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离村子不远,冯灵芝低着头,贴着路边走。
路上遇到几个村里人,看见她,照例别过脸去,只当没看见。冯灵芝习惯了,也不在意。她甚至有点庆幸——这样就不用打招呼,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早往镇上走。
进了镇子,她先去了一趟银楼。
站在门口,她有点不敢进去。那门面比她家整个院子都大,柜台上摆着亮闪闪的银器,伙计穿着绸缎褂子,站在柜台后头看账本。
冯灵芝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走进去。
“姑娘,要买点什么?”伙计抬起头,上下打量她一眼。
冯灵芝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金子,放在柜台上。
伙计愣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这回打量得久了些,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冯灵芝被他看得心慌,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换碎银子。”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伙计没多问,拿起金子看了看,又拿戥子称了称,转身去后头拿银子。冯灵芝站在柜台前,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乱看。
伙计把碎银子递给她,又数了几十枚铜板。冯灵芝接过,揣进怀里,低着头快步走出去。
出了门,她才敢喘气。
下一站是肉铺。
屠户是个大胡子,手里提着砍刀,见她一个小姑娘过来,嗓门倒是放低了些:“姑娘要什么?”
“鸡……一只鸡。”冯灵芝说,“还有骨头。”
屠户看了看她,又问:“鸡要活的还是杀好的?”
冯灵芝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杀……杀好的。”
她不敢杀鸡。奶奶还在的时候,都是奶奶杀的。后来奶奶走了,她就再没买过鸡。
屠户也没多问,挑了只肥鸡,手起刀落,放血拔毛,三下五除二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拿油纸包好,递给她。
冯灵芝接过,放进背篓里,又付了骨头钱。
从肉铺出来,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往布店走去。
布店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看着面善。冯灵芝走进去,在柜台前站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
“姑娘要买什么?”老板娘问。
冯灵芝低着头,小声说:“被……被窝。”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后头抱出一床新棉被,絮得厚厚的,白白的,看着就暖和。
冯灵芝伸手摸了摸,软得她都不敢使劲。
“还有没有……便宜些的?”她问。
老板娘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抱出一床薄些的。冯灵芝摸了摸,还是软,比她身上盖的那件旧蓑衣软一百倍。
“就、就这个吧。”她说。
付了钱,她把棉被塞进背篓里。背篓一下子就满了大半。她又看了看柜台上摆着的布料,扯了几块,想着回头可以给家里的那人做两身换洗衣服。。
从布店出来,她往文房四宝店走。
走了几步,看见路边有个卖蜜饯的摊子。一个小贩坐在那儿,面前摆着几个小筐,里头装着黄澄澄的、红彤彤的蜜饯,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冯灵芝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蜜饯,走不动了。
她想起柴郎中的话——他要是嫌苦,你别理他。
可万一……万一他真的嫌苦呢?
她咬了咬嘴唇,走过去,买了一包。
蜜饯用纸包着,小小的,捧在手心里,有点甜味儿飘出来。她闻了闻,没忍住,又想闻第二下。然后赶紧把纸包塞进背篓里,怕自己再闻下去会忍不住偷吃。
走过米店,她又进去买了两斗米。缸里的米不多了,那人要养伤,得多吃点。
从米店出来,背篓已经沉得她直不起腰了。她双手拽着背篓的带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好不容易挪到文房四宝店,她进去买了纸和笔。出来的时候,看见对面有家陶器店,门口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
她想起柴郎中的药,得用罐子煎。
又走过去,挑了个不大不小的煎药罐子,塞进背篓里。背篓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她往上颠了颠,压得肩膀生疼。
往回走的时候,她几乎是弓着腰在走。背篓太重了,重得她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气。可她心里却莫名地踏实——鸡有了,骨头有了,米有了,药罐有了,蜜饯也有了。
还有一床新棉被,和几块做新衣裳的料子。
她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买东西买得最痛快的一回。
……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累得差点趴下。
可刚推开院门,她就愣住了。
院子里,那人正拿着她的破扫把,在扫地上的血迹。
那扫把是奶奶留下来的,用了十几年,竹枝子秃得没剩几根,划拉一下,干净两道、还留着三道,跟狗啃过似的。
可那人也不着急,就站在那儿,气定神闲地一下一下划拉着。破扫把在他手里,不像是在扫地,倒像是在作画。
冯灵芝站在门口,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想笑。
可又有点心疼那扫把。
回头再去镇上,得买个新扫把。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是她,嘴角就扯起来了。
“回来了?”他说,把扫把往旁边一靠,朝她走过来。
走到她跟前,他伸手来接她的背篓。
冯灵芝想说“不用,我自己来”,可还没开口,背篓已经被他拎起来了。
那么重的一背篓东西,她背回来的时候压得腰都快断了,可他用一只手——还是没受伤的那只——轻轻松松就拎了起来,跟拎个空篮子似的。
冯灵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人已经拎着背篓往里走了,步子跨得老大,边走还边兴奋地说:“让我看看你都买了什么好东西。”
冯灵芝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进了屋,那人把背篓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就开始翻。翻出那只油纸包的鸡,闻了闻;翻出骨头,看了看;翻出那床新棉被,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继续翻。
翻到那包蜜饯的时候,他顿住了。
“这是什么?”他把纸包举起来,明知故问。
冯灵芝低着头,不说话。
那人打开纸包,捏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笑盈盈地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居然还买了蜜饯?”
冯灵芝低着头,耳朵根子发烫。
“对我这么好?”他又说,声音里带着笑。
冯灵芝的脸更烫了。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说:“柴郎中说……说你会怕苦。”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跟之前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似的。
“他说了你就买,”他说,声音软软的,“这么听话啊?”
冯灵芝被他看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蹲下来,从背篓里翻出那个陶罐,又去里屋拿了柴郎中留下的草药包,抱在怀里就往外走。
“我、我去煎药。”她说,逃似的跑出去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
冯灵芝蹲在灶房门口,把陶罐刷干净。
灶房简陋,就一口锅、一个灶台、一堆柴火。她四处看了看,找了个角落,用几块石头垒了个小台子,把陶罐架上去。
柴郎中说的,药得煎两回,头煎和二煎掺一起,分两次喝。
她把草药倒进罐子里,添上水,正要生火——
“你昨晚就是睡在这的?”
身后传来声音。
冯灵芝回过头。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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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站在灶房门口,环视着这个四面漏风的小屋。目光从那口黑乎乎的破锅,扫到墙角那堆柴火,再扫到地上那件旧蓑衣——那是她昨晚盖的。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冯灵芝站起来,有点慌:“你、你怎么又出来了?外头凉,你不能——”
“你昨晚就是睡在这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跟刚才不太一样。
冯灵芝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家里不大,”她小声说,攥着衣角,“就两间房。你伤得那么重,总不能……总不能让你睡在这里。”
那人没说话。
冯灵芝不敢抬头,可她感觉得到,他在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
冯灵芝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可他已经蹲在她跟前了,跟她平视着。
他的眼睛很近。近得她能看见他眼里的自己——一个小小的、局促的影子。
“冯灵芝。”他叫她的名字。
她不敢动。
他看着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冯灵芝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谁都这么好吗?
她不知道这个“谁”有多大。
她没见过父母。奶奶把她养大的,奶奶对她好,她便也对奶奶好。奶奶病了,她守在床边端水喂药;奶奶走了,她一个人守着这间破屋,哪儿也不去。
至于其他人……
同村的人都说她晦气,看见她就绕着走,怕沾上她倒霉。她没机会对他们好。
她想起村口那些婆子的话——“命硬”、“克亲”、“谁沾上谁倒霉”。
她低下头,默不作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鬼使神差的,她不想说。至少不是现在。
冯灵芝一张脸红得发烫,烫得快能滴血了。她分不清是因为他靠得太近,还是因为自己心里那点小小的隐瞒。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头顶突然传来他的声音,柔柔的:
“张嘴。”
冯灵芝愣了一下,抬起头。
“啊?”她呆呆地发出一个音节。
刚一张嘴,一个软软的东西就滑进了她嘴里。酸酸的,甜甜的,一瞬间在舌尖化开,溢得满口都是。
蜜饯。
冯灵芝愣住了,嘴巴都忘了闭上。
那人还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这副呆样,嘴角的笑都快溢出来了。他伸出手,轻轻托着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帮她把嘴合上。
“小心你的口水哦。”他说,声音里带着笑。
冯灵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拿袖子去擦嘴角。
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他又在逗她。
她抬起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人眉毛一挑:“哟,会瞪人了。”
冯灵芝被他看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赶紧又低下头去。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然后她看见那双白玉似的靴子轻轻点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抬起头,只看见他的背影。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又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
“对你自己也好点啊,冯灵芝。”
说完,他掀开帘子,出去了。
冯灵芝蹲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嘴里那颗蜜饯还在。她轻轻咬了一下,更浓郁的酸甜味在嘴里化开,一点一点,流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