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不容二龙傲天》 1、来!单挑! 琨珸三年,于清风门,于整个修仙界,皆是痛彻心扉的一年。 那一年,人魔边界轰然破碎,积蓄千年的污浊如决堤洪流席卷而出,被镇压了无数岁月久不见天日的魔煞,联手早已蛰伏在修真界多年的妖鬼,骤然攻陷各大宗门,仙山楼阁顷刻间化为尸山血海。 那一年,修真界数百年来首位突破九重境的无极剑尊,清风门的首席弟子谢陵衣,为阻煞潮倾天,竟以天生剑骨为容器,将万顷煞气尽数引入己身。最终,剑折身陨乱鬼谷,被万鬼撕咬践踏。 昔日高悬九霄的明月,骸骨无存。 * 藤萝月在剑道上天赋卓绝,悟性超凡,七岁筑基拜入清风门,十岁结丹,年仅十七便已半步化神。 尽管如此,她听到最多的不是夸赞,而是—— “和你谢师兄相比,还是差了那么点。” 只能怪生不逢时,诞于哀痛之年的后一年,琨珸四年,整个修真界仍沉浸在谢陵衣以身济世的余哀里,人人传颂他的名,他的剑,他殉道的凛然。 那抹如何也拭不去的英雄辉光沉沉压在藤萝月的心头。 这个将剑高举过头顶,扬言要成为天下第一剑修的少女,被人嘲笑,泼冷水。 人人都拿藤萝月和谢陵衣做比较,就算她赢得再多的比试,取得再多的成就,在别人眼里,总还是不如谢陵衣。 藤萝月将谢陵衣当做自己练剑的目标,她没日没夜地苦练,从未有过一丝懈怠,只为有朝一日能追上那个活在众人口中、永远遥遥在前的影子。 她不服。凭什么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光靠别人嘴里的传说,就能一直压在自己头上。 不甘和恼火在她胸膛里烧。 难道自己真就这么差劲? 这念头如跗骨之蛆,时不时就会突然窜上心头。 她觉得自己真的快要走火入魔了,如果再得不到一个答案的话。 或许是她日日夜夜近乎偏执的念头终于触动了什么,上天竟当真眷顾了她一回。 一朝醒来,她穿到了琨珸三年。 藤萝月怔了片刻,随后眼睛猛地一亮。 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找谢陵衣。 藤萝月是个武痴,她能有今日在剑道上的超凡造诣,靠的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十年如一日的努力。 她做梦都想和谢陵衣比试一场,抛去一切外在因素,堂堂正正地比试一场。 在剑术一事上已无任何人可以传授她知识,她想知道,于她之上的,是何种强大的剑意。 藤萝月打听到谢陵衣正于清风门后山练剑后,抱着势必要分出个胜负的决心,提剑就往那赶去。 毕竟在清风门生活了有十年,藤萝月对这里的一草一木还是十分的熟悉,七拐八拐熟练地躲避巡查的修士,很快就到了后山。 一路的风驰电掣将她的头发吹得像鸟窝一样一团乱。 天气已入秋,她的身上还套着件刚穿过来时的单薄轻衫,凉风擦过外露出来的脖颈,见缝插针往里钻,灌入侵人的寒意。 想到自己马上就能见到多年来昼思夜想的谢师兄,藤萝月的心就像是一团越燃越旺的火,熊熊烈火灼烧全身,热血汩汩上涌。 此刻,她顾不得其他,内心只有“拔剑和谢陵衣痛痛快快打一场”这一个念头。 后山是一片竹林,被唤“青琅轩”,是整个清风门最为清净的地方,藤萝月在筑基后就常常被师父带着在那里练剑。 师父总说,路漫漫,天渺渺,仙途求索为的是伏地探天,修为越高心越高,但不要忘了脚下的地。 他说,她要修的已不是剑,而是心。 这句话就像是咒语一样,藤萝月每每进入青琅轩,脑子里就会无端浮现出师父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 细高的竹竿密密地挤着,光线骤然晦暗,置身于其间犹如隐入一片沉郁的墨绿之中。 高高竖起的竹林隔绝开了外界所有的声音,没有锣鼓响天的喧嚣,没有嘈杂错乱的人声,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静。 当视线里出现那抹不同于这片翠色的白影时,藤萝月整颗心瞬间被那身影牵动了去,越揪越紧。 意识到多年的执念与梦魇终将在此刻得到答案,心脏就不受控制地胸腔打起擂鼓。 她从未有过现在这般紧张的时候,便是第一次上场和人比试,她也是胸有成竹从未想过输的可能。 可这次,她居然开始担忧自己会败于他人剑下的可能。 若是输,她就趁此机会向师兄好好请教一番。 若是赢…… 那座常年压在自己头顶的大山被移去,破开云雾,久违的天光照拂头顶,她终于不用活在他人的阴影之下了。 怪石林立于千竿翠影间,脚踏腐叶松软踩踏出清脆的沙沙声。 藤萝月并没有打算隐瞒自己的到来,她不屑偷袭人,也最是瞧不起比试时使暗器的人。 手中的剑越握越紧,她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前。 是上去就约战,还是先打个招呼介绍一下自己? 要怎么介绍呢,如果说自己是他二十年后的同门师妹,他会信吗? 那道立于林间的白色背影轻微地颤了一下,男人猝然转过头,眉心倒竖,两眼怒睁。 “谁!” 一道低沉的呵斥声裹着冷意,从数丈外沉沉压来。 藤萝月犹犹豫豫地从竹子后面探出头来,然后慢慢走出荫蔽。 等到全身都暴露在那人的视线中后,手心早已紧张得冒出了汗。 她驻足在原地没有再上前,迟疑片刻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久闻谢道君剑术高超,小女子仰慕已久,请问可否请教一二?” 语毕,一阵风乍起,吹响竹林片片摩擦碰撞的声音,沉默流转于二人之间。 藤萝月迟迟没有等来回应,伸长脖子望去。 那人隐在一片苍翠投下的绿荫中,光穿透而过零落在他挺拔的身姿上,那副俊美无俦的面孔清冷得宛若终年冰封的雪山。 沙沙而起的叶片摇曳如簌簌落下的雪,同时落进了藤萝月的心里。 藤萝月深吸一口气,清淡的草木香飘入鼻中,空气里捕捉不到任何一丝灵力。 原来这就是属于剑道强者的灵韵吗? 内敛、沉稳,深藏不露。 她深深慨叹一句。 见人始终立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藤萝月猜想他或许是没听清自己说的话。 欲要开口再重复一遍之际,那人突然动了。 他抬起胳膊挥出手中的剑,剑是不可多得的好剑,剑光泛冷,剑锋凌厉,一剑刺破空气,势如破竹。 所及之处激起一片刺骨的寒意。 藤萝月见状全身顷刻间沸腾起来,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跟着叫嚣,心脏激动得狂跳不止。 她兴致勃勃地拔出剑,使出同样的一招来抵挡。 迎面刺来的那一剑看似强劲势头足,可当真与藤萝月挥出的剑招交锋时,却骤然软了下来,脆如薄纸般一触即溃。 ? 藤萝月心生疑惑,这实在过于悬殊的实力差距,让她像是遭受到了巨大欺骗。 她方才挥出的那一剑,便是如此轻而易举地就破开了那人的剑招。 余力扬起地上的落叶搅碎于半空中,碎叶慢悠悠飘下淋了二人满头。 这、就是天下第一剑修的威力吗? 假的吧。 藤萝月还在自我怀疑中,她觉得自己很可能是在做梦。 在梦里,为了凸显自己的强大,就把对手的实力削了又削,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 短短几息之间,她的心绪如潮翻涌:从激荡澎湃到不敢置信,又从心如死灰到死灰复燃,她几乎是在下意识地为自己寻找一切可能的解释。 然而,还未等她理清这纷乱的念头,一道幽暗青光竟自那人剑招余势中悄然剥离,再度向她袭来。 藤萝月心道不好,腾空而起就要躲避。 结果那团青光猝然炸开,数十条捆仙锁从头顶天罗地网般下落。 她万万没想到,堂堂剑道魁首竟会在决斗中使出捆仙锁这样的雕虫小技! 藤萝月被捆仙锁束缚在地后,数名弟子从她身后匆匆赶来,将她团团围住。 “厉害啊!” “谢师兄神威!” “仅一招便定了胜负!” 藤萝月听到铺天盖地的夸赞声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涌来,心里顿时一阵烦躁。 视线被那几名修士的身影严严实实挡住,看不见谢陵衣此刻的神情姿态。 只听他清了清嗓子,随后便一字一句,故作正经地开始逐条历数她的“罪行”。 他的声线凛冽冷漠,乍一听如相撞的银铃清脆悦耳,而后是长久的冷寂,话落到人心里能把人冻成一块冰碴子。 “非本门弟子,擅闯山门,此为一罪;狂言妄语,寻滋挑事,此为二罪;搅人清修……” 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藤萝月的耳朵像是被风糊住了什么都听不见。 字还是那个字,却如何也挤不进她那纷乱如麻、异常忙碌的大脑。 头顶那座巨山,心中那个高大形象于此刻轰然倒塌。 她像石化般僵住了一动不动,心脏千疮百孔似呼哧呼哧漏风的石头,死寂,悲凉。 她始终不敢相信,人人口中光风霁月的剑道奇才,竟是这般虚伪卑劣。 脑海中不受控地源源不断浮现出那人小人得志的模样,藤萝月咬牙,握紧拳头,内心无声唾弃不过徒负虚名。 第一剑修,使用暗器,胜之不武。 谢陵衣说到后面,像是也说累了,突然轻斥一声: “数罪并罚,罪无可恕,将此人速速押入水洞天,严加看管!” 藤萝月下意识想用蛮力直接冲开捆仙锁,被勒紧的肌肤处传来一阵灼痛。 旋即似有什么考量,她马上停下了挣扎的动作。 她直觉这个谢陵衣有问题。 传闻中剑道魁首天下第一的实力,绝不可能只是如此。《 》 2、初见妖鬼 慢慢围拢过来的修士们得令,二话不说就扛起藤萝月往反方向走去。 竹影摇动间,绿意一荡,露出深处一条不起眼的窄径。 曲径通幽,通向的就是一处隐蔽于竹林间的天然山洞。 遮天蔽日的巨大石块撑起一块足够宽敞的空间,人甫一走进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头顶偶有水滴落下,明明是透不进任何光的封闭环境,下雨时却能有天降甘霖雨作帘的奇景,故名“水洞天”。 此处是清风门关押触犯铁律之人,只是清风门是剑修宗门,用剑之人大多随性,什么规矩都无非是用来吓唬入门弟子的。 唬的住一时唬不住一世,一些无伤大雅的律条大家都是想犯就犯。水洞天由此便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成了修士们谈天说地喝酒唠嗑的地方。 不过那都是二十年后的情形,二十年前,也就是这时候,藤萝月还没出生,所以她也不清楚此刻的清风门竟是这般的戒律森严,循规蹈矩! 雨水滴答,落到石头上,发出如铃般清脆悦耳的声音,空气里的阴湿冷气如毒蛇般从人的后脊蜿蜒上爬。 修士所习的指尖火,尤其是剑修淬炼出的纯阳红火,在这般阴冷密闭的空间里极易失控爆燃。 故而无人敢冒险施术照明,只能在彻底的黑暗中胡乱摸索,任凭恐惧肆意滋长。 藤萝月能清晰地感知到,扛着她的几名修士,身体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 “这地方……都多少年没人来过了。”一个修士颤着嗓子,声音在通道里激起微弱的回响。 “唉,此言差矣!”另一人迫不及待截过话头,“前几日宗门还抓了只妖鬼进去,好像也是大师兄着手的吧。” 那个最先挑起话头的修士显然是个胆子小的,听到“妖鬼”二字整个身子抖得更加厉害了,腿肚子开始发软。 被扛在上面的藤萝月总觉得自己像是骑在一匹腿脚不便的马驹上,上下颠簸得不行。 “瞧你这点出息!”接话的修士啐了一口,声音骤然拔高,“一只低贱到连反抗都不会的妖鬼罢了,敢独闯山门,八成是个没脑子的蠢货。你怕什么?” 这话一出,像是给所有人壮了胆,几个人都挺直了腰板大步往前迈去。 藤萝月在上面乐得自在,她那个年代,已经很少听到“妖鬼”一说了。 当年那场战争,谢陵衣用己身吸收煞气后,本依靠煞气为生的妖鬼就全如疯狗闻到了骨头般,自四面八方癫狂奔赴他陨落的乱鬼谷。 后来,仙家十八门集结残余之力,重新修补定风界,顺势也将万千妖鬼一同封印于那个山谷。 乱鬼谷原本就因为谷中时常传出的鬼哭狼嚎的凄切之音让人避之不及,自那日后,谷中更是在无生气,周边千里因煞气过重而草木干枯、河流尽断,变成了一片完全死去的土地。 山洞里很黑,偶有人脚下踩到碎石子,摩擦过地面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几个修士肩挨肩紧靠在一起,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只想快点干完这门糟心的差事。 往里走,视野渐渐开阔了起来,通道尽头是一扇秘门,感觉到有人靠近,石缝里镶嵌的千百颗夜明珠同时亮起,点点亮光铺开化作一张网将人罩在其中。 走在最前头的那名修士从兜里掏出一枚令牌,下一秒,密室的门就自动打开来,伴随着石门大开的轰隆闷响,震耳欲聋的哗哗水流声也跟着传入人的耳朵里。 藤萝月不由瞪大了双眼,她同师兄妹约着来水洞天寻欢作乐的日子也不少,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入洞穴深处的密室。 她好奇已久的石门后面原来是这副模样啊—— 正中间是一个围成一圈的圆形瀑布,头顶上方源源不断有水流以磅礴之势湍急直下,水作围帘形成牢狱。 建这个牢狱的人在水帘上施了法术,外头人透过水瀑就像是透过透明屏障,对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一览无余,就是不知道里面的人能不能看见外面。 中央是一块约莫能躺下十个人的大石台,上面跪坐着个蓬头垢面满身血污的男人。 锁链自上垂落径直贯穿肩骨,将人吊在半空中,碧色长袍松松垮垮套在他身上,垂落下来。 那人低垂着头,血液顺着他的肩颈流下来,滴落到水中,距离他最近的那处水潭已经被染成了艳丽的红。 “原来这就是妖鬼啊。” “怎么和人长得一样?” “嗐。” “这有啥稀奇的。”另一人摇摇头,故作显摆地清了清嗓子。 “诞生之初的妖鬼会幻化成他第一眼见到的东西的模样。” 说到这里,他声音突然低下去。 “你小心点,别看他现在可怜,等到月蚀之夜他现回原型,还不得吓死你!” 最先发出疑问的那名修士像是真的被这话摄住了,没敢再吱声。 方才拿令牌开门的修士像上次那样掏出令牌对着水帘,水帘却没有任何响动。 “打不开?”修士心生疑惑。 “算了算了,就给她放这吧,反正她也出不去。” 几个人又匆匆将扛在肩头的藤萝月放下来。 捆仙锁束缚着藤萝月动弹不了,只能像蛆一样扭着身子挣扎。 几人见状,纷纷点头:“嗯,这样应该可以了。” 此话一出,后方就传来锁链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动。 石台中央的妖怪听到动静,似乎想努力抬起头,血顺着他的额头哗哗流淌下来,滴落到地上。 这一声差点没把几人魂吓飞。 那个方才还强装镇定,信誓旦旦说没什么好怕的修士哆哆嗦嗦开口:“怕……怕什么,他又出不来!你们……你们这些胆子小的,没……没被他吓死,倒差点被你们吓……吓死!” “今……今夜好像就是你说的月蚀之夜。” 那名胆小的修士欲哭无泪,一晃神的功夫人已经闪身到石洞门口了。 “我们快走吧,这妖鬼发起疯来,不是咱几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能制得住的。” 藤萝月瞧着眼前几人抖如筛糠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无言。 她都怀疑这几人到底是不是清风门的弟子了。 几个练剑的,怎的还怕一个被囚在牢里的妖鬼! 更何况这妖鬼一身重伤动弹不得,而他们个个人高马大的,敌寡我众。 这说出去,师门的脸面怕是要挂不住了。 心里吐槽归吐槽,她面上还是跟着装出一副恐惧的模样。 那个为首的拿着令牌的修士显然比其他几人要沉稳许多,他面对几个腿打颤的师弟们,无奈摇摇头。 随即,目光转向被缚于地的藤萝月,叹了口气: “姑娘,实在对不住。这几日门中不太平,大师兄刚遭暗算,眼下草木皆兵,不敢放过任何一丝可疑。我且去为你求个情,若是不成,也望姑娘体谅。” 藤萝月蜷紧身子,闻声抬起脸。 额发间,一双清澈得惊人的眼睛怯生生望去,眼眶里霎时盈满泪水,将落未落,任谁见了都不免心软。 那修士心知一人一鬼被水牢隔开,这姑娘最多受到点惊吓,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但他还是不忍再看,别开脸匆匆扔下一句: “今夜……你且自求多福罢。”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 石门轰隆一声再次关上,将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一同隔绝在外,唯有哗哗水流如闷雷在耳边咆哮。 藤萝月确认人已走远,当即一个鲤鱼打挺,稳稳立定。腕上稍一发力,那看似牢固的捆仙锁便如寻常草绳般簌簌脱落,散在脚边。 她舒展了下筋骨,几步走到水牢边缘。方才还泪光盈盈的眸子里,此刻只剩清亮敏锐的好奇。 她对妖鬼的了解还真不多。 师父偶尔提到和她讲过几次,但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放心上,就记了个“样貌丑陋”。 因为修为低不能完全幻化成人形,妖鬼大都生得畸形,一只眼两张嘴三根胳膊四条腿,古籍上的图画也多是扭曲怪异,怎么狰狞恐怖怎么来。 活生生的一只妖鬼,这对自记事起就被关在清风门练剑,从未下山见过鬼怪的藤萝月而言,简直是太具有诱惑力了! 她慢慢靠近,不敢贸然上前,只得绕着水帘转了一圈,最终驻足在原地,犯了难。 念了个诀,没用;拿剑狠狠一劈,水帘完好无损。 噼里啪啦一顿操作,这水斩不断、流不尽,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越是心焦要进去,水流得越欢。 藤萝月一下泄了气。 而后,漫长的沉寂里,所有声响都沉了下去。直至一道嗓音,温和而清透,自凌乱发丝间清晰地传了出来。 “这是净水,用来吸收人心底的杂念和贪欲。” “纵使你有十八般武艺,要想进来也只能穿过它。” 这声音一出,水流竟仿佛也深受此感染般缓慢流淌,配合这涓涓流水,声如水敲击玉般纯净悦耳。 这世间竟有如此好听的嗓音,藤萝月一下被这声音吸引了去。 “穿过它会如何?” “你当下的七情六欲都会随着这净水流出去。” 藤萝月不以为意。 摒除杂念,抛却七情六欲是修仙的第一步,自己已是半步化神,道心之固,早已非寻常可撼。 她反手抽出剑,径直刺入身前净水,水流顺着剑脊无声淌下,澄澈剔透,似乎和寻常之水没有任何区别。 藤萝月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胳膊往前送时,剑与臂绷成一条线。 水最先流过的是胳膊,然后是从头到脚,本以为水的冲击力会很大,可真正浇到人身上却像是风拂过般轻盈轻柔。 藤萝月穿过水帘抵达另一面的时候,拿剑的胳膊早已不知何时放了下来。 她全身湿透,头发黏在脑门上,模样狼狈不堪,可她无暇顾及这些。 水流入眼耳口鼻里,大脑一片空白。 两眼昏黑,两耳嗡嗡,所有感官在此刻都失去了它应有的功能,像是魂魄被拽出来重新洗了一遍一样。 她摇晃着身子,缓慢抬起头,神情呆滞,视线扫过四周的时候,连眼珠子转动都格外艰涩、迟缓。 心里的什么想法念头都在此刻化为缥缈的烟,意识深处只有一片空茫。 我是谁? 这是哪里? 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秒—— 所有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倾泻而下。 过去的经历、记忆,从头到脚,蛮横地淋灌下来,藤萝月顿时头疼欲裂,脑袋承受不住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开来。 她一下没撑住,双膝扑通一下跪到地上,手握着剑本能地支撑了一下身子,才没整个人都卧倒在地。 就在方才,穿过水帘的时候,她固执坚守的剑心竟然有一瞬的动摇。 就在方才,某一时刻,她的手竟然差点没握住剑! 如同一具失去所有一切只凭本能行动的躯壳……一股寒意陡然从脊背窜起,顿时让她后怕不已。 藤萝月缓慢地支起身,目光落到石台中央的妖鬼身上。 那妖鬼也顺着视线看过来,他的脸半掩于垂落如幔的黑发之后,只露出了一只眼睛。 眼尾垮塌,眼底泛着死寂的青灰,漆黑的瞳仁悬于眼眶之上,导致眼白占据过多的位置,深邃,腐朽。 像堕落的神,瞳孔里面倒映出藤萝月现在空洞的模样。 他似乎真的没有太多的力气,胸腔剧烈起伏,喘息好几口,才能慢悠悠吐出一句话。 “净水还有一个作用,就是除去煞气,这对普通人起不到多大的效果,但对妖鬼却是致命的。” 他顿了顿,方才那句话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慢慢垂下头,身子开始不受控的颤动起来,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着把话说了出来。 “只是,你……一个本该清心寡欲的习剑之人,为什么会有这么重的欲望?”《 》 3、花魂偏作妖 藤萝月闻言,抬起拿剑的那只胳膊,眸光轻落到自己的剑上。 “或许是因为我太想成为天下第一剑修了吧?” 妖鬼闻言,呼吸渐缓。 “成为天下第一剑修,可不是一件好事。” 他的声音很轻,很弱,几不可闻,但是藤萝月还是听到了。 藤萝月心说我当然知道成为天下第一会有很多烦恼,但是—— 她疾步上前,停在妖鬼面前,蹲下身,与跪坐在地上的妖鬼目光平视。 藤萝月扬起嘴角:“是不是好事,也得等我成为了才能知道。” 妖鬼轻轻摇了摇头,像是不理解,像是在惋惜。 披盖在前面的发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荡,隐藏在后的面容若隐若现,苍白的肤色与眼瞳的幽黑形成鲜明对比。 如瀑的乌发下,缝隙间,发丝擦过微微凹陷的半张脸廓,露出那张俊美妖冶的面孔。 藤萝月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屏住的呼吸,两只眼睛牢牢锁住那张脸不放。 “都说妖鬼长相凶残,面目狰狞。” 她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像是在慢慢贴近什么一碰就碎的脆弱物品。 “但是,也有人说,妖鬼长着一副足以魅惑众生的倾城美貌。” 后面一句是藤萝月现编的,妖鬼不是狐狸精,当然也没有什么倾城美貌,她就是想看看所谓的妖鬼,到底长什么模样。 藤萝月不等人回应,利索地给剑换了个朝向,然后身子微微前倾,用剑柄小心翼翼地,像挑帘子似的,挑起那前面碍眼的发,往一边拨去。 面前的人因为手被锁链吊在头顶,无法反抗,仅露出的那只眼里,满是瑟缩,他只能极力偏过头去,身子后倾。 当那副容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藤萝月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在做什么,像是又淋了一遍“净水”。 此刻,她的眼里脑子里都只剩下面前的那张脸。 一双狭长深邃的桃花眼冷冷抬起来,眼尾处深染着倦意,细细的两弯柳眉微蹙,高挺如峰的鼻梁投下一片阴影。 始终遮于发后的另外半张脸上,密如细鳞的疤痕覆满颊侧,狰狞却奇异地与这幅深邃轮廓融为一体,宛如某种诡谲的图腾。 他紧抿唇,长又密的眼睫像扑闪的蝴蝶,因藤萝月的贸然触碰,从脖颈处至脸颊,肉眼可见地染上了一层薄粉。 按理说这样一张脸绝对算不上好看,可偏偏在昏光之下,伤痕与倦色交织在一起,竟组合出一种诡异的妖艳和破碎的美感。 这夺人心魂的作用,简直比那净水的效果还大。 藤萝月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变成了一件极其奢侈的事。 妖鬼似是察觉到藤萝月投过来的灼热视线,平静淡漠的面容之下闪过一瞬的惊慌失措。 他猛地爆发出一股力量,但也只是仓皇地往后退去,被拨到另一边的发再一次散落下来,覆盖住了全部面容。 他并没有因为这一无礼的举动感到暴怒,而是用发重新掩住自己面容,嗓音温柔地问道:“是不是吓到你了?” 回过神来的藤萝月只是一声不吭地站起身,平静地向后转,走出水帘,任由净水从头浇灌下来。 然后不给自己任何喘息时间,她转过身又迈步进来。 穿进穿出,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把净水当洗澡水浇呢。 最后,她才气喘吁吁地瘫倒在地,整副身体像散架一般动弹不得。 此刻的她,大脑简直是一团乱麻。 太奇怪了。 这实在太奇怪了! 为什么自己一看到那张脸,身体就像生病了一样烫的厉害,心脏也跟着四处乱跳! 与此同时,妖鬼见状,也是神情复杂,尽管脸被头发遮挡住了,但还是能隐隐从外窥见到一丝震惊和惶恐—— 自己真的有这么吓人吗? 继而是深深的自责,内疚—— 唉,看来是真的吓到这位姑娘了。 藤萝月慢慢爬起身。 她觉得石台还是不够大,视线避无可避地扫过中央那人一眼,只一眼,胸前澎湃热血汹涌的异样之感又涌了上来。 糟糕! 这净水怎么还不管用了?! 眼见人手脚并用地又要往净水里头钻,妖鬼连忙出声制止。 “别再进去了!你欲望缠身,沾多了净水恐会损伤你的神智!” 藤萝月可不想变成一个傻子,她乖乖停下了动作,驻足在原地。 “姑娘不必为难。在下自知容貌粗陋不堪入目,方才若惊着了姑娘,在此赔罪。” “往后在下定以散发覆面,绝不再以真容示人。恳请姑娘万勿再因这副丑容而去伤及自身了。” 那人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诚挚。 藤萝月被这番话撞得思绪一滞,连忙摇头,急急否认:“不、不是……你也,不丑的。” 妖鬼说完这一长段话,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未等藤萝月回应,便身子一软,头垂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藤萝月见状,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接。 她眸光骤寒,另一手已握剑抬起,便向头顶凌厉挥出两剑。 铮!铮! 数道寒芒闪过,精铁锁链应声而断,哐啷啷砸落在地,在寂静中激起一片刺耳回响。 她一手握剑,一手将没了支撑力就要摔落在地的妖鬼轻轻接住,紧紧拥在自己怀里。 怀中的人很轻,如同薄薄的一片纸,拥着像是拥着一朵飘在空中的云。 胸膛处有鲜血源源不断往外涌,嘴角处也有血顺着下颌往下流,滴落在地。 她撕下自己的两边袖子,按到妖鬼胸膛上,给他止血。 等血止住后,她又娴熟地将手搭在那人的脉搏上。 这脉象…… 就如同一团乱毛线,各种气在里面横冲直撞,导致灵力阻塞,血液不通畅。 他能强忍着坚持到现在,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藤萝月扶额,这受了重伤一声不吭的毛病简直和她的师父如出一辙。 她当即盘腿坐下,将人扶起背对着自己,静下心,慢慢调整呼吸,气沉丹田,朝着人的背挥出一掌。 灵气借着这一强大的冲劲,径直往人背后钻去。 与此同时,一股黑色的煞气猝不及防地从那人的身体里爆发而出,荡开的冲波自中心扩散出去,轻松穿出水帘,继而重重撞击到密室的墙壁上。 一声震响过后,藤萝月将全身之气汇聚起来,坐稳下盘,才勉强没被这股波动弹出去。 她迅速一跃而起,往后退开几步远。 黑色煞气还在源源不断从妖鬼的身体里涌出,犹如失控的洪流,在他体内肆意横荡。 躺在地上的那人顿时像是遭受了什么痛苦的极刑,身体骤然蜷缩成一团。 莫非,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在强行压制身体里的煞气? 藤萝月突然想起那几名小修士离开前说的,月蚀之夜,妖鬼会现原形。 环视周遭,煞气已浓稠似实质,恐怕这月蚀之夜对妖鬼的影响,远不止现原形那么简单。 咯咯作响的骨节声从那头传来,伴随着低哑的轻吼声,藤萝月紧跟着心一颤,快步走到前面去制止那人的动作。 “你疯了?!” 妖鬼的左手耷拉在袖子里,骨头显然是刚刚被自己折断了。 还未等藤萝月靠近,他肩膀后缩,一下子从地面上弹跃而起,借着一股冲劲,直直退开到净水边界。 其速度之快,让藤萝月都有些始料不及。 她的手甚至还伸在半空中,离那人原先坐着的地方只有一个拇指盖大小的距离。 剑道一术,除“力道”外,便是“快”。 出剑快,可占先机;应变快,可定生死。 藤萝月勤苦练剑数十载,自诩在“快”这一方面已经无人能及,可面前之人,方才那如鬼魅般的一避,不仅仅只是“快”,更透着一股似是而非的“巧”。 分明有能力也有把握可以更早地避开,却依旧不动如山,等到人快要碰到他衣角的时候,才选择躲开。 这就类似于对招比试时,实力悬殊过大、游刃有余的逗弄。 若是将伸出的胳膊换成挥出的剑招…… 藤萝月也不一定有把握能击中那个人。 她心下一惊,思绪还陷在方才的那一躲中。 咔嚓—— 自前方又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你!” 不过一个愣神的功夫,那人竟又已经干脆利落地折断了双腿的骨头,身形笔直地跪落下去。 碧色长袍蔓延开大片污血,衣袂翻飞之下,如无根浮萍飘坠在地。 她大手一挥,转瞬间飞扑到人眼前。 “你这是做什么!” 妖鬼已无力避开,双膝跪坐在地,就如初见时那般,身子微弓,脸埋在胸膛。 净水下流的冲劲带起一阵风,三千长丝随风绞缠在一起,凌乱,飘摇。 他摇了摇头,声音气若游丝。 “月蚀之夜……会伤人……只有这样……才不会……伤到你……” 藤萝月闻言瞳孔骤缩,面上满是对此的困惑和不解。 自己与他非亲非故,何必为她自断手脚做到这种地步。 这真是传言中凶狠残暴、杀人如麻的妖鬼? 自相遇起,藤萝月未曾从此人身上感知到半分凶性,更无丝毫杀意,如今甚至为护他人不惜自伤。 不说妖鬼一族,便是凡尘世人,修仙问道之辈,又有几个人能做到他这般? 藤萝月习惯了以剑锋直面杀意,剑修的剑只会指向对她起杀心的人,她的道是直来直去的剑道。 可眼前以自毁为筹码的护卫,像无形的丝线,缚住了她握剑的手,让她第一次尝到了无从落刃的茫然。《 》 4、人不可貌相 妖鬼背后浓稠的煞气如决堤的洪水喷泄而出,黑色的浓雾飘向上空,很快弥漫开来。 煞气触及缓缓静流的净水,立刻在半空消散作一团白烟,爆开的水汽很快升腾起来,云雾和黑烟融聚在一起,似仙境似魔域。 四周照明珠发出的幽蓝的光,将二人身影逐渐遮隐、模糊。 借着朦胧的影,她看到了面前的那人身体正在慢慢地膨胀。云雾缭绕处是夜明珠也无法照亮的浓稠的黑,那些漂浮于空中的煞气自头顶的漏光处倾斜而下,同这净水缓流至那巨大身形间。 藤萝月慢慢,睁大了双眼。 很难说清眼前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东西。 头顶有两只像绵羊一样蜷曲的角,脸还维持着人形的模样,本被疤痕覆盖住的半张脸爬满了蓝绿色鳞片,像藤蔓一样,从脸颊向下蔓延,原本碧青色的长袍被突然变大的身躯给撑裂了,健硕的肌肉一览无余地展露在藤萝月的严重。 吓人? 那确实吓人。 对从未真正接触过妖魔鬼怪的小修士们来说,眼前的一幕,确实足够他们吓破胆了。 宛如两手扒开撕裂鬼门关,自地狱而来的魔鬼,非人的瞳孔撑开一道裂缝,源源不断的黑气自里面喷涌而出。 他双臂撑在水洞天上方的岩壁间,因身形过高而不得不深深弓着背。臂上肌肉偾张,却似只是瞬息爆发的虚力,衬得那副身躯愈发瘦削如一段枯竹。 纵使此刻形貌仍显狰厉,但底子里透着一种强弩之末的枯槁,始终不具有任何威慑力。又因为净水将其围困,他只能可怜巴巴地缩着身子,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就在这时,刚阖上不久的石门再次被人从外打开。 紧接着,整个密室猛地一震,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顷刻间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将水帘四周围得密不透风。 藤萝月下意识转过身去。 这个水帘果然设计精巧,从里面看不见外面,从外面看里面却是一览无余。 她循声望去,就听见那名之前把自己一路扛来的胆小修士在外头怯怯开口。 “姑娘你快些出来吧,月蚀之夜妖鬼会失去神智变成一头嗜血成性的凶兽,这可不是你能招架得住的!” 本以为离行前为首的那名修士不过出于一时的不忍,很快便会忘记,未料到他真的去替自己求情去了。 “大师兄心善,认为姑娘你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此,这才特地赶过来救你的。” 藤萝月扯了扯嘴角。 那个徒有虚名的谢陵衣? 仅凭那一剑,藤萝月便能看出对方的大概修为,这名修士口中的大师兄,都不知道有没有金丹修为。 他大动干辄赶过来,很难说是他救自己,还是自己救他。 “谢陵衣现在在这里?” “是……是的!” 那小修士似乎不是很理解藤萝月为什么要这么问,半晌才慢悠悠出声应答。 他压下脑袋,顶着上方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不敢抬起头,自然也就没有看到接下来的一幕好戏。 原本将剑抱在胸口,眉宇间神采飞扬的少女在小修士说出一个“是”字后突然踉跄一下跪倒在地。 好、好一个平地摔,摔个狗啃泥。 众人眼看着上一秒还斗志昂扬的人,下一秒突然倒了下去,像是身中剧毒,快要毒发身亡。 她呸呸半天,吐不出一口血,只好放弃,换成用剑强撑着身子双膝跪在地上。 “我……谢道君……救我……” 她垂下眼眸,半阖上眼皮,胳膊还虚弱地朝前伸。 装作一副被重伤的模样,渴望有人能在此刻出手,将自己于水火中拯救出来。 藤萝月自己在心里给自己的演技,打的是满分! 她学着以前被自己打趴下的对手的模样,希望能骗过谢陵衣,把他引进来。 她倒要看看,这谢陵衣当真只有那点实力,还是因为对面是自己这个岁数不高的小姑娘,所以不敢下重手。 藤萝月因为年纪,在比试上一直吃亏。 对手总因为她稚嫩的脸而瞧不起自己,她渴求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却总是无奈迎上对面随意发出的第一招,宛如小孩子过家家的软绵无力的剑意。 一开始,藤萝月为了不让对方输得难看,都会回以同样脆弱的一剑,而这一剑却是直接击灭了对方决斗的士气。 他们想,她的剑术果然就和她的外貌一样,未脱青涩。 后来,藤萝月为了换来一场真正的、不留余力的对决,她开始故意口吐狂言,挑最锋利的话直戳对方的傲骨,点燃对方的怒意,对方才会放下偏见,剑气全开地与之认真一战。 她本以为堂堂剑尊,天下第一剑修,是不会同其他浅薄小人一般,以貌取人的。 修剑之人,应当首先估量对方的剑,而不是脸。 应当识得清剑意,而不是年纪。 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崇拜自己的一群小弟面前,藤萝月若是用同样的法子直戳他的脊梁骨,不知是否会适得其反。 依照方才谢陵衣对决斗兴致缺缺的态度看,他很有可能会撇下自己直接转身离去。 因为谢陵衣的实力是无人可以质疑的,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所以,藤萝月换了个方法,来探查他的实力。 “谢……谢道君,快,快救我……” 她在半空中虚挥着自己的两条胳膊,本就苍白的一张小脸因为皱紧的眉头不得舒展,更显脆弱可怜。 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这么高难度的一场戏,果然是门技术活啊! 不知对方为何迟迟不出手相救,藤萝月一口气吊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不该晕过去。 人心冷漠啊。 她虽然看不见外面的状况,但也能感知到周遭平稳的气流,没有一丝灵气的流动,安静至极。 她心痛地抚上自己的心脏,就听四面八方传来的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姑娘!” 一道清亮的呵声穿透过水牢传入她的耳里,及时叫止了她接下来要做的动作。 藤萝月迅速扭过头,看到水洞天因为妖怪的巨力隐隐有崩裂之势。 妖鬼的身体里还流窜着铺天盖地的煞气,它们穿过他的身子,他的身体似是再承受不住这煞气般,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开来。 他还在变大,赤露出来的肌肤无可避免地碰到从上浇灌下来的净水,一方小小水牢已无他容身之处,于他而言还撑不下半个身子。 他的头早已经捅破了这个山洞,当净水触碰到他的身时,一阵撕心裂肺的低吼自上头传来,似是痛极了,神魂随着这难以忍受的痛渐渐失去自我意识。 双臂张牙舞爪,抬起又落下,朝四周用力挥去。 藤萝月暗道不好,当即起身,脚尖一点,轻盈地落到已经飞至半空中的剑身上,头也不回地猛蹿出去。 众人来不及反应,对方就已经如一阵疾风刮过,转瞬间就闪身到了他们的身后。 悬着的心还没有落下去,那个妖鬼就仰天咆哮一声,冲着他们所站的这个方向就要袭来一掌。 藤萝月心说这妖鬼还是太低估自己的实力了。 本以为弱不禁风的模样禁不起人几回打,不过是吓唬人的狂言,没想到此人力量之恐怖,卸去手脚于他而言根本就没有一点用。 因为失去神智的他居然还记得自己给自己正骨! 藤萝月扶额,随手拉过正要转身就跑一个小修士。 “你家大师兄呢?” 小修士腿软地直打颤,想跑却无奈被人扯着领子。 两行清泪从脸颊旁流下,他指着远处的一个方向,想说什么,却先一阵哽咽。 “在……在姑娘您倒下后,谢……谢师兄就已经离开了……” 什么?! 藤萝月忍不住想爆粗口,她方才那一出大戏,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大师兄说他去搬救兵,让我们先抗一抗,可……这……”他嘴巴张了又闭,合了又开,哆哆嗦嗦,才把后面半句话说出口,“这我们怎么打得过啊……” 他的视线落到藤萝月身后那道黑影,眼瞪得圆溜,里面满是对庞然大物的恐惧。 “我们就是写些学了点皮毛的外门弟子,只会打打杂,这样骇人的妖怪,哪是我们就能扛过去的,咱几个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他说着说着,就染上了哭腔。 哦,原来是外门弟子,那怪不得一个个都胆小如鼠了。 清风门作为四大门派之首,自然也不乏世家子弟携重金叩门。虽说修仙问道讲究根骨心性,可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招收些不学无术、财大气粗的纨绔子弟,于宗门是充盈金库,于家族是门楣光鲜,倒也算各取所需,彼此成全。 “姑娘,姑娘,您会御剑,快带我离开这里吧,我有钱,我有好多钱,您带我安全离开这里,我家小金库全给您了!” 看来真是走投无路了,对方才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拽着藤萝月的胳膊,恳求对方带自己走。 这声一出,四周铺天盖地的哀哭声就一同窜入藤萝月的耳朵里。 “姑娘,您也把我一起带走吧。” “姑娘呜呜,姑娘,我家也有好多金子,您把我也给带走吧。” …… 藤萝月瞥了一眼自己这柄不堪重负的细剑。 她往前挪了挪,可就算如此也站不下十个人啊!《 》 5、银字笙调 修道之人,对金钱的欲望并不重。 藤萝月汗颜,也不能把人丢在这里,毕竟算是同门,情谊缠身,她也不好独自离去。 正当她犯难之际,身侧闪过一道影,原先那个为首的修士似乎是这里最年长的领头者,他御剑凌空而立,垂眸俯瞰着下方慌乱四散的师弟们。 他咬紧牙关,勉强稳住声线,面上竭力维持着镇定: “诸位勿乱,大师兄既去寻援手相助,便绝不会弃我们于不顾。眼下我们应需静心凝神,共思对策。” 地上几个急得跳脚的小修士似乎十分信赖这名修士,他们纷纷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泪水涟涟。 “师兄,力量相差太悬殊了,有什么对策啊。” “师兄我不想死呜呜呜。” 下面七嘴八舌,一人一张嘴全是哭诉,还有对父母把自己送来这里吃苦的埋怨。 “不会,大家都不会死的,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你们的。” 被喊作师兄的修士面上一贯沉稳如水,他的慌乱都被隐藏在负在身后捏成一团的拳头上。 尽管已经极力安慰大家了,可在当下这副焦灼的情境下,他的话显然没太多信服力。 “师兄,这个怪物过来了啊啊啊!” “谁来救救我,救命啊,我还不想死,我,我什么都不会啊,我还这么年轻我不想死。” 耳边哭天抢地的叫喊声,嘈杂纷乱。 藤萝月眉头紧皱,她想到了夏夜里扰得自己睡不着的蚊虫,在耳边扑扇翅膀嗡鸣,本来沉下去的心每次因为这点响动又烦躁起来。 她一剑挥出,朝身后一处空旷的地方,剑锋所至,在地面留下一道宛如天堑般的深痕。 狂风乍起,在地面叽叽喳喳的一群人一下子就都噤了声。 扑通一声,一个跪下后,其他几人都纷纷双膝干脆落地。 哭声停止了,喊救命的也不说话了,一致朝向藤萝月。 这般强大的剑意,他们虽然学过剑术的一点皮毛,但开了灵智,表象之外能感觉到旁人无法看到的“气”。 那是一种始于远古,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屈膝俯首的绝对力量。 藤萝月后知后觉自己好像用力过了头,本来只是象征性地一劈,想要做个样子震慑一下这些随便乱跑的修士,没想到效果竟然如此显著。 她将拳头抵在唇边,低低咳了一声。 随后剑锋一转,指向妖鬼所立之处,声音刻意放缓: “它根本就没搭理我们,我们自己不要先乱了阵脚好吗?” 众人朝着那个方向看去,就见妖鬼仍呆呆立在原地,他刚往前倾,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到一般,又猛地往回缩。 是净水。 藤萝月想到妖鬼曾经说过的,净水对普通人来说起不到多大作用,但对妖鬼却是致命。 她眼睁睁看着这个受到月蚀之夜影响,得了失心疯的妖鬼被自上倾斜而下的净水激得一缩,愤然向后退去,可又因为身躯庞大,另一侧又会被净水淋浇到,就这般,他左脚一跳,右脚一蹦,滑稽的模样给藤萝月看得一乐。 藤萝月御剑飞至水帘,在妖鬼的掌风袭来之前,她翻身灵巧一避,躲开他随意挥舞的两臂。 她盘腿坐在剑上,觉得实在有意思,又凑近多看了几眼,觉得身后几人碍眼,她朝后挥挥手,说道:“你们快走吧,这妖鬼就交给我来处理。” 修士们对这姑娘展现出的强悍实力深信不疑,以至于谁也不觉得,将这位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独自留在漆黑危险的洞穴中,有何不妥。 听人这么急着赶自己离开,几人也不客气,点头哈腰地迅速朝后倒退去,不过转瞬之间,便如惊散的雀鸟般消失在昏暗深处,再不见踪影。 藤萝月悠然坐在悬停的剑上,围着那道水帘缓缓绕行。她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帘中那奋力挣扎却又屡屡被无形之力挡回的身影。 其中的不甘与愤恨,让她忽地想起被囚困在火笼里的鸟。想展翅高飞,可展开翅膀就会触到灼人的火焰,后果是羽毛被烧掉一大片,于是它只能瑟缩在笼角,在局限的一隅之地等待一个施展拳脚的机会。 藤萝月正讶异于妖鬼一面佛一面魔的巨大割裂与矛盾中。 蓦地,一曲笙音自头顶悠悠飘落,恍若来自遥远的天边,很轻,却又分外清晰。 那调子悠长而低徊,音色柔软得像春夜薄雾,丝丝缕缕缠绕心头。它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怯怯的柔情,与脚下涓涓细流的水声悄然交融。 人在其中,恍如坠入一片似真似幻的境里,心神不由得跟着旋律沉浮,渐渐深陷,难以抽离。 藤萝月只觉自己的心脏仿佛是在一块软绵绵的跳板上跃动,全身跟着发软,大脑已经开始无法思考。 有其他人?! 她暗道糟糕,手掐起诀,“铮”一声,剑出鞘,带起一阵迅猛狂野的风,发丝飞扬。 清冷的剑光闪过,破开重重烟雾,直刺向头顶。 这时候,笙调又自水帘外传来。 水帘哗哗,从里看不到外面,云雾缭绕,很快将水帘内包作一团。 藤萝月顿觉眼睛刺痛,鼻子难呼吸。 这人是想将自己和这妖鬼置于死地啊。 她意识到这点后,即刻唤回剑,同时身体不停运转复元功法,试图把这股毒气从身体内逼出。 那曲调像弹拨琴弦的手,时不时拨弄一下藤萝月的心神。 她只觉自己的身体里似乎也有什么将要喷薄欲出,心痒难耐,全身上下的每一处神经似乎都同这优美的曲调开始合演这靡靡之音。 是银字笙调。 当记忆中的曲调与此刻的旋律骤然重合时,藤萝月如遭雷击般浑身一僵,双眼不敢置信地睁大。 “银”,在黑暗里像冷幽的月光。 夜晚,妖鬼在月光下才会显出人形。 银字笙调一出,就如同拨云见月。浓稠死寂的黑夜,被一只无形之手骤然撕开,一捧清冽的月光如瀑般倾泻而下。 藤萝月初听这凄哀曲调,是在师父那里。 净心峰位于清风门后山深处,偏僻,草木葳蕤,却罕有人迹。师父只收了她一个徒弟,整座山峰说不上荒芜,却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冷清。除了风声过林、鸟鸣虫吟,便只是无边无际的寂静。 师父虽在清风门挂了个长老虚名,骨子里仍旧是个闲云野鹤的逍遥客。神龙见首不见尾。自藤萝月结丹之后,他出现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 春秋几度,山间云来云往,藤萝月一年也见不到他几回。 师父喜静,藤萝月却不喜。 她初入净心峰,耐不住寂寞,爬树偷鸟蛋,路过溪边都要去逗弄几下水里的鱼。那个时候净心峰还未同其他几座峰开放,几座峰间互不干涉,互不来往,藤萝月的衣食住行便都是和师父一起。 净心峰的白天幽静无趣,但到了晚上却是另一番滋味。 入夜后,山巅的星子总是又高又亮,天是墨一般的黑绸,星光如碎银泼洒。 藤萝月年轻精力旺盛,没日没夜苦练并不是一句夸张的话,她那时满腔都是对赶超谢陵衣、突破剑道九重境的欲望。 实在练得精疲力尽的时候,往往都是这样的深夜,她像一具快要散架的木偶,就地躺倒,然后仰面望天。 头顶那片浩瀚而璀璨的星河坠入眼中,她总会想起师父散在脑后的三千青丝,白日里光移影转,那乌亮发丝间便会簌簌落下细碎的光点,一闪一闪,和眼前的星星一模一样。 师父似乎很喜欢乐律,这样的夜晚总是会让他想拿笙吹奏一曲。 藤萝月初听这首曲调的时候,只觉得实在太过凄清惨淡。她费力爬起身,循着笙音找过去,想说出口的怨怼在看到师父无意间流露出来的落寞神情后,就全堵在了嘴里,其实只是很轻地蹙了一下眉,她却觉得他好伤心,因为师父是不太喜欢将自己的感情直白流露于面上的。 那个时候,藤萝月一直以为师父在星夜吹奏的银字笙调,是悼念逝者的哀歌。 后来偶然翻开古籍残卷,她才悚然惊觉,那看似凄清的韵律,实则是驱遣煞气的诡谲魔律。《 》 6、无极峰 她愣愣抬起头,视线直直穿透过朦胧一片的黑影,夜明珠发出的光都被煞气吞噬,她极力想辨清那隐藏在漆黑里的身影。 会是自己的师父吗? 她喃喃。 比大脑更先反应过来的是自己的身体。 她捏诀,御剑朝笙音的方向疾驰而去,笙音袅袅,像难耐的虫子在耳边扭动,藤萝月直觉这音调里肯定是施了什么其他术法,她的神魂因这颤动的曲调而左右撕扯。 身后传来一声类似野兽的咆哮,如山崩海啸般震得人耳膜刺痛。 妖鬼! 藤萝月猛地转过身,看清眼前的一幕,纵使她自认胆大无畏,但心头还是不免一惊。 浓黑的雾气里,滔天煞气倾斜而下,与腾天翻涌的净水一起将妖鬼团团包围困住。 而在中心的妖鬼已经彻底瞧不出人形了,棕黑色的长毛如活物般裹满全身,将原本清瘦的身躯撑得魁梧异常。四肢正扭曲抽长,化为覆着鳞甲的兽爪,头顶一双嶙峋的角猛地顶破岩层,碎石轰然炸裂,整个石洞都随之震颤。 藤萝月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似虎非虎,似蟒非蟒,更像是将数种凶戾之物粗暴地糅合在一起,浑身上下都蒸腾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原始而混乱的凶煞之气。 她眸光一凝,从剑身上一跃而下,剑自上方飞去,劈开曲调织就的迷纱,继而剑转偏锋,朝某一个角落直冲去。 一声清脆交锋,银铃突响,剑与金属之物摩擦而过再一次碰撞,密室里回响起一片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方才,那迷惑人心的曲调在意图勾起人心中的欲望,从妖鬼身体里冲出的煞气也被那悠扬的乐调牵引走,一同网入迷纱中。 他在收集煞气。 藤萝月调整了一下纷乱的神绪,稳定身形。 对方似乎不想让自己看到面孔,隐秘地游走在被黑雾缠绕的空间中。 藤萝月挥出一剑,却又总是打了个空,碰到的永远都只是某种金属器具。 剑光刀影间,那笙音总和自己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藤萝月无论如何逼近,对方总会在下一秒从她的剑招中逃脱而出。 他很熟悉自己的剑路,一招一式都仿佛在他的预料之中。 在意识到这点后,藤萝月几乎就能确定—— 对方肯定就是自己的师父了! 她和师父很少对招,或者说几乎没有。 七岁被师父带着拜入清风门,此后师父带着自己练剑,每天打坐十个小时,然后再以树枝为剑,跟着学习各种基本的剑招。 十岁结丹后师父说要外出云游,恰逢诸峰互通门户,她便一头扎进各峰寻人比剑,竟也不觉山中孤寂岁月漫长。 她将谢陵衣视作唯一的对手,却从未动过要与师父较量的念头。 只因师父留予她的印象实在是太单薄易碎了。他的道袍罩在身上总是空荡荡地晃,他教剑前总要先扶着廊柱低咳几声,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仿佛随时都会走到生命的终结。 这每一个点都让藤萝月觉得自己的师父就是那经不起风吹雨打的娇花,根本等不到人伸手去折,就会悄无声息地碎在一阵风里。 十岁前,她初握剑柄,总担心自己太弱,连师父的衣角都碰不到;十岁之后,她的剑意日益锋锐,却又开始怕自己剑气稍重,就会伤到那道总是苍白清瘦的身影。 如果面前的真的是自己的师父,那么这一次,是她们师徒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交锋。 二十年前的师父不像二十年后的师父病痛缠身,二十年后的徒弟也是锋芒毕露,意气正盛。 她沉浸在和师父一来一回的对招中,却全然忘了自己的师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在这里做什么! 那笙音还在持续不断地流经人的耳畔,其中撤去了方才施的迷惑人心的术法,这笙音也就成了普通的笙音。 藤萝月执着于要和人分出个胜负,可她越打越心惊。 这剑术总觉得有点熟悉,不像是师父教给自己的那绵密缠人的缠春剑,倒像是谢陵衣使用的处处留有生机的扶生剑。 再一次挥出剑,与对方兵刃悍然相撞,金铁交鸣刺耳欲裂,爆开的火星如碎星纷落。 她隐约瞥见一个虚晃的影,双眼一亮,不再收着自己的力道,深吸一口气,直接祭出了九成功力。 虽说已经猜出了对方的身份,可总要亲眼看见才算放心。 对方被那一剑震得后退半步,察觉自己落入下风后,他索性借着藤萝月的剑波向后飘退,瞬息已至百米开外。 想逃?! 藤萝月欲要上前去追,刚掐诀御剑,就被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糊了一脸,差点吹掀在地。 她强撑着睁开眼,朝洞口的方向看去。 又一阵强劲的狂风不由分说朝这里狠狠刮来,几抹白影从眼前飞速掠过。 面前有什么正从上方悠悠飘落下来,藤萝月伸出胳膊接过来。 是一张风符。 洞中骤然卷起的狂风,如同无形的巨掌,将弥漫的黑雾攫住、拧紧,一股脑地朝着洞口方向推搡而去。 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声音在耳边轰然炸开,数十道身影从洞外窜入,动作迅疾地朝自己身后妖鬼的方向冲去。 洞口被那些人堵得死死的,藤萝月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现在再去追肯定来不及了。 浓稠的煞气弥漫在空中,四周像蒙着一层厚重的黑纱,但比起方才恍如混沌的浓暗,此刻的视野已然清明不少,至少能勉强辨出事物的轮廓。 夜明珠的光慢慢破开黑云,微弱的光亮透出来。 上方,谢陵衣领着一众修士御风疾驰而过,如同一道白缎划过天际。 他们个个神色沉着,气度凛然,自高空垂目下望时,那份经年累月居于人上的淡漠与傲慢便不自觉从眼底流露出来,仿佛云端仙人偶然垂眸,瞥见脚下蚁群,看得人浑身血液一冷。 几人行至妖鬼头顶,然后翻身一跃从剑上落下,列阵摆姿,将妖鬼团团围住,身姿如松,眼峰凌厉,只待一声令下。 这气势—— 藤萝月定睛看去,那几位修士身着的正是无极峰内门弟子的制式服饰。 乍一看和外门弟子的白道袍没什么区别,却在动静间可见衣襟袖口处以银线暗绣的流云纹,暗光浮影,腰间所悬玉佩刻有“无极峰”的徽记,气度迥然不同。 若说清风门是天下剑宗之首,那么门中的无极峰,便是所有剑修心之所向的剑道圣地。那里汇聚着当世最顶尖的剑道之才,而谢陵衣,正是这座峰巅之上众所公认的首席大弟子。 看来真的搬救兵来了。 藤萝月心底一声暗笑,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一半煞气被银字笙调收集了去,一半煞气被风刮散了,此刻洞中的黑雾慢慢变得稀薄,眼前浓稠的黑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开,她看到了煞气最浓郁处,修士举剑正对着的地方,是一道清瘦单薄的影。 他又恢复人形了啊。《 》 7、挑衅 月蚀之夜,天地间煞气最浓郁之时,妖鬼受其影响,神智尽失,被迫褪去所有伪装,显露出最原始、最狰狞的本相。 而方才那首银字笙调巧妙地拨开遮挡住月色的云雾,月光倾斜而下正正照在一片朦胧中清秀的影。 他静静地伫立在数柄剑刃所对之处,披散在额前的发恰好遮挡住了他的神情,那件不知何时被重新披上的碧色长袍,松松地拢在身上,衬得身影越发清削孤寂。 “噗哈哈,这就是把那群怂货吓得屁滚尿流逃跑的妖鬼啊。” 一道清越的少年音破开沉寂,爽朗的笑声如利刃直刺入人耳中。 那人顶着一双清亮的眸子,眼里满是轻蔑与不屑,他的剑尖微微下倾,剑和人一样,并不把对手放在眼里,认定对方连正眼瞧的资格都没有。 “柳拂言也好歹是从无极峰走出来的,怎么连只小小妖鬼都打不过?” 见妖鬼始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显露出任何凶相和杀意,他们也便更加放肆起来。 一个人正对着妖鬼的脸,他左瞧瞧右瞧瞧,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终究没忍住,小声嘀咕出来: “你们说……这妖鬼长什么样啊。” “把脸露出来,快让他把脸露出来。” 另一人推搡着对方,然后越靠越近,拿剑尖一下子挑开挡在妖鬼面孔前的那一排厚重的长发。 其他几人也跟着好奇地凑过去。 藤萝月来不及阻止,那头就轰一下炸了开来。 “快看那妖鬼脸上!长了一块好丑陋的疤,化形也不挑一副好皮囊,唉,你说,这异类分辨得了‘美丑’吗?” “也不知道妖鬼听不听得懂我们说话,不是传言都很凶残的吗,他怎么一动不动?是不是傻了?” “左右不过是一个低贱的物种,还想痴心妄想变成人,就算外表再像人又如何,骨子里还是改变不了卑劣的本性。” 这批修士和最开始押藤萝月进水洞天的那批显然不同。 那波修士是打杂的门外弟子,术法不精,畏畏缩缩,也不知筑基了没有。 而这批弟子气焰却截然不同,行事跋扈,目中无人,言行间全然不顾礼法规矩,俨然一副背后有所倚仗、故而横行无忌的姿态。 藤萝月只见几人越来越放肆,越来越行无忌惮。 常年纸上谈兵未曾下山见过真正妖鬼的修士们不敢贸然穿过净水,就拿剑刺入水帘中,伸长胳膊,像在逗弄什么未化形的小动物。 这一番侮辱人的动作放在任何一人身上可能都要忍不住跳起来去反抗,可那妖鬼站在中心,一动不动,却是任人挑拨逗弄,仿佛一尊安静的石像。 “死的还是活的?怎么一点反应没有。” 那个最初挑起话头的少年见自己屡次挑衅对方都纹丝不动。他的恶趣味没有得到满足,没有感受到自己征服妖鬼的爽感,没有看到妖鬼因受不了折磨跪地求饶的一面,他便更大胆起来。 他手中剑锋一转,便径直朝妖鬼的心口刺去。 他期待对方的反抗,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无趣地任他摆弄。 刚挑起剑尖,另一道凌厉的剑风已自侧方劈至。“铿”的一声锐响,双剑交击,震得他虎口发麻,一股蛮横的力道沿臂直窜,撞得他颅脑嗡鸣。 “你有病?!” 他扭头朝剑来之处狠厉吼去。 话音刚落,随着这一声落入人耳里的,是金属断裂落到地上清脆的声响。 他头一低,就看到握在手里的那柄宝剑被方才那人袭来的剑招给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这一击,惊起“卧操”声一片。 “这姑娘谁啊?” 这是他们入洞穴以来,第一次拿正眼瞧站在角落里的藤萝月,或者说,这是他们第一次注意到原来角落里还站了个人。 “我去,我们门派居然还有这么有实力的一个人?这一剑至少破了六重境吧,这谁啊,我怎么都没见过面。” “不认识,看着年纪轻,没想到力气这么大。” “可能是别的门派的吧,最近不是有那个‘剑道争锋’大赛嘛,这一届刚好由我派操办,可能是别的门派跑来参赛的。” “压力好大。”那人将手抚上自己的胸膛,沉沉呼出一口浊气,“和这种人还有比试的必要吗?” 那个受了藤萝月一剑的少年并没有因为那恐怖的力道而面露畏色,反而一脸阴郁,两眼满是狠毒地瞪了藤萝月一眼。 剑修对自己的本命剑看得比命还重要。那柄剑通常是他们第一次握剑时就选定的,从小用到大,日夜不离身,珍视程度胜过世间一切法宝。 剑在人在,剑折人亡。 所以在一般的比试切磋中,就算实力再悬殊,也大都不会下死手去斩断对方的本命剑,那和直接废人修为没区别。 换把新剑,又得从头开始磨合,又得花上几年、十几年从头培养默契,这份罪可不是谁都愿意再遭一遍的。 除非生死仇敌,不然都会留情。 藤萝月嫌恶地甩了甩自己的手,仿佛只是隔空挥过去一剑就也脏了自己的手。 她毫不示弱地迎上那道目光,半点不让自己受委屈地回瞪过去,眉峰一挑,神色欠欠,像是在说:“哦,断了你的本命剑,但那又如何?” 藤萝月心中冷笑,就凭此人方才的言行,仅是断了本命剑还是太轻了。这样的人怎配拿剑?这样的人就该断他的手,让他一辈子拿不起剑! 对方一改惯有的狂妄与不屑,那双总是习惯俯视众生的眼睛,此刻抛却了所有傲慢,像锁定了猎物的原始兽类,死死绞在藤萝月的脸上。 目光阴毒,恨不得将人千刀万剐。 藤萝月可不在乎他到底在心底咒了自己多少遍。她在以前和人比试时承受过不少这样的视线,狠毒的谩骂在她看来不过是败者接受不了自己无能却又心比天高的宣泄。 有本事那就提剑再来。 她就站在那儿。 反正无论多少次,输的也绝对不会是她。 两人目光对撞,空气中几乎要迸出火星。 少年身旁那名年长些的修士眼见形势不对,立即上前一步,将手按在少年肩头轻拍,似乎在劝他不要过多纠缠,就此作罢离开。 望着地上碎裂成两半的绝世宝剑,他沉沉叹出一口气,然后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师弟挡在身后,双手作揖: “我家师弟年轻气盛,多有妄言冲撞,还望姑娘海涵,切勿与他计较。” 虽然他也不知道师弟究竟哪里触怒了这位,但心里却明白修真界弱肉强食的法则。 道理不过是强者定下的规矩,在绝对力量面前,对错缘由都已不重要。 被他挡在身后的少年还在发抖,两手放在腿边的手慢慢捏紧成一个拳头,愤怒、不甘、直白的怨恨,却独独没有恐惧。 尽管身体因为出于本能对强大对手的恐惧而颤抖,可面上的傲与狂依旧不变。 “呵。” 他突然轻笑一声,在这一片死寂的沉默里分外清晰。 他与藤萝月分明隔着一大段距离,却仍刻意昂着下颌,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睥睨姿态,嘴一撇,将那狗眼看人低的神情拿捏了十成十。 他说:“如果你只是这么点能耐的话,那么,我不服。” 这话一出,周遭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师兄还要去拉扯他,却被他一掌拍开。 他只道是方才自己一时分神,才让藤萝月侥幸得手,却全然忽略了一剑袭来浑厚到令人骨髓发寒的剑意。 “虽然这姑娘实力确实不俗,可我们的卿安也是能破开七重境的谢师兄之下第二人,真要堂堂正正比一场,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一人出声,四下私语皆起。 “我派乃是第一剑门,还能怕一个别派的黄毛丫头不成?就算卿安不敌惜败,我们还有谢师兄呢,这第一剑修终归是在我派,小丫头再猖狂又能如何?” 他们越说越硬气,声调愈高,气势愈壮,说到最后,竟像是把藤萝月视为了宗门第一大仇敌,个个都挺直了腰板,也收起了那副畏色。 这番议论声钻入耳中,站在中间的祝卿安脊背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再抬起脸时,面上又挂上了那副与生俱来带着些许轻慢的傲色。 一个无名小卒,竟敢当众斩断他本命。 不知道想到什么后,他突然发出一声轻笑,眼底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剑道争锋决赛场上见。”祝卿安声调突然拔高。 “届时,今日这一剑,我必将连本带利亲手奉还。”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 嘴角熟练地牵起一个微笑的弧度,明明在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在那之前……” 他抬眼,目光如刃: “你可千万别输得太早。” 说罢,不等回应,他转身便走。 脑后的马尾随着步伐利落一甩,背影挺得笔直。 方才被压至谷底的气势,仿佛真随着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又被他硬生生拽了回来,撑住了摇摇欲坠的颜面。 剑道争锋? 藤萝月原本并未打算参加。 十岁那年刚刚达到参赛年龄,她就迫不及待跑去参加了。但是她不知道,这场比试只为八重境以下的修士而设。于是在资格试剑那一关,她随手一剑,毫不费劲地挥出了八重境的剑意。 主试的修士盯着那道裂痕愣了半晌,脸色忽青忽白,最终擦着汗将她“请”了出去,理由倒也直白:怕她真上了擂台,会闹出人命。 不过这一次,她既已知晓了规则…… 剑道争锋,确实是个能让她名正言顺留在清风门的好由头。《 》 8、道歉 留在这里,她心头还悬着太多未解的疑惑。 - 那个当时挡在少年面前的修士,突然转向藤萝月肃然一鞠,弯腰时肩背依然挺直如尺。 藤萝月被这一鞠搞得有些猝不及防。 “在下无极峰岳平陆。剑道争锋在即,殷盼能与姑娘台上一会,届时还望不吝指教。” 他言语恳切,姿态端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正是名门正派最惯常也最挑不出错处的做派。 “在下无极峰纪主弃。” “在下无极峰奚可赋。” “在下无极峰顾采薇。” …… 他身后的一群修士纷纷效仿,起先几个尚有样学样地躬身作揖,只是动作潦草,腰一弯便直起,敷衍得连衣袖都懒得多垂半分。 到后面几个,更是连这点表面功夫也直接省了。袖子随意一甩,腰板倒还挺得笔直,说是诚恳请教,眉眼间反而灼灼燃着近乎挑衅的斗志。 虽然他们可能自己都不一定能挥出藤萝月那一剑的威势,但那份属于名门正派的倨傲像一根绷得笔直的弓绳,迫使他们不愿意低头屈从。 他们还是打心眼里瞧不起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总觉得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不过是趁人不备空有噱头的虚招。 毕竟剑出得实在太快、太突然,谁都没能真正看清。 藤萝月骨子里和他们流着同样的剑修的血。面对这般直白的挑战,一股熟悉的战意骤然自胸中腾起,血液滚烫,手中的剑也随之心跳般震鸣。 她真的已经好久没有酣畅淋漓地打过一架了。 抬眼,目光扫过那一张张不服气的脸,她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比之那些潦草地躬身,她连名讳都懒得上报。 岳平陆躬身等了许久,却始终未得回应,洞内只余水声滴答。他心下了然,缓缓直起身。 这位姑娘,怕是真的不好相与。 他面上未显波澜,默然转过身,走向始终静立一旁的谢陵衣,于他身前半步处停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陵衣,眼下看来这妖鬼并无暴起伤人之意。不如暂且继续拘于此处,待掌门回山后再行定夺。我先领诸位师弟回峰,今日的剑课还未习完。” 他言语平稳,说罢,便领着身后一群修士御剑而起。 数道剑光划破昏暗,朝着洞外天光之处疾掠而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藤萝月转头去看隐在阴影处的那一道挺拔的影。 她都差点忘了,谢陵衣也在这里。 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也抬眼看过来,神色复杂,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未置一词。 藤萝月抬步就要朝那里走去,对方却突然出了声。 “姑娘是来参加剑道争锋的?” 来参加的都是各派精锐,而她来自二十年后,在这个时间段里,她哪门哪派都不属于。 不过当然也有散修来参加的,只是需要通过参赛考验。 掌门不在,谢陵衣身为首席弟子,自然很多事务都落到了他的头上。他问出这一句,想来是知道自己并不在参赛的名单上。 “嗯,我现在报名。” 明日就是比赛,提前一天报名真的是迟。但是所幸是剑道争锋大赛。 剑道争锋向来不限制报名时间,只因各派弟子常有闭关修行者,出关之日难定。故而,但凡大比开场之前抵达,皆可登台试剑。 对方公事公办地点点头:“那待会儿来一趟试剑台。” 他撂下这句话便急急转身,步履匆忙地朝洞外奔去。 急着逃跑? 藤萝月此人先前比试时偷使暗器,后又不由分说将她绑来此地,如今更领着一众修士搅局,害得自己没能追上师父。几桩梁子层层叠下,她岂会就此作罢? 对方快步走到洞口,又倏地转身。面上强作镇定,额角却已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他急急用手背抹去,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姑娘若还有话,不妨到时在试剑台再说?”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藤萝月身后—— 那里,静立着妖鬼。 “先前之事是我礼数不周。”他喉结滚动,话速快了几分,“在下尚有要事,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掠出了洞口。 试剑台? 那里安静,还大,确实是个适合施展拳脚的好地方。 藤萝月便点点头,也懒得再追过去。 一波人去了又来,喧哗聚了又散,几番纷扰后又重归寂静。 这个夜晚过去,密室内很快就又只剩下了藤萝月和那只妖鬼。 视线落到的地方,妖鬼半跪在断裂的锁链后面,头发像是块厚重的布遮盖在面前,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的模样。 藤萝月将剑收回剑鞘,紧接着三两步跨入水牢。 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对于穿净水这事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穿入水帘后,她走的很慢很轻,一步一步,手中的剑柄冰凉,冷意从手心一路传递到胸膛那颗跳动越来越慢的心脏。 藤萝月走到妖鬼面前,停下了步子,说是面前,但其中隔了好一段距离。 她蹲下身,腰间的剑触及地面时发出清脆的一响,对面的妖鬼听到响动抬起头,从发丝缝隙处露出来的那一只眼睛亮得清澈,里面满是对藤萝月现在行为的不解。 “对不起……” 这没头没尾的道歉来得突兀,任谁听了大概都会愣住。可对面的妖鬼只是微微一怔,随即缓缓抬起头。 他读懂了藤萝月未尽的话语,目光温温然,无惊,无诧,平静如常。 藤萝月说完话后立刻低下头,如释重负般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很少低头道歉,更不屑于说那些黏腻矫饰的话。在她看来,付诸行动远比空口许诺来得有力。 情绪若只用言语承载,总显得轻飘,落不到实处。 而这次,看到那群修士方才对妖鬼的戏弄欺辱,听着那些刺耳的哄笑与贬损,藤萝月仿佛看见了自己。 她也曾如此轻慢地俯视他,无视他的抗拒,强硬地伸手去撩他额前垂落的发。那时的无知与傲慢,简直和眼前这些修士踩踏尊严的姿态如出一辙。 沉重的愧怍凝作巨石,死死堵在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心底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情绪,如同有了实质,沉沉地向下坠去,浸染了她身下的影子。 那片暗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扰动,边缘开始模糊、蠕动。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心象。 古来登仙问道之路总和清心寡欲脱不开关系。而“心象”,便是道心映现的具形,是修士当下最真切欲望的显化。 它如实呈现修士当下最深层的欲望与执念,其存在便是一种警戒,一条界限,如悬于心境前的无形之尺,时刻映照、拘束着修行者的神魂,提醒他们不要有过多的杂念。 剑修应该清心寡欲,剑修是不该有心象的,剑修应该…… 不同于实际两个人的距离,在地面,二人被拉长的影子挨得很近,就差头碰头了。 而复苏过来的心象见到对面的影子就仿佛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扩张的触手也缩了回来,若不是不能脱离本体,它恐怕早已挣开束缚,飞也似的逃向另一边了。 “姑娘不必向我道歉。” 他的声音实在轻柔,像一阵清润的风温柔地托起藤萝月低垂着的沉重的头。 她所有未加掩饰的情绪,就这样摊开在他眼前。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不安。 那视线温沉而笃定,仿佛一双无形却暖热的手,自高处轻轻落下,将她所有的痛苦、纠结,连同那些飘摇无依的思绪,都稳妥地接住了。 一点一点,抚平,敛好,安放。 藤萝月突然觉得自己的师父说的对,她这颗心,确实该好好修一修了。 她站起身,摇了摇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知何时,妖鬼将面前的额发全拨到了后面去,露出那张苍白瘦削却笑得温和的面孔。 “世间行事,本无对错之分,只有因果之序。姑娘无需道歉。” “你所做的,或许正是我该承受的。” “你所悔的,亦是我已放下的。” 他说。 - 藤萝月走出水洞天,心里还时不时回响起妖鬼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她总觉得这话听着很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太平静了。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任何悲剧,都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淡漠。 麻木。像她师父一样,言行举止间都透着对命运无常的默然,倦了似的顺从。 所以当妖鬼说出那句话的瞬间,藤萝月心口猛地一颤。 耳边几乎同一时刻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清冷的,平静的,属于师父的嗓音。 师父以前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怔怔地想。 总觉得,这话像是师父会说出口的。《 》 9、赛前八卦 洞外晨光熹微。 初升的太阳清淡微凉,竹影随风摇曳,筛下片片清冽的寒意,浸满水汽的薄雾无声漫上衣襟沁入肌骨。 试剑台离青琅轩有些路程,藤萝月先向竹林里练剑的修士打听了参赛者住处。 虽说辟谷后已不太需要睡眠,但总得有个能独处休息的地方。 剑道争锋十年一届,她记忆中只在十岁那年赶上过一次。偏巧她刚结丹便突破了八重境,因境界超出规定,直接被取消了资格。 后来下一次剑道争锋临近时,她却在开赛前几日穿到了这里。 不过说来也巧,这阴差阳错的穿越,倒让她误打误撞正好赶上了这一届,二十年前的一届。 命运多爱捉弄人,这句话果真不假。 藤萝月来时还有两袖清风给自己兜底,现在出来两膀清凉,袖子当时撕下来用来给妖鬼止血了。 她御剑的速度不自觉加快,冷风扑打在脸上,被净水浸透的衣裳虽已让体温烘得半干,但残余的湿意仍随着急掠的风不时渗透出来,贴紧皮肤。 她感觉自己快要和路边的野花一样,结上一层厚厚的霜了。 竹幽居就设在青琅轩附近,恰恰就在前往试剑台的必经之路上。 作为这次参赛修士的临时居所,这里安静,偏僻。往年此处都是入门弟子处理杂务时,不得已才留宿的地方,所以屋子小,陈设也极其简单。 清风门身为四大门派之首,一向以好客著称,按理来说,是绝不会将远道而来的修士安置在此等简陋的地方。因此,当藤萝月得知自己被安排在竹幽居时,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诧异。 算了,简陋就简陋吧,总比没地方住好。 想到阴冷无光的水洞天,藤萝月感觉那股湿浊的寒意仍攀附在后背,顺着脊柱往上爬,光是回忆一下,就让自己打了个寒颤,也不知那妖鬼是怎么忍受下来的。 不过—— 想过简陋,但也没想到是这么简陋啊! 统共就八间屋子,男的四间女的四间,屋子狭小,里面就一张床,几个修士还要为了床大打出手。 藤萝月过去的时候,就只剩一间房还留有一个位置,她去的晚,自然而然是睡在床……边的席子上。 秋冬的地面,总透着一股子钻心的凉。莫说直接躺倒在地面,就是坐在地面上,那股阴冷的寒意也会顺着脊骨幽幽渗上来,浸得人脏腑都跟着发僵。 藤萝月是被一个同样来参赛的少女带进来的,她自称是来自愁空山,名叫叶居宁。 愁空山坐落于极北苦寒之地,与地处东南的清风门相距甚远。此山虽未列入四大门派之中,却在修真界享有非同寻常的分量。 只因山中那口“三道泉”,相传乃是煞气的来源之处。 此派极神秘,与外间消息闭塞。山中唯有一位无道长老领着寥寥数名女弟子,几与世隔绝。 十年一次圣女选拔,只留下一个女弟子来继承圣女之位,往后几十年便须独守三道泉,以身为阵镇压煞气,生生世世,不得离山。 藤萝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了眼前这名少女身上。对方面庞还稍显稚嫩,两颊微微鼓起的婴儿肥并没有给她添上半分可爱之色,反被眉宇间早生的锐利削出了冷硬的轮廓。明明年岁不大,周身却沉着一股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凛冽,教人不敢贸然靠近。 她的长发和藤萝月一样,被风吹得凌乱飞扬。脸颊冻出的两抹红分外鲜明,肤色是经年累月在雪光与寒风中磨出的小麦色,不算细嫩,反倒透着一股山岩般的糙韧。 藤萝月注意到她眼中蛛网般密布的血丝,心想这人当真是日夜兼程风餐露宿赶过来的,到的也晚,不过也巧,正好和自己撞上。 她和叶居宁一前一后进入其中一间还开着门的屋子,里面已经待了两个人,一胖一瘦,都缩着腿坐在席子上。 看到来人,她们的视线就殷切地投了过来。 其中一个胖一点的,生着一张圆润笑脸,眉眼天生带笑,未语先热络三分,一看便知是惯常与人打交道的性子。 “你们好呀,我是来自酔阴斋的沈清和,清明和暖的清和。” “我是来自酔阴斋的沈晏河,河清海晏的晏河。” 另一个紧跟着接上,声音怯怯的,带点江南的吴侬软语,让人不自觉心生好感。 “你们是姐妹?” 只因二人名字实在是像,又恰好来自同一个门派,藤萝月不免发出这样的疑问。 两人闻言,相视一笑,轻轻摇摇头。 “方才大家互报姓名时,也有人这么问。”沈清和说着手臂搭上沈晏河的肩膀,举止间尽是亲昵,“我多希望真的能跟晏河是同胞姐妹啊,方才你们还没来之前,我俩聊得很是投缘,总觉得相见恨晚呐!” 沈清和看此时气氛又有点僵,便主动抛出去一个问题:“你们是来自哪个门派的呀?” 叶居宁答得爽快,与方才初见藤萝月时一样,只简简单单报了一个门派名一个姓名,干脆利落。 当时碰面时,叶居宁没问自己,藤萝月也忘了这茬。来了这里肯定免不了繁琐的自我介绍。 她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便一直沉默以对。如今沈清和问到了跟前,自然是躲不掉了。 “藤萝月”这个名字肯定不行。 自己终归不属于这个世界,未来的某一天,还会有一个叫“藤萝月”的降临于世间,到那时候,自己大概不能再存在在这里了。 这个世界是属于那个还没有诞生的“藤萝月”的,而不是来自二十年后鸠占鹊巢的自己。 藤萝月想了想,就地取材给自己名字拆了拆,视线无意间瞥过窗前抖落寒凉傲立枝头的梅。 开口:“我叫……半月梅,一介散修。” 几人心知肚明这名字听着就不太像是真名。 不过若是散修,本就该隐于山野不问世事,如今既肯出世露面必是身负不可言说的要事。 彼此心照不宣,便也只点了点头,不再深问。 “你们两个来得晚,都不知道方才我和晏河有多震惊!” “这次剑道争锋可不得了!” 藤萝月心想自己看人果然准,这沈清和像极了她那自来熟的大师姐,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 “沧浪阁的江左沉,十四岁结丹,前几日刚突破六重境,就马不停蹄地来参赛了。我记得上一次遇到他,大概一年前吧,他还在四重境苦苦挣扎,没想到一朝开窍竟连破两重大境界,直接一路突飞猛进让我等望尘莫及啊……” “还有同门的百里边筹,人家里有钱着呢,放着大富大贵不要,非要拜师学剑,八岁筑基,之后金丹、元婴步步稳升。方才他在院子里劈的那一剑,我遥遥望去就感觉到厚重的剑意倾倒下来,恐怕至少也是六重境,压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 藤萝月对此并不意外。既然是十年一届的盛会,会千里迢迢赶来的,自然都是各派最拔尖的弟子。 来的多是清风门、佑安堂、沧浪阁这三大门派的人。 至于四大门派里剩下的酔阴斋,因为是药宗,本来就不爱打打杀杀,所以练剑的弟子很少。藤萝月还是很钦佩这两个敢来参赛的来自药宗的小姑娘。明知此路艰难,仍执剑而来,这份心志与胆气,已胜过许多持剑之人。 沈清和说到这儿,话音忽然一转。她神神秘秘地凑近几人,压低嗓音,朝不远处虚指了一下: “清风门无极峰的祝卿安。就那个,和谢陵衣师出同峰的狂小子,前日试剑,一剑的威力已经直逼八重境了!这估计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剑道争锋了,他肯定会倾尽全力趁此机会好好出一番风头的。” 藤萝月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心中不免轻笑一声。 直逼八重境,那就是还没到八重境。 “还有——” 她顿了顿,两眼亮的吓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佑安堂堂主陆旭的独子,陆、机、文!” 藤萝月眼尖地瞥见,旁边的叶居宁在听见这个名字时,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沈清和没注意到,说到这里语调也扬了起来,比前面讲的都更要来劲:“此人和祝卿安向来不对付。从小一桩旧怨结下的梁子,两人互相瞧不上眼,一般不太重要的活动都不会安排他俩一起出席,就怕他们一言不合就打起架来,一打架还非得见血,谁都拉不住。” “如今二人都已摸到八重境的门槛,此番若对上……也不知道谁输谁赢,好期待呀!” 沈清和还要滔滔不绝地继续讲下去,话头一开就再也收不住,恨不能把每一位参赛选手的信息都悉数倒落到他们面前。 这时,一阵咚咚的敲门声极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屋内的话头。 毕竟是姑娘家的居所,外头的人不敢擅入。 “谁啊!” 沈清和正说到兴头上,被人打断,面色明显不悦。 外头的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身上是外门弟子才会穿的朴素白袍。虽隔着一扇门,里头的人瞧不见,他脸上却还是下意识摆出了一副讨好的笑颜。 “掌门忧心各位夜里受寒,特命弟子送来些柴火,供各位取暖。” 沈清和轻哼一声:“假好心!” 她嗓门大,也不怕外头听见,或许本就是故意说给外头那个小弟子听的。找个性子软的撒撒气,好宣泄心中那份积压已久的不满。 “若真怕我们冷,怎么不给大家安排个像样点的地方住?”《 》 10、试剑台 “这……”门外弟子心里叫苦不迭,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陪着小心道,“实在对不住各位,原本备好的客舍不慎走了水,眼下实在无法住人。” “事出突然,门中也是万不得已,才暂且将大家安置在此歇息一晚。仓促之间多有怠慢,还望诸位能多多包容。” 声音隔着门板小心翼翼传来。 藤萝月一时拿不准到底是随口一说的托词,还是确有其事了。 沈清和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番话着实有些迁怒人了。此事本就不该怪到这听差的小弟子头上。 她轻咳一声,神色稍缓,主动起身走向门边。 那弟子见门打开了,松了口气,刚要把怀里的柴火递过去的时候,身后就突然探出一柄素色折扇。 扇子轻轻打在肩头,顺势将他往旁侧一拨。 “让开让开,快些让开。本姑娘乏了,赶着进去歇息呢。” 一道娇脆的嗓音从后头传来。 来人不管不顾拨开挡路的人便径直闯进屋内,紧接着整个人如同一尾脱了力的鱼,直挺挺地躺倒在了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床上。 动作很快,整张脸又深埋在枕头里,导致藤萝月都没看清来的人是谁。 沈清和在门口被一撞,踉跄半步,气得直翻白眼。 幸好方才反应快,怀里的火灵石抱得紧,否则噼里啪啦摔在地上,她势必要跳起来和这个女人打上一架! 修士敏锐地捕捉到了屋子里紧张的氛围,自知不该久留,关上门就要转身离开。 只是还没走出几步,就感觉自己的后背又被人拍了一下。 “请问这位道君,试剑台现在开了吗?”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关门声撞入耳里,那修士本就心悬在嗓子眼,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差点没把他吓半死。 “啊!啊……开,开了。” 藤萝月见人这副吓破胆的模样,心里还是忍不住吐槽一句:这门外弟子,胆子未免太小了些。 她那个时候的试剑台都是由无极峰天禄长老看守,这个长老古板得很,整天守着他那死规矩,半分不肯通融。 他说辰时初刻开台,那便是辰时初刻,早一分一毫都是不会被允许进去的。 确定试剑台已开,藤萝月脚步不停地朝那个方向赶去。 一路过去尽是早起练剑的修士。 人人衣冠齐整,身姿挺拔。剑锋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一招一式间自有股沉凝的气势。 藤萝月转念一想,自己穿来之后就没怎么正经练过剑,确实懈怠了。正好借这次大赛的机会,好生磋磨一番。 为了不放过任何一点练剑的时间,她开始在脑海里运转起功法,本来一片漆黑的识海里慢慢显现出一个手里握着剑的小人。 她经常用这种方法来练习,方便,不受环境限制,每一种剑法她都熟记于心,只要她想,她随时都可以开始练习任何一本剑谱上的剑法。 漆黑的小人,其实就是一个看不切实的虚影。表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挥剑时那种内蕴的“意”。是剑锋过处与心湖的共震,是身体腾跃时与风融为一体,那份清晰而真实的触感。 她明明还在御剑朝试剑台飞去,身体和这个世界还有感官上的联系,看得见听得见,同时脑海里的虚影劈出一剑石破天惊,她此刻的身躯也恍若能感觉到那阵剑势扑打过来的威力。 从旁人看过去,就是骤起的一阵狂风,朝剑上站立的那个少女劈头盖脸席卷过去,而那个少女纹丝不动,出于风暴之中却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在下面练剑的修士都不免被吸引了过去,视线纷纷朝那个方向投过去,可惜此人御剑速度实在快,只一瞬就没了影。 * 试剑台是在各大峰之间设立的一个圆台,四周设立了无形的屏障,将其与外界隔绝开来。只有等到规定的开放时间,修士才能进去。 此地是为了测试剑修一剑能抵达多少重境的地方。 你的剑道走到了哪里,能破开几重境界,不是自己说了算,而是到了试剑台,用剑说话。只有实打实劈出应有的威力,过了这关,才算是真到了那个境界。 试剑台作为证道之地,总是排满了自诩有所精进的修士,来此处试剑。 然而修士最难破的,往往是“知见”之障。自以为境界已足,来此一试,挥出的剑却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到最后不过落得他人笑柄。 藤萝月刚进去,心下不免一惊。 今天的试剑台未免清静得过分了。 偌大的圆形试剑台上方,一柄足以开山的巨剑,被数根粗如儿臂的玄黑铁链牢牢捆缚,高悬于顶。 剑尖垂直朝下指向圆台正中心,那里站着一个让藤萝月恨的牙痒痒的人。 对方似乎并未察觉到有人进来,只专注于身前竖起的四面灵盾,握剑的手攥得极紧,青筋隐现。 四面? 藤萝月想不明白堂堂剑道魁首为什么要在试剑台尝试破开仅仅四重境。 这对他来说,本该像弹落指尖一粒微尘般轻松随意。 她抱臂站在后面,一时未作声。 然后—— 她就眼睁睁看着谢陵衣抬起剑,朝那个方向全力挥出一击。剑锋一开始凌厉异常,在触及第一面灵盾时势头依旧不减。 第二面。 第三面。 然而就在触及第四面灵盾的时候,那股沛然剑意陡然衰竭下去。剑锋只堪堪擦过灵盾边缘,便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他一剑挥出后,并未回头查看,仿佛对结果早有预料,只缓缓转过身,正面迎向藤萝月的目光。 将那结果明明白白地推到她面前,让她看个清楚。 他说。 “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现在的实力。”《 》 11、穿越者 藤萝月瞳孔倏地一缩。 骗人的吧。 谢陵衣的剑怎么可能只有三重境。 对方一把将剑扔到地上,“哐当”一声脆响,藤萝月的心也跟着一沉。 再抬起头,她神情复杂地望过去,初见时那人一身不容侵犯地正道威严在此刻都碎裂成了一地的破败。 他摊开手,叹了口气,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他那张依旧清俊如皎月的脸上格外违和,异常刺眼。 然后,她就听见对方说出了让她一辈子都难忘的一句话: “我不是谢陵衣。” “你不是谢陵衣?!”藤萝月感觉方才练了一路的清心剑在此刻还是破功了,“你不是谢陵衣那你是谁?真正的谢陵衣又在哪里!” 她绝不可能认错人,谢陵衣的画像在她床头高悬了十几年,她一直将此视为自己努力的目标,唯一的对手,她绝不可能认错人。 那人似乎很是为难,皱起眉,不知该如何向藤萝月解释。 “这个身体是谢陵衣的,但是里面的灵魂,也就是‘我’,不是谢陵衣。至于真正的谢陵衣……我,我也不知道……” “你耍我呢?” 藤萝月二话不说抽出剑,逼身上前,将剑尖抵在对方的脖子上。 “没有没有,姑娘你先别激动,小的发誓之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否则天打雷劈我不得好死。” 他说着伸出四根手指搭到剑身上,像把剑朝一边拨开。 藤萝月眉心一跳一跳,青筋暴起,她看着对面那个人,怎么看怎么心烦,想打人。 她一把把剑往前挪了几分,身前那个人一下子跪了下去,干脆利落,还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不放在那里哭。 她感觉现在的自己,比起初见时看到对方朝自己劈过来的那一道软绵无力的剑招,更要崩溃。 世事无常。 她穿过来了,老天爷却又不知道把谢陵衣给弄到哪里去了。 她手抖动得厉害,身子也跟着抖动,一股暴烈的怒气冲上头顶,搅得她脑子一片混乱,什么也无法思考,只想将眼前一切都狠狠劈开。 这个结果实在过于荒诞,惊觉自己过往所有的激动与雀跃,不过是一场笑话。她痛恨那种被人玩弄于鼓掌间的感觉。 “起来!别用你那张脸做这种表情!” 藤萝月猛地抬膝,一记狠踢将人的下巴向上顶去。对方被这从下方传来的巨力掀翻在地,再爬起时,两道鼻血清爽地流了下来。 “啊——!” 藤萝月猛地闭眼,背过身去。 ……全完了。 那曾支撑她的一切,在此刻彻底碎裂。 “姑娘息怒,可否先听我把话说完?之后我任你打任你骂。”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姑娘到底从哪儿对自己来的这么大的怨气。 他吸溜一下鼻子,心想难道是前世债?风流债? 上来就囔囔着要和自己单挑,每次一见面就如狼似虎地盯着自己,剧本里可没写有这一段啊! 他硬着头皮,顶住那道怒气灼灼的目光,极力牵动嘴角,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被逼到这个地步,他也是不得不要把真相说出来了。这个姑娘是自他穿过来之后,见过的最难缠的!比那个什么祝卿安还难缠! 后者虽然一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想方设法讨要什么扶生剑术,什么八重境奥秘,但言行举止还算恭敬,人也单纯,随便忽悠两句就过去了。 前者那简直就是狗皮子膏药,莫名其妙突然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蹦出来,毁了他这个美好的下午也就算了,此后还次次撞见都目光如炬地死死盯着自己不放。那个剑就跟主人一样蠢蠢欲动,巴不得从剑鞘里飞出来,直接一剑劈到自己面前。 就算他离开了她的视线里,那种下一秒就会被人抹脖子的恐惧依旧迟迟不肯散去,像一团阴云一样一直笼罩在自己头顶上方。 祝卿安不会突然间跳出来,但是他相信,这个姑娘迟早会在某一天,突然从某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窜出来,然后举着剑,扬言要和自己一决生死。 “姑娘,之后的话可能对您来说有点玄幻,但您一定要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绝无虚言!” 藤萝月眉心一跳,短短几瞬里,她好像真的接受了这个结果,这个眼前之人不是谢陵衣而谢陵衣又不知去到哪里的结果。 她原以为美梦终将成真,却只见上天自云端投来戏谑的一瞥,继而朝她站的方向,清脆响亮地狠狠“呸”了一声。 她真的接受了吗? 她接受了个屁! 藤萝月幽幽抬起眼,那道充满怨气的目光直射过去,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要被烧穿。 她面上不动声色,假装冷静地将剑又插回了自己的剑鞘。 “说吧。”要是说不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那就去死吧。 “谢陵衣”避开那道写满杀意的目光,多日积压的疲倦随着一声长叹缓缓吐出。秘密说出口的刹那,周身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松快。 “我不是谢陵衣,而是一缕来自异世的魂魄。我的本名叫谢逐欢。在我原本生活的世界里,你们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被书写的故事,而你们,是故事中的人。可是某一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出现到了这里……” 听到这里,藤萝月心头一震。 这遭遇竟与自己有些相似,她也是突然穿到这里来的。 唯一不同的是,她原本就属于这个世界,只是被抛回了更早的时间。 对方斟酌了一下措辞,便又接着说了下去。 “其实我刚穿来的时候,还是挺高兴的。因为我穿的这本书是一个‘爽文’,哦爽文就是主角从头到尾顺风顺水不会经历什么大挫折的小说。我也非常幸运地穿成了这本书的主角谢陵衣,天生剑骨,年纪轻轻就是享誉天下的剑道魁首,首个突破九重境的无极剑尊。” 他说到这里,语气却低落下去: “可我毕竟只是个占了他身子的异世魂魄,根本不会他的剑法,对修仙也一窍不通。空有这偌大的名头却什么也不会。” 藤萝月被这一连串陌生的词砸得发懵,她急急开口:“那谢陵衣的魂魄呢?” “我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身体里没有别的声音,我也感知不到别的魂魄的存在。” 他神情恳切,仿佛生怕藤萝月不信似的,一双眼睁得亮晶晶的。 “对了!”他生怕藤萝月一个不满意抽出剑,着急补充道,“我穿过来的那天,有只妖鬼突然闯进了山门,这是书中没有的剧情。他很虚弱,我们打他也不反抗。我怕他有问题,就把他抓起来,关在‘水洞天’了。” “那我有出现在你所说的那本书里吗?” 谢逐欢心想这姑娘还真聪明,他摇了摇头。 藤萝月心下一沉,又问:“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对方疑惑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不过还是老实回答了:“大概三日前吧。” 三日前。 也正好是她穿过来的日子。 藤萝月微微一怔,虽然有些吃惊,却也没有觉得太过意外。 藤萝月此刻脑子里有些乱,但还不至于无法思考。 这位自称“谢逐欢”的人所说的话虽然听起来离奇,但是就刚才恰好对上的时间,让她不得不信了几分。 谢陵衣,那个妖鬼,还有她自己,如果说他口中的那本书就是既定的命运,那么他们三个,就是突然撞进命运里的变数。谁也不知道,之后的一切会不会因此改变。 她定了定神,让自己冷静下来。 “你能不能……”藤萝月看向他,语气认真,“把你说的那个故事,从头到尾讲一遍给我听。”《 》 12、龙傲天? 往后约莫一个时辰,谢逐欢都在滔滔不绝地讲那本书里的故事。 藤萝月大概听懂了,也隐隐明白了什么叫做“爽文”。 龙傲天? 哦,就是那种开局即巅峰,其后更是越战越强,无人能敌的存在。 藤萝月默默回想了一下自己迄今为止的人生经历…… 别人筑基的时候,她已经元婴了,往后更是屡战屡胜,从无败绩。 莫非,她也是? 龙傲天,龙,那可是上古神兽,难道自己和龙族有关系? 她耐着性子听完这又臭又长的故事,大概剧情无非就是:亲友遇险,主角去救;遇上强敌,主角击败;打完一架,主角悟道。 如此循环往复了几十遍后,这位主角谢陵衣,终于功德圆满,原地飞升了! “好无聊的剧情。”藤萝月忍不住评价道。 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的她拉着谢逐欢问到:“你说谢陵衣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功德圆满,飞升成神啊。” 藤萝月瞳孔骤缩:“不对,那琨珸三年的那一战呢?人魔边界碎裂,他不是以身济世了吗?” 谢逐欢一脸懵逼:“啊?” 他想了想,书里好像确实有提到这么一个剧情。 “谢陵衣本想以剑骨为引,吸纳世间煞气,以一己之身换苍生太平。可就在阵法将成的时候,一个少女突然闯入阵眼,抢在他之前开启了阵法。” “少女?那个少女叫什么名字?”藤萝月急急开口。 谢逐欢被她问得一怔,低头想了半天,却实在没什么印象:“真记不清了。那少女在全文里就露过这么一次面,跟凭空冒出来似的,剧情也卡得不上不下,我压根就没留意她的名字。” 藤萝月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他们三人的命运被紧紧牵系在一起。 那个少女……不会是她吧? 师父总教导她要一心向善,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果到时眼前真给她这样一个选择,愿不愿意为了苍生而毅然赴死,她想她还是愿意的。 可眼下谢陵衣在前,如果对方要和自己争夺这个舍生取义的机会,她当然是毫不犹豫把这个机会让给他。 但是—— 她看着眼前这人一副犹犹豫豫畏畏缩缩的模样,几乎已经能够预见出他到时临阵脱逃的狼狈相了。 哎。藤萝月长叹一口气,莫非那一次的以身献祭就是自己回到原来世界的契机? 早晚都要死的,早晚都要离开的,她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就这短短几息间,藤萝月便已决定赴死。 她想,早知如此,这一趟还不如不来呢。 不过这一点也由不得她去做选择。 事情也大改弄明白了七七八八,她正要转身离开,却又被身后的谢逐欢一把抓住了裙摆,然后顺势跪下来,不然自己走。 “你还有事?”藤萝月一点也不想转身看这货的怂样。 谢逐欢用力点头,喉结滚动了下,那哭腔就自然而然地出来了: “该说的我都告诉你了,虽然我占了谢陵衣的身子,可我对剑术一窍不通啊,我自认演技精湛,可总有露馅的一天,姑娘,姑娘呜呜呜您行行好,这次的剑道争锋大赛您就帮帮我吧。” 藤萝月眉峰一挑:“哦?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对面一下子蹬鼻子上脸,嘿嘿一笑:“您在决赛前帮我把所有对手都打败了,到时决赛,您在故意输给我,当然!我绝对会给您留脸面,不会让您输得太难看的!” 藤萝月嘴角一扯,怎么听怎么都像是个馊主意。 “你怎么确定到时决赛就是我和你。” 谢逐欢闻言,马上抱上大腿:“我相信您的能力!” “您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意使唤我,我给您当牛当马都可以!您跟我说个名儿,这剑道争锋大赛您都不用试剑,我直接给您报上名去喽。” 藤萝月点点头,随即便报出“半月梅”这个怎么听都怎么像随便捏造出来的假名字。 既然如此,她都无需费心编门派编身份了,倒还算省心。 “那您这是同意了?” 谢逐欢凑近,一脸谄媚。 “剑道争锋不是八重境以下的修士才能参赛吗,谢陵衣不是已经九重境了吗,你能参加?” 对面听闻一脸疑惑:“我在组织部摸爬打滚这么多天,根本没听说有这条规定啊?只要是二十五岁以下的修士,无论如何境界,都是可以参加的。” “好。”藤萝月咬牙切齿蹦出这个字。她想起了那个擦着汗请她出去的主试修士,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 如果她没记错,那一届的剑道争锋参赛者远没有这一届那么高手如林,最后的剑道魁首就落给了无极峰一个籍籍无名的黄毛小子手里。 现在想来,主试修士规定的八重境及以上不得参赛,莫不是因为那小子是八重境? 什么古板死规矩,什么秉公断绝,全是幌子!无极峰那位天禄长老,平日里道貌岸然,到头来,竟是为了给自家徒弟铺路,暗中放水! 再想到自己那万事不争、一向淡泊的师父,藤萝月心头的火气就蹭蹭往上冒。人家师父为了徒弟能如此“费心”,自家师父呢? 真是师父比师父,气死徒弟! 想到这里,藤萝月一把将谢逐欢从地上拽起,那劲道之大差点没把谢逐欢的衣领子扯坏。 “你说的我可以答应,但是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谢逐欢见人竟然答应了,一下子两眼放光,腰也不疼了,背也挺直了。 “净心峰的梅隐真人。” “净心峰?”谢逐欢面露茫然,皱眉想了片刻,迟疑道,“咱们清风门有这座峰吗?” 他摇摇头,语气更肯定了些:“我印象中,门内并没有叫‘净心’的山峰。” “还有梅隐真人,我也从未听说过此人。” 藤萝月睁大双眼,肉眼可见地惊慌:“你的那个故事里也没有出现过吗?” “没有。”谢逐欢斩钉截铁一口咬定。 * 藤萝月从试剑台出来后,二话不说就朝记忆中净心峰所在的方向冲去。 不可能。 过去在净心峰生活的记忆都是真切实在的,还有和师父生活在一起时,自己时常顽劣使性子,揪住师父的长发胡乱编结。师父也总是好脾气地笑着任她折腾。 她很喜欢师父的长发,凉滑如水,乌亮如缎,比世上最好的丝绸还要柔软。 这些触感、温度、笑意,都曾真实地刻进她生命里,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绝对做不得假。 而让藤萝月如此恐慌的最深层的原因就是……她忘记师父的模样了。 冷意顺着脊椎骨直刺入大脑,她的心似乎是被什么冻结住了。 与其说是忘记,更像是记不清楚了。 那张面孔恍如隔着一场醒不来的梦,始终笼着散不去的雾。她越是用力回想,越是只剩模糊的轮廓。 唯一清晰的,是掌心曾拂过的发丝凉滑的触感。而就连这最后一点真实,无形中也正如同指缝间溜走的发丝,抓不住的背影,留不住的记忆。 不! 她越飞越快,几乎化作风中一道虚影。那些属于过往的碎片,正在她不曾察觉的角落悄然剥落。那是她与那个世界仅存的联结,她不能忘,也不敢忘。 净心峰必须存在。她必须找到它,唤醒那些正在慢慢褪色的虚影,她需要有什么来不断提醒自己过去是真实存在的。 唯有记忆是唯一的倚仗,不会骗人的存在。 她需要靠这个,才能支撑着自己走向那条甘愿为苍生赴死的道。 净心峰坐落在清风门后山,位置本就偏僻,偏又紧邻着同样荒僻的青琅轩。两处寂地挨在一处,倒像一对难兄难弟,在深山雾霭里相依相伴。 藤萝月一路寻至后山,眼前的景象一一与记忆重叠。 确实人迹罕至,却也比印象中更显萧瑟。 层叠的树冠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野草蔓生过膝,碎石混在泥径间,每走一步都硌得脚底发疼。 净心峰不就在此处吗? 藤萝月抿了抿唇,心想或许是谢逐欢记岔了。她放慢脚步往深处走去,哪怕远远瞧一眼师父也好。 想起水洞天里那曲银字笙调,她心中攒了太多未问出口的话。看来只依赖旁人所知的故事,终究不够。 有些迷终究需要自己去揭开。 藤萝月再一次唾弃谢逐欢这个不靠谱的,也不知和他结为盟友是好是坏。《 》 13、虚室生白 藤萝月朝着山的深处走去,和师父的居所应当还在更里头。 脚下枯叶层层叠叠,每一步都踏出细碎的脆响。秋意已透骨,满眼皆是凋零的残象,虫鸟绝迹,整座山峰静得如同一座被遗忘的孤坟。 风过处,枝头未落尽的枯叶簌簌摇颤,随之同这漫天的落叶一起飘零下来的,还有万千如影随形的剑气。 剑光划过翻飞的枯影,漫天风卷,似寒星乍现,随即细碎的剑意密密交织在风卷叶旋之间。剑招藏于风,剑意碎如叶,虚实难辨,无处可避。 好剑! 藤萝月眼神一亮,心底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她没打算从风暴中心撤离,而是任由那自高处倾泻而下的凌厉剑招擦身而过。 她迎着漫天剑意纵身而起,衣袂翩飞,身影在漫天剑影间穿梭如风,腾挪起落间轻盈似絮,三两下就轻松制服了铺天盖地落下的无限杀机。 就在这时,一柄长剑自她身后死角骤然刺来,剑锋凌厉,疾如闪电。 “此乃我派禁地,何人人胆敢擅闯!” 衣袂破风声中,一角白袍自她眼前拂过。那人眉目凛然,通身皆是不可侵犯的肃正之气。 正是当初在水洞天中见过的,那名为首的修士。 剑势倏收。 他凝重的神色随即化为一片愕然:“姑……姑娘?” 似是才认出人来,当即撤步收剑,抱拳躬身:“在下值守此地,方才唐突出手,实在失礼了。” 藤萝月将他方才那点刻意试探的举动看得分明,再见此人此刻一副端方守礼的模样,心下不由好笑。 “你这剑确实不错,只是舞到我面前还是不够看。” 这人明明早在远处就已认出她,偏要装作不知,特意近前交手一番才假意收剑。 装模作样。 对方耳根微红,神色间浮起被戳穿了心思后的窘迫,又带着几分诚恳的愧色。 “姑娘见谅。”他深吸一口气,坦言道,“那时在水洞天得见姑娘剑境高超,在下心生向往,方才出此下策,只盼能与姑娘交手一二,便心满意足了。” 藤萝月没料到竟是这个缘故,脸上也掠过一丝不自在。 “你的剑快是快,但是不够果决。”她语气放缓几分,目光落向他手中的剑,“剑随心动。你出招时总在迟疑这一剑会不会太重,对方能不能避开,处处留着余地。可既是比试,若自己先畏了锋芒,剑意便散了。” 她摇了摇头:“你想得太多,这份犹豫全反应在剑上。剑势不聚,力分则弱。别说是遇上身形灵巧的,就是寻常对手,要避开也不难。毕竟……” 藤萝月抬眼看他,话虽直白,却并无讥讽:“你本意就不在伤人,剑里自然少了那分决胜的锐气。” 对方闻言,若有所思,似乎对这一点并不意外。 他低低一叹:“千人千剑,剑如其人。可剑法有路可循,心性却难改换。那是天生的,也是后来经历许多事磨练出来的。纵然我能学尽剑谱上的招式,但又怎能练的出前人那颗千般际遇淬炼出来的剑心?” “守住本心已是艰难,遑论彻底改变?” 藤萝月微微一愣,她从未想过这一点。 一直以来,她只道,修仙便是修心。 她的心是空的,修仙不就是要修这一点吗?空心才能容万物,承万境,空的容器才能盛装别人的顿悟与心境,进而熔炼他人的剑意,最终挥出那圆满无缺的绝世一剑。 难道……不是这样吗? 对方却未再深究此事,只拱手一礼,感谢藤萝月的指教。 “姑娘是为何来此处?”他问。 “来净心峰,找梅隐真人。” “净心峰?梅隐真人?”对方面露茫然,那疑惑之色真切不似作伪,“此地是我清风门安葬历代长老与弟子的陵墓,并无什么净心峰。” 他略作沉吟,只当对方记错了地名,便抬手指向那片隐于深处的碑林。 “至于梅隐真人,姑娘可以往那碑林间细寻。历代先贤名号皆刻于石上,或许姑娘所寻之人便在哪一处安眠。” 这可不兴说。 藤萝月幽幽地抬起眸,瞥了那人一眼。 对方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在下柳拂言,姑娘日后在门中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尽可来寻我。” 柳拂言?听着有点耳熟。 藤萝月稍一回想,昨日水洞天中的情景便骤然浮现。那个讨人厌的狂小子祝卿安,一来便嗤笑着讥讽: “柳拂言也好歹是从无极峰走出来的,怎么连只小小妖鬼都打不过?” 无极峰的人? 一想起无极峰,便难免记起天禄长老那张故作威严的脸,想到这一脉惯用的龌龊手段。屡屡设障阻她参赛,原来不过是为了把自家弟子捧上魁首之位。 真是可恨! 柳拂言莫名被瞪了一眼,不明所以,以为对方还在恼怒先前自己唐突试剑一事,正欲再次致歉,却听她忽然问道: “你是无极峰的,为什么会被派来看守这陵墓?” 清风门乃天下剑宗之首,而无极峰更是门中天骄云集之处。那里的弟子,无论如何也不该沦落到后山与碑冢为伴。 藤萝月见他神色微滞,以为有何难言之隐,便摆了摆手:“我就随口一问,你不必为难。” 本以为是遭同门排挤之类的原因,却没料到真相更令人意外。 只见柳拂言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不能说的。” “上一届剑道争锋大赛时,我险些失手取一位同门的性命。虽未酿成大祸,但心性不稳,剑易失控,因此被逐出无极峰。如今领着外门弟子练剑,偶尔轮值看守此处。” 藤萝月听得睁大了眼,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没看出来啊,你小子下手还挺狠。 她躬身抱拳,还了一礼:“恕我收回方才那句话。” 哪句话? 那自然是方才不明事理的直白断言。 二人心照不宣,再未提起。 告别柳拂言后,藤萝月依言走入那片碑林。 石碑高低参差,沉默地深深扎根在微微隆起的土丘间。石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刻痕深浅不一,在疏落的光影下泛着淡淡青光,恍惚间竟透出几分岁月静好来。 前提是要忽略掉碑上蒙着的一层厚厚的灰,还有碑两边野蛮生长、几乎快要及膝的杂草。 这地方,究竟有多久无人踏足过了。 藤萝月轻轻一嗤,什么名门正派,百年清誉,剥开外表光鲜亮丽的皮,内里也是一片腐烂。 她放慢脚步,目光一一掠过石碑间这些被遗忘的名字。 寥寥几道笔画,便是一个人一生的开始与终结。 没有生平,没有注解,只有凿在石上的几个字,被风霜磨得模糊。 她脚步一顿,视线凝在一块石碑上,那里赫然刻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纪主弃。 方才柳拂言无意勾起水洞天的回忆时,连带也牵出了这个当时混杂在人群中的名字。 她记得清楚,那日的确有修士报过这个名字向她约战。 纪、主、弃。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脑海里随之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至始至终站立在岳平陆身后的年轻人。身形瘦高,皮肤有点黑,人长得没什么记忆点,以至于她现在回想不起他确切的模样。 可昨日还站在面前活生生的人,今日怎么会躺在这里? 是同名同姓么? 藤萝月在碑林走了一圈,终究没找到那个名字。心里说不上是庆幸更多还是失落更多,顿觉索然无味。 她静立半晌,缓缓抬起手,掌心贴上身旁古木皴裂的树皮。 粗糙的纹路碾过指尖,仿佛两种岁月在无声交缠。一方青涩鲜活,一方枯老沉静。夕阳不知何时已斜坠林梢,将碑影拖得老长。她这才惊觉,自己竟在这片安宁的林木里,站到了日暮时分。 这里不是记忆中的净心峰,也没有她要找的梅隐长老。 莫非是因为师父此刻还没有投入清风门? 二十年太长,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水洞天里吹奏那曲银字笙调的人,当真是他吗? 藤萝月忽然又不那么确信了。毕竟会吹银字笙调的,世上应当不止师父一个。 但倘若真的是师父,他又为何要大老远赶到水洞天去收集煞气? 藤萝月思来索去想不明白。 既无头绪,不如再去水洞天看看吧。 想起那只妖鬼,她直觉那家伙绝不简单。在他身上,和师父总有某种难以言说的相似。 仿佛在师父身上发生过的,也曾在那只妖鬼身上发生过。 若要弄清这一切,水洞天里的那只妖鬼,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 她转身,匆匆朝外走去,衣摆拂过碑旁的野草。《 》 14、孤明 踏入水洞天的瞬间,阴冷的空气便裹了上来,贴着皮肤往骨头里渗。头顶不时传来“嗒”的一声,凝聚了许久的水珠终于坠下,在寂静中发出清脆又孤零零的回响。 藤萝月搓了搓泛起寒意的手臂,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方才走得急,都忘了水洞天的密室需要令牌才能打开。她就又折返回去,偷偷趁柳拂言不注意的时候,把令牌顺走了。 她一下一下抛着这块刚拿到手不久得冰冷硬物,清脆的声响在洞中回荡。 走到尽头,藤萝月凭着记忆抬起手,将那枚令牌轻轻按向石门上凹陷的轮廓。 轰隆—— 厚重的石门发出低沉的闷响,向两侧缓缓滑开。顷刻间,汹涌的水声如雷贯耳,震得空气都在隐隐发颤。 她的视线穿过翻腾激荡的水帘,径直落向圆台中央。那道身影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入目的是刺眼的红,血污淌了一地。 圆台之上,那人安静地跪坐其间,一动不动。湿透的青色外衣紧贴身躯,在幽暗光线下勾勒出嶙峋的轮廓。触目的的鞭痕交错遍布,自肩背蔓延至手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缓缓抬起头。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遮住了大半神情。藤萝月只看见他线条清瘦的下颌,以及唇角边那抹平静得近乎祥和的微笑。 他比初见时更虚弱了。 藤萝月张了张嘴,那句盘桓在舌尖的质问,却在触及他此刻模样的瞬间,硬生生地滞住了。 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句: “你……” 妖鬼缓缓垂首,继而抬起。遍体鳞伤的身躯就这样沉静地袒露在藤萝月眼前,无遮无掩。 “姑娘寻在下是为了何事?”他声音竟仍清润如玉石相扣,听不出半分沙哑。 那姿态安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与周身血色格格不入。从容淡然得仿佛这一身伤痛都与他无关。 藤萝月不是没见过惨烈的伤口。剑修之路,生死交锋,皮开肉绽的场面早已寻常。 她本不该因此动摇。 可心底那丝异样却难以忽视。 或许终究还是对妖鬼身份心存芥蒂。她见过他煞气森然、目露凶光的模样,深知人与妖鬼之间那道染血的鸿沟。 她可以为自己的失礼致歉,却难以轻易放下经年累月刻入骨血的戒备与偏见。那是长在憎妖诛邪的宗门中,听着除魔卫道的训诫长大的剑修,挣不脱的桎梏。 虽然对妖鬼了解不多,但是她也没忘记妖鬼一族有多诡诈阴险。能在修真界暗处隐忍蛰伏数百年,只为等待人魔边障破碎的那一日。如此心性与耐性,又怎可能如表面所见那般纯粹无害? 她心一硬,将呼吸压稳,让声音沉冷如冰: “三日前,你为何擅闯清风门?” “还是说你本来就一直蛰伏在这里,那日突然现身,究竟所图为何!” 藤萝月紧盯着对方,不放过一丝神情变化。 对方却也当真不闪不避,径直迎向她的视线。 “月蚀之夜,煞气暴涨,我会不受控制想去害人,在这里,外面的人就会安全一点。” 他很认真地在作答,藤萝月却不信妖鬼有这般好心。 她刚要出声嘲讽,继而想到这人当时在自己面前自断手足的举动。 莫非他真是这么想的? 活菩萨啊。 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血将布料与皮肉黏在一起,边缘肿胀外翻。 新伤叠着旧痕,有些已结起薄痂,有些还在缓缓渗血,血污斑驳,触目惊心。 “如果真像你口中说的,因为这个就自愿被关在水洞天,你就没想过,自己有可能一辈子都出不去了吗?” 妖鬼点点头。 藤萝月俯下身,探近:“你真的是妖鬼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血都快流干了还能笑出来。” “是世人对你们妖鬼一族有误解,还是只有你是例外?” 她百思不得其解,这实在太奇怪了。当然,这些天发生的奇怪事儿太多,她已经屡见不鲜了。 藤萝月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打量一件难以理解的器物。 “怎么会有人愿意用往后无尽岁月的不自由,去换取与己无关的世道太平呢?况且世上妖魔千千万,煞气与心魔从来斩除不尽,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又何必作茧自缚。” 这样的话,从一个本该持剑卫道的修士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自私,可藤萝月有意要去刺探对方。 有些时候往人痛处戳的狠了,没情绪的人才会忍不住跳起来。 “你真的没有什么别的隐瞒了吗?”藤萝月目光如针般刺向他隐在湿发后的眼睛。 血水正从他额发梢滴落,在石台上绽开暗红的花。 而他只是静静的,近乎坦荡的。 开口:“没有。” 藤萝月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焦急万分。 从这人嘴里真是撬不出来一点有用的。 她神色稍缓,极轻地牵了一下嘴角:“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明显一怔。这是再见以来,他第一次流露出这种呆愣的活气。藤萝月没有错过这份松动,静等着。 良久,他才慢慢地开口: “浮云散尽月孤明。” “我叫孤明。” 他顿了顿,又回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藤萝月面色一惊。 自始至终,这人都不曾以受审者的姿态自居,此刻反问姓名,语气平常,若不是地点是在牢狱,几乎让人错觉是山道相逢时的随口寒暄。 静默片晌,她才低声道: “半月梅。” “一半月亮,一半梅花。” 名字说出口时,她竟迟疑了一瞬。 “梅姑娘的剑术很厉害。”他声音压低,“只是剑道争锋之地,锋芒太露,反易折损。” 他略微停顿,似在斟酌字句,目光沉静地望向她: “若姑娘决意参赛,还请暂且藏锋。” 藤萝月眨眨眼:“有人想害我?”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可眼下纵观整个清风门,最危险的,难道不是你吗?” “姑娘说的是。”对方垂下头,肩背处一道狰狞的伤口因这细微的动作微微牵动,又渗出些许新鲜的血色。 “只是还请姑娘相信,在下从未动过伤害你的念头。” 他似乎很在意这一点,又强调了一遍:“在下也没想过伤害任何人。” “那欺负你的祝卿安呢?”她目光扫过他满身的血污和伤痕。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一身新伤,多半是祝卿安被折了本命剑后恼羞成怒,又回头找他泄愤所致。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默认了这份指认,却也只平静地点了点头,未吐一字。 藤萝月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胸口那团无名火猛地窜了起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 在剑修的观念里,你打我一拳,就势必要还回去一拳,这是习武的血性。 太窝囊了。 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现在是真相信对方是活菩萨了,谁来都没用!谁来都是这副模样! 难道这是什么她从未见过的新招数? 非要把人活活气死才算完。 她忍不住冷笑。 “好人都让你当了,但你是好人吗?” 撂下这句话,她转眼便没入幽暗的廊道深处,衣袂带起一阵短促的风。 她说到后面其实是有点儿气急败坏的,最后一句话,更是有意在指向他低贱的妖鬼身份。 走出洞穴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了。 深蓝色的夜还余有夕阳残留下来的暖红,天空沉浸下来,连带着周遭的一切都想被拋到了天上,分不清天与地的边界。 冷风迎面一吹,藤萝月滚烫的大脑骤然清醒了几分。 本不该用这般尖酸刻薄的姿态面对他的。 可不知为何,站在那个人面前,就像站在一面过于澄澈的镜前。再光风霁月的人,都会在那片沉默的映照下无所遁形。再皎洁的魂魄都仿佛落了尘, 踏入竹幽居的刹那,她便察觉空气中漫着一股尚未散尽的剑意,雄浑,凛冽。 这剑境,恐怕早已凌驾于第八重之上。 藤萝月无声一叹。想来是今日参赛的人里,有谁刚刚在此试过剑。这届“剑道争锋”藏龙卧虎,要想轻松夺得魁首,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她凝神片刻,方收敛心绪,转身往住处走去。 回来的时间不算晚,同住的几位参赛者还未歇下,窗内透出暖黄的灯火,隐约传出低低的交谈声。 藤萝月刚推开门,沈清和那几乎掀翻屋顶的嗓门便直冲耳膜。 “你说什么!陆机文以前竟和你一起待在过愁空山?” 这一嗓子吼得猝不及防,震得她耳中嗡嗡作响。 那位睡床的姑娘不在,余下几人仍如她离开时一般,窝在一起谈天。 她们抬头和晚来的藤萝月打了个招呼,便又回到方才的话题里。 沈清和扯着叶居宁的胳膊继续追问她与陆机文的事。 直到此时,藤萝月才知道这两人居然认识。 “你们是青梅竹马啊!”沈清和声音里压不住惊异。 叶居宁神色淡淡的,似乎不太愿意提及陆机文,对关于他的一些问题都兴致缺缺,答得也简略。 若不是方才试剑时,陆机文一再挨近,影子似的跟在她身后,或许旁人就不会知道她和他认识,或许自己就能有一个不被人打扰的清净夜晚。 她垂下眼帘,周身的寒意又重了几分,恍若愁空山的雪又下了一夜。《 》 15、交锋 明日便是剑道争锋大赛的第一天。 这一晚,大家都格外兴奋。 藤萝月躺在竹席上,望着屋顶的暗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清和见状,轻手轻脚挪过去,在她耳边悄声问:“你要休息了吗,我们吵到你了吗?” 见藤萝月摇摇头,她回到自己位置上,聊天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 或许实在找不到什么聊天的话题了,她们扯到了水洞天里的那只妖鬼身上。 “你见过没有?”沈清和压低嗓子。 沈晏河是个腼腆性子。她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听,所以很多时候都是沈清和在说话。 不过提起妖鬼,她似乎很感兴趣,此刻难得地接过了话头:“我见过一次。” “那个时候年纪还很小,师父命令我去山里采药。我不慎脚滑差点摔下去,好在顺手抓住了身侧的一根藤蔓。我全身都很痛,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往上爬。” 沈清和听到她说到“摔下去”的时候,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轻声安慰了几句。 沈晏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颜,摇摇头,说伤的其实不算严重,就是自己特别怕疼。 “爬到悬崖上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前方有黑影闪躲,虽然我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看清,但是我确信那就是妖鬼。” “样貌与古籍中记载的差不多,狰狞可怖,像几种动物糅合而成的,混乱,这东西简直就像是一种矛盾与混乱的结合。我意识到不对,想逃,身后却响起了一阵诡异的笙调,然后……身体便开始不受控制了。” 藤萝月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她竖起耳朵听下去。 “那笙调断断续续的,经常被妖鬼的咆哮声打断,我就猜想前方可能正在进行一场生死搏杀。” “不过,笙调响起后没多久,妖鬼那方的气息就慢慢弱了下去。” “是银字笙调。” 叶居宁好不容易从上一个话题中逃脱出来,后来就一直在自己的席子上打坐修炼。 没想到这时却突然开口插入了他们的对话中。 “叶居宁,你怎么知道的呀?”沈清和讶然。 叶居宁缓缓收势,双手自上而下虚按,将周身浮动的气息轻轻敛入丹田,这才抬眸道:“愁空山那一带,历来有很多妖鬼出没。” “你应该是碰上月蚀之夜了。妖鬼昼伏夜出,只有在月光的映照之下,才会化形成人。所以当天地无光的时候,它们就会恢复成原来的兽形,看似狰狞恐怖,其实也是它们最虚弱的时候。” “不过——”她话音稍顿,继而道:“近来有一伙行踪诡秘之人,专挑月蚀之夜狩猎妖鬼。他们行动时,总会吹奏一种特殊的笙调,应该就是你听到的笙调,银字笙调。” 藤萝月心念一动,猜想自己的师父是否会和叶居宁口中的那伙人有关系。 思绪浮沉间,夜已渐深。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的藤萝月,居然在今夜奇迹般地睡着了。 - 再睁眼,是被响破天的锣鼓声惊醒的。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喧嚷的人声透过木门漫进来。 第一场比试的抽签要开始了。 剑道争锋大赛向来都是当天抽当天比,所以很多时候都不能做好完全的应对准备。 沈清和抱着一叠翻得卷边的剑谱,眉心蹙得紧紧,嘴里念念叨叨:“早知道就不来了,个个修为都这么高深莫测,这我可怎么打得过啊。” 她一把抱住身边的沈晏河,声音闷在她的衣袖里。 “只求输得别太难看呜呜呜。” 藤萝月静默起身,第一个走出门外。 刚推开门,就看到一名外门修士已候在阶前,见她出来便拱手引路:“道君,今日比试设在试剑台,请随此方向前行。” 以往大比都会定在开阔的演武堂举行,此番却换到了试剑台。 此地三面山壁环抱,云气缭绕,场地比演武堂狭小不少,腾挪闪转间不免受制。 不过台周设有数层感应剑境的灵盾,既能映照双方剑气虚实,判别高下,也可以隔绝外力暗手,相比之下,倒是更显公正。 行至半途,藤萝月遇到了当初在水洞天向她宣战的那一波人。 对方似也刚从无极峰出来,御剑行于低空,个个目视前方,神色倨傲,连半分眼风也不曾扫向旁人。 此次领队的从岳平路变成了祝卿安。 身后那群人和他一样挺胸昂首,马尾高束,目中无人的高傲姿态如出一辙。 两方恰好在一个岔路口迎面相遇。 藤萝月有意在其中找寻纪主弃的身影,却无奈没有看到。 祝卿安瞥见她,目光未作停留,只极淡地扯了下嘴角。 他腰间悬着一柄崭新的宝剑,剑光清冽,竟比头顶日辉更夺目。剑鞘没有太多繁复的纹饰,但周身的灵韵充沛盈溢,让人只看一眼,便能够想象到,当这把剑出鞘的时候,该是怎样的凌绝之势,恐怕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亦非难事。 藤萝月心下一哂:还真是无极峰里备受宠纵的狂小子,天禄长老竟舍得把与扶生剑互为子母的菩提剑也赐予他。 两路人马并行了一段。忽见对方剑尖轻抬,倏然向上掠去,分明是想要压她一头。 数道剑影自藤萝月头顶掠过,如一行白鹭划破青天。 藤萝月神色未动,跟着他们腾空向上飞去。每当她升至与他们齐平的高度,对方便再度拔高,毫不相让。 如此反复,藤萝月感觉自己快能摸到太阳的边缘了,灼热的温度烤在自己身上,还没开始对决,汗就流了一身。 待终于落下时,她与无极峰众人成了最晚抵达的一批。 路虽不远,架不住他们往天上硬飞了一炷香的工夫。 落地时的气浪掀得她长发根根扬起,藤萝月便顶着这样一头炸毛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当然,场中惹人眼的远不止她一人。 一个是披着蓑衣的男修,始终执着于把脸隐藏在自己的斗笠之下,若是手里拎着几尾新鲜的鱼,那么下一刻就能去集市叫卖了。 而“渔夫”身旁,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个遍身珠光宝气的富家子弟。 锦衣华服,佩玉鸣鸾,腰间的长剑也是不遑多让。剑鞘上面镶嵌满了各种五光十色的宝石,黄金铸就的鞘身与剑柄流光熠熠,藤萝月不由得怀疑,他拔出来的会不会也是一柄金灿灿的黄金剑。 “你到得好晚呀!”沈清和忽然从身后钻出来。 她手里捏着一根普普通通的竹签,在藤萝月面前晃了晃,然后又指向试剑台中央的那个木箱子。 “快去抽签吧。希望你能运气好一点。我已经要完蛋啦,倒霉死了,人怎么可以倒霉成这个样子。” 藤萝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温和:“抽到了棘手人物?” 她顿了顿,又淡淡补了一句:“无妨。他要是欺负你了,我到时替你再打回来。” 沈清和只当她是在安慰自己,眼眶一热,伸手挽住她的胳膊:“你真好!” 藤萝月没再多言,朝木箱子的方向走去,那里围着祝卿安一行人,藤萝月看见他们就觉得遇到他们准没好事。 她要上前,对方却像是没看到她似的,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她轻哼一声,脚往地上用力一跺,整座石台一震,然后那个木箱子脱离地面,朝上空飞去。 藤萝月纵身跃起,衣袂翩然间,足尖不偏不倚点在挡路那人的发顶,借力凌空跃至木箱腾空的位置。 “你——!” 这声气急败坏的怒喝刚脱口,便被身后不知何处传来的一声清亮口哨截断了。那哨音悠长带笑,显然在为藤萝月方才那漂亮的一踏喝彩。 藤萝月循声望去,是那个“渔夫”发出来的。 他见藤萝月朝自己望来,眉峰微挑,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无声地用口型对她道:干得漂亮。 祝卿安脸上青红交错,满腹骂语涌到嘴边,却碍于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发作。 他脸色憋得通红,狠狠瞪了上方一眼,随即别过脸,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袖,摆出一副不屑与之计较的倨傲姿态。 藤萝月抱着木箱落回台心,从容取出里面仅剩的最后一支签。 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六”字。 她若无其事地放回木箱,又如法炮制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足尖再度点过祝卿安头顶,祝卿安终于按捺不住,怒喝:“你有病吧?会不会好好走路!” 藤萝月摊手:“我这不是在好好走路吗。” 祝卿安白眼翻上天,腕间一振,“锃”地抽出长剑,寒光乍现直指藤萝月。 场下顿时一片哗然,人群窸窣涌动。 比试还没开始,就有好戏看了。 恰在此时,一声锣鼓响彻天际。 几位长老姗姗而至。 “卿安,莫要放肆!” 一位长老挥袖拂出一道掌风,明面扫向祝卿安,暗里却含着威压直逼藤萝月。 她抬起头,正对上天禄长老那双肃穆的双眼,浓眉紧蹙,不怒自威。 掌风贴祝卿安身侧掠过,直扑藤萝月面门。 明面上都看得出来这人护短的很。口头上是在教训自己峰的弟子,实则是在替弟子教训这个无理的黄毛丫头。 藤萝月就直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迎着掌风,在识海凝聚剑意,剑未出鞘,众人却在她的头顶看到了一阵无形的疾风从头顶刮过。 她那道无形剑意正迎上掌风,竟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其劈散。余劲未消,反倒逆卷而回,直扑长老面门。 天禄长老脸色骤然一变,眼底掠过难以置信的惊骇:这籍籍无名的丫头居然有如此修为。 就在要被剑意击中时,一道魁梧身影倏然挡在他身前,替他将余风尽数化去。 来人任凭劲风拂过衣袍,身形如山岳屹立。 “是掌门!” “我靠,掌门不是在闭关吗,怎么突然出关过来了?” 台下私语四起,所有目光都聚焦于那道身影。 他生就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容,偏偏配了一身魁伟如山的体格,这两样本该冲突的气质,在他身上却奇妙地融为一体。 那人垂着一双弯眉,目光柔和,轻轻落在藤萝月身上,一脸慈笑。《 》 16、第一场比试 藤萝月忽然又想起孤明曾和她说过的要“暂避锋芒”。此刻顶着掌门投来的打量目光,她只觉浑身不自在,索性偏开视线,故意不与他对视。 清风门这位掌门,据传当年离飞升仅一步之遥,却在最后一道天劫中修为尽毁,只得重头修炼。 他早年修的是杀戮道,出身屠户世家,三岁便能提刀杀猪,踏上此道后更是遇神杀神、遇佛斩佛。当然,传言都是有夸张的成分。 渡劫失败后,他转修佛道,以善念渡化前世杀业,诚心忏悔,净洗业障。 而让许多人都没有意料到的是,这位以慈悲为怀的佛修,后来却一手开创了天下第一剑宗。 藤萝月对这位掌门算不上多熟悉,甚至可以说是陌生了。当年她一入清风门,各峰便相继封山,她被拘在门中三四载,除师父外就没有见过外人。十岁后各峰重新互通,她在几场大典上遥遥望见过他几回,却从未说过话。 她对这种攀炎附势的交际都是兴致缺缺的。 尽管后来她在年轻一代的剑修里渐渐打出了名,但因为掌门突然闭关修炼去了,所以始终没有真正打过照面。 掌门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藤萝月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还未落下,便听那人缓缓转着手中佛珠,温声开口: “虽是剑道比试,亦不可伤了双方和气。诸位出剑之时,还要常怀慈悲,留一线生机。” 他说这句话时,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场地不起眼的一角,藤萝月循着望去,只见柳拂言正静默垂首,侍立于一群外门弟子之间,衣袖素净,姿态谦恭如常。 掌门与诸位长老自云端徐徐落下,衣袂飘飘,恍若真仙临凡,不偏不倚正停在圆台中央的木箱前。 他颈间挂着一串沉厚的佛珠,垂眉俯视台下济济人群,神色慈和。 “既然人已到齐,比试便开始吧。”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沸腾了起来。 试剑台中央的圆台迅速清空。掌门广袖一拂,台面竟应声裂作四块,如莲花分四瓣,向四方角落移去。 此届剑道争锋因为参加人数过多,所以为省时辰,比试将分四台同时进行。 藤萝月抽中的是第六组,该在第二场登场。她指腹摩挲着竹签上那个深深的“六”字,心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她目光匆匆掠过四周攒动的人影。 谢陵衣呢?怎么不见人影? 视线扫过比试台,第一场比试是……藤萝月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沈清和一边抹眼泪一边走上东侧石台。 站在她对面的是那个戴斗笠穿蓑衣的男修,他故意压低了斗笠,也不知那副容貌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谁啊?” 藤萝月听到身后有人指了指那个方向问道,她回头看是个无极峰的弟子,心下暗叹,真是阴魂不散。 “佑安堂少主,陆机文。” “他就是陆机文啊!怎么这副打扮?” “谁知道呢。不过那斗笠我倒是认得,当年佑安堂主陆旭来访时我偶然瞥见过,戴的也是这样一顶。这是学他爸潇洒呢!” “戴顶斗笠就潇洒了?”那人语带讥诮。 又是一声锣鼓敲响,比试开始了。 双方拱手行了个礼,谁都没上前动第一步。 陆机文似乎也很意外第一场比试给自己安排的是个眼圈通红的小姑娘,他没急着拔剑。 沈清和收拾完情绪后,率先振腕拔剑。她出身药宗酔阴斋,在以和为贵的丹炉药香之地选择喊打喊杀的剑道,已经是离经叛道,而此番来参加剑道争锋,更是险些被逐出师门。 顶着这样的代价与风险,她终究还是站在了这里。想到寒来暑往独自练剑的日夜,掌心被剑柄磨出的厚茧,无数次挥空后酸胀的手臂。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获得比试资格,忆起自己初次冲破四重境时,那股涌遍全身的震颤与狂喜,她指节收紧,将剑柄更深地握入手中。 再抬眼时,目光里最后一丝犹疑已彻底燃尽,只剩灼灼如火的光。 陆机文还没忘记这姑娘一开始哭哭啼啼的模样,一时也不好意思下狠手,温声劝道:“姑娘,要不你直接认输?” 沈清和趁人说话的功夫,眸中精光一闪,手中长剑已挟风雷之势横扫而出。那一剑迅猛无比,凛冽的罡风已如怒涛般卷向陆机文下盘,石台上尘埃骤起。 陆机文反应也是迅速,翻身躲了过去,许是对自己的对手放松了警惕,也就没料到自上方又紧跟着劈来了一剑。 好剑! 藤萝月在心中暗赞。这一剑力道虽不算强,但胜在迅疾绵密。 沈清和的剑法宛若打水漂,一石激起千层浪。一剑既出,余波不绝,道道剑气如涟漪般荡开,将陆机文周身退路尽数封死。 紧接着她挺身而上,凌空跃至陆机文头顶,剑锋直劈而下—— “铛!” 双剑相击,声震四野。 藤萝月心道不妙。沈清和若与陆机文硬撼力道,她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毕竟剑境差距实在过大。 果然,两柄剑甚至没有摩擦起火花,沈清和便被一股雄浑劲力震得倒飞而出,踉跄跌至石台边缘,险些坠落。 “无耻!对付一个只有四重境的小姑娘你居然还需要用上六重境!”她指着对方鼻子怒斥道。 陆机文也是眉心一跳,心说这姑娘还真是倔强。他本意是想一剑将她震退,不料对方竟能稳住身形,反而借力再度飘近。 陆机文当即马不停蹄地就又补上了一剑,一剑挥出,雄浑劲力如蛰龙破土,竟是磅礴到足以掀翻一切的气魄。罡风骤然暴起,狂澜般席卷石台,直将场外众人看得心神俱震、目眩神驰。 虽每座石台皆以结界隔开,可此刻众人分明感觉到,一股森然彻骨的寒意正自结界之内隐隐透出,脊背发凉。 四周的灵盾发出微弱的蓝光,此等恐怖的力量,居然只有区区四重境! 藤萝月眸光微凝,暗忖此人根基之深厚竟至如此。剑势起时虽无炫目之境,朴拙沉浑,却自生一股沉凝如渊的劲气。那一剑看似随意挥就,剑意却已凝如实质。 虽不致命,威慑之意却已昭然。 藤萝月忧心忡忡地望向石台角落。只见沈清和双手高举,上跳下窜躲避,连声喊道:“够了够了!我认输,陆公子我认输!” 骨气是什么?哪有性命重要! 能屈能伸,方是长久之道。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虽然我现在打不过,但说不准回头好好练上一番,数十年以后,我就不信我还打不过你! 一声锣鼓敲响,她轻哼了一声,干脆利索地将剑插回自己的剑鞘里,然后大踏步昂首挺胸走下比试台。 一见到沈晏河,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便泄了去,她一把扑上前呜咽;转头看见叶居宁,又捏着拳头轻捶对方心口;最后瞧见藤萝月,更是嗷呜一声撞进她怀里。 “怎么一开始就给我匹配这么强的对手呜呜呜,一点体验感没有!什么破比赛呜呜呜,下次我再也不来了!” 当然,这只是气话,因为下一个十年,她还是去参加了,虽然没有夺冠,但也是拼着一口气打进了决赛圈。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藤萝月轻拍她的背,温声道:“你力道不足,或许可以试试软剑。” “清和,我觉得你很适合用软剑。” 沈清和哭声顿止,眼睛一亮:“我派多用赤鞭,我幼时也习过鞭法,后来才改修剑道。” “你这么一说,软剑与鞭法确实有相通之处!” 她当即重燃斗志,转身便朝兵器库奔去,欲寻一柄软剑试手。 下一场,就该轮到藤萝月了,她顺着指示走到了数字“六”的比试台上。 手指几度搭上剑柄,又缓缓松开,不知道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放了下来。 便听一阵哄笑自身后传来。 刚站定没多久,一声哄笑响起,她回过头,就看到无极峰一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聚在了她的身后,而她的对面,赫然立着那个令她气得牙痒痒的祝卿安。 她不觉得此事有这么巧,这祝卿安绝对是在暗中动了手脚! 祝卿安步履从容地踏入石台,神采飞扬,哪还有半分先前气急败坏的模样。 藤萝月眉心直跳。她觉得那开场锣鼓都已多余,只要这个人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她便想立刻拔剑冲上去。 本来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带剑,毕竟这种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确实应该藏拙,她的剑术融合了师父所教的缠春软剑和扶生硬剑,暴露在一众长老的视线里,很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不过……如果对手是祝卿安的话,那什么都不重要了,她今天势必要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明白,何为人外有人,何为天外有天!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整座试剑台开始剧烈震颤起来。 几乎同时,一个惊慌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水洞天的那只妖鬼不见了!” 藤萝月身子一抖,只觉脚底似有洪荒之力翻涌欲出,整座石台左□□晃,头顶那柄高悬的巨剑也随之发出不安的嗡鸣。 “啊——” 一声惊叫响起。 那柄巨剑竟应声而落,朝着藤萝月所在的位置,劈空斩下!《 》 17、重剑少女 藤萝月仰头,眼看那柄巨剑的剑尖就要碰到自己的鼻尖,她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这柄巨剑硬生生震开到半空中。 “是化神期修为!这姑娘究竟什么来头?!” 一股威压自她体内弥漫开来,台下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石台另一角,祝卿安所在的方向。 “祝师弟能打过吗,我看有点悬啊,虽然他的剑境到达了七重境,但是修为还迟迟没能突破元婴期。” “嘘。你先看下去。” 藤萝月翻身握住自空中落下的巨剑剑柄,借着沉重剑势凌空一翻,稳稳落地, 藤萝月翻身握住从空中落下来的巨剑剑柄,巨剑的重力带着她一个跟头翻落到地上,剑尖“铿”一声,狠狠扎进她脚前方的那块石地里。 一声锣鼓敲响。 比赛开始了。 见藤萝月一身尘土的狼狈模样,前方传来一声嗤笑。祝卿安趁人之危,率先拔出剑朝她这个方向冲来。 似乎完全不打算给藤萝月任何生存余地,他步步紧逼,每一剑都直击要害。 藤萝月借重剑之势腾挪闪避,身形在空中轻灵如燕。 “这姑娘不是带了佩剑吗?怎么不用,非抓着这柄巨剑不放干嘛。” “难不成……她想用重剑?我还没见过女修使重剑的。这玩意儿笨重难学,大家都图个轻灵,她倒是胆子大。看她这模样不像是会重剑的,估计撑不了几招的。” 藤萝月卯足了劲儿将插入地里的重剑拔出来,朝前方一下挥出,人随剑走,她的身子顺势躲过对方刺来的一剑。 祝卿安只顾着冲,险些被这一剑砍中,他急急朝后退去。 藤萝月也是头一回用这么重的剑,这柄巨剑和她人差不多高,她扛着很吃力,全靠灵气硬撑着。 停下动作后,她也不禁气喘吁吁起来。 重剑虽非她所长,但天下剑理终究相通。藤萝月借势运力,凭本能驾驭着这柄沉铁。 对付眼前的祝卿安,倒也绰绰有余。 她至始至终都没有把祝卿安会的那点三脚猫功夫放入眼里。 方才重剑落下来扬起的尘土沾了满脸,她全身上下灰扑扑的,唯有一双眼睛明亮如星辰。她扬眉,胳膊倚着剑柄,朝对面投去挑衅的一眼。 祝卿安被这一眼激得火起,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再一次不遗余力地朝藤萝月的方向冲来。藤萝月正欲迎击,心头忽觉不对,果然,下一秒,祝卿安身影一晃,竟倏然闪至她上空! 藤萝月嘴角一勾,撑着剑柄翻身,双腿如绞,凌空锁住他的剑身。 “好腿功!”台下有人忍不住喝彩。 她腿一拧,带着祝卿安往地上落,然后将剑从地上拔出,一个旋转,逼得祝卿安连连后退。 她双手握剑,似乎慢慢得了道,一招接着一招劈斩而去,一切是那样快,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人随剑走,同时她的身子灵活躲闪着祝卿安见缝插针刺过来的剑,每当剑落到地上时,又用腿狠狠一踢,再一次重剑动起来,带动着自己的身体,剑身粗笨,但是人灵活。 重剑在此等威猛之下,划破空气朝前砍去,其力之大,剑风呼啸如龙,让祝卿安不敢逼近半分。 他皱眉急退,闪至石台中央。 四周灵盾橙色和红色光交错闪。 “七重境……八重境?!我这辈子值了!” “得道了,我要得道了!这一趟果然没白来,就是输了也甘心!” 台下一阵喧腾。 藤萝月一个矮身将剑顶在自己的背上,一个旋转迅速追上祝卿安的脚步,以背为轴,用脚发力,步步紧逼。 祝卿安额上的汗水不断往下冒,他扯了一下嘴角,足尖轻点想落到藤萝月的背上去,却被藤萝月一个翻身躲了过去,然后一剑破空斩下! 祝卿安横剑格挡,巨响声中浑身剧震,才堪堪没有被这一剑的冲击力给震退出去。 喉口腥甜翻涌,被他强行咽下。 藤萝月却不给丝毫喘息的空隙,双手抡剑再度气势腾腾地劈来。 祝卿安握着剑的那只手忍不住发抖,不得不双手持柄才能勉强稳住。 “我去,这姑娘到底是谁啊,哪个门派的,用重剑打已经到七重境的祝卿安居然一点也不费力!” “你没看见吗,刚刚那一击,这姑娘明显已经破了八重境,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到九重境。” “横空出世啊,谢师兄也是遇上对手了,你说,这姑娘和谢师兄比,到底谁厉害?我赌谢师兄!” “不用赌了,当然是谢师兄厉害,我听说这姑娘当时进入青琅轩就说要和谢师兄单挑,她是厉害,但是和我们谢师兄比还是以卵击石了。” “所以呢?比赛结果是什么?” “当然是我们谢师兄胜啦,而且是一招定胜负!” “厉害啊,果然剑术一道还得要看我们谢师兄!” 藤萝月冷笑一声,骤然发力,重剑卷起狂风,如龙卷般袭向祝卿安。 就这一击,快点结束吧。 剑风狂啸,她的剑招狂乱无章法,但是细细看去还是能看出其蛮力与巧变间的灵活切换,那是经年累月练就的本能,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天下剑法,归根起来不过是快、准、狠罢了。 她的巨剑就像是锤子一样猛力往下砸,但同时轻如飞燕的身形又赋予这柄笨拙的巨剑以灵活应变。 一个身形瘦小的年轻姑娘,在台上耍起如山重剑来,在台下这群人看来是多么具有冲击力的一幕。 四个比试台,其余三个比试台的观众也都纷纷被吸引了过来。 祝卿安咬紧牙关,舌尖血丝渗出。他眼神一沉,撤步蓄力,迎向那记开山裂石般的劈斩! “啊——!” 他全身力量灌注剑中,奋力迎上。 灵盾骤然爆发刺目白光,紧接着,在众人震惊的视线下,灵盾上的橙光竟然爆发出了璀璨夺目的红光! 全场死寂。 “我靠!” 有人捅了捅身边的同伴。 “我没看错吧?祝师弟这是破八重境了?!” “他不是前几天刚到七重境吗?我的天,这个世界还是太玄幻了,短短几天就跃了一个大境界,这是人吗?!” “你看这灵盾的颜色,还不是一般的八重境呢,这势头,怕是要直逼九重境了!” “就比了一次试,就直接破镜了?果然有天赋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吃个饭喝口水都能马上顿悟飞升。” 接连不断的惊叹声在台下迭起。 藤萝月抛下重剑,眉梢微挑,也有些意外。 从方才那几招看来,这个祝卿安远远没有所谓七重境的实力,那一招一式比拿着重剑的自己还要笨拙,可灵盾又分明显示出了七重境的橙光。 而今更是毫无预兆地越至八重境,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剑境。不过尽管如此,藤萝月并未动摇半分胜利的信念。 她不信自己会输,尤其不会输给眼前这人。 祝卿安面上却无半分诧异,仿佛早有预料。他挑眉扬唇,语带讥诮:“小丫头,现在认输,我或许能原谅你先前的无礼。” “呵。” 藤萝月嗤笑一声。她真想一脚把他踩进地里,像栽萝卜似的,只留个脑袋在外头。 “你还想再断一次本命剑吗?” 祝卿安似乎没有想到对面这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口气不小。”他再度挥剑斩来,“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藤萝月也是抡起重剑再一次和他迎面对上,两柄剑撞在一起,火花爆溅,金铁轰鸣震耳欲聋。 “我去,这就是强者的气息吗?” 因为结界的缘故,台下的人其实并不能完全感受到这强大剑意弥漫出来的力量,但只是溢出来的一丝一缕,就足够让这些人心头发颤了。 藤萝月地手被这一剑震得虎口发麻,臂骨如裂。 她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在这瞬息之间,实力一下子暴涨至一个可怕的境地。 她不免心下一惊,整个人面色惨白。 不可能。 她退后一步,抬头,视线掠过祝卿安身后的看台上站着的天禄长老,和身边眉眼带笑的掌门。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祝卿安却似焕然新生,神采飞扬,随手抛了抛剑,嘴角欠欠地笑着:“怎么样,小爷这一剑,怕了吧?” 他全然不顾藤萝月冷漠轻蔑的一眼,再一次猛攻而起。他不费吹灰之力又劈开一剑,红光爆炸开来,灵盾隐隐有承受不住破裂之势。 “又是一剑八重境!” “不,这一次感觉能破九重境!” 那人指了指灵盾:“这一剑,怕是我这一生都再难见到了,此等恐怖的实力,我想祝师弟大概不久之后,就能突破九重境了。” 台下哗然。 藤萝月格挡不及,被剑势震得倒飞而出,重剑狠狠凿入地面,犁出深痕,才勉强止住退势。《 》 18、化形无常剑 “拔出你的剑!” 祝卿安朝着藤萝月的方向大呵一声。 “怎么,不敢?我不是说了要用同样的方式换回来吗?你以为你这么做,我就会放过你吗!” 他再次发力,身体宛如被注入了什么强大的力量,全身上下滚烫如火球,所过之处空气也恍若被点燃般。 电光火石间,他的剑已挑向藤萝月的佩剑。 藤萝月躲不过去,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一击。 “加油!”台下的沈清和一脸紧张地盯着台上,双眼炯炯地朝这个方向望过来。 站在一旁的还有沈晏河和叶居宁,还有贴着叶居宁站在一边的陆机文。 陆机文似乎从来见不得祝卿安号,这一场比试自然也要站在他对手的阵营里加油助威。 “打死他!打死他,算我的!”他全然不顾这话落到旁人耳里会如何想,只顾自己逞口舌之快。当然,也有可能是顾虑藤萝月因着祝卿安的身份不敢下重手,所以才出此话。 藤萝月匆匆掠过那角落一眼,扬唇。 以前的宗门生活,她不是没有朋友,毕竟在比试时会有同门见她剑术厉害,上赶着和她结交。但因这一点,人心隔肚皮,交友隔窗纸,她的身边总缺少这样一群恣意有豪情的少年人。 她双手紧紧握住手里的剑,牙一咬,沉重的铁剑压得她身形一低,那股迸发出来的巨大力量在空中无形化散开来。对方的剑招很迷惑人,但也只是空有蛮力,这一回,只能用巧劲勉强抵去。 尽管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方法,境界一下子抵达了和她持平的程度,但是藤萝月依旧嘴上不饶人,她将手中的剑插入石台中,吐出一口腥甜。 “这就是我的剑。”她对上祝卿安一双神气十足的眼,嗤笑一声,“有本事,你就斩断它!” “来啊!” 这柄原本悬于石台上的沉铁巨剑本就是起个装饰作用,估计是哪里搜刮来的边角料做成的,材料不是上等的,剑身也不够锋利,甚至因为经久岁月,还有斑驳锈迹。 举着它,藤萝月没用过巨剑,但这时候,她仿佛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地步,被锁链缚于试剑台之上,数年如一日地俯视着地面上勤苦修炼得弟子,来此处的大都神气满满,离去却是各有忧愁。 缥缈虚无的道,等级森严的仙门,划分三六九等的剑境,她无一不唾弃,可它呢?这柄剑,汇聚世间万千剑意,它懂得什么?承载那么多,无非一副空壳子。 藤萝月心中默念着什么口诀,那柄巨剑在手中慢慢缩小,变得轻巧起来。 “这!” 掌门身边的天禄长老见状,不禁大骇。 掌门虽还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转动着佛珠的手指却停在其中一颗迟迟不再转动。 “这小丫头莫非……” “天禄,一切等比试结束后再商讨。” 天禄长老还没说完的话被掌门轻声截断,他看着比赛场中的姑娘的目光凝重了几分,继而又恢复一贯如常的严肃。 祝卿安的感官远没有如此灵敏,他察觉不到眼前之人的异样,已经率先向藤萝月发起攻势。 藤萝月将自身所学的万千剑法都汇聚于这一剑之上,剑法只需要一个载体,而剑只是一个载体。 如若用灵气催动,那么重剑为何就不能发挥出软剑的功效? 在她的手里,她说这是什么剑,它就得是什么剑! 在一众的目瞪口呆中,藤萝月手中的那柄剑旁人看去还是巨重无比的一块沉铁,在她手中,却轻巧如羽,挥出去的剑锋也轻盈却势足,不比刚开始破风狂啸,这一刻是静的,像软剑的那种柔意在此刻全然反映到这柄剑上。 缠春剑,绵绵缠意顺做丝缕金线,将挥砍过来的那直逼九重剑境的一招死死绞缠住,一拳打在棉花上,凌厉凶猛的剑意顿然夷为一场空,润物细无声。 祝卿安眼见不对,连退好几步。 他惊恐万分,比起震惊,更多的是惧意。 这是什么剑术? 她为何能挥出这样一招诡谲多变的剑术? 化形。 他的心底闪过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视线瞥过藤萝月紧握在手中的剑,讶异于她不再是双手持剑的重剑握法,而是单手负背立于身后的软剑持剑握法。 她,她,居然会物随心变! 物随境转,境随心安,是修心的诀窍。 先修剑,后修心,由此能冲破化神之境,走上真正的所谓修仙之道。 而她,居然早早一步,彻悟至此。 “化形无常剑。” 台下有人认出了这一剑。 这一声出口,激起万千浪花。 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剑法,此一剑对于持剑者的心性有极高的要求。 到底要何等坚定的心性,才能让持剑者相信,手中剑是心里所想的那柄软剑,而不是外表所呈现的重剑,一招一式间,若有半分动摇,此一招便是要将性命送与他人手中。 这一赌,代价极大。 而这剑法,更是要求持剑者去毫无余力地献祭,而非去搏,以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作为代价,来成全心中的念想。 这就是化形无常剑。 藤萝月手中的剑形态呈现万千,万千变化不过一个“道”,道之深,道之高,道与天齐平,道的高傲。 她挥动手中的剑,一会儿轻,一会儿重,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大道三千,无非一剑。 一阵金光炸开来,结界碎裂,祝卿安甚至闪躲不及,就已经从台上震飞出去。 碎裂的结界像玻璃片哗啦一声散落一地,淋了台下观众满头。 别的三个比试台早已经结束了比试,只剩下这一个比试台挤满了人。 透明的碎片在阳光下耀眼如钻石,折射出下面各人各态,有惊羡,有喜悦,有恐惧,有愤怒。 藤萝月好像在台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她获得了胜利,心中却没有胜利带来的喜悦,反而空荡荡的。 那抹高大,清冷的身影同这结界,同她心里的一块明镜一起碎裂了一地。 她的师父,梅隐真人。 “路漫漫,天渺渺,仙途求索为的是伏地探天,修为越高心越高,但不要忘了脚下的地。” “你要修的已不是剑,而是心。” 可是师父,你没告诉我,修心是破道啊! 她感觉自己的心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从那到缝隙里,正在源源不断泄露她多年修得的灵气。 快点离开这里。 她踉跄一步,旁人只道她比累了,也就不多打扰。 藤萝月向着沈清和那一行人摇摇头,面色惨白地拂过他们的手,朝另一个方向御剑而去。 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要找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 她抬起头,天边已经完全被乌云覆盖住,雷云滚滚。 怕是要受劫了。 她凭着本能朝净心峰的方向跑去,那里如今是静陵,没有人会无事去那里的。 希望不要碰上守山的弟子。 她御剑的速度很快,却不稳当,剑身晃晃悠悠行至天边,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她又往下飞了点。 天空下起了小雨,飘落的凉意滑入她的衣颈里,而她,全身发烫,已经浑然不觉了。 就这样强撑着身体,抵达净心峰。 她一落地就差点摔个跟头,用剑撑着身子,才勉强没有来个狗啃泥。 没有狗啃泥,却成落汤鸡。 泥地被她踩出一个又一个重重的脚印,泥水溅起,弄脏了她的裙摆,头上还沾着飘落的叶子,就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孤零零行至荒山上,意识开始渐渐游离,神魂聚又散,在凛冽的秋风里摇摇欲坠。 “师父……” 她已经意识不清了,口中喃喃低语。 偌大林间,天地一孤魂,也不知是在叫谁。 雨点轻落到她的脸颊,像细软的手轻轻抚摸额头,她像一颗润滑的珠玉,未经打磨,从泥地里破出,被自然甘霖清洗,出落得纯然净朴。 她就像是土生土长在这里,和这泥地,这林间一草一木一般的自然之物,不食谷物,只需阳光沐浴,雨水灌淋。 因那一剑实在悟得过于深,她感觉自己的道心开始偏离,她触到了万物之源的一瞬,开始对过去的一切产生怀疑,进而质疑。 她对自己身为人的身份开始质疑。 接近了自然的纯粹道义,开始厌恶人身上复杂多变。 这一剑,冲得实在有点狠了。 分明还没有到此境界,却硬是囫囵吞枣般悟了出来。 莽撞,莽撞至极。 可如果不这样,她就要输了…… “师父。” 朝着树后的虚影,她再一次喊出了在心口打磨过千万遍的这个称呼。 本以为不会有回应的,她也做好了独自承受雷劫的准备。 可下一秒,她头因为过于沉重,就要摔落到地上的这一秒,一股熟悉的朽木香猝然扑入鼻尖,势不可挡,在雨水的滋润中,这股香味渐渐萌生出新芽绿意后的清香,像是雨后的清新空气,很好闻。 她忍不住猛猛吸入一大口。 头被人稳稳安放至一个柔软的物什上,她枕在对方的膝头,做起了一个甜蜜安逸的梦。《 》 19、本初 藤萝月出生在农户人家,世代以种田为生,家里生了她一个,父母都对她疼爱至极。 称不上有多幸福,因为经常有饿肚子的时候,收成不好,父母就会把家里仅剩的粗粮给她吃,饥一顿饱一顿。 也称不上有多痛苦,父母很爱她,没有兄弟姊妹夺宠,也没有什么相熟的朋友,就像是被隔绝在室外笼子让人喂养着玩的宠物,一间房,一对父母,一块田。 家境很普通,她出生又不似寻常孩子,对一切都淡漠,没什么情感。 父母饿着肚子给她吃东西的时候,她也只是从盘子里抓过馒头,沉默地大口吞食。 或许是因为她的幼年时常伴随着饥饿,所以身子瘦小,发也枯黄,给人一副营养不良,风一吹就倒的脆弱模样。 眼里也没有精气神,干什么都兴致缺缺的。 她就这样,无意来到人世间,又神魂极尽流荡,心安之处是吾乡,而她的心从来没在哪一时刻有落下的时候。 直到七岁的一次□□,她的父母脸颊饿出两个凹进去的圆洞,双眼浑浊地看着她,枯瘦的手安抚上她的头顶,突出来的骨节硌得她脑袋疼。 父母只是叹息没有在自己的手还尚有些肉的时候砍下来,喂给她吃,现在就是真这么做了,她吃到的也只是皮包骨。 而就在父母向她抱怨的那晚,藤萝月意外喝到了肉香鲜美的汤,看着父母端着碗过来的那只手,和负在背后的另一只手,刺鼻的血腥味和肉香混在一起,又忽而消融不见。 母亲一脸慈爱地看着她,催促她快点喝。 七岁的藤萝月睁着一双黑洞洞的大眼,双手捧起盛着满满一碗肉汤的大碗,热气上涌,迎向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无知无觉地喝入腹中,顿觉多日的饥饿一消而散,面上却依然怏怏不乐。 看着母亲已经盈满泪水的眼眶,她第一次萌生出离开这里的想法。 那夜,她被母亲拥在怀里,消散不去的血腥味久久萦绕在她鼻尖,瘦小身子被缓过来的干瘪细胳膊紧紧桎梏住,这样细的胳膊,还没有麻绳粗,动一下,每一寸骨节都会发出咯吱响声。 她仗着自己身形小,就一吸肚子,从狭小的空隙里往外钻,惊扰了睡着的那人,待她呼吸渐渐平稳后,就又开始挣扎出去,这样磨蹭了一夜,她终于双脚得以落地。 她出生开口没叫过娘,这一次离去,就借着昏黑的夜色,朝缩挤在床头只为给她留位置的父母各喊了一声。 蒙蒙亮的天,清冷的晨曦落到床头,随着藤萝月的离去,她的父母也在这一夜,慢慢没了气息。 藤萝月赤脚走在这一片人迹罕至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头顶着耀眼却不炙热的晨起的太阳,一身粗布衣沾满尘土,白净的脸被比她高的干枯的野草刮出了好几道伤口,她后知后觉地饿了起来。 太阳从眼前挪升至头顶,她漫无目的地飘荡,路过看到坑里埋着的野鼠的尸体,应该是别的动物留着过冬准备的,她不管不顾一把抓起,塞入口中,腥甜在唇齿间溢满开来。 好难吃。 她嚼着叫人作呕的毛皮,没忍住又吐了出来。 这饥肠辘辘的肉躯一来一去更显难受,看着自己在阳光下泛白的胳膊,想到大馒头,她一口就要咬下去。 比痛更先到来的是饱腹感。 肚子不叫了,她才能继续走。 她的□□凡躯在这一刻尽显道化,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流窜于世间,静为死物,动为生灵,汲汲于生,汲汲于死。 她就是以这般野蛮的姿态,遇见自己皎若高悬之月的师父的。 和一堆喊不出名字的兽物睡在一起,它们柔软的皮毛拥着她,供她取暖。她蜷缩着身子,就同这些兽物一样,远远望去,倒像是另一头小兽。 此事间的人到处行着猎杀兽物的残忍行径,何时有曾见过如此人与兽安详睡在一处的情景,就如同天地初始,人与兽还没划分出太过清晰的界限,它们都是自然孕育出来的灵物。 都是腹中胎儿蜷于母体中,一个新生的诞生,灼灼如火,兽性逐渐褪去,人性在此刻翻转过来。 这般和谐的一幕吸引了路过的仙人,他没有贸然上前惊醒熟睡的藤萝月,而是等着这群兽物在太阳初升后醒来,离去,然后藤萝月被刺骨的冷风冻醒。 她睁眼,就看到一个宛如谪仙一般的人负手立在她的面前。 他收她为徒,教她习剑,引着她走向修仙的道路,奉此为天意。 带着她拜入天下第一剑宗清风门,困居净心峰。 * 一道惊天响雷骤然落下。 藤萝月猛地惊醒,像受惊的兽一般翻了个身,就地滚了一圈,感觉到身边有人后,弹跳起坐,不由分说抽出腰间悬佩的剑,抵在人的喉口。 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 那人一身碧衣洁净如新,散乱的乌发披散在脑后,淌落一地,他脸上的疤痕醒目地烙印进藤萝月的眼里,视线一刺,再转向那双沉静如水的眼。 他未置一词,任由藤萝月将剑抵在自己的喉口,隐隐有鲜血从剑身上流下来。 这柄剑未免太过锋利,只是稍稍碰到,就将那人划破了皮。 藤萝月忽的放下了执剑的手,冷声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对方眼睫一颤,不知是不是藤萝月的错觉,感觉那双剪映着萧寂秋水的瞳眸明了又灭。 “助你度过此劫。” 他一向惜字如金。 藤萝月不免睁大双眼,一脸震惊,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在昨天遭了自己这一顿训斥后,还能这样平静地面对自己,甚至来帮助自己。 又一道惊雷劈落,径直朝向藤萝月所站的方向击来,电光闪起,刺眼的亮映倒在清澈如水的眼里,死寂的黑惊起波澜。 她立刻坐下身,摆好打坐的姿势,准备迎接这道气势十足的雷劫。 两手搭在膝头,落在背上的痛意骤得炸开来,袭遍全身,比预想中来得轻许多。 她睁开一只眼,看到身前有人拿过她的剑,将落下的雷劫一道一道化为剑尖剑意,融进她的骨血里。 结丹后的每一道雷劫都是她独自苦熬过去的,她也没想到居然还能这样度过雷劫。 想开口道谢,一股强劲力道顺势爬上尾椎骨,一寸寸碾过,宛如破茧化蝶般,她的身体似乎在重新被打造。 是破道的惩罚? 她一开始还有闲心想一些旁的,后面被几道雷劫压得抬不起身,明明已经有剑意替自己度化,却依旧疼得她满地打滚。 不敢想,若是没有身前那人该怎么办…… 没有。 没有也能咬牙熬过去! 无非就是几道雷劫罢了,又不是没被劈过! 她捏紧拳头,周身运转起灵力,试图消化这每一道雷劫带来的巨大自然力量,她的境界在被打碎,又筑起,新生也往往伴随着常人不能忍受之痛苦,天道要她折腰,要她注定不能勘破这层虚妄,要磨损她的傲骨,要她陨落成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可她偏不! “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剑修!” 藤萝月突然出声。 孤明突然听见身下之人发出这样撕心裂肺的誓言,神情有所动。 也不知这姑娘到底对此有什么执念。 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般,她吼了一遍又一遍。 “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剑修。” “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剑修。” “我要成为……” “轰隆”一声,比先前任何一道都要教人惊惧的震天响雷直直落下,以摧枯拉朽之势眼见就要朝人头顶劈来。 孤明忽然抛下手中的剑,闪身虚虚拢住了眼前之人单薄的身形。 他筑起了结界,这一声声少年人的誓言别人听不到。但落到自己的耳里,却分外清晰。 藤萝月感觉到了身后之人的动作,一把将人推开,眼里的执念燃作一簇热烈的火,烧得人无处遁形。 一双黑亮如兽般的眸子瞪着他,他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纯粹的执拗,天然的傲气。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最开始的那几道雷势头最凶,扛过那几道之后,后面的就是如同绵绵春雨一样,对她来说不痛不痒的。 她闷声扛着雷劫。 眼底的那份韧劲却如雨后春笋般滋生,风吹野草,野草吹又生。 待雷声小去,她无言地爬起身,想到自己还没和人道过谢,就又沉默地站在人跟前。 “谢谢你,能来帮我。” 她向他道过歉,如今又向他道谢,这些都是她一生之中不曾和人说过的话。 “以后你若是遇到了不能解决的事情,我也会像今天的你这样,来帮助你的。” 她呼出一口气,欠人情的滋味让她觉得全身像长了刺一样难受。 想到水洞天,看到他如今毫发无伤的模样。 她问:“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你有地方去吗?” 孤明似乎记起自己曾经在藤萝月说过的那句不以面目示她的话,又把披散在脑后的发放到额前,盖住自己的脸。 听到对方问的问题,点点头,又摇摇头。《 》 20、孤魂野鬼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不大,但是足够黏糊。 孤明额前的头发像一块黑色的布悬挂在前面,晃一晃,沉重的水从上滴落。 哪里跑出来的孤魂野鬼。 藤萝月有点想笑。 她伸手将人的头发往上拢。对方个子很高,她踮起脚才够得到。 孤明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是也没有闪躲,微微向下倾身,顺从地任由她摆弄。 “和人说话,讲究心诚,我看着你的眼睛,才能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对我撒谎。” 她拨开那黑纱一样的发,露出藏在后面的两颗闪烁着亮光的黑玛瑙,眼睫轻颤间触及藤萝月的指节,她缩了缩手指。 “别人要是说我丑,我就天天顶着张丑脸,谁也不看,就看他!他说我丑,我就丑死他,最好丑得他把自己眼睛戳瞎才算完。” 她絮絮叨叨说着,不允许孤明再将头发放下来。 “况且你又不丑啊,何必东躲西藏畏畏缩缩。” 对方听着,低眉顺眼:“梅姑娘说的是。” 藤萝月见人这副模样,又是怒其不争,想到这人或许就是这般性子,便是一阵唉声叹气。 “你既然帮了我,那我断然不会再让你受到欺负。” 想到水洞天里的那副场景,这妖鬼实在没血性,逆来顺受。 “我刚才见你拿剑的手法,似乎很是熟稔,你会用剑?” 藤萝月抽出自己的剑,翻转过来看,然后拋过去让孤明接着。 孤明摇摇头,接剑的手有些颤抖,动作里处处透着慢一拍的笨拙。 毕竟当时意识不清,可能自己看错了罢。她想,要不被欺负,除了傍上一个强大的人,最好的做法应该是提升自己。 她眼珠子轱辘一转,觉得面前这个人,应该是个修剑的好苗子。 动作快,心性坚韧。 就是需要磨一磨脊梁骨,磨直一点,挺一点,傲一点。 “你想习剑吗?”藤萝月猛扑上前,抓着人的肩膀不松手。 “我可以教你哦。这可是你磕头都求不来的无上机缘。” “想吗?”藤萝月故意将声线放得轻柔,看起来就像那种招摇撞骗的江湖道士,蛊惑着不知事的孩童。 孤明很果决地摇了摇头:“梅姑娘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身子骨差,实在不是个习武的料。” 藤萝月状似无所谓地点点头,走出一步,夺过人手里的剑。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姑娘不必——” “你不想自己学剑,我又还欠你一个人情,那可怎么办呢,我只好把你带在身边,才能不教你被人欺负去,真是麻烦死我了。” “姑娘——” “姑娘什么姑娘,还不是你自己做的决定,方才你可是自己选择的,你以为我想保护你呀,还不是要还人情,本来教你剑术就算完了,你却不要,你一心想粘着我,你居心何在?” 藤萝月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像刀一样一下一下凌迟着面前早已赤裸一片的妖鬼。越说他就越羞赧,摇头又摆手,却依旧挡不住那伶牙俐齿。 “那好吧,我让你重新做个选择。” 藤萝月又将剑抛回给他,头一歪,冲着他不怀好意地笑。 孤明望着手里这块沉甸甸的铁,心里叹了一口气。 “姑娘所言极是。在下心折于姑娘的剑术已久,若能得见一二,实是三生有幸。” 藤萝月满意地点点头,角色代入得很快。 “指点切磋皆无不可,只是这名分上的师徒之称便免了吧。” 她刚破道,又历了雷劫,虽一跃飞至大乘境,剑境却是碎了七七八八,此番转为修心,剑道至此,不破不立,心剑方得新生。 她指导孤明剑术,便是有意想让他握剑感受那股拥有力量的底气,此为其一。 其二就是……她既为武痴,便也爱才,见不得明珠蒙尘。知其虽身为妖鬼,却怀有一颗世间少见的赤子之心,引他走上剑道正途,才算真正成全这份心性。 拨乱反正,于他,是寻到归处;于她,则是在漫漫仙途中多添一笔善缘,对她修心也有益处。 藤萝月难得想得如此周全,她活动活动筋骨,想当即来个现场教学,却被对方叫止。 “姑娘刚历生死雷劫,气血未平,此刻持剑运功恐损道基。习剑之事不必急于一时,在下既已许诺,断不会辜负姑娘心意。” 藤萝月轻哼一声:“说的好像你是为了我才学剑一般。” 孤明急急否认:“当然不是。” 藤萝月眼珠一转,指尖朝他轻轻一勾:“既然无处可去,往后便跟着我。如何?” 在这偌大修真界,两个失了归处的人萍水相依,也算彼此有个照应。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个妖鬼身上肯定藏着什么未曾言明的秘密。与其任他在暗处行事,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总好过他在背地里暗中筹谋些什么。 孤明闻言微微一滞,眼帘半垂,似乎也接受了这个安排。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竟化作一条手指粗细的黑蛇,移动迅速,眨眼间就缠上了藤萝月的手腕。 说是黑蛇,却不尽然。 那身鳞片在无光处确是沉沉的墨色,可一旦映上光亮,便流转出星星点点的幽蓝,恍若将一片微缩的星空披在了身上,细细看去,倒和他脸上的疤痕有点相像。 “你——” 藤萝月被眼前的这一幕惊了一下。 那蛇通体泛起潋滟的蓝晕,顺着她的小臂蜿蜒而下,恰如一道精致而奇特的护腕。 蛇首轻抬,细长的信子在半空中微微一探,他的声音直接响在她识海之中:“在下形貌不便示人,往后就有劳姑娘了。” 手腕的蛇言毕,突然瘪了下去,然后慢慢和她的手臂融化在一起,印入她白皙的臂腕,就留下一道浅浅的淡蓝色蛇痕图案。 藤萝月的衣袖早在为孤明止血时撕去,此刻两条手臂裸露在夜风里,若非真气护体,早已冻得发抖。出乎意料的是,那蛇身贴上来的地方,竟传来阵阵暖意,丝丝缕缕渗入肌肤,驱散了寒意。 * 此次雷劫格外声势浩大,如此动静,恐怕不出片刻就会有人循声找过来。 藤萝月现在还不能暴露自己破境的事,碎而未复的剑境,初成未稳的道心,明天还有比试,若让有心人知道,无端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现在的身体怕是不好御剑,只得提步疾行,快点离开这里。 路过那片碑林,草木揣着饱满的玉珠摇缀,连片的绿意湿化一团笔墨,石碑迎着绵绵的雨,挺立野丛中。 藤萝月一不留神被脚下的东西一绊。 她觉得这地方和她真是八字不合,已经被绊两次了,雨中来个狗啃泥可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她低头去看那个绊倒她的东西。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白花花一节手臂裸露在泥地里,她揉了揉眼睛,没看错,真的是一个人手,而不是一节藕。 藤萝月随手捡了根木枝去拨这手臂,见那头没动静,她蹲下身,把手指搭在那脉上。 很是安静。 死了。 藤萝月思索了一会儿,还是选择把那具尸体从泥土里刨出来。 埋得不深,所以雨水一冲刷就隐隐露出了轮廓。 从那截露出来的白得吓人的手臂来看,此人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奇异的事,被雨水泡发,却没有变得肿大。 藤萝月摸上这人的手,又看着被挖出来的背,她讲尸体一翻身,不免睁大了双眼。 好在她胆子大,不然眼前这一幕得把她吓半死。 昨日还在心头念叨的“纪主弃”,今日就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一道雷声劈过,她猛地抬头,看到眼前那具刻着“纪主弃”三个大字的石碑,瞳孔骤缩。 虽然刨人家坟不太好—— 藤萝月一边嘴里念着“罪过罪过”,一边手利索地把旁边几座碑下的土地都掘了一遍。 有几个不知是埋得深还是出于旁的原因,她没挖到,有几个却是和她方才所见的那具尸体一般,埋得浅,但远没有那个浅,也是让她费力挖掘一番才隐隐露出人身的影子。 翻开一具具尸体,无一不都是自己觉得有些许熟悉的面孔。 有的在无极峰那群子弟里见过,有的在今日看台下匆匆瞥到过。 藤萝月望着这些被她挖出来的尸体,顿觉脊背发凉。若不是手腕处传来的热量稳定了她的心神,她怕是下一秒就要腿软跌坐在地了。 远眺这片层层叠叠高低起伏的石碑,风吹过,野草擦过碑身左右晃。 藤萝月攥紧指尖。 这些到底是人,还是鬼啊? 与此同时,肩膀处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有人在后面轻拍了她一下,藤萝月惊得挺直了背,猛地转过身。 是当初在这里见过的那个守山弟子,柳拂言。 他面上淌过接连不断下流的水珠,眉宇间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面色惨白,唇却艳红。 鬓边垂落的发丝遮住两颊,总有水往下滴。 他问:“姑娘,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21、池鱼 “我为什么不能出现在这里?” 肩头落掌的刹那,藤萝月已背过手,飞快落下一道障眼法。 对上视线的那双漆黑瞳孔,幽幽移开,扫向她身后空地。 一举一动都透着股迟滞,尤其是眼珠子转动时尽显吃力,好像那碾过铺满粗砂石子路的轮轴。 藤萝月心说,这东西就不能是人啊。 她指腹已悄然搭上剑扣,只待他稍有异动。 挖人家门派祖坟的事,自然不能教他发现。但是藤萝月都忘了,自己也是清风门的,她刚刚挖的也是自己门派的祖坟。 不知道柳拂言有没有看穿她的障眼法,不过从他此刻淡漠如常的神色来看,应该是没有的。 他整个人就如同水墨画里寥寥几笔勾勒出的人影,写意散乱,眉眼疏淡,轮廓涣散,一应情绪都溶在墨色里,隐隐绰绰,朦朦胧胧。 果然,他视线空落落扫过一圈,并未察觉异样。淡淡点一下头,便转身离去。 人也是惨,刚转过面,后背就直直迎上来一拳,藤萝月挥出的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对方经她这么猝不及防的一击,整个身子没有骨头似的瘫软下去。 藤萝月这一拳打在他身上,就感觉是打在面皮上,拳下的触感异常的软。 柳拂言被击中后转过头朝她看了一眼,藤萝月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居然从那道视线里品出了几分幽怨。 那人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滑躺到地上,整个人落入泥水地里,自己把自己埋了起来。 这模样……她不由得想起先前那几具埋在土里的尸体。 她大手一挥,除去障眼法,就看到她所站位置的四周,横七竖八躺了数十具尸体。 得快点埋起来。 这林中实在安静得过分了。如此响动,清风门中人却迟迟没有循声赶来。 心头忽地一凛,识海深处传来一道温润之声,带着不容置喙的急迫:“快走!” 话音刚落,藤萝月飞快施了个术法,将这些尸体重新埋入泥土中后,就连忙蹿到一棵树上。 借着重重叠叠的树影和交叉错乱的枝杈,藤萝月回头望了一眼,瞥见她原来所站的地方一下子聚集了一堆外门弟子。 她足尖轻点,在林间纵跃自如,身形如风,几息之间便已穿林而去。 刚踏入竹幽居,便瞧见那边围了一圈人,都是各派来参赛的弟子,正凑在一块儿窃窃低语。 “发生什么事了?” 藤萝月拉过站在外围挤不进去的沈清和,问道。 沈清和瞧见来人,一把抱住,和她咬耳朵:“你刚刚比试结束后没事吧?” 藤萝月摇摇头。 “祝卿安死了。” 沈清和压低声音,拽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 “比完赛突然七窍流血,灵力暴走,掌门都来不及救,人就当场没了。” 她看了一眼藤萝月,语气有点急: “这事未必和你有关系。可人家弟子莫名其妙暴毙在场上,这样的大门派,最重脸面,总要讨个说法。你一个别派弟子,和他接二连三结仇,场上又跟他打得那么凶,你以为,他们会轻易放过你?” 藤萝月闻言,眸光一暗。 “清者自清”这四个字,在此刻显然不够用了。 沈清和一脸担忧地望过来,叹了口气:“方才掌门已经遣人来喊过你了,让你去议事堂一趟。” “还有陆机文,已经先过去了。” 陆机文…… 藤萝月想到那个在台下口不择言让自己“打死祝卿安”的毛头小子,也不知该算他求仁得仁,还是城门失火。 活该谈不上,冤也冤不着。 想到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根绳上的蚱蜢,谁也逃不掉。 藤萝月越想越郁闷。她是讨厌祝卿安,但也没有想过让人死。下手轻重她还是心里有数的,绝到不了真要人命的地步。 刚转过身子,她又被沈清和一把拉住。 “你去哪里?” “议事堂。” 沈清和瞪大双眼:“不是,你真去啊。” “正常人听到这种闹人命的事,第一反应不都是逃跑吗?” 藤萝月轻嗤:“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沈清和拉着沈晏河、叶居宁,陪藤萝月一起赶往议事堂。 藤萝月心道稀奇,这坑一看就是给她预备的,居然还有上赶着当陪葬品的。 路上,沈清和斟酌着开口:“咱们住一间屋子,到底是有缘分。能帮的,我们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她顿了顿:“可若掌门那边真咬死了你,连带着给我们施压……为了门派之间周全,往后的事,恐怕就不太能插得上手了。” 藤萝月垂眼,点了点头。 情理之中。 索性议事堂离这里不远,藤萝月不方便御剑,就随便扯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到达地方的时候,就看到“渔夫”在门口一脸焦急地走来走去。 他还带着那顶斗笠,这回手上真的多了两条鱼,扑打着鱼尾,活蹦乱跳的。 甫一看到走在后面的叶居宁,就又上赶着贴了上来。 “你怎么还没进去?” 陆机文把一条鱼扔给藤萝月。 “赔礼啊。” 藤萝月一时无言。 叶居宁也是脸色难看:“你从哪里捉来的?” “咱住那地儿不是有条小河嘛,来,给你看看我的技术!”他说着就比划开了,抬手,踢腿,转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就这样,轻轻松松两条鱼就到手啦。” “人家弟子死了,你就拿两条鱼赔人家?” 陆机文一脸茫然地抬起头:“那个姓祝的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语气坦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 “现在过去,无非是安慰安慰那群老年丧弟子的掌门长老。” 他说着,眼神已飘到手里的鱼上。 “有鱼吃就不错了。他们辟谷太久,舌头早忘了鲜鱼是什么味道。这鱼给他们,简直是——” 话没说完,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暴殄天物。 藤萝月看人一点不害怕的模样,心想,到底是有父亲撑腰。 * 议事堂。 掌门端坐高位,瞧见两个被传唤的人进来,手里各提着一条鱼,眼皮一跳。 他的笑容凝在嘴角,良久,才开始慢慢拨动手上的珠串。 坐在一边的天禄长老可没掌门那么好脾气,他一向看不惯没规矩的毛小子,一哼气,吹气鼻下两根须毛。 “二位应该心里清楚,自己为什么被叫过来吧?” 藤萝月和陆机文诚实地摇摇头。 天禄长老一噎,一口气堵在喉口,上不去,又下不来。 “我派弟子祝卿安与你们二人素有旧怨,如今他当场暴毙!一个当着几十人的面将他打得吐血,一个在台下扬言要取他性命。” 他猛地一拍案:“你们说,他的死,和你们脱得了干系?!” 藤萝月冷笑:“扣帽子也要讲证据。” “几十双眼睛盯着,这还不是证据?” “敢问在座哪位,亲眼看见我把他打死了?” 藤萝月轻呵一声,大言不惭道:“我若是想杀他,出第一招的时候他就该死了。” 此话一出,堂中静了一瞬。 她目光扫过堂上,不急不缓:“况且,他是在我走后才断的气。照此说来,在场诸位,有一个算一个,都脱不了嫌疑。” 说着,视线径直落在座上的某人:“谁知道是不是有人为了给我安罪名,连自家弟子的命都舍得呢?” “你!” 天禄长老腾地起身,作势就要走下去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藤萝月纹丝不动,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目光。 “怎么,大门派就是这般作风,不讲事理,只会胡搅蛮缠?”她字字铿锵,在堂间掷地有声,“案子靠的是查,不是靠咬住一个人不放。” 她方才场上与祝卿安那不遗余力的一架,已足够让所有人看清她强悍的实力 她在比试时和祝卿安不遗余力的一架,足见她实力强悍。天禄长老步子一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迈下去。 掌门低垂眉眼,面色平静,似在沉思。 他抬手,装模作样地拦了天禄长老一下。 “此事确有不妥。我派会查清原委。今日失礼,二位见谅。”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倒是默契。 “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仍平和。 “并非我等故意刁难。姑娘方才场上那一剑,在座诸位皆是有目共睹。实是威力惊人,若说留下内伤,也非全无可能。” 他看向她,目光温和:“不知姑娘师承何处?如此天资,留在原门派,怕是屈才了。” 藤萝月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这画风转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我哪门哪派,与你没什么干系。”她语气生硬,“我爱待在哪便待在哪。” 掌门闻言也不见恼,只将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陆机文,温声道:“天禄,机文,可否先出去片刻?” 陆机文这一趟进来,半句话也未插上,此刻又被请出去,一头雾水,到底还是依言退下。 议事堂的门轻轻阖上。偌大殿中,只剩下座上掌门,与堂下满眼戒备的藤萝月。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和善面容,不敢有丝毫松懈。 对方却只是含笑看她,眉眼温厚,看不出任何异样。 “此番请姑娘来,确有一事相询。”他顿了片刻,声音沉下去,“姑娘身上煞气极重,身份来历成谜,所使剑术更是诡谲难辨,到底……” 他轻笑一声:“不像是正道中人。” 话音落地的一瞬,他倏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