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不大,但是足够黏糊。
孤明额前的头发像一块黑色的布悬挂在前面,晃一晃,沉重的水从上滴落。
哪里跑出来的孤魂野鬼。
藤萝月有点想笑。
她伸手将人的头发往上拢。对方个子很高,她踮起脚才够得到。
孤明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是也没有闪躲,微微向下倾身,顺从地任由她摆弄。
“和人说话,讲究心诚,我看着你的眼睛,才能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对我撒谎。”
她拨开那黑纱一样的发,露出藏在后面的两颗闪烁着亮光的黑玛瑙,眼睫轻颤间触及藤萝月的指节,她缩了缩手指。
“别人要是说我丑,我就天天顶着张丑脸,谁也不看,就看他!他说我丑,我就丑死他,最好丑得他把自己眼睛戳瞎才算完。”
她絮絮叨叨说着,不允许孤明再将头发放下来。
“况且你又不丑啊,何必东躲西藏畏畏缩缩。”
对方听着,低眉顺眼:“梅姑娘说的是。”
藤萝月见人这副模样,又是怒其不争,想到这人或许就是这般性子,便是一阵唉声叹气。
“你既然帮了我,那我断然不会再让你受到欺负。”
想到水洞天里的那副场景,这妖鬼实在没血性,逆来顺受。
“我刚才见你拿剑的手法,似乎很是熟稔,你会用剑?”
藤萝月抽出自己的剑,翻转过来看,然后拋过去让孤明接着。
孤明摇摇头,接剑的手有些颤抖,动作里处处透着慢一拍的笨拙。
毕竟当时意识不清,可能自己看错了罢。她想,要不被欺负,除了傍上一个强大的人,最好的做法应该是提升自己。
她眼珠子轱辘一转,觉得面前这个人,应该是个修剑的好苗子。
动作快,心性坚韧。
就是需要磨一磨脊梁骨,磨直一点,挺一点,傲一点。
“你想习剑吗?”藤萝月猛扑上前,抓着人的肩膀不松手。
“我可以教你哦。这可是你磕头都求不来的无上机缘。”
“想吗?”藤萝月故意将声线放得轻柔,看起来就像那种招摇撞骗的江湖道士,蛊惑着不知事的孩童。
孤明很果决地摇了摇头:“梅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身子骨差,实在不是个习武的料。”
藤萝月状似无所谓地点点头,走出一步,夺过人手里的剑。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姑娘不必——”
“你不想自己学剑,我又还欠你一个人情,那可怎么办呢,我只好把你带在身边,才能不教你被人欺负去,真是麻烦死我了。”
“姑娘——”
“姑娘什么姑娘,还不是你自己做的决定,方才你可是自己选择的,你以为我想保护你呀,还不是要还人情,本来教你剑术就算完了,你却不要,你一心想粘着我,你居心何在?”
藤萝月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像刀一样一下一下凌迟着面前早已赤裸一片的妖鬼。越说他就越羞赧,摇头又摆手,却依旧挡不住那伶牙俐齿。
“那好吧,我让你重新做个选择。”
藤萝月又将剑抛回给他,头一歪,冲着他不怀好意地笑。
孤明望着手里这块沉甸甸的铁,心里叹了一口气。
“姑娘所言极是。在下心折于姑娘的剑术已久,若能得见一二,实是三生有幸。”
藤萝月满意地点点头,角色代入得很快。
“指点切磋皆无不可,只是这名分上的师徒之称便免了吧。”
她刚破道,又历了雷劫,虽一跃飞至大乘境,剑境却是碎了七七八八,此番转为修心,剑道至此,不破不立,心剑方得新生。
她指导孤明剑术,便是有意想让他握剑感受那股拥有力量的底气,此为其一。
其二就是……她既为武痴,便也爱才,见不得明珠蒙尘。知其虽身为妖鬼,却怀有一颗世间少见的赤子之心,引他走上剑道正途,才算真正成全这份心性。
拨乱反正,于他,是寻到归处;于她,则是在漫漫仙途中多添一笔善缘,对她修心也有益处。
藤萝月难得想得如此周全,她活动活动筋骨,想当即来个现场教学,却被对方叫止。
“姑娘刚历生死雷劫,气血未平,此刻持剑运功恐损道基。习剑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在下既已许诺,断不会辜负姑娘心意。”
藤萝月轻哼一声:“说的好像你是为了我才学剑一般。”
孤明急急否认:“当然不是。”
藤萝月眼珠一转,指尖朝他轻轻一勾:“既然无处可去,往后便跟着我。如何?”
在这偌大修真界,两个失了归处的人萍水相依,也算彼此有个照应。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个妖鬼身上肯定藏着什么未曾言明的秘密。与其任他在暗处行事,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总好过他在背地里暗中筹谋些什么。
孤明闻言微微一滞,眼帘半垂,似乎也接受了这个安排。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竟化作一条手指粗细的黑蛇,移动迅速,眨眼间就缠上了藤萝月的手腕。
说是黑蛇,却不尽然。
那身鳞片在无光处确是沉沉的墨色,可一旦映上光亮,便流转出星星点点的幽蓝,恍若将一片微缩的星空披在了身上,细细看去,倒和他脸上的疤痕有点相像。
“你——”
藤萝月被眼前的这一幕惊了一下。
那蛇通体泛起潋滟的蓝晕,顺着她的小臂蜿蜒而下,恰如一道精致而奇特的护腕。
蛇首轻抬,细长的信子在半空中微微一探,他的声音直接响在她识海之中:“在下形貌不便示人,往后就有劳姑娘了。”
手腕的蛇言毕,突然瘪了下去,然后慢慢和她的手臂融化在一起,印入她白皙的臂腕,就留下一道浅浅的淡蓝色蛇痕图案。
藤萝月的衣袖早在为孤明止血时撕去,此刻两条手臂裸露在夜风里,若非真气护体,早已冻得发抖。出乎意料的是,那蛇身贴上来的地方,竟传来阵阵暖意,丝丝缕缕渗入肌肤,驱散了寒意。
*
此次雷劫格外声势浩大,如此动静,恐怕不出片刻就会有人循声找过来。
藤萝月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破境的事,碎而未复的剑境,初成未稳的道心,明天还有比试,若让有心人知道,无端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现在的身体怕是不好御剑,只得提步疾行,快点离开这里。
路过那片碑林,草木揣着饱满的玉珠摇缀,连片的绿意湿化一团笔墨,石碑迎着绵绵的雨,挺立野丛中。
藤萝月一不留神被脚下的东西一绊。
她觉得这地方和她真是八字不合,已经被绊两次了,雨中来个狗啃泥可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她低头去看那个绊倒她的东西。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白花花一节手臂裸露在泥地里,她揉了揉眼睛,没看错,真的是一个人手,而不是一节藕。
藤萝月随手捡了根木枝去拨这手臂,见那头没动静,她蹲下身,把手指搭在那脉上。
很是安静。
死了。
藤萝月思索了一会儿,还是选择把那具尸体从泥土里刨出来。
埋得不深,所以雨水一冲刷就隐隐露出了轮廓。
从那截露出来的白得吓人的手臂来看,此人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奇异的事,被雨水泡发,却没有变得肿大。
藤萝月摸上这人的手,又看着被挖出来的背,她讲尸体一翻身,不免睁大了双眼。
好在她胆子大,不然眼前这一幕得把她吓半死。
昨日还在心头念叨的“纪主弃”,今日就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一道雷声劈过,她猛地抬头,看到眼前那具刻着“纪主弃”三个大字的石碑,瞳孔骤缩。
虽然刨人家坟不太好——
藤萝月一边嘴里念着“罪过罪过”,一边手利索地把旁边几座碑下的土地都掘了一遍。
有几个不知是埋得深还是出于旁的原因,她没挖到,有几个却是和她方才所见的那具尸体一般,埋得浅,但远没有那个浅,也是让她费力挖掘一番才隐隐露出人身的影子。
翻开一具具尸体,无一不都是自己觉得有些许熟悉的面孔。
有的在无极峰那群子弟里见过,有的在今日看台下匆匆瞥到过。
藤萝月望着这些被她挖出来的尸体,顿觉脊背发凉。若不是手腕处传来的热量稳定了她的心神,她怕是下一秒就要腿软跌坐在地了。
远眺这片层层叠叠高低起伏的石碑,风吹过,野草擦过碑身左右晃。
藤萝月攥紧指尖。
这些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与此同时,肩膀处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有人在后面轻拍了她一下,藤萝月惊得挺直了背,猛地转过身。
是当初在这里见过的那个守山弟子,柳拂言。
他面上淌过接连不断下流的水珠,眉宇间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面色惨白,唇却艳红。
鬓边垂落的发丝遮住两颊,总有水往下滴。
他问:“姑娘,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