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
肩头落掌的刹那,藤萝月已背过手,飞快落下一道障眼法。
对上视线的那双漆黑瞳孔,幽幽移开,扫向她身后空地。
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迟滞,尤其是眼珠子转动时尽显吃力,好像那碾过铺满粗砂石子路的轮轴。
藤萝月心说,这东西就不能是人啊。
她指腹已悄然搭上剑扣,只待他稍有异动。
挖人家门派祖坟的事,自然不能教他发现。但是藤萝月都忘了,自己也是清风门的,她刚刚挖的也是自己门派的祖坟。
不知道柳拂言有没有看穿她的障眼法,不过从他此刻淡漠如常的神色来看,应该是没有的。
他整个人就如同水墨画里寥寥几笔勾勒出的人影,写意散乱,眉眼疏淡,轮廓涣散,一应情绪都溶在墨色里,隐隐绰绰,朦朦胧胧。
果然,他视线空落落扫过一圈,并未察觉异样。淡淡点一下头,便转身离去。
人也是惨,刚转过面,后背就直直迎上来一拳,藤萝月挥出的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对方经她这么猝不及防的一击,整个身子没有骨头似的瘫软下去。
藤萝月这一拳打在他身上,就感觉是打在面皮上,拳下的触感异常的软。
柳拂言被击中后转过头朝她看了一眼,藤萝月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居然从那道视线里品出了几分幽怨。
那人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滑躺到地上,整个人落入泥水地里,自己把自己埋了起来。
这模样……她不由得想起先前那几具埋在土里的尸体。
她大手一挥,除去障眼法,就看到她所站位置的四周,横七竖八躺了数十具尸体。
得快点埋起来。
这林中实在安静得过分了。如此响动,清风门中人却迟迟没有循声赶来。
心头忽地一凛,识海深处传来一道温润之声,带着不容置喙的急迫:“快走!”
话音刚落,藤萝月飞快施了个术法,将这些尸体重新埋入泥土中后,就连忙蹿到一棵树上。
借着重重叠叠的树影和交叉错乱的枝杈,藤萝月回头望了一眼,瞥见她原来所站的地方一下子聚集了一堆外门弟子。
她足尖轻点,在林间纵跃自如,身形如风,几息之间便已穿林而去。
刚踏入竹幽居,便瞧见那边围了一圈人,都是各派来参赛的弟子,正凑在一块儿窃窃低语。
“发生什么事了?”
藤萝月拉过站在外围挤不进去的沈清和,问道。
沈清和瞧见来人,一把抱住,和她咬耳朵:“你刚刚比试结束后没事吧?”
藤萝月摇摇头。
“祝卿安死了。”
沈清和压低声音,拽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
“比完赛突然七窍流血,灵力暴走,掌门都来不及救,人就当场没了。”
她看了一眼藤萝月,语气有点急:
“这事未必和你有关系。可人家弟子莫名其妙暴毙在场上,这样的大门派,最重脸面,总要讨个说法。你一个别派弟子,和他接二连三结仇,场上又跟他打得那么凶,你以为,他们会轻易放过你?”
藤萝月闻言,眸光一暗。
“清者自清”这四个字,在此刻显然不够用了。
沈清和一脸担忧地望过来,叹了口气:“方才掌门已经遣人来喊过你了,让你去议事堂一趟。”
“还有陆机文,已经先过去了。”
陆机文……
藤萝月想到那个在台下口不择言让自己“打死祝卿安”的毛头小子,也不知该算他求仁得仁,还是城门失火。
活该谈不上,冤也冤不着。
想到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根绳上的蚱蜢,谁也逃不掉。
藤萝月越想越郁闷。她是讨厌祝卿安,但也没有想过让人死。下手轻重她还是心里有数的,绝到不了真要人命的地步。
刚转过身子,她又被沈清和一把拉住。
“你去哪里?”
“议事堂。”
沈清和瞪大双眼:“不是,你真去啊。”
“正常人听到这种闹人命的事,第一反应不都是逃跑吗?”
藤萝月轻嗤:“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沈清和拉着沈晏河、叶居宁,陪藤萝月一起赶往议事堂。
藤萝月心道稀奇,这坑一看就是给她预备的,居然还有上赶着当陪葬品的。
路上,沈清和斟酌着开口:“咱们住一间屋子,到底是有缘分。能帮的,我们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她顿了顿:“可若掌门那边真咬死了你,连带着给我们施压……为了门派之间周全,往后的事,恐怕就不太能插得上手了。”
藤萝月垂眼,点了点头。
情理之中。
索性议事堂离这里不远,藤萝月不方便御剑,就随便扯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到达地方的时候,就看到“渔夫”在门口一脸焦急地走来走去。
他还带着那顶斗笠,这回手上真的多了两条鱼,扑打着鱼尾,活蹦乱跳的。
甫一看到走在后面的叶居宁,就又上赶着贴了上来。
“你怎么还没进去?”
陆机文把一条鱼扔给藤萝月。
“赔礼啊。”
藤萝月一时无言。
叶居宁也是脸色难看:“你从哪里捉来的?”
“咱住那地儿不是有条小河嘛,来,给你看看我的技术!”他说着就比划开了,抬手,踢腿,转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就这样,轻轻松松两条鱼就到手啦。”
“人家弟子死了,你就拿两条鱼赔人家?”
陆机文一脸茫然地抬起头:“那个姓祝的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语气坦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现在过去,无非是安慰安慰那群老年丧弟子的掌门长老。”
他说着,眼神已飘到手里的鱼上。
“有鱼吃就不错了。他们辟谷太久,舌头早忘了鲜鱼是什么味道。这鱼给他们,简直是——”
话没说完,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暴殄天物。
藤萝月看人一点不害怕的模样,心想,到底是有父亲撑腰。
*
议事堂。
掌门端坐高位,瞧见两个被传唤的人进来,手里各提着一条鱼,眼皮一跳。
他的笑容凝在嘴角,良久,才开始慢慢拨动手上的珠串。
坐在一边的天禄长老可没掌门那么好脾气,他一向看不惯没规矩的毛小子,一哼气,吹气鼻下两根须毛。
“二位应该心里清楚,自己为什么被叫过来吧?”
藤萝月和陆机文诚实地摇摇头。
天禄长老一噎,一口气堵在喉口,上不去,又下不来。
“我派弟子祝卿安与你们二人素有旧怨,如今他当场暴毙!一个当着几十人的面将他打得吐血,一个在台下扬言要取他性命。”
他猛地一拍案:“你们说,他的死,和你们脱得了干系?!”
藤萝月冷笑:“扣帽子也要讲证据。”
“几十双眼睛盯着,这还不是证据?”
“敢问在座哪位,亲眼看见我把他打死了?”
藤萝月轻呵一声,大言不惭道:“我若是想杀他,出第一招的时候他就该死了。”
此话一出,堂中静了一瞬。
她目光扫过堂上,不急不缓:“况且,他是在我走后才断的气。照此说来,在场诸位,有一个算一个,都脱不了嫌疑。”
说着,视线径直落在座上的某人:“谁知道是不是有人为了给我安罪名,连自家弟子的命都舍得呢?”
“你!”
天禄长老腾地起身,作势就要走下去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藤萝月纹丝不动,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目光。
“怎么,大门派就是这般作风,不讲事理,只会胡搅蛮缠?”她字字铿锵,在堂间掷地有声,“案子靠的是查,不是靠咬住一个人不放。”
她方才场上与祝卿安那不遗余力的一架,已足够让所有人看清她强悍的实力
她在比试时和祝卿安不遗余力的一架,足见她实力强悍。天禄长老步子一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迈下去。
掌门低垂眉眼,面色平静,似在沉思。
他抬手,装模作样地拦了天禄长老一下。
“此事确有不妥。我派会查清原委。今日失礼,二位见谅。”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倒是默契。
“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仍平和。
“并非我等故意刁难。姑娘方才场上那一剑,在座诸位皆是有目共睹。实是威力惊人,若说留下内伤,也非全无可能。”
他看向她,目光温和:“不知姑娘师承何处?如此天资,留在原门派,怕是屈才了。”
藤萝月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这画风转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我哪门哪派,与你没什么干系。”她语气生硬,“我爱待在哪便待在哪。”
掌门闻言也不见恼,只将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陆机文,温声道:“天禄,机文,可否先出去片刻?”
陆机文这一趟进来,半句话也未插上,此刻又被请出去,一头雾水,到底还是依言退下。
议事堂的门轻轻阖上。偌大殿中,只剩下座上掌门,与堂下满眼戒备的藤萝月。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和善面容,不敢有丝毫松懈。
对方却只是含笑看她,眉眼温厚,看不出任何异样。
“此番请姑娘来,确有一事相询。”他顿了片刻,声音沉下去,“姑娘身上煞气极重,身份来历成谜,所使剑术更是诡谲难辨,到底……”
他轻笑一声:“不像是正道中人。”
话音落地的一瞬,他倏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