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灵芝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昨儿夜里烧的那壶水,灶膛里的火星子还有。她扒开灰,露出里头红彤彤的炭,添上一把细柴,俯下身去吹。吹了两口,火苗就蹿起来了,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火,发愣。
昨儿晚上没睡好,听了半宿的话,又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久。脑子里总是转着那些话——“她会肯的”、“这几日劳烦你照应了”。
火苗闪了一下,冯灵芝又想起他那句——“冯灵芝”,念得慢慢的,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她活了二十年,不是没人叫过她的名字,可从他嘴里叫出来,就是不一样……
她摇摇头,不让自己再想。
锅里添了水,她从墙角那口破缸里舀出小半碗米。缸里的米不多了,她看了看,又犹豫了一下,多抓了一把。
水开了,米下锅。她拿勺子慢慢搅着,一圈一圈的。
粥香慢慢飘出来,淡淡的,却勾人。她想起奶奶还在的时候,也是这么熬粥的。那时候家里更穷,米更少,奶奶就熬得稀稀的,说是粥,其实跟米汤差不多。可奶奶说,熬粥没什么诀窍,就是得有耐心,火不能大,得慢慢熬,熬到米开花了,粥就稠了,米粒就香了。
她往锅里看了一眼——米开花了吗?
开了。一粒一粒的米都煮开了,白花花的,在锅里翻腾着。
她又搅了一会儿,让火小些。粥越来越稠,米香越来越浓。她舀起一勺看了看,稠得挂勺了,这才满意地盖上锅盖,焖着。
没有小菜。她翻了翻墙角那个小罐子,里头还有几块去年腌的萝卜干。拿出来切成细条,搁在碗里,又滴了两滴香油——就两滴,多了舍不得。筷子拌了拌,香油的味儿就飘出来了,混着粥香,勾得人肚子叫。
她把粥盛进碗里,端起来闻了闻,自己先咽了咽口水。
寻常的白米粥,可熬好了,就是香的。
她端着碗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裳。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还是抚不平,她拿手按了两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泥,她拿鞋底蹭了蹭,蹭不掉。算了。
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低头走进去。
屋里光线暗,她站在门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床上那人靠在枕头上,听见动静就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嘴角就扯起来了。
“早啊。”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可那懒洋洋的调子又回来了。
冯灵芝低着头,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凳上。
“粥。”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人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她:“你做的?”
冯灵芝点点头。
那人伸手去端碗。用的是左手,没受伤的那只。可那碗有些烫,他刚端起来,眉头就皱了一下。
冯灵芝站在旁边,看见了,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那人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吹了吹。吹了两下,又放下了。他抬起头看她,眼里带着点委屈似的,跟个小孩儿一样:
“烫。”
冯灵芝愣了一下。
“你喂我。”他说,理直气壮的。
冯灵芝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烧得发烫。
她站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那人看着她,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眼里带着笑,好像觉得挺有意思。
冯灵芝咬了咬嘴唇,走过去,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
那小凳矮,她坐在上头,比床上的人矮了一截。她低着头,能看见他搭在被子上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骨节处蹭破的皮已经结了痂。
她不敢多看,端起碗,拿勺子舀了一勺,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吹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烫烫的。
她把勺子递到他嘴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人张嘴吃了。
冯灵芝没抬头,可她听得见他嚼的声音。一下,两下,咽下去了。
“好吃。”他说。
冯灵芝的耳朵根子更热了。她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去。
那人又吃了。这回咽下去之后,他又说了一句:“真好吃。”
冯灵芝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接着舀第三勺。
第三勺递过去的时候,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他正看着她,眼里带着笑,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
冯灵芝手一抖,勺子差点掉了。
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站起来就往外走:“我、我还有事,你、你自己吃……”
“哎——”那人在身后叫她。
她没回头,掀开帘子就跑出去了。
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凉凉的,可脸上的热度还是下不去。她拿手背贴了贴脸,烫的。又贴了贴耳朵,更烫。
她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等脸上的热度慢慢退下去,才敢往回走。
走到门口,没进去,就站在帘子边上,偷偷往里瞧。
屋里光线暗,可她一眼就看见他了。那人端着碗,正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用的是没受伤的那只手,动作不快,一勺一勺的,可就是看着跟别人不一样。
村里人吃饭她也见过。端着碗呼噜呼噜的,三两口就扒完了,有时候还吧唧嘴,声音能传出老远。她奶奶吃饭也快,说是饿怕了,吃慢了怕没了。
可这人不一样。
他喝粥喝得斯文。勺子碰到碗沿,没声儿。喝的时候,也没声儿。腰背挺着,肩膀放平,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却像是坐在什么大户人家的饭桌上似的。一勺一勺的,不紧不慢,好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冯灵芝看着看着,有些发愣。
她想起那些婆子说的话……这人是少爷,是大户人家的。她又想起那壮汉的靴子,靴筒上还绣着暗纹。想起那锭金子,黄澄澄的,比拇指还粗。想起郎中说话时的恭敬,还有那些话里话外藏着的东西。
这人……跟她不是一个世道的。
她摇摇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灶房墙角靠着把斧子,是平日里劈柴用的。她走过去,把斧子拎起来。有点沉,她双手握着,在地上顿了顿。又找了块旧布,是奶奶留下来的,洗得发白了,可还结实。她把布铺在地上,蹲下来,又从怀里摸出那锭金子。
金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暖的。
她把金子放在布上,黄澄澄的一锭,在灰扑扑的布上格外打眼。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举起斧子,正要劈下去——
“干什么呢?”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冯灵芝吓了一跳,手里的斧子差点脱手。她猛地回过头——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靠在门框上。身上披着那件外袍,没系带子,就那么敞着,露出里头的白色中衣。脸色还是白,可精神看着好了不少。他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笑。
冯灵芝赶紧站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你怎么出来了?外头凉,你不能——”
“没事。”那人摆摆手,打断她。他慢慢走过来,走到她跟前,低头看她手里的斧子,又看地上铺的布、布上那锭金子,“劈柴?”
冯灵芝摇摇头。
那人看着她,等着。
冯灵芝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斧子。斧柄是木头做的,被她握得久了,磨得光滑。她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昨日……昨日那位大哥给了一锭金子。”她说,声音小。
“嗯。”
“说让我买补品给你。”
“嗯。”
冯灵芝咬了咬嘴唇:“可我怕……我怕拿去镇上花,惹人怀疑。”
那人没说话。
冯灵芝低着头,声音更小了,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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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妇人,突然拿出这么大一锭金子,买鸡买骨头的……村里人看见了会问,镇上的人看见了也会问。到时候传出去,我怕……怕给你惹麻烦。”
她还是低着头,可她感觉得到,他在看着她。
“昨日我听你们说话,”她又说,声音发紧,“知道你不想让人知道……你在这儿的消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想,把金锭子劈成小块,拿去换成碎银子,再买东西。这样就不显眼了。去镇上换银子的地方我知道,那掌柜人厚道,不会多问的。”
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会小心劈的,不浪费。买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我都记账。剩下的,到时候再还给你们。”
然后等了半天,没听见回应。
她抬起头。
那人正看着她。
那眼神她看不懂。不是懒洋洋的,也不是在笑,就是……看着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见她似的,又像是见了很久,到今天才发现什么。
冯灵芝被他看得心口发紧,又低下头去。
“冯灵芝。”他叫她的名字。
她不敢抬头。
“那金子给你了,就是你的。”他说。
冯灵芝愣了一下。
“给你了,就是你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我这段时间吃的用的,另算。回头我让人把银子补给你。”
冯灵芝抬起头,看着他。
那人站在晨光里。身上披着那件外袍,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睛亮得很。他看着她,嘴角扯起来,这回的笑,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
“我只是没想到,”他说,慢悠悠的,“这样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长出来的姑娘,居然能有这样的智慧。”
冯灵芝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智慧?
从来没人这么说过她。
村口那些婆子说她命硬,说她克亲,说她晦气。村里人看见她就绕着走,怕沾上她倒霉。没人说她好,更没人说她有智慧。
可这个人说——这样的智慧。
冯灵芝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朵根,烧到脖子,烧得发烫。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泥,还没蹭掉。
那人笑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劈吧。”他说,嘴角还带着笑,“劈完了,该买什么买什么。不用记账,怪麻烦的。”
说完,他掀开帘子,进屋去了。
冯灵芝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烧得厉害。
风吹过来,凉凉的,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头那句话翻来覆去的——“这样的智慧”、“这样的智慧”。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斧子,盯着地上那锭金子。
蹲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沉沉的。又放回布上,举起斧子,对准,深吸一口气,劈下去。
一下。
金子裂开一道缝。
两下。
裂成两半。
三下,四下,五下。
金子裂成一小块一小块,蹦到布上,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放下斧子,把那几块金子一块一块捡起来,又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沉甸甸的,硌得她忍不住挺了挺背。
她没敢往屋里看。
深吸一口气,背起背篓往外走。
走出院子,走上那条通往镇上的小路。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尖。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尖上沾的泥和露水混在一起,更脏了。
可她一点都不在意。
她往前走,手按在怀里的金子上,按得紧紧的。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湿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风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