四岁,为祛除魔气以元神承受雷击,却毫无效果,“你别担心,为师一定会想办法除去你体内的魔气。”
“怎么可能?”方无远失声叫道,“我明明已经查探过了,我的元神上没有魔气!”
言惊梧眉头蹙起,他方才确确实实在方无远的元神深处探查到了魔气的踪迹,为何方无远本人却无法感知到魔气。
“此事……再请归一过来看看吧,”事关徒弟修真一途,言惊梧不敢大意,令风歇速去药宁宫找来归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风歇便带着归一过来了。
归一在路上已经听风歇说过这里的情况,向来淡定的稚嫩脸颊上满是焦急,一进门直奔方无远,运转灵力查看起方无远的元神。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他满脸的难以置信,“为什么连天雷都无法祛除你体内的魔气?”
方无远闻言,如遭雷劈。他体内的魔气竟然还在?这怎么可能?师尊分明已经为他招引天雷劈向魔气,这世上怎么会有天雷都无法祛除的魔气?
魔气无法祛除,那他总有一天会堕入魔道,站在师尊的对立面。运气好些,或许能死在师尊永远不得而知的某个角落里,不必面对师尊的失望;倘若运气不好,或许会如前世一般,成了顾飞河功成名就的垫脚石。
他呆呆地坐在床榻边,无法根除的魔气仿佛在宣判他这一世的“逆天改命”不过是个笑话。
“阿远……”言惊梧的手覆在方无远紧攥成拳的手背上,“会没事的,为师不会让你入魔的……”
然而这承诺实在太过无力,连天雷都无法根除的魔气,他还能有什么办法阻止他的徒弟被魔气影响,堕入魔道呢?
“师尊……”方无远苦笑,“约莫是我命该如此,我天生便是要成魔的。”
“不是的!”还未等言惊梧有反应,归一陡然出言否决。
五六岁的小童脸上是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冷静和沉毅:“没有人是注定要成魔的。因果报应,善恶轮回,命运并非全然既定,只看你如何行事。”
方无远看向归一,这些大道理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有一种天经地义的错觉,仿佛这世间法则本就该由他而定。
然而愣怔过后,方无远很快回神,谁会相信一个小孩说的话呢?
“若天要我成魔,难道我还能与天作对不成?”他眸光黯淡,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注定成魔的事实。
“若天要你成魔,只要你心如初,不改其志,即使身死道消,为师也要为你逆天改命。”
言惊梧轻声说道,满含愁绪又深藏期许:“为师希望你善良正直,平安喜乐,哪怕只是做个普通人……”
第27章 小旺旺
归一退了出去。
阳光爬上窗柩,微尘快乐地在光柱中跳舞,却被屋内传来的啜泣声惊扰,与光柱一同消失了。
“不哭不哭,为师会想办法为你祛除魔气的,”言惊梧慌了神,想要扶起忽然跪在塌边的方无远,却拗不过他悲伤欲绝的徒儿。
果然把魔气的事如实告知方无远还是太残忍了些,他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谁愿意刚刚踏入筑基期不久,便被宣判此生注定入魔的死刑呢?
“师尊……”方无远跪坐在言惊梧榻边泣不成声。他因宛若附骨之疽的魔气而绝望,也因言惊梧的一席话而情难自持。
前世颠沛流离三百年,他堕入魔道不敢面对师尊,却从未想过他的师尊为了将他拉回正道可以抛却生死。
他明明知道的……他明明知道他的师尊是这世上心肠最软、待他最好的人,哪怕成魔了,师尊也断然不会弃他于不顾。
三百多年了,他甚至不敢偷偷回去见一见师尊。
他本不该与师尊分离这么多年。
若他当初去寻求了师尊的帮助,或许会有重回正道的机会,或许会如他这三百多年设想了千千万万遍的执念一样,在师尊身边做个亲传弟子,承师恩,寻大道……或许,他也能成为让师尊骄傲的弟子,护佑苍生,除魔卫道。
若能如此……扪心自问,谁愿意去过担惊受怕,死里求生的亡命生涯?
成魔称尊看着风光无限,予夺生杀,但魔修的道是从深渊里踩着死人堆爬出来的,今朝是他坐在骷髅堆成的王座上,明日或许就成了垫起王座的骷髅。
他跪伏在塌边,强忍啜泣,然而眼泪却似决堤的洪水,像是要把他这三百多年的苦楚与遗憾全都冲刷干净。
最终喉间哽咽,语不成调。
不知该如何安慰徒弟的言惊梧犹犹豫豫地从储物戒中掏出块做成肉骨头形状的糕点:“要尝尝吗?”
方无远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师尊手里的“肉骨头”,泪珠子挂在眼眶边上,不知该不该掉。
“不喜欢吗?”言惊梧疑惑,“你母亲说你小时候最喜欢‘肉骨头’形状的糕点了。”
“母亲?”方无远神思恍惚,语调生涩,他有太久没叫过这个称呼了。
言惊梧又从储物戒中掏出了几块糕点,都是肉骨头形状的,只是颜色不一,想来口味也是不同的:“这个小名倒也十分应景,你不喜欢吗?小旺旺。”
“……”方无远一时无言,他幼时便知母亲常常通过传讯玉简与同门师兄弟们唠些家常,却没想到母亲连他的小名都往外说。师尊既然知道,想来其他几位长老都知道了……
方无远霎时间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其他几位长老,若是有人忽而兴起,当着同辈师兄弟的面叫了他的小名,那他岂不是要沦为归鸿宗的笑柄?
“你知道吗?映歌台四长老亲传弟子的小名叫小旺旺……”
还有很大的可能会成为新入门的弟子一代又一代传下去的八卦。
“师尊,我已经十四岁了,”方无远咬着牙说道,“我有名字了,是师尊起的。”
“再大也是为师的小乖徒儿,”言惊梧下了塌,强行扶起方无远,为他擦干面颊上的泪珠,“是长大了些,却比小时候爱哭鼻子了。”
他打趣道,将油纸包着的糕点强塞进方无远手中:“小旺旺……小阿远最喜欢吃‘肉骨头’,吃了骨头就不哭了,乖啊。”
方无远轻捧着手中的糕点,面上有些羞赧,但也因师尊对他的亲近而欢喜。他捏起一块“肉骨头”尝了尝,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怎么是辣的?仔细尝来还有些甜味,谁家会把糕点做得又辣又甜啊!师尊的口味竟然如此奇怪吗?
方无远强忍着怪异,在言惊梧期待的目光下吃完了又甜又辣的“肉骨头”:“师尊尝过这些糕点吗?”
言惊梧摇摇头:“都是梅娘下山采买时,在一家名叫百味楼的糕点铺买的,听说那家铺子很喜欢开发一些新口味,梅娘每次都会买,想着万一你喜欢……”
话说至此,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味道很怪吗?不好吃吗?”
方无远松了口气,不是师尊喜欢的就好,很难想象他要去研究口味这么奇怪的糕点,那他岂不是要亲自尝个好几次?
“是有些奇怪……”他微微叹气。他前世漂泊在外,未曾辟谷的时候常常食不果腹,本以为自己早就不会挑食了,但没想到这家糕点做得实在出乎意料。
“那下次让梅娘买些正常口味的吧,”言惊梧说着便拉着方无远去寻梅娘。
“不用……”方无远本想拒绝,他已经长大了,不需要肉骨头来哄。却在即将脱口而出时又将话咽了回去,他贪恋师尊将他放在心上的温暖,哪怕这种温暖已经脱离了他的实际年龄。
——
被郑洄舟拽走的徐南客在大堂焦急地踱步,他还想问一问方无远是否知道鎏金龙坠的下落,但那师徒二人却迟迟不见出来。
“不是都没事了吗?到底在里面做什么?”徐南客不满地嘟囔着。
只是修士的五感向来灵敏,他的话自然也落进了郑洄舟的耳朵里:“徐小公子涂药了吗?可是感觉面部发热,还有些痒意?”
徐南客顿了一下:“是有点。”
说着便忍不住伸手去挠脸颊上发痒的地方,却被郑洄舟抓住了手腕:“这可不兴挠,挠坏了可是会破相的。”
他这话吓得一向看重容貌的徐南客立即收了手。
“看来是药效发作了,徐小公子若是实在怕痒……”郑洄舟的手在徐南客的面颊上轻抚过,“尽量少说话吧,少说话就没那么痒了。”
“真的?”徐南客并不相信,这药是什么怪东西?少说话还能止痒?
郑洄舟笑而不语,一身浅绿窄袖锦袍,让他显得儒雅了几分,确实有些高深莫测、行医救世的气韵。
徐南客狐疑地闭了嘴,没过一会儿脸上的痒热果然轻了些,他向梅娘讨来镜子,自抹了药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脸上的青肿竟然消下去不少。
他瞥向郑洄舟,这人虽说十分讨人厌,但医术确实高明。
郑洄舟憋着笑,止痒的药是他方才摸徐南客脸颊时抹上去的。这孩子真好骗。
“吱呀——”
门开了,方无远跟在言惊梧身后走了出来,徐南客正要上前问一问鎏金龙坠的事情,却被一个五六岁的小童抢了先。
“可有办法?”
却见方无远眼睛通红,他当即震在原地,眉头深锁:“毫无办法吗?这怎么可能?难道……难道又要……”
言惊梧不悦地打断了归一的喃喃自语:“阿远还未有任何征兆,不必过早下结论。”
他的斩钉截铁拉回了归一的神志,让他又恢复了往日小大人似的八风不动。
想起自己在修“闭口禅”的徐南客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言惊梧和这个小童的交谈是在说什么。
“洄舟没回去吗?”言惊梧看着乌泱泱挤在屋内的一大帮子人,有些头痛。
“回四师叔,我见风歇去找了归一,担心有什么要紧事需要帮忙,想着等你们出来了再说,”郑洄舟掀起眼皮瞄见了言惊梧的疲态,“天色已晚,若是无事,我与归一便回去了。”
言惊梧应了一声:“这次多谢你们了,让风歇带你们去我的私库挑个灵器,也算聊做安慰你们这些日子的奔波。”
郑洄舟大喜,四师叔背后有言家,珍藏向来不少,对他们这些小辈很是大方,果然这趟没白跑。
归一没什么反应,跟着郑洄舟一起离开了。
碍着外人在场,言惊梧多少顾忌着方无远的面子,神念传音给梅娘叮嘱了一番糕点的事,便让她和白鹤回去休息了。
“徐小公子此次帮了大忙,这份人情来日有机会一定奉还,”言惊梧端坐上位,拂袖以术法送上一盏热茶。
徐南客还未表态,就被方无远抢了先。
“师尊受伤皆是为了徒儿,徐兄的人情也请让徒儿来还,”像是生怕言惊梧拒绝一般,方无远站起身毕恭毕敬地行了揖手礼。
他弯着腰,大有言惊梧不答应绝不起来的架势。
言惊梧本想拒绝,见状也只好随他去了,心中却十分欣慰,他的徒儿到底是长大了。
“唔……”徐南客看着方无远摇了摇头。
方无远心中了然:“徐兄既然要在归鸿宗作客,此刻天色已晚,不如早些休息,明日再慢慢想吧。”
徐南客听出了方无远的画外音,连忙点点头。
“师尊也早些休息吧,徒儿去为徐兄安排厢房。”
言惊梧一愣,他还以为刚刚哭过一场的方无远今夜会黏着他一起睡,听这意思似乎并没有这个打算。
他细瞧过去,见方无远已经恢复平静,便也没再多问,由着方无远带徐南客离开了。
两人去了厢房,徐南客迫不及待地掏出纸笔写起了字,打算问一问鎏金龙坠的下落,却见方无远谨慎地关上门窗。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他几番推算后,早已猜到了徐南客与顾飞河交好的原因,“你在找鎏金龙坠。”
徐南客大惊,他这次出来的行踪并没有人知道,父皇也只以为他是来游山玩水的。妖后警告过他,若是被人发现他出来游玩的真实目的,就算找到了鎏金龙坠,也不会放过母亲。
方无远见徐南客面色不善,回忆起前世顾飞河那副大张旗鼓、四处宣扬他与妖皇之子交好,偏不讲两人如何相识。他隐约猜到了什么:“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你在找什么。”
他说道:“不必问我从何得知。哪怕你心怀不轨,但终究帮了我师尊,只为这个,你找鎏金龙坠的事情,我绝不会对他人提起。”
徐南客略略放心,写字代言:“东西在哪?”
“归鸿宗万类山。”
“带我去。”
方无远摇摇头:“去不了,万类山中灵兽众多,若无许可,不能随意进出。”
“你想办法,事成之后,给你四万颗上品灵石,”徐南客写道。
方无远轻笑一声:“我可不是郑师兄。事成之后,给我一百根你的羽毛。”
“一百根?!”徐南客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解,“你疯了?要那么多羽毛干嘛?”一百根!岂不是要把他拔秃?
“与你无关。”
方无远并未回答。孔雀的羽毛被追魂草研磨出的药水浸泡过后,在变得坚硬无比的同时,还附着剧毒,只要见血,化神以下皆能瞬间毙命。化神期修士在服下解药之前,也根本无法运功。
徐南客有凤凰血脉,想来效果更好。
万类山物产丰富,若是要进去找鎏金龙坠,说不定能顺便找到追魂草。
如今的他实在是太弱了,筑基期是要接取宗门任务出去历练的,他必须在出门前为自己做好打算——
作者有话说:小旺旺:可恶!错失一次晚上与师尊贴贴的机会!
本来给阿远的小名是“小狗儿”,写的时候觉得有点子过于接地气,临时改成了小旺旺,应该不算难听叭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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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鎏金龙坠
寂静无声的夜色下,映歌台只有方无远住的小院还亮着灯。
徐南客虽然舍不得他的一百根羽毛,但比起鎏金龙坠,这一百根羽毛实在算不上什么,自然是爽快地答应了。
“那你打算怎么带我进去?”徐南客问道。他发现脸不痒了后,又开口说话了。
“宗门每年都会发布一些简单的任务,让筑基期弟子进入万类山试炼,提前为出门历练做准备,”方无远说道。
“你不是说万类山中灵兽众多,擅自放筑基期进去不会遇到高阶灵兽出事吧?”徐南客不大放心。
“宗门为万类山划了范围,从中心地带往外延展共分为六层,最里面的那一二层,都是修为堪比大乘期的灵兽,”方无远为了那一百根鸟毛很是尽心尽力,“第三层是接近化神期修为的灵兽,第四层是元婴,第五层是金丹,第六层是筑基。”
他炼气期进去的那次,甚至算不上第六层,只是在万类山边上待了一段时间。
“这次进入万类山需要通过药宁宫修士的检查,”方无远前世叛出宗门前并未参加过万类山试炼,但他毕竟在归鸿宗做了七年弟子,对这些事还算有些了解,“一般是为了检查有没有师兄带乱七八糟的东西进去,你封锁修为,装成刚开了灵智的小鸟就行。”
“小鸟可以带进去?”这让徐南客觉得归鸿宗查得并不算严格,“那到底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能带进去?”
“……”方无远顿了一下,实在不愿意把自家的丑事往外说,“有位师兄,带了极难灭掉的九阳紫火进去,不小心把山烧了。”
他还记得药宁宫的郑师兄气疯了,拎着那名师兄在问道山的戒碑前念了一个月的检讨。
徐南客不以为然:“你们归鸿宗惩罚人的手段不过如此,这能管理好宗门吗?”
方无远冷笑一声:“你试过连着一个月每天都要念一个时辰的检讨,而且每次念的检讨都不能重样,还要言之有物吗?”
徐南客不敢说话了,能念一个时辰的检讨怎么也得一万八千字,若是连着一个月都是如此,少说也要五十四万字,还要字字言之有物……
这约莫是犯了十八层地狱都不收的罪孽才要承受如此大的折磨。
“那你偷偷带我进去,不会惹恼郑洄舟吧?”徐南客小心翼翼地问道。他见识过郑洄舟的脾气,古怪得很呢,他可不想拿到了鎏金龙坠,却被拦在归鸿宗走不了。
方无远打量着周身都是金银玉石的徐南客,像极了土财主:“不会,咱们要瞒着同行的人再深入一些,里面有高阶灵兽镇守,凭咱俩闯不了大祸。就算闯祸了,郑师兄爱财,你多给他点肯定没问题。”
“什么?咱们还要偷溜进去?”
徐南客的尖叫声被方无远捂回了嘴巴里:“你小声点,若是被人听到,就别想进万类山了。”
徐南客连忙眨巴眨巴眼睛,示意自己知道了,方无远这才放手。
“咱们要去第几层?”
“不知道,”方无远说道,“运气好些,说不定在第六层能找到;若是运气不好,最多到第四层吧。”
前世的顾飞河也是筑基期时进去的,就算顾飞河一向擅长越级挑战,但一个筑基期,在元婴期的威能下,手段再多也不可能使出来。
徐南客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元婴,他身上法宝众多,不一定有把握打得过,但保命也是没问题的。就算要救母亲,也得自己能活着回去才行。
方无远不屑地瞥了眼胆小如鼠的徐南客,他当年若有办法能救母亲,哪怕刀山火海,他也是要去闯一闯的。
两人商量完进入万类山后的事宜便休息了,直到第二天被李望飞和顾行知的突然造访吵醒。
“望飞已经是金丹期了?”
正厅里,言惊梧问了一句,不等李望飞回答,便让风歇呈上了送给李望飞的贺礼。
“谢谢四师叔,”李望飞美滋滋地收下。四师叔出手阔绰是人尽皆知的,他们这些其他长老的亲传弟子,没少来四师叔这里打秋风。
虽说李家家底厚,但好东西谁不喜欢呢?
“方师弟呢?”顾行知行礼问道,“今年筑基期弟子的万类山试炼马上就要开始,掌门师伯让我俩来统计人数。方师弟去吗?”
李望飞忽而耷拉下眼角,明显是在李凝月那儿挨了训,被支出来的。
“我去。”
言惊梧还未回答,少年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方师弟,许久不见,你的声音好像公鸭哈哈哈哈哈——”
李望飞瞥到严肃古板的言惊梧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笑声戛然而止,结结巴巴地努力回补:“这是变声期到了,方师弟长大了,好事好事……”
方无远笑得和煦,心中却因李望飞的话起了疙瘩。师尊会嫌弃我吗……
不,不会的,他的师尊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岂会为了这一点小事嫌弃他?
言惊梧略加思索,他不太想让方无远离开他的视线。方无远体内的魔气还未根除,上一次去万类山便触发了魔气,若是这次再……
但总把徒弟拴在身边,也不利于徒弟的成长。
“万事小心,”言惊梧叮嘱道,“望飞既然入了金丹,那此次是你带队吗?”
“不是,”李望飞憋着笑,“我师尊门下有个内门弟子今年也刚踏进筑基期,郑师兄不放心,说要亲自去。”
毕竟,前些年那个不小心放火烧山的师兄便是三长老教出来的弟子。
李望飞还记得来之前郑师兄的抱怨:“你们岳池山的异火最多,也不知道看紧点,三师叔都不教教你们怎么防火吗?”
方无远心里一咯噔,若是郑洄舟去……郑洄舟是个精明的,想避开他溜进第五层,恐怕难度极大。
但此行非去不可,看来只能见机行事。
“要去就交钱吧,”李望飞手掌摊开向上,伸向方无远,“郑师兄的规矩,第六层,二百颗下品灵石。”
跟在方无远身后进来的徐南客当场愣住,姓郑的这么狠吗?连自家人的钱都赚?
管账的梅娘冷若冰霜的神情裂出一丝难以置信。
“梅娘别惊讶,我们岳池山的要进去,收费可都是翻倍的,”李望飞说道,试图让梅娘好受些,“幸好平常大师兄外出游历会帮着我们卖一些小物件,否则,我们岳池山那些普通出身的弟子,估计靠宗门补贴,这辈子都进不去万类山。”
“真狠啊,”徐南客感慨一声,摸了摸自己已经完好无损的脸颊,对昨天掏的两万颗上品灵石一下子释怀了。听说人族最讲情义,郑洄舟连同门都坑,他一个外人被坑很正常,至少这药确实管用。
梅娘从储物戒里数出二百颗下品灵石交给李望飞。她下山采买时听过人族这么一句话“穷啥不能穷教育”。
“四师叔,那我们先告辞了,”李望飞说道,还有好几个峰等着他去收费呢。
“那我也告辞了。”
徐南客话音刚落,方无远起身行礼:“师尊,我去送送他们。”
言惊梧微微颔首,待所有人都走后,才问起了梅娘:“我的私库空了吗?”
梅娘摇头:“仙尊为何这么问?”
“只是二百颗下品灵石,你似乎很不舍的样子,”言惊梧微微蹙眉,这很难不让他怀疑,他是不是没钱了?
他性子冷,甚少在意这些,自然也不会赚钱。要不写信让落桐再给他寄点?但总收落桐的是不是不太好?去掌门师兄的灵源峰拿点?
梅娘面上微赧:“没有没有,只是我喜欢经营这些。我的绣品已经能在山下卖到十颗上品灵石了,今年除去仙尊给各处送礼,还能盈利不少!”
她的眉眼间满是骄傲,看得言惊梧也有些惊奇。他只知梅娘喜欢刺绣,却不知她不仅会为映歌台众人做衣服,还会做些绣品拿到山下去卖。
“梅娘很厉害,”言惊梧说道。梅娘疏于修行,进阶缓慢,但谁说开了灵智的妖修就必须一心追求至高无上的力量?
而出去送客的方无远,在送走李望飞后,便和徐南客躲在了映歌台上山长阶附近的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你确定这条项链能瞒过高阶修士的探查?”方无远心存怀疑。
徐南客拍着胸脯保证:“这是我父皇做的,专门让我逃命用,就算是你师尊,也定然看不出来!”
他脖颈间挂着的项链可以帮他伪装成一只普通小鸟。
方无远暗自腹诽,看来你父皇也知道你这张嘴很会惹事,否则也不会费这么大力气做个从大乘期修士眼皮子底下逃命用的宝贝。
“你先变成小鸟,我带你回去试试,”方无远说道,“若是被我师尊识破,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徐南客念起法咒,一阵白雾飘过,一只尾部发蓝的小鸟落在方无远肩膀上。
方无远嘴角上扬,倒是挺像喜鹊,很是吉利。
他带着“小喜鹊”回了映歌台,去找正躲在书房看话本的言惊梧:“师尊,人都送走了。”
“嗯,”言惊梧放下手中的话本,“你这次去万类山,可不许再为不相干的事情冒险。”
“是,”方无远阳奉阴违地应了一声。恐怕要让师尊失望了,他不仅要冒险,还要冒大险。
只希望此行顺利,别被师尊发现了。
他这般想着,却见言惊梧正盯着他肩膀上的“小喜鹊”仔细观察。
“师尊?”方无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冒汗,识海翻涌,闪过被师尊发现后的种种可能。
“这鸟长得似乎有些眼熟,”言惊梧端详了一会儿后说道。
“或许是因为喜鹊长得都是一个样子吧,”方无远面上镇定。
“是吗?”
言惊梧一声反问,让方无远心中愈发慌乱,他的师尊毕竟是大乘期的修士,他怎么就听信了徐南客的说法?
“这就是喜鹊吗?你捡的?”言惊梧重新拿起话本,“既然捡回来了,便要好生照顾。”
“是,师尊,”方无远终于长松了口气,“那徒儿先去准备万类山试炼了。”
“嗯,”言惊梧头也不抬地应道,“风歇去我的私库找些护身的灵器给他。”
“好。”
风歇脆生生地应道,拉着在发愣的方无远跑了出去。
方无远回头看向还在认真看话本的言惊梧,心上似有冬日暖阳拂过。恐怕也就只有他的师尊会把难得的灵器给他一个还未出过宗门的筑基期小弟子用了。
——
在收过不知多少名弟子要去万类山的入门费后,李望飞忽然想起件事情。
“坏了,忘记叮嘱方师弟宋家两姐妹这次也会去,”他大叫一声,惊飞了林间安栖的各色雀儿。
顾行知毫不在意地安慰:“反正也没剩几天了,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眼见李望飞怒气冲冲地看着他,顾行知连忙改口:“有郑师兄看着,宋家两姐妹应该不会做得太过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一:
方无远(一身反骨):我要冒险!我要冒大险!
言惊梧:?
方无远(又名小旺旺,欢快地摇尾巴,冲到言惊梧身边):嘿嘿,师尊!嘿嘿,想被师尊拴在身边,嘿嘿!
——
小剧场二:
徐南客(碎碎念):这钱花得很值,这钱花得很值,这钱花得很值……
一盏茶后:
徐南客(自信):只要我能说服自己没有被坑,那我就不算被坑!
——
温馨提示: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第29章 双胞胎
转眼便到了万类山试炼的那天,秘境附近不过二十来人,还有不少是来送师弟师妹们参加试炼的同峰师兄师姐。
毕竟筑基期的试炼是有些危险在的,少不得需要有经验的师兄师姐们细心叮嘱一番。
“这次收了四百颗下品灵石,你进去以后可得努力点,”来送岳池山的师弟参加试炼的李望飞说道。
跟在李望飞身后的少年苦着张脸:“先前那位师兄也太狠了吧,怎么就把万类山烧了?这四百颗下品灵石可是我一年的补贴和收入攒出来的!到底是哪位师兄造的孽啊?”
李望飞叹气:“别问,问就是为了防止咱们岳池山的弟子脾气大,有人忍不住去揍他一顿。”
那少年名唤陈望秋,向来喜欢打听八卦,闻言愈发好奇:“这么说李师兄知道是谁?”
李望飞点点头:“那位师兄以前就挨过毒打,师尊下令不许再提这件事,也不许我们把他的名姓告知新入门的弟子。”
听说是师尊有令,陈望秋不便再问,愤愤地闭了嘴。
三人行至秘境门口,坐在太师椅上端着小茶壶的郑洄舟冷着脸转过头去,摆明了不想搭理他们。
跟在李望飞身后的陈望秋小声抱怨:“又不是我放火烧的山,我都交钱了。”
李望飞无奈转头安慰:“没事,别怕,郑师兄人很好的,你在里面有什么需要他绝不会袖手旁观。”
顾行知也附和:“就是,咱们的人把万类山直烧到了第四层,毁了人家辛苦种植几十年、价值几百万颗上品灵石的灵植,郑师兄的态度已经很好了。”
“这么多?!”陈望秋惊叫一声,看了眼郑洄舟,鹌鹑一样躲在了李望飞身后。这梁子确实结得挺大。
原本因着李望飞的几句好话神色稍缓的郑洄舟整个脸都黑了,狂喝两口茶水,才压下了想要暗杀同门的怒气。
“郑师兄好,李师兄好,顾师兄好,”方无远也到了,礼貌地跟几位师兄打了个招呼。
“又是个不招人待见的,”郑洄舟再次灌了口茶水。
方无远一头雾水,他知晓郑洄舟不大喜欢他,但前些日子对他还算可以,他还以为郑师兄对他的态度变了。
徐南客站在方无远的肩膀上“渣渣渣”地大笑。
他这两天变成鸟形,被方无远起了个名字叫“猪头”,没少当成宠物带出去溜达,美其名曰试试看他父皇做的项链到底行不行。
他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方无远记恨他刻意隐瞒赤鬼丹的副作用有多大,但毕竟有求于人,只好忍气吞声扮着名唤“猪头”的“小喜鹊”。
而今看方无远吃瘪,少不得要嘲笑几声以发泄这些天的怨气。
却听郑洄舟一声嗤笑:“哪儿捡的小东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这种东西也能收做灵宠?”
像是嫌不够似的,还接了一句:“倒是随主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无远知郑洄舟又恨起了他这张脸皮,他心中苦涩,沉默不语。若是可以,他也不想与他那宛若恶鬼的父亲长得如此相像。
徐南客却炸了毛,恨不得冲上去啄郑洄舟两口。
他可是孔雀!孔雀!他堂堂孔雀难道还不配做一个筑基期修士的灵宠吗?简直奇耻大辱!!!
“哼!没想到你这个废物也来了!”
一个清脆如铃的女声响起,话语间满是不屑与嘲讽,连带着这好听的声音都多了几分刻薄。
方无远回头看去。来者是一对双胞胎,身着款式相同的鹅黄襦裙,只是一个娴雅沉稳,一个英姿飒爽,哪怕是第一次见她们的人,也绝不会将两人混成一个。
而说话的正是英姿飒爽的那位,她名唤宋折桂,是听剑阁六长老崔婉音门下亲传弟子。
李望飞呼吸一滞,坏了,忘了提醒方无远宋家姐妹也来了!
方无远微微蹙眉,自师尊将他先前经脉受损的事传得满门皆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废物”一词了。不知这两姐妹到底与他有何过节。
见方无远不吭声,宋折桂气闷,打算再说些什么,却被姐姐宋折兰轻扯了下衣袖:“小妹,算了算了。”
“哼!”宋折桂不情不愿地罢休,在路过方无远时,还翻了个白眼。幸好她长得娇俏,这样的动作做出来也不至令人生厌,反倒多了些俏皮灵动。
方无远只觉莫名其妙,他翻找着前世的记忆,实在想不起来他与这俩人有何交集,只好作罢。
“来来来接任务!”
郑洄舟眼瞅着人差不多齐了,出言招呼道:“这次进入第六层,只有一个任务,抓住一只迷神蛛。总共十四个人,刚好分成两队行动,哪个队先抓到可以来我处换取一瓶固元丹。”
除方无远以外,其他来参加试炼的弟子纷纷发出惊喜的欢呼声。虽说万类山第六层的灵兽最属迷神蛛难缠,但一瓶固元丹的市价基本都在四百颗下品灵石以上,对他们这些筑基期准备结丹的弟子十分有用。
若能以迷神蛛换得固元丹,那这趟可是赚大发了!
方无远并未在意,他此行的目的是鎏金龙坠和追魂草。
不过,迷神蛛正好是追魂草的守护灵兽,倒是省了他寻找追魂草的功夫。
但由此一来,他必须想办法误导同行的人,远离迷神蛛,拖延时间。再找机会脱离队伍,寻得鎏金龙坠。
否则,一旦有人抓住了迷神蛛,试炼结束,他们这些人会被立即传送出来,那就没有机会再去找鎏金龙坠了。
他正思索着,其他人已经分好了队,而他被李望飞推着同那位岳池山的弟子同行。
陈望秋紧挨在方无远身边,尖嘴猴腮、过于精明的脸上露出几分略显憨厚的笑,让他的整张脸都有些不大协调:“方师弟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方无远打量着拍着胸脯故作英雄气概的陈望秋,心中不屑。他一个剑修何须一个只知埋头打铁的器修保护?
“有劳陈师兄了,”但他并未拒绝这份好意。
自他重生后,除了忽冷忽热的郑洄舟,身边人对他很是友好,连前世那些说他不配做清宴仙尊亲传弟子的声音都少了许多。这让受惯了冷言恶语的方无远不太适应,却也十分贪恋这些微小善意。
“站住站住!”
他任由陈望秋拉着,正准备进入万类山,忽然被郑洄舟拦住了。
“你这小鹊儿……”郑洄舟顿了一下,“叫猪头是吧?”他的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前些日子被打成猪头的徐南客。
他仔细看向方无远肩膀处的鹊儿。嘿!这鹊儿的羽毛颜色竟有几分像徐南客。
方无远沉着气接受郑洄舟的打量,心中却打起了鼓,难道连他师尊都没识破的伪装,竟然被郑师兄看穿了?
他肩头的徐南客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浑身发冷,像是被郑洄舟吓坏了。
方无远故作冷静:“郑师兄,有什么问题吗?”
却见郑洄舟伸手弹了下“猪头”额头上炸起的羽毛,惊得一人一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确定要带这只鹊儿进去?”郑洄舟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不能带它吗?”方无远并未回答。
郑洄舟瞥了方无远一眼:“一只毫无修为的鹊儿……你进去是要做任务的,若是执意要带,它若残了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方无远松了口气,“猪头”也一屁股坐在他肩头。
“我会照顾好他的,”方无远说道。
不待郑洄舟开口,排在后面的宋折桂言辞不满:“磨磨蹭蹭的,清宴仙尊剑招洒落,怎会教出你这样的弟子?”
“行了,都进去吧,”郑洄舟催促道,不耐听他们这些小孩打嘴仗。
方无远任由陈望秋拉着进了万类山,但到底被宋折桂的嘲讽触到了逆鳞。
愤怒冲击着尘封的记忆,他终于想起他与宋折桂有何过节。
方无远七岁时,被言惊梧救回来的那天,言惊梧正在挑选亲传弟子,却因收了他做亲传弟子,而拒绝了早已列入候选名单的三位弟子。
其中一个是李望飞,另外两位,便是宋家这对双胞胎姐妹了。
这两人是李凝月捡回来的孤女,自幼长在灵源峰。两姐妹天赋异禀,一个擅长阵法,一个擅长剑术,再加之两人作为双胞胎的默契,是他们这一代弟子中,最有可能继承封天剑阵的后起之秀。
若没有他的出现,本该是两人一起拜入言惊梧门下,或者一个跟随李凝月修行阵法,一个与言惊梧学习剑术。
方无远看向进入万类山后便与他们分道扬镳的另一队,里面两个鹅黄身影在一众月白色弟子服中十分显眼。
宋折兰成了李凝月的内门弟子,宋折桂却因着言惊梧连内门弟子都不想收,最终拜入六长老崔婉音门下,做了亲传弟子。
六长老崔婉音同为剑修,剑术以刚柔并济成名,却并不适合入李凝月的阵。
而言惊梧天生便是为剑而生,他灵根被挖,本命剑碎,却也促成了他能将各类剑招融而为一,不受限制,后又悟出一生万类的剑道来。他的剑术灵活多变,信手拈来,更适合与李凝月诡谲难测的封天剑阵相配合。
虽然宋折桂时常会得到言惊梧的亲自指点,但到底不如有了师徒名分后,受教得更直接些。
陈望秋顺着方无远的目光看去,那双鹅黄身影周身灵气波动异常,想来已经是筑基后期,即将结丹了。
“别看了别看了,”他捅了捅方无远的腰眼,“宋家两姐妹毕竟是封天剑阵的准继承人,你看人家连弟子服都特许与咱们的不一样。你截了宋折桂的胡,人家有怨气也很正常。”
陈望秋试图宽慰方无远,可惜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劝方无远忍气吞声,实在不怎么好听。
方无远将目光收回,并未回应陈望秋。
他庆幸母亲对师尊有恩,庆幸师尊怜他,才让他与师尊有了这一段师徒之缘。哪怕,这段缘分本该属于其他人……
但命运既然让他入了师尊门下,那他绝不会拱手将他的师尊让出去。
他的师尊,只能有他一个弟子。
第30章 蛇群
万类山中,铺天盖地的树冠遮住了太阳,只有缝隙中露出几点碎光,斑驳成奇形怪状的影,张牙舞爪。
方无远听着虫鸣,仔细观察四周环境,以防有残暴的灵兽忽而冲出来伤人。
“竟然一点都看不出被烧过的痕迹!”跟在方无远身边的陈望秋一点警惕也无,漫无目的地学着方无远的样子左看右看。
“看来药宁宫弟子费了不少功夫,”接话的是与他们同队的一位弟子,看他袖口处的琴纹,以及背着的琴,应当是墨江楼五长老门下弟子。
“在下洛见池,”那人手中折扇合起,举止有度,长相风流,周围灵气不安地躁动,似乎即将结丹。
方无远打量着洛见池,总觉得他在哪里见过这人,是去上课的时候见过?还是前世曾经见过?
不待他细想,洛见池便转过身去,叫住了走在前面的其他弟子:“咱们这么转下去也不是办法,诸位对寻找迷神蛛可有什么想法?”
陈望秋在一旁附和:“我看另一队有个药宁宫弟子。他们药宁宫时常出入万类山,说不定对万类山了如指掌,咱们也得想法子快些才是,不能让他们抢了先。”
“诸位,在下是墨江楼内门弟子,墨江楼为了寻找适合做琴身的木材,师兄师姐们偶尔也会进入万类山,在下出门前有幸看过他们画的地图,”洛见池折扇轻摇。
陈望秋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追问:“那你可知迷神蛛在何处?”
“这……”洛见池犹豫了一瞬,“地图里并未提过,但师兄师姐们说过,这些有毒的东西大多长在背阴处,只要顺着背光的地方找去,一定能找到。”
方无远靠着母亲留下来的医书,对一些能杀人夺命的毒草十分精通,闻言也是赞同地点点头:“不如我们两人一组分开行动?这样找起来更快一些,大家身上都带着传讯玉简,找到了互相通知一声,遇到危险也有个照应。”
陈望秋却提出了异议:“两人一组,咱们七个人,那势必会有人落单,若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那就让我一个人去吧。”
“我可以独行。”
方无远与洛见池同时说道。
试图找机会单独行动的方无远看了洛见池一眼:“这个法子是我提议的,若是让洛师兄因为我而落了单,这如何使得?”
洛见池微微一笑:“我是咱们这队中修为最高,年龄最长的,岂有让师弟冒险的道理?”
眼看着两人争执不下,陈望秋赶紧提议:“不如我们三个一组,谁也不会落单。”
只见洛见池面上一僵,旋即恢复了笑容,并未反驳。
方无远也没有再执著于独行。三人一组,很是合理,路上找机会迷晕其他两个人也并非不可。若是再坚持下去,反倒显得怪异。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就自行组队分头行动吧,”洛见池说道,俨然一副主持大局的姿态。
七人划定各自搜索的区域,稍作休整后便分开了。
方无远与陈望秋并肩而行,时不时配合陈望秋逗弄肩头蹲着的“猪头”,一人一鸟一路吵吵闹闹,在这渺无人烟、寂寥幽深的山中添上了几分轻松和趣味。
洛见池紧随他们身后:“两位师弟并不同峰,关系却如此亲密,实在令人羡慕。”
方无远微微蹙眉,总觉得此人言语间带着试探。
陈望秋脸上挂着明亮的笑,抬手揽住方无远的肩膀:“我们也是第一天认识,我师兄让我照顾阿远一些,他这人沉默寡言,有事全都憋着不说。但我俩约莫也是有缘,才会一见如故!”
方无远并未甩开陈望秋,心里却对陈望秋的过分热情十分不适应。这岳池山的人都是自来熟吗?李望飞也是如此,不过是挨了顿板子,得知了他一直停在锻体期的原因,便仿佛前嫌尽释一般,拉着他称兄道弟。
洛见池正要接话,就被回头看过来的陈望秋发出的爽朗笑声打断了:“洛师兄风度翩翩,一表人才,看面相便知与我有缘!”
方无远:……
洛见池:……
甚少与人交往的方无远很是震惊,这人怎么跟谁都有缘?!
他看向陈望秋,只见他面部消瘦,五官精致,不笑时嘴角微微下垂,然而那微微眯起的小眼里透着清澈而愚蠢的目光,为这精明的长相添上几分憨傻。
方无远略微有些嫌弃。也不知李望飞把这么个憨子塞到他身边来,到底是想让谁照顾谁?
忽然,茂密的树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林叶中快速穿过。
方无远手中幻化出三尺青锋,洛见池也将背上的琴抱在怀里,严阵以待。
只有陈望秋毫无所察,还以为是洛见池来了雅兴,要在此弹奏一曲,以抒胸臆。毕竟墨江楼的那些文人墨客向来奇奇怪怪,不是他这种普通人能理解的。
“洛师兄,你们墨江楼除了琴,会教别的乐器吗?”
他兴致勃勃地想凑到洛见池身边仔细看看洛见池的琴,却被方无远揪着后衣领子使劲拽了回去:“小心!”
方无远话音刚落,洛见池急急后退,一条蛇落在了三人中间,正是冲着陈望秋来的!
“啊啊啊啊啊啊蛇蛇蛇!!!”陈望秋被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没命地尖叫。
然而,很快他便叫不出来了。
只见他们四周的树上悬挂着一条条花花绿绿的蛇,将他们团团围住,“嘶嘶”地吐着信子。
方无远看过去,全都是有剧毒的蛇,若是被咬上一口,只怕他们活不到明天。
“二阶灵兽,”洛见池信手弹了几个琴音,便将隔开他们三人的蛇逼退了,“相当于灵修的炼气期。但能在第六层活下去,想来有些本事,不可掉以轻心。”
“猪头”叽叽喳喳地叫着,方无远侧过身看似安抚地摸了它两下,却以神念传音:“无妨,我有玉骨草,哪怕被咬了也没关系。”
徐南客不甘示弱:“我才没害怕!我可是凤凰血脉!等你那两个同伴都死了,我帮你赶走它们!”
方无远一愣,瞥向手提大锤、瑟瑟发抖的陈望秋。他与此人不过刚刚认识,依徐南客所言,若是任由这二人被蛇群咬死,他们寻找鎏金龙坠的行动会方便许多。
但是……
若是师尊在,他会希望自己怎么做呢?
“君子,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
方无远的脑海中闪过言惊梧曾经的谆谆教诲。君子……
如若前世未曾入魔,他本该成为师尊悉心教导、殷切期盼的模样。既已重生,决心要从头来过,又岂能再被魔修的薄情寡义、欲丨念为先所影响?
哪怕仍旧无法理解归鸿宗为何如此推崇君子之道,但这是师尊所期望的,就算是演,他也不愿让师尊失望。
“万类山的蛇甚少成群结队,它们之中一定有蛇王在引导它们,”方无远说道,“擒贼先擒王。”
约莫是听懂了方无远的话,缠绕在树上的蛇群骤然发难,攻向方无远。
方无远不敢大意,慌忙提剑来挡。
他在习剑一途上天赋不如李望飞和宋折桂,但也跟着言惊梧冬寒抱冰、夏热握火地每日练剑,从未间断过。
他入筑基期的时日尚短,胜在基本功扎实,再加之前世在魔窟里挣扎时练出来的一击必杀的招数,他的剑招没有飘逸灵动的美感,却十分实用,不过十息,便杀死了三五条毒蛇。
蛇血落在灌木丛中,绿油油的叶子瞬间发黄枯萎。
一旁的陈望秋挥舞大锤,将冲向自己的蛇纷纷扫落,他面露惊恐,又心知此时并非怯懦畏惧的时候,手中铁锤舞得更快,蛇群一时间也难以靠近他。
最从容的当属洛见池了。
充斥着血腥味的树林中,温雅琴修信手弹起一首长相思,哀而不怨,隐而不发,把逼近他的蛇群阻隔在了音域外,再无法向前一步。
“铮——”
伴随着他指尖发出一声尖锐急促的声响,一曲终了,离他较近的数十条蛇霎时爆开,血雾弥漫在树林中。
“好厉害……”忙着舞锤的陈望秋惊叹一声,“我还以为你们琴修不怎么擅长打架。”
墨江楼的琴修修习的大多是辅助法术,或为队友提振心神,短时间内将修为激发到最强;或在旁掠阵,骚扰对手,为队友制造进攻机会。
所以,大多数琴修都会再找一个主攻击的修士作为伙伴。比如,墨江楼五长老与听剑阁六长老既是夫妻,也是最好的搭档。
当然,墨江楼五长老自身修为也不弱,他的杀招藏在琴音里,单打独斗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但他门下弟子,甚少有琴修能独自完成一曲杀招。
三人越战越酣,却始终不见蛇王。幸好这些毒蛇都是低阶灵兽,对他们造成不了伤害。
只是,毒蛇数量众多,他们渐渐有些体力不支了……
兴许是见迟迟无法拿下猎物,还活着的毒蛇慢慢后退,给了方无远三人一丝喘息的机会。
“扑通”一声,陈望秋忽然身体一软倒在地上,双眼紧闭,昏迷不醒。
“不好!”
方无远眼前发黑,他连忙以剑支撑身体,低头却见方才洒落在地上的蛇血上飘起淡绿色的雾气来。
这血竟然能生出毒雾!这才是它们的战术!
洛见池抱着琴扶着脑袋,想要从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但终于抵挡不住顺着他们战斗时渗出汗液的毛孔钻进身体里的毒,伏在琴上晕了过去。
“渣渣——”徐南客也不能幸免,一头从方无远身上栽倒在地。
方无远连忙去掏储物戒里的灵草,但终究晚了一步,失去意识,晕倒过去。
三人昏迷不醒,蛇群却并未将他们吞吃入腹,而是卷着他们朝万类山深处走去,直至越过结界,进入了第五层。
那是四阶灵兽的地盘,相当于人类修士的金丹期!
阴凄冷寂的洞穴里,一路上到处都是动物的尸骸,森森白骨上飘着点点绿火,仿佛通往鬼门关的一道幽冥之路。
“嘶嘶——”
洞穴深处是一座寒潭,中间立着一根石柱,上面盘旋环绕着一条约莫有水缸那么粗的巨蟒。
那巨蟒满身都是青绿的鳞甲,泛着碧莹幽光,若是缩小一些,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一条竹叶青。
怪异的是,那巨蟒形似三角的脑袋上竟冒出了两根角,虽然不大,但已是化蛟的前兆!
“嘶嘶——”
嘈杂的吐信声在洞穴中响起,是蛇群带着猎物来觐见他们的王。
被蛇身死死缠绕住的方无远悠悠转醒,睁眼却见被抓的不止他们三人,此次进来试炼的所有筑基期弟子都在这里!
众人身上各缠着一条毒蛇,以献祭般的姿势整整齐齐贴在洞穴的石壁上,以供巨蟒享用。
方无远咬破舌尖,运功逼出一口毒血,昏昏沉沉的意识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打量着四周,注意到众人月白色的弟子服上都沾着粘稠的蛇血。
想来是与他们三人一样,以为只是炼气期的灵兽,并未放在心上,更没有向与他们一同进了万类山,为了不影响他们试炼,只在外围待着的郑洄舟求救。
这巨蟒好心机!知晓自己无法越过归鸿宗设下的结界进入万类山第六层,便驱使低阶毒蛇去第六层为自己捕杀猎物!——
作者有话说:“所守者道义,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节”出自欧阳修《朋党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