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天气,说变就变。
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宫学开课的时辰,天边就压过来一层厚云,闷得人喘不过气。
学堂里更是如此。
太傅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帝范》,讲到“纳谏”一章。
按规矩,这段本该由侍读讲解,但今日太傅亲自开口,视线时不时扫过后排几位宗室子弟,还有新入宫学的裴泠箬。
“……为人君者,当虚怀若谷,从谏如流,然纳谏易,辨谏难,何也?”
太傅顿了顿,视线落在前排那个神游天外的身影上:“王女,您来说说。”
姬昭荧正盯着窗外发呆。
她其实听见了,但不想动。
直到同桌轻轻捅了她一下,她才慢吞吞站起来,脸上挂着标准的“我什么都没听”的表情。
“太傅刚才问什么?”
太傅深吸一口气:“臣问,纳谏易,辨谏难,何也?”
“哦。”
昭荧想了想,一脸真诚:“因为进谏的人太多,分不清哪个是真话哪个是拍马屁?”
太傅一愣,这回答……倒也不算错。
但他还没来得及接话,昭荧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无所谓吧?反正我又不用学这些。”
“王女何意?”
“我学这些做什么?我是王爷所出,全京城谁不知道,姨母本来就打算把皇位传给我,我学不学,将来都是天子。”
嗡——
学堂里瞬间炸了锅。
宗室子弟们面面相觑,几个世家贵女瞪大了眼,连太傅都愣在当场,被这一语惊到手抖得书都快拿不稳。
“王、王女!”
太傅脸色铁青:“此言差矣!储君之位,岂可——”
“怎么差了?”
昭荧打断他,一脸无辜:“我说错了吗?姨母又没别的孩子,皇位不给我给谁?太傅您别激动,我知道您想让我谦虚点,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
太傅张了张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不一定”?那是大不敬。
说“确实如此”?那这课还怎么上?
就在这窒息般的死寂里,一个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王女此言差矣。”
裴泠箬站起身,月白色的衣裙一丝不苟,站姿端正得像一株松柏。
她目视前方,眼波平静,语气淡淡:
“天命归位,亦需德配位,若恃位而不学,恃宠而放纵,纵有天命,亦难服众。”
翻译成人话:你再摆烂,就算当皇帝也是废物。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太傅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宗室子弟们眼睛瞪得像铜铃,几个世家贵女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裴泠箬这是在干什么?她疯了?敢这么跟王女说话?
昭荧也愣了愣,遂即露出欠欠的、让人看了就想抽她的笑。
她转过身,上下打量裴泠箬,不以为意:“哎呀,裴小姐这话说的——”
她拖长声音,慢悠悠走回裴泠箬桌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们闻到没有?怎么这空气里突然酸酸的?裴小姐读了那么多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无所不晓,将来也不过是入宫谋份差事、辅佐君王。
而我呢?什么都不用做,就注定是未来天子。”
她弯腰,凑近裴泠箬,确保全场都能听见她轻佻的声音:
“裴小姐,是心里不痛快了?”
针尖对麦芒,整个学堂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所有人都盯着她们俩,大气都不敢喘。
裴泠箬抬起头,对上那双玩味,挑衅的眼睛。
她淡淡开口:“臣女只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顿了顿,一字一句:“王女好自为之。”
说完便垂眸,拿起笔,继续抄写刚才的笔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昭荧站在那儿,突然笑出声。
“有意思。”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回自己座位,往椅背上一靠,继续看窗外。
太傅站在讲台上,手还在抖。
他看看左边的王女,又看看右边的裴小姐,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要不……告老返乡吧。
——
散学时,天彻底阴了下来。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听见没?王女那话也太——”
“裴小姐更厉害,直接怼回去,一点都不怕。”
“厉害什么?虽说她是宰相之女,如此大不敬,保不好已经跟王女结下梁子!”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昭荧慢吞吞收拾东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往外走。
经过裴泠箬座位时,她脚步顿了顿。
裴泠箬还在整理笔墨,头也不抬。
昭荧哼了一声,大步走出去。
两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连余光都没给对方。
——
半个时辰后,废弃藏书阁。
昭荧推开门时,裴泠箬已经在了。
她站在一个破书架旁边,正抬头看墙上的一幅画。
也不知是什么年代挂在这儿的,画上的人脸都糊了,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
还没开口,就见昭荧双手合十,对着她疯狂鞠躬: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裴泠箬:“?”
昭荧一边鞠躬一边往她跟前凑:“白天在课堂上我话说太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不是故意的,全是演戏!你看我眼神,真诚不真诚?”
她抬起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乖巧,跟白天里嚣张跋扈的王女,判若两人。
裴泠箬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那么凶……”
“不凶一点,谁信?”
昭荧眨眨眼,然后“噗”一声笑出来。
“也是哦!”
她往草席上一坐,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生气了呢,你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我都差点以为自己不是在演戏。”
裴泠箬走到她对面,照例掏出帕子铺好,跪坐下来。
“王女今天的表演,也很精彩。”她说。
“彼此彼此。”
昭荧笑嘻嘻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说得太好了,我看太傅差点背过气去。”
“他后来如何?”
“不知道,我没敢看,我怕一看他就笑出来。”
裴泠箬唇角微弯。
昭荧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说:“你笑起来好看,平时怎么不多笑笑?”
裴泠箬收了笑,淡淡道:“习惯了。”
“又习惯。”昭荧撇嘴:“你什么都是‘习惯’,累不累?”
裴泠箬没答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什么?”昭荧接过来打开,眼睛一亮:“桂花糕!你带的?”
“嗯,御膳房的太甜,这个是我来时让青竹在外头买的,没那么腻。”
昭荧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更亮了。
“好吃!比御膳房的好吃多了!”
她三口两口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含糊不清地说:“静攸,你真好。”
裴泠箬闻言有点恍惚:
“你叫我什么?”
“静攸啊,你不是说你字静攸吗?我总不能一直‘裴泠箬’、‘喂’!的喊你,你也可以唤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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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咱们不用那么生分。”
裴泠箬沉默了一会儿。
“私下可以。”她最终说:“人前还是叫裴小姐。”
“好吧好吧,人前咱们是仇人,必须水火不容。对了,你今天那个回击,是不是还有下半句?我总觉得你没说完。”
裴泠箬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王女果然不傻。”
“快说快说,你本来还想说什么?”
裴泠箬沉吟片刻,缓缓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但位不配德,亦是折磨。”
昭荧愣了愣。
遂即她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我姨母和我母王,就是‘位不配德’的典型!
她们根本不想当皇帝,却被架在那位置上,天天受折磨,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她兴奋地站起来转了个圈,又突然停下,回头看着裴泠箬。
“静攸,你以后当我的军师吧,专门负责替我说话,我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的,你帮我说。”
窗外的天彻底阴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裴泠箬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哦。”昭荧也跟着起来:“明天见?”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藏书阁,走到岔路口时,昭荧突然喊住她。
“静攸。”
裴泠箬回头。
昭荧站在暮色里,笑得眉眼弯弯:
“下次你怼我的时候,可以再狠一点,太傅那老头不经吓,多来几次,说不定以后就不敢点我名了。”
裴泠箬看着她,终于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好。”
她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昭荧的声音:
“静攸!”
她回头。
昭荧站在那儿,冲她挥手,声音里带着笑:
“路上小心!别被雨淋着!”
裴泠箬立在原地,看着那个在暮色里冲她挥手的身影。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第一滴雨落下来时,裴泠箬已经上了相府的马车。
青竹递过帕子,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今日在宫学……小的听说,您和王女起了冲突?”
裴泠箬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如实道:“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可是……”青竹欲言又止:“王女毕竟是……您这样,会不会得罪她?”
裴泠箬看向车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噼啪作响。
下意识说:“不会,她不会。”
青竹没听清:“小姐说什么?”
裴泠箬收回视线,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没什么,回去吧。”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雨幕中。
——
皇宫那头,昭荧淋着雨跑回寝宫,被宫女们好一通念叨。
“王女怎么也不打个伞!这春雨最凉,万一受了风寒……”
“没事没事。”
昭荧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让御膳房别做糕点了,我吃腻了。”
宫女一愣:“那王女想吃什么?”
昭荧想了想,笑起来:“桂花糕吧,要外头买的。”
“外头的?”宫女更疑惑了:“可外头的哪有御膳房的精细……”
“我就想吃外头的。”
昭荧往榻上一躺,把被子一盖:“记得啊,明天我要吃桂花糕。”
宫女应了声,退出去。
昭荧躺在榻上,看着屋顶的横梁,想起白天课堂上的种种。
裴泠箬站起来那一刻,她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真是个天才。”她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