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出你的剑!”
祝卿安朝着藤萝月的方向大呵一声。
“怎么,不敢?我不是说了要用同样的方式换回来吗?你以为你这么做,我就会放过你吗!”
他再次发力,身体宛如被注入了什么强大的力量,全身上下滚烫如火球,所过之处空气也恍若被点燃般。
电光火石间,他的剑已挑向藤萝月的佩剑。
藤萝月躲不过去,只能硬生生吃下这一击。
“加油!”台下的沈清和一脸紧张地盯着台上,双眼炯炯地朝这个方向望过来。
站在一旁的还有沈晏河和叶居宁,还有贴着叶居宁站在一边的陆机文。
陆机文似乎从来见不得祝卿安号,这一场比试自然也要站在他对手的阵营里加油助威。
“打死他!打死他,算我的!”他全然不顾这话落到旁人耳里会如何想,只顾自己逞口舌之快。当然,也有可能是顾虑藤萝月因着祝卿安的身份不敢下重手,所以才出此话。
藤萝月匆匆掠过那角落一眼,扬唇。
以前的宗门生活,她不是没有朋友,毕竟在比试时会有同门见她剑术厉害,上赶着和她结交。但因这一点,人心隔肚皮,交友隔窗纸,她的身边总缺少这样一群恣意有豪情的少年人。
她双手紧紧握住手里的剑,牙一咬,沉重的铁剑压得她身形一低,那股迸发出来的巨大力量在空中无形化散开来。对方的剑招很迷惑人,但也只是空有蛮力,这一回,只能用巧劲勉强抵去。
尽管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方法,境界一下子抵达了和她持平的程度,但是藤萝月依旧嘴上不饶人,她将手中的剑插入石台中,吐出一口腥甜。
“这就是我的剑。”她对上祝卿安一双神气十足的眼,嗤笑一声,“有本事,你就斩断它!”
“来啊!”
这柄原本悬于石台上的沉铁巨剑本就是起个装饰作用,估计是哪里搜刮来的边角料做成的,材料不是上等的,剑身也不够锋利,甚至因为经久岁月,还有斑驳锈迹。
举着它,藤萝月没用过巨剑,但这时候,她仿佛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地步,被锁链缚于试剑台之上,数年如一日地俯视着地面上勤苦修炼得弟子,来此处的大都神气满满,离去却是各有忧愁。
缥缈虚无的道,等级森严的仙门,划分三六九等的剑境,她无一不唾弃,可它呢?这柄剑,汇聚世间万千剑意,它懂得什么?承载那么多,无非一副空壳子。
藤萝月心中默念着什么口诀,那柄巨剑在手中慢慢缩小,变得轻巧起来。
“这!”
掌门身边的天禄长老见状,不禁大骇。
掌门虽还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转动着佛珠的手指却停在其中一颗迟迟不再转动。
“这小丫头莫非……”
“天禄,一切等比试结束后再商讨。”
天禄长老还没说完的话被掌门轻声截断,他看着比赛场中的姑娘的目光凝重了几分,继而又恢复一贯如常的严肃。
祝卿安的感官远没有如此灵敏,他察觉不到眼前之人的异样,已经率先向藤萝月发起攻势。
藤萝月将自身所学的万千剑法都汇聚于这一剑之上,剑法只需要一个载体,而剑只是一个载体。
如若用灵气催动,那么重剑为何就不能发挥出软剑的功效?
在她的手里,她说这是什么剑,它就得是什么剑!
在一众的目瞪口呆中,藤萝月手中的那柄剑旁人看去还是巨重无比的一块沉铁,在她手中,却轻巧如羽,挥出去的剑锋也轻盈却势足,不比刚开始破风狂啸,这一刻是静的,像软剑的那种柔意在此刻全然反映到这柄剑上。
缠春剑,绵绵缠意顺做丝缕金线,将挥砍过来的那直逼九重剑境的一招死死绞缠住,一拳打在棉花上,凌厉凶猛的剑意顿然夷为一场空,润物细无声。
祝卿安眼见不对,连退好几步。
他惊恐万分,比起震惊,更多的是惧意。
这是什么剑术?
她为何能挥出这样一招诡谲多变的剑术?
化形。
他的心底闪过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视线瞥过藤萝月紧握在手中的剑,讶异于她不再是双手持剑的重剑握法,而是单手负背立于身后的软剑持剑握法。
她,她,居然会物随心变!
物随境转,境随心安,是修心的诀窍。
先修剑,后修心,由此能冲破化神之境,走上真正的所谓修仙之道。
而她,居然早早一步,彻悟至此。
“化形无常剑。”
台下有人认出了这一剑。
这一声出口,激起万千浪花。
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剑法,此一剑对于持剑者的心性有极高的要求。
到底要何等坚定的心性,才能让持剑者相信,手中剑是心里所想的那柄软剑,而不是外表所呈现的重剑,一招一式间,若有半分动摇,此一招便是要将性命送与他人手中。
这一赌,代价极大。
而这剑法,更是要求持剑者去毫无余力地献祭,而非去搏,以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作为代价,来成全心中的念想。
这就是化形无常剑。
藤萝月手中的剑形态呈现万千,万千变化不过一个“道”,道之深,道之高,道与天齐平,道的高傲。
她挥动手中的剑,一会儿轻,一会儿重,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大道三千,无非一剑。
一阵金光炸开来,结界碎裂,祝卿安甚至闪躲不及,就已经从台上震飞出去。
碎裂的结界像玻璃片哗啦一声散落一地,淋了台下观众满头。
别的三个比试台早已经结束了比试,只剩下这一个比试台挤满了人。
透明的碎片在阳光下耀眼如钻石,折射出下面各人各态,有惊羡,有喜悦,有恐惧,有愤怒。
藤萝月好像在台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她获得了胜利,心中却没有胜利带来的喜悦,反而空荡荡的。
那抹高大,清冷的身影同这结界,同她心里的一块明镜一起碎裂了一地。
她的师父,梅隐真人。
“路漫漫,天渺渺,仙途求索为的是伏地探天,修为越高心越高,但不要忘了脚下的地。”
“你要修的已不是剑,而是心。”
可是师父,你没告诉我,修心是破道啊!
她感觉自己的心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从那到缝隙里,正在源源不断泄露她多年修得的灵气。
快点离开这里。
她踉跄一步,旁人只道她比累了,也就不多打扰。
藤萝月向着沈清和那一行人摇摇头,面色惨白地拂过他们的手,朝另一个方向御剑而去。
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要找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
她抬起头,天边已经完全被乌云覆盖住,雷云滚滚。
怕是要受劫了。
她凭着本能朝净心峰的方向跑去,那里如今是静陵,没有人会无事去那里的。
希望不要碰上守山的弟子。
她御剑的速度很快,却不稳当,剑身晃晃悠悠行至天边,一道闪电划过天际,她又往下飞了点。
天空下起了小雨,飘落的凉意滑入她的衣颈里,而她,全身发烫,已经浑然不觉了。
就这样强撑着身体,抵达净心峰。
她一落地就差点摔个跟头,用剑撑着身子,才勉强没有来个狗啃泥。
没有狗啃泥,却成落汤鸡。
泥地被她踩出一个又一个重重的脚印,泥水溅起,弄脏了她的裙摆,头上还沾着飘落的叶子,就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孤零零行至荒山上,意识开始渐渐游离,神魂聚又散,在凛冽的秋风里摇摇欲坠。
“师父……”
她已经意识不清了,口中喃喃低语。
偌大林间,天地一孤魂,也不知是在叫谁。
雨点轻落到她的脸颊,像细软的手轻轻抚摸额头,她像一颗润滑的珠玉,未经打磨,从泥地里破出,被自然甘霖清洗,出落得纯然净朴。
她就像是土生土长在这里,和这泥地,这林间一草一木一般的自然之物,不食谷物,只需阳光沐浴,雨水灌淋。
因那一剑实在悟得过于深,她感觉自己的道心开始偏离,她触到了万物之源的一瞬,开始对过去的一切产生怀疑,进而质疑。
她对自己身为人的身份开始质疑。
接近了自然的纯粹道义,开始厌恶人身上复杂多变。
这一剑,冲得实在有点狠了。
分明还没有到此境界,却硬是囫囵吞枣般悟了出来。
莽撞,莽撞至极。
可如果不这样,她就要输了……
“师父。”
朝着树后的虚影,她再一次喊出了在心口打磨过千万遍的这个称呼。
本以为不会有回应的,她也做好了独自承受雷劫的准备。
可下一秒,她头因为过于沉重,就要摔落到地上的这一秒,一股熟悉的朽木香猝然扑入鼻尖,势不可挡,在雨水的滋润中,这股香味渐渐萌生出新芽绿意后的清香,像是雨后的清新空气,很好闻。
她忍不住猛猛吸入一大口。
头被人稳稳安放至一个柔软的物什上,她枕在对方的膝头,做起了一个甜蜜安逸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