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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本初

作者:水厌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藤萝月出生在农户人家,世代以种田为生,家里生了她一个,父母都对她疼爱至极。


    称不上有多幸福,因为经常有饿肚子的时候,收成不好,父母就会把家里仅剩的粗粮给她吃,饥一顿饱一顿。


    也称不上有多痛苦,父母很爱她,没有兄弟姊妹夺宠,也没有什么相熟的朋友,就像是被隔绝在室外笼子让人喂养着玩的宠物,一间房,一对父母,一块田。


    家境很普通,她出生又不似寻常孩子,对一切都淡漠,没什么情感。


    父母饿着肚子给她吃东西的时候,她也只是从盘子里抓过馒头,沉默地大口吞食。


    或许是因为她的幼年时常伴随着饥饿,所以身子瘦小,发也枯黄,给人一副营养不良,风一吹就倒的脆弱模样。


    眼里也没有精气神,干什么都兴致缺缺的。


    她就这样,无意来到人世间,又神魂极尽流荡,心安之处是吾乡,而她的心从来没在哪一时刻有落下的时候。


    直到七岁的一次□□,她的父母脸颊饿出两个凹进去的圆洞,双眼浑浊地看着她,枯瘦的手安抚上她的头顶,突出来的骨节硌得她脑袋疼。


    父母只是叹息没有在自己的手还尚有些肉的时候砍下来,喂给她吃,现在就是真这么做了,她吃到的也只是皮包骨。


    而就在父母向她抱怨的那晚,藤萝月意外喝到了肉香鲜美的汤,看着父母端着碗过来的那只手,和负在背后的另一只手,刺鼻的血腥味和肉香混在一起,又忽而消融不见。


    母亲一脸慈爱地看着她,催促她快点喝。


    七岁的藤萝月睁着一双黑洞洞的大眼,双手捧起盛着满满一碗肉汤的大碗,热气上涌,迎向她的眼睛,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无知无觉地喝入腹中,顿觉多日的饥饿一消而散,面上却依然怏怏不乐。


    看着母亲已经盈满泪水的眼眶,她第一次萌生出离开这里的想法。


    那夜,她被母亲拥在怀里,消散不去的血腥味久久萦绕在她鼻尖,瘦小身子被缓过来的干瘪细胳膊紧紧桎梏住,这样细的胳膊,还没有麻绳粗,动一下,每一寸骨节都会发出咯吱响声。


    她仗着自己身形小,就一吸肚子,从狭小的空隙里往外钻,惊扰了睡着的那人,待她呼吸渐渐平稳后,就又开始挣扎出去,这样磨蹭了一夜,她终于双脚得以落地。


    她出生开口没叫过娘,这一次离去,就借着昏黑的夜色,朝缩挤在床头只为给她留位置的父母各喊了一声。


    蒙蒙亮的天,清冷的晨曦落到床头,随着藤萝月的离去,她的父母也在这一夜,慢慢没了气息。


    藤萝月赤脚走在这一片人迹罕至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头顶着耀眼却不炙热的晨起的太阳,一身粗布衣沾满尘土,白净的脸被比她高的干枯的野草刮出了好几道伤口,她后知后觉地饿了起来。


    太阳从眼前挪升至头顶,她漫无目的地飘荡,路过看到坑里埋着的野鼠的尸体,应该是别的动物留着过冬准备的,她不管不顾一把抓起,塞入口中,腥甜在唇齿间溢满开来。


    好难吃。


    她嚼着叫人作呕的毛皮,没忍住又吐了出来。


    这饥肠辘辘的肉躯一来一去更显难受,看着自己在阳光下泛白的胳膊,想到大馒头,她一口就要咬下去。


    比痛更先到来的是饱腹感。


    肚子不叫了,她才能继续走。


    她的□□凡躯在这一刻尽显道化,似人非人,似兽非兽,流窜于世间,静为死物,动为生灵,汲汲于生,汲汲于死。


    她就是以这般野蛮的姿态,遇见自己皎若高悬之月的师父的。


    和一堆喊不出名字的兽物睡在一起,它们柔软的皮毛拥着她,供她取暖。她蜷缩着身子,就同这些兽物一样,远远望去,倒像是另一头小兽。


    此事间的人到处行着猎杀兽物的残忍行径,何时有曾见过如此人与兽安详睡在一处的情景,就如同天地初始,人与兽还没划分出太过清晰的界限,它们都是自然孕育出来的灵物。


    都是腹中胎儿蜷于母体中,一个新生的诞生,灼灼如火,兽性逐渐褪去,人性在此刻翻转过来。


    这般和谐的一幕吸引了路过的仙人,他没有贸然上前惊醒熟睡的藤萝月,而是等着这群兽物在太阳初升后醒来,离去,然后藤萝月被刺骨的冷风冻醒。


    她睁眼,就看到一个宛如谪仙一般的人负手立在她的面前。


    他收她为徒,教她习剑,引着她走向修仙的道路,奉此为天意。


    带着她拜入天下第一剑宗清风门,困居净心峰。


    *


    一道惊天响雷骤然落下。


    藤萝月猛地惊醒,像受惊的兽一般翻了个身,就地滚了一圈,感觉到身边有人后,弹跳起坐,不由分说抽出腰间悬佩的剑,抵在人的喉口。


    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


    那人一身碧衣洁净如新,散乱的乌发披散在脑后,淌落一地,他脸上的疤痕醒目地烙印进藤萝月的眼里,视线一刺,再转向那双沉静如水的眼。


    他未置一词,任由藤萝月将剑抵在自己的喉口,隐隐有鲜血从剑身上流下来。


    这柄剑未免太过锋利,只是稍稍碰到,就将那人划破了皮。


    藤萝月忽的放下了执剑的手,冷声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对方眼睫一颤,不知是不是藤萝月的错觉,感觉那双剪映着萧寂秋水的瞳眸明了又灭。


    “助你度过此劫。”


    他一向惜字如金。


    藤萝月不免睁大双眼,一脸震惊,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在昨天遭了自己这一顿训斥后,还能这样平静地面对自己,甚至来帮助自己。


    又一道惊雷劈落,径直朝向藤萝月所站的方向击来,电光闪起,刺眼的亮映倒在清澈如水的眼里,死寂的黑惊起波澜。


    她立刻坐下身,摆好打坐的姿势,准备迎接这道气势十足的雷劫。


    两手搭在膝头,落在背上的痛意骤得炸开来,袭遍全身,比预想中来得轻许多。


    她睁开一只眼,看到身前有人拿过她的剑,将落下的雷劫一道一道化为剑尖剑意,融进她的骨血里。


    结丹后的每一道雷劫都是她独自苦熬过去的,她也没想到居然还能这样度过雷劫。


    想开口道谢,一股强劲力道顺势爬上尾椎骨,一寸寸碾过,宛如破茧化蝶般,她的身体似乎在重新被打造。


    是破道的惩罚?


    她一开始还有闲心想一些旁的,后面被几道雷劫压得抬不起身,明明已经有剑意替自己度化,却依旧疼得她满地打滚。


    不敢想,若是没有身前那人该怎么办……


    没有。


    没有也能咬牙熬过去!


    无非就是几道雷劫罢了,又不是没被劈过!


    她捏紧拳头,周身运转起灵力,试图消化这每一道雷劫带来的巨大自然力量,她的境界在被打碎,又筑起,新生也往往伴随着常人不能忍受之痛苦,天道要她折腰,要她注定不能勘破这层虚妄,要磨损她的傲骨,要她陨落成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可她偏不!


    “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剑修!”


    藤萝月突然出声。


    孤明突然听见身下之人发出这样撕心裂肺的誓言,神情有所动。


    也不知这姑娘到底对此有什么执念。


    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般,她吼了一遍又一遍。


    “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剑修。”


    “我要成为天下第一,剑修。”


    “我要成为……”


    “轰隆”一声,比先前任何一道都要教人惊惧的震天响雷直直落下,以摧枯拉朽之势眼见就要朝人头顶劈来。


    孤明忽然抛下手中的剑,闪身虚虚拢住了眼前之人单薄的身形。


    他筑起了结界,这一声声少年人的誓言别人听不到。但落到自己的耳里,却分外清晰。


    藤萝月感觉到了身后之人的动作,一把将人推开,眼里的执念燃作一簇热烈的火,烧得人无处遁形。


    一双黑亮如兽般的眸子瞪着他,他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纯粹的执拗,天然的傲气。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最开始的那几道雷势头最凶,扛过那几道之后,后面的就是如同绵绵春雨一样,对她来说不痛不痒的。


    她闷声扛着雷劫。


    眼底的那份韧劲却如雨后春笋般滋生,风吹野草,野草吹又生。


    待雷声小去,她无言地爬起身,想到自己还没和人道过谢,就又沉默地站在人跟前。


    “谢谢你,能来帮我。”


    她向他道过歉,如今又向他道谢,这些都是她一生之中不曾和人说过的话。


    “以后你若是遇到了不能解决的事情,我也会像今天的你这样,来帮助你的。”


    她呼出一口气,欠人情的滋味让她觉得全身像长了刺一样难受。


    想到水洞天,看到他如今毫发无伤的模样。


    她问:“你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你有地方去吗?”


    孤明似乎记起自己曾经在藤萝月说过的那句不以面目示她的话,又把披散在脑后的发放到额前,盖住自己的脸。


    听到对方问的问题,点点头,又摇摇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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