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宫学的“相看两厌”里一晃过了一个月。
昭荧的“庸人计划”执行得堪称完美。
策论课上,太傅出题“论农桑之本”,她洋洋洒洒写满三页纸,全是《齐民要术》里抄来的套话,没一句自己的见解。
太傅看完,叹了口气,批了个“中”。
骑射场上,她拉弓搭箭,十箭里有五箭能上靶,但永远射不中红心。
禁军统领看着她的成绩,欲言又止,最后说:“王女……稳。”
至于和裴泠箬,那更是演足了全套。
课堂上,只要裴泠箬回答问题,昭荧必然翻白眼;只要昭荧出丑,裴泠箬必然出声讽刺,效果可想而知。
京城里的流言渐渐成型:
“听说了吗?王女在宫学整天混日子,策论写得还不如我家五岁的女儿。”
“裴相之女才是真才女,听说太傅都夸她有治国之才。”
“陛下怕是心都凉了,养出这么个纨绔王女,将来怎么接位?”
“接什么位?我看陛下迟早得另想办法。”
流言传进宫里,宫女们窃窃私语,内侍们交换眼色,连御花园的锦鲤都被议论得少了人投喂。
而所有这些,都通过朝臣的奏折、宗室的议论、宫人的碎嘴汇到一个地方:御书房。
皇帝姬明玥的桌上。
——
夜色很深。
姬昭荧被召进御书房时,还抱着轻松心态。
这一个月她演得很好,没闯祸、没出格,姨母召她,八成是例行关心。
她推门进去,笑嘻嘻道:“姨母?找我呀?”
然后她就看见了桌上那摞奏折。
摞得高高的,像座小山。
姬明玥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脸上恨铁不成钢。
“跪下。”
昭荧膝盖一软,直接跪了。
“姬昭荧。”姬明玥少有叫她全名:“你自己看看,这些奏折里写的什么。”
她随手拿起一本,念:
“臣闻王女于宫学不思进取,每日浑噩,恐非社稷之福。”御史台的。
又拿起一本:“王女骑射平平,策论无华,长此以往,何以承继大统?”宗正寺的。
再拿一本:“陛下春秋鼎盛,当早虑储君之事,若王女不堪,或可于宗室中另择贤者。”宰相府的。
昭荧听到最后一句,心里咯噔一下。
宰相府,裴泠箬她爹。
姬明玥把奏折摔在桌上,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在宫学是什么样子?你自己说!”
昭荧低着头,不敢辩,也不能辩,不然全白演了。
“朕让你入宫学,是让你读书明理,将来好接这江山。”
姬明玥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呢?策论写套话,骑射混日子,还跟裴相之女当众争执,说那些不着调的话!”
昭荧小声嘟囔:“那不是争执……那是……”
“那是什么?”
“实话……”
姬明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家法。”
昭荧顿时白了脸:“姨母!”
但两个内侍已经奉命进来,昭荧被按在条凳上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完了完了完了。
第一板落下。
“啪!”
她整个人一抖,眼泪瞬间飙出来。
疼!
“啪!”
第二板。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但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啪!”
第三板。
“姨母——!”她终于没忍住,哭喊出来:“我错了——我不敢了——”
第四板。
昭荧哭得声音都变了调:“姨母……呜呜……疼……”
第五板。
“够了。”
姬明玥抬手,内侍立刻停手,退到一旁。
昭荧趴在条凳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姬明玥走过去,挥退内侍,亲自把她扶起来。
“疼吗?”
昭荧抽噎着点头,眼泪鼻涕糊一脸,说不出话。
姬明玥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可她刚挨着椅面就“嘶”一声弹起来,最后只能侧着身子,半靠半坐。
姬明玥看她这模样,蹲下身,语气软下来,“明曜,朕怎舍得真罚你?”
昭荧吸吸鼻子,眼泪还在流。
“你这条路,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
姬明玥抬手,给她擦擦眼泪:“你母王把你这颗独苗交给朕,朕要对她负责,更要对江山负责。”
昭荧抽噎着:“姨母……我错了……我会改的……”
“改?你保证?”
“保证……我以后好好读书……好好练骑射……不跟裴静攸吵架了……”
姬明玥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叹了口气。
“禁足三日,好好反省。”
“……是。”
昭荧被宫女扶出御书房时,腿还是软的。
她走几步就“嘶”一声,走几步就“嘶”一声。
回到寝宫,趴到榻上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嚎了一声:
“太冤了——!”
——
翌日清晨。
宫学课堂,太傅按习惯点名:
“王女。”
没人应。
太傅抬头,看向那个空着的座位,眉头微皱。
这时一个宫女前来,在门口行礼:
“启禀太傅,王女昨夜受罚,今日身体不适,无法前来宫学,特命小的前来请假。”
课堂上瞬间响起窃窃私语。
“受罚?为什么受罚?”
“不知道啊……”
“听说陛下昨晚召见了王女……”
太傅咳了一声,压住议论声:“知道了,下去吧。”
宫女行礼退下。
裴泠箬坐在后排,低头看着面前的策论纸,手里握着笔,一动不动。
“裴小姐?”同桌小声叫她:“你怎么了?”
裴泠箬回过神,垂眸,笔尖落下,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字。
“无事。”
——
三天后。
昭荧解禁。
她第一时间直奔藏书阁,确认没人跟踪,才推开那扇破旧的门。
“静攸!”
没人应。
阁楼里空空的,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在积灰的书架上。
昭荧愣了愣。
她走到最里面,推开那个歪书架,露出那个小角落,草席还在,蒲团还在,木箱还在,蜡烛还在——
但没人。
“哎?”昭荧一屁股坐到草席上,然后“嘶”一声弹起来,捂着屁股龇牙咧嘴。
忘了,还疼着。
她侧着身子慢慢坐下,嘴里嘟囔:“人呢?说好的盟友据点.....三天没来,她不会以为我叛变了吧?”
她躺到草席上,看着头顶的横梁,默默吐槽:
屁股好疼。
姨母下手太狠了。
她明明是在演戏,却要挨实打实的罚,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冤的人吗?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窗外已经暗下来。
还是没人。
昭荧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着空荡荡的阁楼,突然有点慌。
不会吧?裴泠箬不会真的以为她叛变了吧?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个能说真话的人!
——
第二天。
昭荧掐着宫学散学的点,又溜去藏书阁。
推开门——裴泠箬站在一排破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
“静攸!”
裴泠箬抬起头,看她一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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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荧冲进去,差点被地上的破书绊倒,踉跄两步站稳,举手投降状:
“静攸!我来报备!前几天我被罚了,禁足三天,所以没来这儿,跟你说一声!”
裴泠箬把书放回书架,转身走向那个小角落,边走边说:
“听说了。”
昭荧跟着她走过去,一屁股坐到草席上,又“嘶”一声弹起来。
她龇牙咧嘴地捂着屁股,侧着身子慢慢坐下:“你早就知道了?”
裴泠箬在她对面坐下,照例掏帕子铺好,跪坐端正:
“自然。”
昭荧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开始诉苦:
“我屁股啊……疼得跟火烧一样,姨母下手太狠了……五板!整整五板!我趴在条凳上哭得跟杀猪似的,太丢人了……”
裴泠箬静静听着,并不接话。
昭荧继续:“我明明是在演戏,却要挨实打实的罚,太冤了!静攸你说,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冤的人吗?”
裴泠箬终于开口:“是你尺度没把握好。”
昭荧一噎,然后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听军师的,后续我们怎么调?你说,我改。”
裴泠箬沉吟片刻。
“你之前的策略没错,庸人路线是对的,但你漏了一点——陛下对你,不只是君臣,更是亲人。”
昭荧眨眨眼。
“亲人眼里,你可以平庸,但不能堕落,你演得太像‘自甘堕落’了,陛下能不寒心?”
昭荧愣住。
好像……有点道理?
“所以呢?怎么办?”
“中庸之道,你要表现的,不是‘我不学’,而是‘我学了,但就这水平’,前者是态度问题,后者是资质问题,态度可以改,资质没法改——你明白吗?”
昭荧眼睛慢慢亮起来。
“明白了!就是让姨母觉得,我不是不想学,我是真的笨!”
裴泠箬点头:“差不多。”
“静攸!”
昭荧激动得想拍大腿,一拍就扯到屁股,又“嘶”一声:
“你真是天才!太天才了!我这就改,以后上课认真听,作业认真写,这样姨母就没理由打我了!”
裴泠箬唇角微弯。
“还有。”她说。
“还有?”
“和我的关系。”
裴泠箬淡淡道:“课堂上可以继续‘水火不容’,但你是王女,我是臣女,你当众跟我计较,本身就落了下乘。”
昭荧想了想:“那我以后……不理你?”
“嗯。”
“见到你就翻白眼?”
“……适度。”
“懂了!”昭荧比个手势:“高冷蔑视,不屑一顾,对吧?”
.......
天快黑了。
昭荧躺在草席上,捂着屁股哼哼: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下次我一定把握好度,就是现在屁股疼得没法好好坐,太烦了。”
裴泠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
“该回去了。”
“唉,又到这个时间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藏书阁。
走到岔路口时,裴泠箬突然停下脚步。
昭荧回头:“怎么了?”
裴泠箬没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到了旁边的石墩上。
“这是什么?”昭荧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药膏?”
“活血化瘀,睡前涂。”
昭荧愣住。
她抬头看裴泠箬,对方已经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暮色里,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走得不急不缓,裙摆轻轻拂过地上的青草。
昭荧握着那个小瓷瓶,突然喊:“静攸!”
听到声音,裴泠箬并不回头,走的更快了。
昭荧站在暮色里,咧开嘴笑:
“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