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黑世子强夺老实村妇》
1. 初见
冯灵芝今日回来得晚。
不是山上挖着了什么好东西,是她不想打村口过。
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婆子照例坐在那儿纳鞋底。隔着老远,那闲话就顺着风飘过来了——
“就那个,冯家那丫头。”
“克完了爹娘,又把奶奶克走了。啧啧,命硬着呢。”
“也怪不得拖到桃李年华还没人上门,谁家敢要啊?娶回去克自个儿?”
“可不是嘛,我上回见她,都绕着走,沾上晦气可不得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冯灵芝低着头,走得很快。她从小就学会了贴着墙根走路,像一只躲着人的野猫,尽量不发出声响,尽量不让人看见。可那些话还是追着她,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她想跑,又不敢跑。跑了,她们更要说。
好不容易拐过那道弯,把那棵老槐树甩在身后,她才敢喘口气。
推开自家那扇歪斜的木门时,天都快黑了。她还在想明日去镇上卖夏枯草的事,药铺掌柜人好,每回都收她的,虽然价钱压得低些……
然后她看见了地上的血。
一滴两滴,从院门口一路滴到屋里,暗红色的,还没干透。
冯灵芝脑子里“嗡”的一声,竹篓还背在身上,手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害怕。
不是怕坏人,是怕——又来了。她命硬,只要有人沾上她,就要倒霉。这回不知道是谁,进了她的屋子,沾了她的东西,会不会也……
“姑娘。”
屋里突然走出一个人。
冯灵芝吓得心口一紧,往后一退,险些被门槛绊倒。等站稳了,才看清来人三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魁梧,一张方脸晒得黝黑,腰间挎着刀,往那儿一站,跟半截铁塔似的。
那人见她这副模样,愣了一愣,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往后退了一步,把腰间的刀往身后挪了挪,声音也放低了些:
“姑娘别怕。我家少爷在山上打猎受了伤,来不及下山,只能就近寻到此处。借姑娘的地方暂歇,已让人去请郎中了。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白花花的,是银子。
冯灵芝没敢看,也没敢接。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这双鞋是奶奶死那年做的,她缝了又缝,补了又补,穿了三年,没舍得扔。
“不、不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们用就是……我、我出去。”
她说着就往后退。
退得太急,竹篓晃了一下,里头几株干草药掉出来,落在地上。
那壮汉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姑娘采的?”
冯灵芝点点头,不敢吭声。
他把草药递还给她,目光在她那竹篓里扫过——里头除了几株夏枯草,还有黄芪和白及,都是止血消炎的东西。
“姑娘懂医术?”他问,语气平和。
冯灵芝连忙摆手:“不、不算懂,就是自己看点小病小灾,粗浅的——”
她话没说完,里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是受伤的人醒了,疼的。
那壮汉眉头一皱,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篓里的草药,沉默片刻,才开口:
“姑娘,郎中来还得有好一会儿。我家少爷伤在肩上,血流不止,我怕……耽误了。姑娘既然懂些药理,可否劳烦先帮忙看看?只求止个血,旁的等郎中来。”
冯灵芝攥着竹篓的带子,攥得手指发白。
她不敢。
她这点本事,治个头疼脑热、破皮流血还凑合,可那人伤成那样——万一治坏了,万一出了差错,万一她动了手,那人沾了她的晦气,伤得更重怎么办?
“姑娘。”那壮汉又开口,声音沉稳,可眼里多了几分恳切,“我知道是为难姑娘。只是我跟了我家少爷多年,头一回见他伤成这样。姑娘若能帮忙,无论成与不成,我都记姑娘这份情。”
他顿了顿,又说:“若真出了什么差错,也绝不怪姑娘。姑娘只管放手做。”
冯灵芝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壮汉站在那儿,没有催,只是看着她,等着。
冯灵芝咬着嘴唇,攥着竹篓的带子,攥了许久。
里头又传来一声闷哼,比刚才更弱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最后点了头。只是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放下竹篓,低着头,跟着那壮汉往里走了。
那是她奶奶留给她的屋子,她不能让生人单独待着——她这样告诉自己。
屋里光线暗,她站在门边,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床上那个人。
那人闭着眼,脸上白得像纸,眉头紧锁,肩头的伤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还是渗了出来,浸湿了半边衣裳。可即便这样,那眉眼、那鼻梁、那轮廓,还是好得不像真的。
冯灵芝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村里人她见得多了,晒得黑黢黢的,手掌粗剌剌的,说话嗓门大得能震落房顶的灰。可这个人——像画本子里走出来的,像和她不是一个世道的。
她愣愣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壮汉已经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轻声说:“少爷,这屋子的主人回来了,懂些医术,让她先帮您看看伤口?”
床上那人动了动,睁开眼。
那双眼睛带着烧糊涂了的迷蒙,却亮得惊人,像是烧着火。他看了一眼那壮汉,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边站着的冯灵芝。
冯灵芝被他这么一看,整个人都僵了。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长得挺顺眼。行,就她吧。”
那壮汉面不改色,像是早就习惯了,只直起身,对冯灵芝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劳烦了。”
冯灵芝站在原地,耳朵根子烧得厉害。
什么叫……长得挺顺眼?
她低着头走过去,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走到床边,站定,深吸一口气,才伸出手,把那人肩上胡乱缠着的布条轻轻揭开。
布条被血浸透了,粘在肉上。她揭得小心,可还是听见那人嘶了一声。
冯灵芝的手一哆嗦,下意识抬头。
那人正看着她,眉头皱着,可眼里却没有责怪的意思,反倒像是觉得有意思似的:“手抖成这样,到底会不会?”
冯灵芝脸一红,赶紧低下头。
“少爷。”那壮汉在旁边无奈地叫了一声。
那人“嗤”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冯灵芝咬着嘴唇,把布条全揭下来,看清了那个伤口——是被什么利器划的,口子不长,但深,皮肉都翻着,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她的手又开始抖。
不是怕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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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血,自己上山砍柴也伤过手。她是怕——怕弄疼他,怕自己手重,怕万一做错了什么……
“抖什么……”那人又开口了,声音低下去,像是没力气了,又像是在嘟囔,“我又没嫌你。”
冯灵芝愣住了。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人没看她,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脸上还是白得吓人。她忽然想,他要是知道她是谁,知道村里人怎么说她的,大概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她低下头,拧了帕子,把伤口周围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
这回手稳了些。
擦干净了,她想起自己的药箱还在墙角。她转身去把那口破木箱抱过来,蹲在地上翻药。里头几样东西她闭着眼都能摸着:止血的白药,是她用山上挖的白及晒干了磨的;退热的柴胡,也是自己采自己晾的;还有一瓶金疮药,是去年冬天救了一个摔伤的行脚商人,那人谢她的,她一直没舍得用。
她把那瓶金疮药拿出来,走回床边。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正看着她那口破木箱,看了一会儿,又看她的脸。
“就这些?”他问。
冯灵芝点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就……就这些。”
那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冯灵芝打开那瓶金疮药,一点一点往伤口上撒。药粉是淡黄色的,撒在翻着的皮肉上,她看着都觉得疼,可那人愣是没吭一声。
只是在她撒到最后的时候,他肩头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冯灵芝的手停了停,轻声说:“快好了。”
她把伤口用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好,打了个结,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止住血了。”她说,还是低着头,“等郎中来再给好好瞧瞧……”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冯灵芝浑身一僵。
那人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她低着头,盯着他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骨节处蹭破了一点皮,应该是受伤时弄的。那手和她见过的所有手都不一样。
“叫什么?”那人问。
冯灵芝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少爷。”那壮汉在旁边轻声提醒,像是怕他吓着人家姑娘。
那人没理他,只看着冯灵芝,等着。
冯灵芝低着头,盯着他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个字:“……冯。”
“冯什么?”
“……灵芝。”
那人松开手。
冯灵芝赶紧站起来,退后两步,退到墙根底下才站住。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根子烧得厉害,心跳得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
“灵芝。”那人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含在嘴里嚼了嚼,然后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行,记住了。”
那壮汉走过来,压低声音对她说:“姑娘别见怪,我家少爷就是这性子,没恶意的。今日多谢姑娘了。”
冯灵芝摇摇头,没吭声。
她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人又闭上了眼睛,脸上还是白得没有血色,可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像是做了什么好梦似的。
她在墙根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那点温度,好像还留在那儿。
她想,这人大概只是伤糊涂了。
2. 留下
冯灵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她缩在灶房的柴堆边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谁扔在那儿的旧蓑衣。夜里冷,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可还是睡得沉。许是累的。
半夜的时候,她被外头的说话声惊醒。
“柴老,您可算来了!”
是那个壮汉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焦急。
冯灵芝揉着眼睛坐起来,透过灶房的破帘子往外瞧——院门口站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的模样,须发花白,背着一个大竹篓,篓子里头塞满了草药,枝叶子还支棱着,带着夜里的露水。那壮汉正迎上去,接过他肩上的篓子,弯腰往地上放。
郎中?
冯灵芝愣了一下,随即清醒过来——昨日那壮汉说过去请郎中的。这老头就是从镇上来的郎中了。
她赶紧拢了拢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拿手抚了两下,抚不平。正犹豫要不要出去,那郎中开口了。
声音也是压着的,可那语气里的埋怨,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得真真的:
“怎么伤成这样?啊?你们这是怎么当差的?临行前我怎么说的?让你们多带几个人,多带几个人!非不听!这下好了——”
“柴老,柴老,”那壮汉连连摆手,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您小声些……”
“小声什么小声?”郎中瞪他一眼,可声音到底还是压下去了,只那股子絮叨劲儿还在,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我看看去,人在哪儿呢?”
冯灵芝站在灶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壮汉领着郎中往屋里走,一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姑娘醒了?这是镇上来的柴郎中,给我家少爷看伤的。”
冯灵芝连忙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不敢多看。
那郎中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冯灵芝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先看脸,又看她身后那口黑乎乎的破锅,再看墙角堆着的柴火。她攥着衣角,指节都攥白了。
那郎中什么也没说,跟着壮汉进了屋。
冯灵芝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去灶房烧了壶水。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子一蹿一蹿的,映在脸上,烤得脸发烫。水烧开了,她用个破碗端着,站在屋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走开。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拆布条。然后是郎中的声音,这回是真压不住了,又急又气,嗓门都劈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这伤再深半分,你就——你就——”
“柴老。”那人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听着倒比昨日精神了些,“您先别急。”
“不急?我能不急吗?”郎中声音都抖了,“你知不知道这伤有多重?你知不知道万一——”
“知道知道。”那人打断他,像是在笑,“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郎中显然不吃这套,“你要是有数,就不该——”
“柴老。”那人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低了些,“您坐下歇歇,别气坏了身子。我这不好好的吗?”
“好好的?这叫好好的?”郎中被他气笑了,“你就嘴硬吧你。”
冯灵芝端着碗站在门外,听着里头你来我往的对话,不知怎的,竟有些想笑。
这人……明明伤成那样,还有心思跟郎中斗嘴。
她咬住嘴唇,把那点笑意压下去。
“行了,”里头传来郎中无奈的声音,“我先给你换药。这伤口是谁处理的?”
“她。”那人的声音带着点得意似的,“怎么样?还行吧?”
冯灵芝心口一紧。
郎中沉默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止血止得不错,手法也干净。这村里的赤脚大夫?”
“不是大夫。”那人的声音慢悠悠的,“是这屋子的主人。一个姑娘家,自己采药自己磨的。”
郎中没接话。
冯灵芝站在门外,耳朵根子慢慢热起来。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水,水面一晃一晃的,晃得她眼晕。
“行了,别夸了。”郎中说,“换药有点疼,你忍着点。”
“您换您的,”那人说,“我又不是没疼过。”
里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那人又开口了,声音懒懒的:“柴老,您今日来的时候,可有人察觉?”
郎中没立刻答话。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压低声音说:“没有。老朽按之前说好的,佯装回家探亲,在家都住了几天了。每日上山捡柴、采草药,村里人都知道。今日也是用这个说辞出来的,从后山绕过来的。周围邻居没人怀疑。”
顿了顿,又说:“连家里人都不知道的。”
冯灵芝端着碗的手微微收紧。
她不懂这些,可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早就计划好的?
“好。”那人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辛苦您了。”
郎中叹了口气:“辛苦不辛苦的倒没什么。只是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少爷这伤势,比预想的要严重一些。老朽想留下照顾几日,不知用什么说辞好?这荒郊野外的,我一个老头子平白无故留下,只怕惹人怀疑。”
冯灵芝屏住呼吸。
“不用。”那人说,语气轻飘飘的,“这不是有人么?”
郎中的声音顿住,像是没听明白。
“那个姑娘。”那人说,“她会照顾人。昨儿晚上就是她给止的血。”
冯灵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郎中迟疑了一下,“她一个姑娘家,能行吗?”
“怎么不行?”那人笑了笑,“您不是刚夸过她止血止得好?”
郎中没接话。
冯灵芝站在门外,心跳得厉害。她想走开,可脚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
“行了,”那人又说,这回声音正经了些,“您和追风等会儿都按原计划走。您带着这些草药回去,就装作采药完毕。追风回山里,装作继续找人。等天亮了,送信的也该到了,到时候该搜搜、该找找,就当我是真失踪了。”
郎中的声音有些迟疑:“这……”
“放心。”那人说,“这边我应付得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冯灵芝听见郎中叹了口气:“那您的伤……”
“有她呢。”那人说,语气里又带上了那股子懒洋洋的笑意,“您不是说了么,止血止得好。”
冯灵芝站在门外,脸腾地红了。
她端着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郎中在收拾东西。然后是那壮汉的声音,压得很低:“少爷,万一……万一冯姑娘不肯呢?”
那人没说话。
冯灵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那人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懒懒的,带着点笃定似的:
“她会肯的。”
冯灵芝站在原地,心跳得乱七八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脸红,也不知道那人凭什么这么笃定。可那句话落在耳朵里,就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池塘,一圈一圈的涟漪,怎么也停不下来。
屋里传来脚步声,像是往门口走的。
冯灵芝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装作刚走到门口的样子。
帘子掀开了,那郎中走了出来。看见她端着碗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冯灵芝低着头,把碗递过去:“烧、烧了热水,大夫用吗?”
郎中看了看那碗,又看了看她,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过了一会儿,他接过碗,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
“多谢姑娘。”
冯灵芝摇摇头,没敢抬头。
郎中端着碗进去了。冯灵芝站在门口,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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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夜里不知什么时候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壮汉也出来了。郎中跟在后头,背着那个大竹篓。两人走到院子里,那壮汉回过头来,看见冯灵芝还站在那儿,脚步顿了顿。
“姑娘。”他走过来,站定。
冯灵芝低着头,盯着他的鞋尖——那靴子是好皮子做的,沾了泥,却还是能看出原本的讲究,靴筒上还绣着暗纹。
“这几日,我家少爷就劳烦你照应了。”那壮汉开口,声音低沉。
冯灵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那壮汉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冯灵芝愣了一下,抬起头——那是一锭金子,黄澄澄的,比拇指还粗些,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这辈子没见过金子,只在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听过,说那是富贵人家才有的东西。
她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不、不用……我、我不能要……”
“拿着。”那壮汉说,语气不容推辞,手伸着,没收回,“这是少爷的意思。”
冯灵芝还是摇头,手背在身后,攥着,不肯伸出来。
这时郎中走上来,看了看那锭金子,又看了看冯灵芝躲闪的模样,叹了口气。
“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长辈的温和,“拿着吧。”
冯灵芝抬起头看他。
郎中往前走了一步,把那锭金子从壮汉手里接过来,拉起冯灵芝的手,塞进她手心。
那金子沉甸甸的,压得她手掌往下一坠。
“不是给你花的,”郎中说,看着她的眼睛,“是给屋里那位买补品的。”
冯灵芝愣住了。
郎中指了指她身后那口破锅,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野菜干:“他那伤,得好好养着。你这儿……怕是没什么好东西。拿着这些,去镇上买几只鸡,买些骨头,炖汤给他喝。药材我留了些,可吃食上,得靠你。”
冯灵芝低下头,盯着手心里那锭金子。黄澄澄的,沉沉的。
“姑娘,”郎中又说,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这几日,辛苦你了。”
冯灵芝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攥着那锭金子,攥得紧紧的,硌得骨头疼。她想起村口那些婆子的话——“命硬”、“克亲”、“谁沾上谁倒霉”。
可这个人说她是好孩子。
她抬起头,看了看郎中,又看了看那壮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推辞的话来。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有劳姑娘了。”那壮汉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大步往外走,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郎中背起他那大竹篓,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有什么事,等我下次来。”
冯灵芝点点头。
郎中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那伤口每日换药。药我放在屋里桌上了,白色的瓶子是外敷的,纸包里的是煎服的,一日两回,煎的时候水不用太多,没过药就行。他要是嫌苦,你别理他。”
冯灵芝一一记下,点头。
郎中又想了想:“还有,他那人,嘴上没个正经,可心眼不坏。他要是说什么浑话,你别往心里去。”
冯灵芝愣了一下,没等她反应过来,郎中已经背着竹篓走远了。
晨雾还没散,他的背影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拐过弯,看不见了。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湿气。
冯灵芝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锭金子。她把金子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硌得疼,可又舍不得松开。
她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把金子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沉甸甸的。
天已经亮了。
她没有回屋,而是转身去了灶房。
3. 认识
冯灵芝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昨儿夜里烧的那壶水,灶膛里的火星子还有。她扒开灰,露出里头红彤彤的炭,添上一把细柴,俯下身去吹。吹了两口,火苗就蹿起来了,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她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火,发愣。
昨儿晚上没睡好,听了半宿的话,又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久。脑子里总是转着那些话——“她会肯的”、“这几日劳烦你照应了”。
火苗闪了一下,冯灵芝又想起他那句——“冯灵芝”,念得慢慢的,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她活了二十年,不是没人叫过她的名字,可从他嘴里叫出来,就是不一样……
她摇摇头,不让自己再想。
锅里添了水,她从墙角那口破缸里舀出小半碗米。缸里的米不多了,她看了看,又犹豫了一下,多抓了一把。
水开了,米下锅。她拿勺子慢慢搅着,一圈一圈的。
粥香慢慢飘出来,淡淡的,却勾人。她想起奶奶还在的时候,也是这么熬粥的。那时候家里更穷,米更少,奶奶就熬得稀稀的,说是粥,其实跟米汤差不多。可奶奶说,熬粥没什么诀窍,就是得有耐心,火不能大,得慢慢熬,熬到米开花了,粥就稠了,米粒就香了。
她往锅里看了一眼——米开花了吗?
开了。一粒一粒的米都煮开了,白花花的,在锅里翻腾着。
她又搅了一会儿,让火小些。粥越来越稠,米香越来越浓。她舀起一勺看了看,稠得挂勺了,这才满意地盖上锅盖,焖着。
没有小菜。她翻了翻墙角那个小罐子,里头还有几块去年腌的萝卜干。拿出来切成细条,搁在碗里,又滴了两滴香油——就两滴,多了舍不得。筷子拌了拌,香油的味儿就飘出来了,混着粥香,勾得人肚子叫。
她把粥盛进碗里,端起来闻了闻,自己先咽了咽口水。
寻常的白米粥,可熬好了,就是香的。
她端着碗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裳。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还是抚不平,她拿手按了两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泥,她拿鞋底蹭了蹭,蹭不掉。算了。
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低头走进去。
屋里光线暗,她站在门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床上那人靠在枕头上,听见动静就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嘴角就扯起来了。
“早啊。”他说,声音还是沙哑的,可那懒洋洋的调子又回来了。
冯灵芝低着头,把碗放在床边的小凳上。
“粥。”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人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她:“你做的?”
冯灵芝点点头。
那人伸手去端碗。用的是左手,没受伤的那只。可那碗有些烫,他刚端起来,眉头就皱了一下。
冯灵芝站在旁边,看见了,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那人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吹了吹。吹了两下,又放下了。他抬起头看她,眼里带着点委屈似的,跟个小孩儿一样:
“烫。”
冯灵芝愣了一下。
“你喂我。”他说,理直气壮的。
冯灵芝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烧得发烫。
她站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那人看着她,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眼里带着笑,好像觉得挺有意思。
冯灵芝咬了咬嘴唇,走过去,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
那小凳矮,她坐在上头,比床上的人矮了一截。她低着头,能看见他搭在被子上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骨节处蹭破的皮已经结了痂。
她不敢多看,端起碗,拿勺子舀了一勺,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吹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烫烫的。
她把勺子递到他嘴边,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人张嘴吃了。
冯灵芝没抬头,可她听得见他嚼的声音。一下,两下,咽下去了。
“好吃。”他说。
冯灵芝的耳朵根子更热了。她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去。
那人又吃了。这回咽下去之后,他又说了一句:“真好吃。”
冯灵芝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接着舀第三勺。
第三勺递过去的时候,她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他正看着她,眼里带着笑,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
冯灵芝手一抖,勺子差点掉了。
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站起来就往外走:“我、我还有事,你、你自己吃……”
“哎——”那人在身后叫她。
她没回头,掀开帘子就跑出去了。
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凉凉的,可脸上的热度还是下不去。她拿手背贴了贴脸,烫的。又贴了贴耳朵,更烫。
她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等脸上的热度慢慢退下去,才敢往回走。
走到门口,没进去,就站在帘子边上,偷偷往里瞧。
屋里光线暗,可她一眼就看见他了。那人端着碗,正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用的是没受伤的那只手,动作不快,一勺一勺的,可就是看着跟别人不一样。
村里人吃饭她也见过。端着碗呼噜呼噜的,三两口就扒完了,有时候还吧唧嘴,声音能传出老远。她奶奶吃饭也快,说是饿怕了,吃慢了怕没了。
可这人不一样。
他喝粥喝得斯文。勺子碰到碗沿,没声儿。喝的时候,也没声儿。腰背挺着,肩膀放平,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板床上,却像是坐在什么大户人家的饭桌上似的。一勺一勺的,不紧不慢,好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冯灵芝看着看着,有些发愣。
她想起那些婆子说的话……这人是少爷,是大户人家的。她又想起那壮汉的靴子,靴筒上还绣着暗纹。想起那锭金子,黄澄澄的,比拇指还粗。想起郎中说话时的恭敬,还有那些话里话外藏着的东西。
这人……跟她不是一个世道的。
她摇摇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灶房墙角靠着把斧子,是平日里劈柴用的。她走过去,把斧子拎起来。有点沉,她双手握着,在地上顿了顿。又找了块旧布,是奶奶留下来的,洗得发白了,可还结实。她把布铺在地上,蹲下来,又从怀里摸出那锭金子。
金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暖的。
她把金子放在布上,黄澄澄的一锭,在灰扑扑的布上格外打眼。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举起斧子,正要劈下去——
“干什么呢?”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冯灵芝吓了一跳,手里的斧子差点脱手。她猛地回过头——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靠在门框上。身上披着那件外袍,没系带子,就那么敞着,露出里头的白色中衣。脸色还是白,可精神看着好了不少。他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眼里带着笑。
冯灵芝赶紧站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你怎么出来了?外头凉,你不能——”
“没事。”那人摆摆手,打断她。他慢慢走过来,走到她跟前,低头看她手里的斧子,又看地上铺的布、布上那锭金子,“劈柴?”
冯灵芝摇摇头。
那人看着她,等着。
冯灵芝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斧子。斧柄是木头做的,被她握得久了,磨得光滑。她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昨日……昨日那位大哥给了一锭金子。”她说,声音小。
“嗯。”
“说让我买补品给你。”
“嗯。”
冯灵芝咬了咬嘴唇:“可我怕……我怕拿去镇上花,惹人怀疑。”
那人没说话。
冯灵芝低着头,声音更小了,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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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妇人,突然拿出这么大一锭金子,买鸡买骨头的……村里人看见了会问,镇上的人看见了也会问。到时候传出去,我怕……怕给你惹麻烦。”
她还是低着头,可她感觉得到,他在看着她。
“昨日我听你们说话,”她又说,声音发紧,“知道你不想让人知道……你在这儿的消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想,把金锭子劈成小块,拿去换成碎银子,再买东西。这样就不显眼了。去镇上换银子的地方我知道,那掌柜人厚道,不会多问的。”
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会小心劈的,不浪费。买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我都记账。剩下的,到时候再还给你们。”
然后等了半天,没听见回应。
她抬起头。
那人正看着她。
那眼神她看不懂。不是懒洋洋的,也不是在笑,就是……看着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见她似的,又像是见了很久,到今天才发现什么。
冯灵芝被他看得心口发紧,又低下头去。
“冯灵芝。”他叫她的名字。
她不敢抬头。
“那金子给你了,就是你的。”他说。
冯灵芝愣了一下。
“给你了,就是你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我这段时间吃的用的,另算。回头我让人把银子补给你。”
冯灵芝抬起头,看着他。
那人站在晨光里。身上披着那件外袍,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睛亮得很。他看着她,嘴角扯起来,这回的笑,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样。
“我只是没想到,”他说,慢悠悠的,“这样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长出来的姑娘,居然能有这样的智慧。”
冯灵芝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智慧?
从来没人这么说过她。
村口那些婆子说她命硬,说她克亲,说她晦气。村里人看见她就绕着走,怕沾上她倒霉。没人说她好,更没人说她有智慧。
可这个人说——这样的智慧。
冯灵芝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朵根,烧到脖子,烧得发烫。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泥,还没蹭掉。
那人笑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
“劈吧。”他说,嘴角还带着笑,“劈完了,该买什么买什么。不用记账,怪麻烦的。”
说完,他掀开帘子,进屋去了。
冯灵芝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烧得厉害。
风吹过来,凉凉的,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头那句话翻来覆去的——“这样的智慧”、“这样的智慧”。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斧子,盯着地上那锭金子。
蹲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沉沉的。又放回布上,举起斧子,对准,深吸一口气,劈下去。
一下。
金子裂开一道缝。
两下。
裂成两半。
三下,四下,五下。
金子裂成一小块一小块,蹦到布上,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放下斧子,把那几块金子一块一块捡起来,又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沉甸甸的,硌得她忍不住挺了挺背。
她没敢往屋里看。
深吸一口气,背起背篓往外走。
走出院子,走上那条通往镇上的小路。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尖。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尖上沾的泥和露水混在一起,更脏了。
可她一点都不在意。
她往前走,手按在怀里的金子上,按得紧紧的。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湿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风都是甜的。
4. 照顾
镇上离村子不远,冯灵芝低着头,贴着路边走。
路上遇到几个村里人,看见她,照例别过脸去,只当没看见。冯灵芝习惯了,也不在意。她甚至有点庆幸——这样就不用打招呼,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早往镇上走。
进了镇子,她先去了一趟银楼。
站在门口,她有点不敢进去。那门面比她家整个院子都大,柜台上摆着亮闪闪的银器,伙计穿着绸缎褂子,站在柜台后头看账本。
冯灵芝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牙走进去。
“姑娘,要买点什么?”伙计抬起头,上下打量她一眼。
冯灵芝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金子,放在柜台上。
伙计愣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这回打量得久了些,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冯灵芝被他看得心慌,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换碎银子。”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伙计没多问,拿起金子看了看,又拿戥子称了称,转身去后头拿银子。冯灵芝站在柜台前,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乱看。
伙计把碎银子递给她,又数了几十枚铜板。冯灵芝接过,揣进怀里,低着头快步走出去。
出了门,她才敢喘气。
下一站是肉铺。
屠户是个大胡子,手里提着砍刀,见她一个小姑娘过来,嗓门倒是放低了些:“姑娘要什么?”
“鸡……一只鸡。”冯灵芝说,“还有骨头。”
屠户看了看她,又问:“鸡要活的还是杀好的?”
冯灵芝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杀……杀好的。”
她不敢杀鸡。奶奶还在的时候,都是奶奶杀的。后来奶奶走了,她就再没买过鸡。
屠户也没多问,挑了只肥鸡,手起刀落,放血拔毛,三下五除二收拾得干干净净。又拿油纸包好,递给她。
冯灵芝接过,放进背篓里,又付了骨头钱。
从肉铺出来,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往布店走去。
布店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看着面善。冯灵芝走进去,在柜台前站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
“姑娘要买什么?”老板娘问。
冯灵芝低着头,小声说:“被……被窝。”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去后头抱出一床新棉被,絮得厚厚的,白白的,看着就暖和。
冯灵芝伸手摸了摸,软得她都不敢使劲。
“还有没有……便宜些的?”她问。
老板娘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抱出一床薄些的。冯灵芝摸了摸,还是软,比她身上盖的那件旧蓑衣软一百倍。
“就、就这个吧。”她说。
付了钱,她把棉被塞进背篓里。背篓一下子就满了大半。她又看了看柜台上摆着的布料,扯了几块,想着回头可以给家里的那人做两身换洗衣服。。
从布店出来,她往文房四宝店走。
走了几步,看见路边有个卖蜜饯的摊子。一个小贩坐在那儿,面前摆着几个小筐,里头装着黄澄澄的、红彤彤的蜜饯,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冯灵芝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蜜饯,走不动了。
她想起柴郎中的话——他要是嫌苦,你别理他。
可万一……万一他真的嫌苦呢?
她咬了咬嘴唇,走过去,买了一包。
蜜饯用纸包着,小小的,捧在手心里,有点甜味儿飘出来。她闻了闻,没忍住,又想闻第二下。然后赶紧把纸包塞进背篓里,怕自己再闻下去会忍不住偷吃。
走过米店,她又进去买了两斗米。缸里的米不多了,那人要养伤,得多吃点。
从米店出来,背篓已经沉得她直不起腰了。她双手拽着背篓的带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好不容易挪到文房四宝店,她进去买了纸和笔。出来的时候,看见对面有家陶器店,门口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
她想起柴郎中的药,得用罐子煎。
又走过去,挑了个不大不小的煎药罐子,塞进背篓里。背篓满得都快溢出来了,她往上颠了颠,压得肩膀生疼。
往回走的时候,她几乎是弓着腰在走。背篓太重了,重得她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气。可她心里却莫名地踏实——鸡有了,骨头有了,米有了,药罐有了,蜜饯也有了。
还有一床新棉被,和几块做新衣裳的料子。
她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买东西买得最痛快的一回。
……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累得差点趴下。
可刚推开院门,她就愣住了。
院子里,那人正拿着她的破扫把,在扫地上的血迹。
那扫把是奶奶留下来的,用了十几年,竹枝子秃得没剩几根,划拉一下,干净两道、还留着三道,跟狗啃过似的。
可那人也不着急,就站在那儿,气定神闲地一下一下划拉着。破扫把在他手里,不像是在扫地,倒像是在作画。
冯灵芝站在门口,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想笑。
可又有点心疼那扫把。
回头再去镇上,得买个新扫把。她在心里默默记下。
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是她,嘴角就扯起来了。
“回来了?”他说,把扫把往旁边一靠,朝她走过来。
走到她跟前,他伸手来接她的背篓。
冯灵芝想说“不用,我自己来”,可还没开口,背篓已经被他拎起来了。
那么重的一背篓东西,她背回来的时候压得腰都快断了,可他用一只手——还是没受伤的那只——轻轻松松就拎了起来,跟拎个空篮子似的。
冯灵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人已经拎着背篓往里走了,步子跨得老大,边走还边兴奋地说:“让我看看你都买了什么好东西。”
冯灵芝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进了屋,那人把背篓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就开始翻。翻出那只油纸包的鸡,闻了闻;翻出骨头,看了看;翻出那床新棉被,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又继续翻。
翻到那包蜜饯的时候,他顿住了。
“这是什么?”他把纸包举起来,明知故问。
冯灵芝低着头,不说话。
那人打开纸包,捏了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笑盈盈地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居然还买了蜜饯?”
冯灵芝低着头,耳朵根子发烫。
“对我这么好?”他又说,声音里带着笑。
冯灵芝的脸更烫了。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说:“柴郎中说……说你会怕苦。”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跟之前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似的。
“他说了你就买,”他说,声音软软的,“这么听话啊?”
冯灵芝被他看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蹲下来,从背篓里翻出那个陶罐,又去里屋拿了柴郎中留下的草药包,抱在怀里就往外走。
“我、我去煎药。”她说,逃似的跑出去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
冯灵芝蹲在灶房门口,把陶罐刷干净。
灶房简陋,就一口锅、一个灶台、一堆柴火。她四处看了看,找了个角落,用几块石头垒了个小台子,把陶罐架上去。
柴郎中说的,药得煎两回,头煎和二煎掺一起,分两次喝。
她把草药倒进罐子里,添上水,正要生火——
“你昨晚就是睡在这的?”
身后传来声音。
冯灵芝回过头。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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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站在灶房门口,环视着这个四面漏风的小屋。目光从那口黑乎乎的破锅,扫到墙角那堆柴火,再扫到地上那件旧蓑衣——那是她昨晚盖的。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冯灵芝站起来,有点慌:“你、你怎么又出来了?外头凉,你不能——”
“你昨晚就是睡在这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跟刚才不太一样。
冯灵芝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家里不大,”她小声说,攥着衣角,“就两间房。你伤得那么重,总不能……总不能让你睡在这里。”
那人没说话。
冯灵芝不敢抬头,可她感觉得到,他在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
冯灵芝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可他已经蹲在她跟前了,跟她平视着。
他的眼睛很近。近得她能看见他眼里的自己——一个小小的、局促的影子。
“冯灵芝。”他叫她的名字。
她不敢动。
他看着她,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冯灵芝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谁都这么好吗?
她不知道这个“谁”有多大。
她没见过父母。奶奶把她养大的,奶奶对她好,她便也对奶奶好。奶奶病了,她守在床边端水喂药;奶奶走了,她一个人守着这间破屋,哪儿也不去。
至于其他人……
同村的人都说她晦气,看见她就绕着走,怕沾上她倒霉。她没机会对他们好。
她想起村口那些婆子的话——“命硬”、“克亲”、“谁沾上谁倒霉”。
她低下头,默不作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鬼使神差的,她不想说。至少不是现在。
冯灵芝一张脸红得发烫,烫得快能滴血了。她分不清是因为他靠得太近,还是因为自己心里那点小小的隐瞒。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头顶突然传来他的声音,柔柔的:
“张嘴。”
冯灵芝愣了一下,抬起头。
“啊?”她呆呆地发出一个音节。
刚一张嘴,一个软软的东西就滑进了她嘴里。酸酸的,甜甜的,一瞬间在舌尖化开,溢得满口都是。
蜜饯。
冯灵芝愣住了,嘴巴都忘了闭上。
那人还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这副呆样,嘴角的笑都快溢出来了。他伸出手,轻轻托着她的下巴,往上一抬,帮她把嘴合上。
“小心你的口水哦。”他说,声音里带着笑。
冯灵芝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拿袖子去擦嘴角。
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他又在逗她。
她抬起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人眉毛一挑:“哟,会瞪人了。”
冯灵芝被他看得不知该如何是好,赶紧又低下头去。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然后她看见那双白玉似的靴子轻轻点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抬起头,只看见他的背影。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又不太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头:
“对你自己也好点啊,冯灵芝。”
说完,他掀开帘子,出去了。
冯灵芝蹲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嘴里那颗蜜饯还在。她轻轻咬了一下,更浓郁的酸甜味在嘴里化开,一点一点,流进心里。
5. 滋味
冯灵芝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陶罐底下的火苗一蹿一蹿的,心里算着时辰。
等火候正好了,她起身去把骨头和鸡都拿过来。
骨头先用不上,她找了块干净布包好,搁在墙角阴凉的地方——那边凉快,能多放两天。
然后她打了盆清水,把那只鸡拿出来。
鸡是杀好的,屠户收拾得干净,毛拔得一根不剩,肚子也剖开了,里头的内脏掏得干干净净。可她还是不放心,把鸡放进盆里,里里外外洗起来。
洗着洗着,忽然想起什么,擦了擦手,走到角落里翻出一个小布袋。布袋是粗麻的,口上用细麻绳扎着,鼓鼓囊囊的。她解开绳子,往里头一看——羊肚菌干,一小把,褐色的,皱巴巴的,跟小蜂巢似的。
这是前阵子在山上采的。
那阵子雨多,一场接一场的,山上的羊肚菌疯长。她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在山里转了一整天,采了满满一篓。回来挑好的卖了一部分给镇上酒楼,换了几十文钱。剩下些小的、品相一般的,自己晒干了留着慢慢吃。
这东西是好东西,她知道的。比肉还补,卖了可惜,留着给自己补身子正好。
她一直没舍得吃。
冯灵芝捏了几颗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干巴巴的,可闻着就有一股子香味,是那种山里的、雨后的、说不上来的香味。
她拿了只碗,把羊肚菌放进去,添上温水,泡上。
泡开了,等会儿可以放鸡汤里。
然后她回去继续洗鸡。
又洗了两遍,洗到盆里的水清了,再也看不见一点血丝,才把鸡捞出来,下锅焯水。
灶上另一口锅,添水,烧开,把鸡放进去。滚水里头翻几个滚,浮沫就飘起来了。她用笊篱把鸡捞出来,水倒了。
又看了看,总觉得还不够干净。那人吃饭斯文,喝粥都没声儿,万一吃出点什么,她可不敢想。
嗯,还是再洗两遍吧。
洗完了,她把鸡放进炖汤的锅里。又把泡好的羊肚菌捞出来,沥干水,一并放进去。添水,没过鸡,盖上锅盖,搁在灶台另一边的小火上,慢慢炖着。
忙完这些,她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前头。
一边看着药罐,一边看着鸡汤。药罐在左边,火要稳,不能大不能小;鸡汤在右边,火要小,慢慢煨着才香。两只手闲下来,眼睛也闲下来,就那么坐着,看着,听着。
药罐里咕嘟咕嘟的,锅里也是咕嘟咕嘟的,声音不一样,一个急一点,一个慢一点。她听着,觉得心里头踏实。
透过灶房那扇破窗,能看见院子。
窗纸破了几个洞,她一直没补。舍不得花钱买新纸,也懒得补——反正就自己一个人,破了就破了,透点光还亮堂些。
这会儿,她从那几个破洞里往外瞧。
那人又出来了。
还是拿着那把破扫把,还在扫地上的血迹,还是划拉一下干净两道留三道。
冯灵芝看着看着,有些发愣。
这人不像追风那样壮。追风魁梧,往那儿一站跟半截铁塔似的。可这人肩膀宽厚的恰到好处,腰背挺挺的。怎么看……怎么好看。
她摇摇头,想把自己摇醒。
看什么看,人家是少爷,跟你不是一个世道的。
可眼睛不听使唤,还是往那边瞟。
正想着,那人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不小,连她隔着窗户都听见了。然后她看见他肩膀一抽,像是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手里的扫把都顿住了。
冯灵芝一下子站起来。
站得太急,小板凳被带倒了,咕噜噜滚到一边。她扶住门框,往外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出去能干什么?
让他回屋歇着?他肯定不听,那人犟得很。帮他扫地?那鸡汤和药怎么办?
正犹豫着,见那人揉了揉肩膀,活动了两下,又拿起扫把,继续一下一下划拉着。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跟没事人似的。
冯灵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咬了咬嘴唇,又贴着墙,从门口的架子上摸出两颗虫草。飞快跑回灶房。
速度快到那人都没发现,快到好像是再慢一点,她就要后悔似的。
两株虫草黄黄的,小小的,根须还带着土。
这是昨天运气好碰上的。
昨天她上山采药,走到一处背阴的山坡,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扶住一棵树站稳了,低头一看,脚边就有两株虫草,挨得近近的,跟等着她来似的。
她当时蹲在那儿,心跳咚咚的,半天没敢动。
虫草这东西,一年到头也碰不到几株。镇上药铺收,一株能给好几十文钱。她昨天一下碰到俩,高兴得差点叫出来,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捧到竹篓里,背回家。
本想着晒干了拿到镇上去,能卖个好价钱。卖了钱,能买多少米,能扯多少布,她都算过了。
冯灵芝叹了口气。
谁让自己收了人家那么大一锭金子呢。她这样对自己说。
她把虫草拿去洗了。洗得干干净净,掀开鸡汤锅盖,丢了进去。
……
药煎好的时候,鸡汤的香味也飘出来了。
冯灵芝正把药倒进碗里,就听见外头传来声音:
“好香好香!”
帘子一掀,那人进来了。
脸上带着笑,鼻子还在那儿嗅来嗅去的,跟个馋嘴的小孩儿似的。他进来就往灶台边凑,凑到鸡汤锅跟前,弯下腰闻了闻,又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一脸满足。
“来得正好,”冯灵芝端着药碗说,“先把药喝了吧。”
那好看的笑脸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皱得跟刚才泡发的羊肚菌似的,眉头眼睛鼻子都挤到一块儿去了。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碗,又看了看她,那眼神,委屈得不行。
冯灵芝差点没忍住笑。
“柴郎中特意叮嘱了,这个药得趁热喝。”她坚守原则。
那人看着她,眼里带着点委屈,可还是伸出手来接碗。
接过碗,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汤,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仰头就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咕咚——
灌完了,把碗往她手里一塞,掀开帘子就出去了,比进来的时候还快。
冯灵芝拿着空碗,愣在那儿。
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药渣,黑黑的,苦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想起他刚才那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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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外头传来脚步声,跑远了,又跑近了。
帘子又被掀开,那人又进来了。
手里抱着那包蜜饯,嘴里也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
“对了,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他说着,又从纸包里捏出两颗,递到她面前:“要不先吃两颗垫垫?”
冯灵芝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他鼓鼓囊囊的嘴,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一包蜜饯统共也没多少,她买的时候掂过。照他这么吃,一顿就三四颗,能吃几天?
她摇摇头。
那人手举着,没动。
“怎么了?”他问,“你不饿吗?”
冯灵芝张了张嘴,想说“不饿”。
刚吐出一个“不——”字,嘴里就又被塞进了一颗。
她愣住了。
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颗又塞进来了。
一时间,她嘴里也变得鼓鼓囊囊的了,那酸酸甜甜的滋味溢得满口都是。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那人。
那人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没等她开口,又说:“不什么?才说了让你对自己也好点,就忘了?”
他笑了一声,转身掀开锅盖,掀开一个小缝。一瞬间,鸡汤的香味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扑了她一脸。
“真是太香了,”他把头凑过去闻了闻,又回过头看她,“还有多久能吃呀?”
冯灵芝嘴里含着两颗蜜饯,愣愣地看着他。
阳光从灶房的破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灶台前,歪着头看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这一幕,忽然让她有些恍惚。
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站在灶台前,问她“还有多久能吃呀”。
可她从记事起就和奶奶相依为命,一直过得很节俭。奶奶做饭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帮忙添柴。奶奶从来没问过她“还有多久能吃呀”,奶奶只会说“快了快了,再等等”。
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她。
那这种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她愣在那儿,连嘴里的蜜饯都忘了嚼。酸甜的汁水慢慢渗出来,顺着喉咙往下滑,滑得她心里头痒痒的。
那人没等到回应,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哎,想什么呢?”
冯灵芝回过神来。
“不到一炷香。”她说。
嘴里还含着东西,说得模模糊糊的,囫囵不清。可那人听懂了。
“嘿嘿,”他笑了,语调轻快,“那我先去休息休息。这院子扫得可把小爷给累着了。”
说完,他掀开帘子,出去了。
帘子落下来,晃了晃,不动了。
冯灵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帘子,看了好一会儿。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阳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地光斑。
她用舌尖拨弄了一下嘴里那两颗蜜饯。
是他刚才硬塞进来的。
一颗在左边,一颗在右边。
她拨过来,拨过去,拨过来,拨过去。那股酸甜味就一直在嘴里,散也散不完,化也化不尽。
她想,这人怎么这样不讲道理。
6. 暖和
冯灵芝把鸡汤端进屋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灶房那两张饼。
葱花饼,她烙的。面和得软,葱花撒得多,油锅里一转,两面金黄,外头酥里头软。她给自己留了一张,给那人留了一张——一大一小,自己回灶房吃那张小的就行。
她端着鸡汤,用胳膊肘顶开帘子。
一抬头,愣住了。
屋子角落那张矮方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架起来了。桌面擦得干干净净,还带着点湿气,一看就是刚抹过的。桌子一侧摆着那唯一的一个小板凳,另一侧还放着个小木墩,上面垫了件旧衣裳。
她看了看那方桌,又看了看他。
那人站在桌边,脸上带着点得意,像是干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你……”冯灵芝张了张嘴,“你架桌子干什么?”
“吃饭啊。”他说得理所当然。
冯灵芝站在原地,没动。
这桌子……她好久没见过了。
奶奶在的时候,她们俩是在这桌上吃饭的。奶奶坐小板凳,她坐小木墩,两人面对面,就着咸菜喝粥。后来奶奶走了,她一个人,就再没架过这桌子。都是在灶房做完了,顺便在灶房吃,站着吃或者蹲着吃,省事。
她看着那张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心里头忽然涌上点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人已经走到她跟前了。
“愣着干什么?”他说,伸手来接她手里的碗,“给我,你去坐着。”
冯灵芝还没反应过来,碗已经被他接走了。他又往外走,掀开帘子,去灶房了。
等她回过神,他已经端着剩下的那张葱花饼回来了——不,是两张,她给自己留的那张小的也被他端来了。
“都端来了?”她问。
“都端来了。”他把饼放在桌上,“一起吃。”
说着,他把她按在那个小板凳上坐下,自己坐在那个垫了衣裳的木墩上。
冯灵芝坐着,看着桌上的东西。
一碗鸡汤,两张葱花饼,还有一小碟她腌的萝卜干。
热气往上冒,香味往鼻子里钻。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坐着吃过饭了。
奶奶走后,这桌子就一直靠在墙角,落满了灰。她从来没想过再把它架起来。一个人吃饭,有什么好架的呢?
可现在,她坐在这儿,对面坐着个人,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
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鸡汤,不敢抬头。
眼眶有点热。
“怎么了?”那人问。
“没、没什么。”她眨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拿起一张葱花饼,咬了一大口。
嚼着嚼着,他眼睛亮了。
“这饼是你烙的?”
冯灵芝点点头。
“好吃!”他又咬了一口,嚼着说,“外头酥,里头软,葱花还香——你怎么做的?”
冯灵芝被他问得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小声说:“就……就和面的时候多放点水,醒一会儿,擀薄了撒葱花,卷起来再擀……”
“卷起来再擀?”那人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怪不得有层呢,我还想着怎么这么酥。”
他咽下去,长出一口气。
“我跟你说,”他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你这个手艺,拿到京城去,开个小饭馆,肯定能赚钱。”
冯灵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会哄我。”她说。
“谁哄你了?”那人一脸正经,“我是认真的。”
他把饼放下,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你看啊,京城那些小饭馆,卖的也就是些寻常吃食。面条、包子、馄饨,没几个做得好的。你要是去了,就卖这个葱花饼,配碗粥——”
他顿了顿,又补充:“就你早上熬的那种粥,稠稠的,香的。你想想,大冬天的,京城那些赶早的贩夫走卒,喝一碗热粥,吃一张刚出锅的葱花饼,那得多舒坦?”
冯灵芝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一张饼卖几文钱?”他继续算,“五文?太便宜了,卖八文。一碗粥三文,加起来十一文。一天卖一百份,那就是一千一百文——”
“一千一百文?”冯灵芝愣住了,“那么多?”
“那可不。”那人得意地看了她一眼,“这还算少的呢。你要是生意好,一天卖个两三百份,那可就发了。”
冯灵芝听着,心里头痒痒的。
京城,小饭馆,一天一千多文……
她从没想过这些。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看见那人面前的碗——满满一碗鸡汤,他一口没动。
他光顾着说话,光顾着给她算账……
“你怎么不喝?”她问。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她,笑了:“那你怎么不喝?”
“我不爱喝鸡——”冯灵芝话说一半,顿住了。
那人看着她,眼里带着笑,那笑好像在说:你骗谁呢?
冯灵芝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不是不爱喝。她是舍不得喝。
可那人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冯灵芝。”他叫她。
她没抬头。
“美食这东西,”他说,慢悠悠的,“得有人一起分享才好吃。一个人吃,再好的东西也没滋味。”
冯灵芝愣了一下。
“再说,”他拿起冯灵芝的碗,盛得慢慢的,“这鸡汤是你炖的,羊肚菌是你泡的,虫草也是你放的——你凭什么不喝?”
冯灵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已经把碗塞回她手里了。
“喝。”他说。
然后他又拿起那张葱花饼,咬了一口,接着说:“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一天一千一百文。这还不算中午那顿呢。你要是中午再卖点别的,比如——”
他一边嚼着饼,一边继续给她算。
冯灵芝端着碗,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说京城哪儿人多,说小饭馆开在哪儿合适,说葱花饼可以改进改进,加点芝麻更香。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是温的,不烫了。她喝进去,那香味从嘴里化开,一直化到心里头。
她一边喝着汤,一边听着他说话。
他说的那些,什么京城啊,小饭馆啊,一天一千多文啊,她知道多半是哄她开心的。可有人愿意花心思哄她,她就很开心了。
而且他说得头头是道的,什么城门楼子、什么东市西市的,她听都没听过。
这人真见多识广。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亮亮的。
冯灵芝又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她想,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又想,就算他说的那些都是假的,今天这顿饭,这碗汤,这张桌子,她大概会记很久。
……
吃完饭,冯灵芝收拾了碗筷,端去灶房洗了。
洗着洗着,她抬头看了一眼灶房角落那张落满灰的床。
这床从她记事起就在那儿了。破是破了点,床板还缺了一块,可架子是好的。小时候她懒得去山里捡柴,好几次都想把它劈了当柴烧。可奶奶总不让,说留着,留个念想。
她不知道奶奶看见这张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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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的是什么念想。
可奶奶走后,她每次看见这张床,就会想起奶奶不让烧的情景。想起奶奶说“留着”时候的眼神。想起奶奶坐在床边,摸着床板发呆的样子。
想着想着,她也舍不得烧了。
就这么一直留着,落了灰,也没动过。
冯灵芝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去打了盆水,拿了块抹布。
她把床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搬到院子里,拿湿布擦干净,又拿干布擦干。放在太阳底下晒着。又回去把床架子也擦了,那些犄角旮旯的灰,用手指包着布,一点一点抠出来。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出了一身薄汗。
她把晒干的床板搬回去,一块一块架好。虽然没那么结实,可睡人没问题。
这床留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用过。没想到今天,居然还能有再次启用的时候。
冯灵芝拍了拍手上的灰,去主屋拿自己的东西。
走到门口,她掀开帘子——
那人正靠在床头,歪着身子往窗外看,像是在琢磨什么。外衣搭在旁边,身上盖着她准备拿走的那床旧被子。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
“怎么了?”他问。
“我、我来拿……”冯灵芝指了指墙角那堆东西——她的竹篓、旧蓑衣,还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个……“她把竹楼里的上午刚买回来的新被子翻出来:”你有伤,要不盖这个?”
“不要。”那人拒绝得干脆。
冯灵芝愣了一下。
“我不仅今天要盖这床,”那人靠在床头,语气霸道,伸手拍了拍身上的旧被子,“以后都要盖这床。”
冯灵芝张了张嘴:“可是……旧的不如新的暖和……”
“我觉得这个就挺暖和的。”他打断她。
冯灵芝急了:“你那伤——”
“我那伤怎么了?”他又打断她,歪着头看她,眼里忽然多了点别的意味。
他坐起来,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还是说……你看我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对我有什么想法?”
冯灵芝愣住了。
他接着说,慢悠悠的:“非想用我盖过的被子?”
她站在那儿,抱着那床新被子,动也不敢动。
他又往前探了探,眼睛亮亮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不是不能给你……”
冯灵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从脸颊烧到耳朵根,烧到脖子,烧得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你……”了半天,“我……”了半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那人眼里笑意更深了。
冯灵芝一咬牙,抱着怀里的东西,转身就跑。
跑得比上次还快。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还有一句飘过来的话:“慢点儿,别摔着——”
冯灵芝一口气跑回灶房,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气。
心跳咚咚咚的,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抱着那堆东西,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她把东西放下,又走到那张刚铺好的床边,站了一会儿。
床铺得整整齐齐的。床板是擦过的,褥子是铺好的,只差一床被子。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床新被子。
白的,软软的,絮得厚厚的。
是他不要的。
冯灵芝站在床边,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新被子铺在床上,坐下去,摸了摸。
软的,暖的。
她想,这人怎么这样。
怎么……怎么这样。
7. 日子
冯灵芝把被子铺好,坐在床边摸了摸。
软的,暖的,跟她在布店摸到的时候一样。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被子掀开一角,看了看底下的褥子。褥子是她以前用过的,洗得发白了,可絮的还是棉花,压一压,还挺软和。她又把被子盖上,用手按了按,平整了,才放心。
然后她起身去把竹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笔,纸,还有剩下的几块碎银子。
她把纸摊在床板上,铺平了,用手掌压了压边角。笔握在手里,对着那张空白的纸,她忽然有点不知道从哪儿下笔。
想了想,她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第一个字是“鸡”。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顿的。那个“鸡”字她认得,可写起来总怕写错。左边的“又”写好了,右边的“鸟”写了两笔,又觉得不对。
……算了,还是画吧——圆脑袋、一个身子、两个翅膀……
画完了,她对着纸上看了看,自己点了点头。还行,能认出来。
她在“鸡”旁边画了两道杠。
画完了,又在旁边写了个“骨”字——这个字她也会,是奶奶教她的,说骨头就是“骨”。
骨头旁边,她也画了一道杠。
接下来是“被”。
她写了个“被”,笔尖顿了顿。
这床被子她自己盖了,算不算?
她想了想,把“被”字划掉了。划了一笔,觉得不够,又划了两笔,划得黑乎乎一团。
算了,不记了。
然后是鸡。
鸡她也吃了。中午那顿饭,她喝了一碗汤,吃了两块肉。虽然是被那人逼着吃的,可到底还是吃了。
那这鸡钱,该记多少?
冯灵芝咬着笔杆,想了半天。
她把“鸡”旁边的那道杠,涂掉了一半。涂得黑乎乎的,跟被子那个黑团挨在一起,看着有点丑。可意思到了就行,她知道那是“只记一半”的意思。
骨头呢?
骨头还没吃,晚上做汤。可照那位的性格,估计做好了,他又要分给自己吃。
冯灵芝想了想,又把骨头旁边那道杠,也涂掉了一半。
涂完了,她对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鸡,一半。骨头,一半。被,划掉了。旁边还有几样零零碎碎的东西,她也一一记上。米多少钱,蜜饯多少钱,陶罐多少钱,布多少钱——布的后面她写了个“衣”,想着是给那人做衣裳用的,得单独记。
记完了,她又看了一遍,自己点了点头。
还行,挺清楚的。
她只会几个字,都是小时候在私塾外头偷学的。那会儿奶奶还在,她每天上山打猪草,回来路过私塾,就趴在窗根底下听一会儿。听里面先生念“人之初,性本善”,听学生们扯着嗓子跟着读。她就用手指在地上划,一笔一划,跟着画。
断断续续学了几年,认得一些,会写的没几个。不会写的就画,画得多了,她自己看得懂。
这就够了。
冯灵芝把纸折好,叠成一个小方块。又从灶台底下翻出个石头——那里有个小洞,是以前老鼠啃的,她一直用石头堵着。这会儿把石头搬开,把小方块塞进去,再把石头堵上。
隐秘,还干净。
忙完这些,她才觉出累来。
昨儿睡得晚,半夜里郎中来了,她听了半宿的话。今儿又起得早,熬粥、喂饭、劈金子。上午还去镇上转了一大圈,背了那么沉一篓东西回来,走了那么远的路。
她打了个哈欠,看了眼窗外。
太阳还高着,离落山还早。
她想了想,和衣躺下。
就眯一会儿。眯一会儿就去山上,看看还能采点什么。秋天了,山上的菌子该落了,可说不定还能找到几株草药。柴胡、白及,能卖一点是一点。
床板硬,可褥子是软的,被子是新的。她蜷了蜷身子,把那床新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被子里有股新棉花的味儿,淡淡的,挺好闻的。
她闭上眼。
脑子里还转着些乱七八糟的。鸡多少钱,骨头多少钱,那人说“给你了就是你的”时候的眼神,还有那句“对你自己也好点啊”。
转着转着,眼皮越来越沉。
……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窗外的光不对。
她躺着没动,看着那扇破窗。阳光从破洞里透进来,落在地上,是一块一块的光斑。那些光斑的颜色变了,不是白晃晃的,是红红的,有点发黄。
她猛地坐起来。
往外瞧——太阳挂在西边,已经微微泛红了。
冯灵芝呆了一呆。
怎么就睡到这个时辰了?
她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然后她停住了。
院子里,那人正靠在墙上。
背对着她,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远处。风从西边吹过来,吹起他的碎发,一下一下的。也吹起他的衣角,那件青灰色的外袍,被风吹得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整个人被夕阳的光裹着。
那光是金红色的,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脸上,照得他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他靠在墙上,姿态懒懒的,可又说不出的好看。
像幅画一样。
冯灵芝看着,愣了好一会儿。
她以前是不敢下午睡觉的。
每次这个点醒来,看着要落山的太阳,心里头就空落落的。太阳一落,天就黑了。天一黑,这一天就过去了。过去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她就会想奶奶。想奶奶在的时候,这个点在干什么。是坐在门口择菜,还是在灶房里烧火。想奶奶走的那天,也是傍晚,太阳也是这样挂在西边,红红的。
想自己一个人,以后怎么办。
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
可今天,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个人,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
那种踏实说不上来。
就像是……像是这样才对。像是这样才正常。
过日子,就该是这样。
有人在院子里站着,有人在窗边看着,太阳慢慢往下落,风吹着衣角。没什么特别的,可就是觉得踏实。
她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惊动了他。那人回过头来,看见是她,笑了笑,没说话。
冯灵芝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她没看他,看着远处。他也没说话,顺着她的目光,也看着远处。
风还在吹,吹得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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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乱。她也没理,就那么站着。
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快挨着山头了。
她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些,眼睛弯弯的,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
“我还以为,”他说,“直到走你都不会问我呢。”
冯灵芝没说话。
可她的脸有点热。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就是刚才那一会儿,站在窗边看着他,心里头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她想知道他叫什么。
不是“少爷”,不是“那人”,是一个名字。
那人收了笑,看着她,认真地说:“我单名一个逍字。”
“逍?”
“嗯。”他点点头,“走月逍。”
走月逍。她心里默念了一遍。逍,逍遥的逍。她在私塾外头听过这个字,先生说,逍遥就是自在、快活的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夕阳里,脸上还带着点笑意,眼睛亮亮的。
“逍……”她顿了顿,“公子。”
那人又笑了。这回笑得轻轻的,像是被风吹散的,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好像比刚才更亮了。
“叫我逍郎。”他说。
冯灵芝愣住了。
逍郎?
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到底没叫出来。
她低下头,转身往灶房走。
“我去做骨头汤。”
她走得快,没回头。
可她知道,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灶房里,她把骨头拿出来,放进锅里,添上水,点火。
火苗一蹿一蹿的,映在她脸上。她把锅盖盖上,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
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一边看着火,一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逍。
走月逍。
还有那个……逍郎。
她的脸又热了一下。
……
晚饭是骨头汤。
还是她炖的,还是坐在灶房门口一边看着汤一边看着药。汤炖好了,药煎好了,她把东西端进主屋。
那张矮方桌还架着,没收。
那人已经坐在木墩上了,见她进来,眼睛就亮起来。
“好香。”他说。
冯灵芝把碗放在桌上,一碗汤,两张饼,还有一小碟萝卜干。
那人喝了一口汤,长出一口气。
“太好喝了。”他说,“你怎么做什么都好吃?”
冯灵芝低着头,没说话。
他又咬了一口饼,嚼着说:“这个饼也比中午的还香。你是不是偷偷加了什么?”
“没有。”她小声说。
“那就是手艺好。”他笑嘻嘻的,“冯灵芝,你这手艺,真的能去京城开饭馆。”
冯灵芝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他知道他是哄她开心。可那些话一句一句的,落在耳朵里,落在心里,把她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填得满满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她想,这一刻真好。
有人夸她做的饭好吃,有人陪她一起吃饭,有人坐在对面跟她说话。
真好。
8. 第八章
冯灵芝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自家的鸡——她没有鸡。是隔壁村的鸡,远远的,一声一声的。
她睁开眼,天刚蒙蒙亮。透过灶房的破窗往外瞧,晨雾还没散,灰蒙蒙的一片。
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
是柴郎中的声音。
她赶紧坐起来,拢了拢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褂子。抚不平,算了。掀开被子,穿上鞋,推开门出去。
柴郎中站在院子里,背着那个大竹篓,正跟那人说话。听见动静,两人都转过头来。
“姑娘。”柴郎中点了点头。
冯灵芝连忙回礼。
那人站在门口,身上披着外袍,脸上带着笑,精神看着比昨日又好些。
“柴老来得早。”他说。
柴郎中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跟着他进屋了。
冯灵芝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然后去灶房烧水。
水烧开了,她端着碗站在主屋门口,没进去。
里头传来说话声。
“恢复得不错。”柴郎中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比我预想的快多了。这才一天,伤口就收成这样……”
“那是。”那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却掩不住得意,“有人照顾得好。”
冯灵芝的脸热了一下。
柴郎中没接这话,过了一会儿又说:“底子好是一回事,照顾得当也是真的。这药换得勤,伤口干净,没发红没发热……姑娘心细。”
那人笑了一声,没说话。
冯灵芝端着碗,站在门外,耳朵根子发烫。
里头的说话声又响起来,这回是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
“给你带了换洗衣服。”柴郎中说。
“哦?”那人的声音带了点兴趣。
冯灵芝听见布包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
“柴老,”那人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带着笑,“这你就不如冯姑娘考虑得周全了。”
柴郎中没说话。
那人接着说:“我在这离京城十几公里的小山村,穿着从扬州送过来的上好绸缎布,不摆明了告诉别人这有异常吗?”
冯灵芝愣住了。
扬州?绸缎?
“你看看人家冯姑娘,”那人的声音里带着得意,“人家把金子劈成小块,去镇上换成碎银子,再买东西。买鸡买肉买被子,还知道扯几块粗布——人家这才叫周全。”
柴郎中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那姑娘,心是细的。”
冯灵芝站在门外,端着碗,脸烧得厉害。
里头的说话声又响起来。
“那改天我给你带几身粗布衣裳。”柴郎中说。
“不用。”那人说,“冯姑娘买了布,会给我做的。”
冯灵芝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她会做?”柴郎中问。
“我看见了。”那人说,声音里带着笑,“布就放在她灶房里,我看见了。”
冯灵芝端着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里头的笑声停了停,然后那人又说:“冯姑娘,你听见了吧?快点儿做啊。”
冯灵芝一慌,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她咬了咬嘴唇,掀开帘子走进去,低着头,把碗放在桌上。
“喝、喝水。”她说。
那人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柴郎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
……
柴郎中被留下来吃早饭。
冯灵芝用昨天剩的鸡汤熬了粥。米是新的,鸡汤是浓的,熬出来的粥又香又稠,锅盖一掀,满屋子都是香味。
她盛了三碗,端进屋。
那人已经坐在木墩上了,见她进来,眼睛就亮起来。
“柴老,你尝尝,”他说,“是不是特别好喝?”
柴郎中端起碗,喝了一口,顿了一下。
他又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碗里。
“这是……”他抬起头,看着冯灵芝,“虫草?”
冯灵芝愣了一下。
“还有羊肚菌。”柴郎中又说,低头看了看碗里,“姑娘,这粥里放了虫草和羊肚菌?”
冯灵芝点点头,小声说:“是之前自己采的,留着……想着对身体好,就放进去了。”
柴郎中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深意。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然后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土墙,破窗,漏风的门。墙角堆着柴火,灶台上放着几个豁了口的碗。
“这些东西,”他说,声音不高,“拿到镇上卖,能卖不少钱吧?”
冯灵芝连忙摆手:“不、不卖的,都是自己采的野东西,不值钱……”
柴郎中没说话。
他自己就是郎中,他知道这些值多少钱。
虫草一年到头碰不到几株,羊肚菌也是山里的稀罕物。她舍得全放进去,就为了给那人熬一锅粥。
那人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柴老,她还给我买了蜜饯呢。”
柴郎中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冯灵芝——她低着头,脸红红的,耳朵根子都红透了。
柴郎中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粥。
可眼底那丝担忧,越来越重了。
……
吃完饭,柴郎中起身告辞。
那人送到门口,柴郎中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灶房门口的冯灵芝。
“姑娘,”他说,“送送我?”
冯灵芝愣了一下,点点头。
她跟着柴郎中往外走,走出院子,走上那条小路。
晨雾还没散,她低着头,走得慢,柴郎中也走得慢。
走了一段,柴郎中忽然开口。
“姑娘,”他说,声音不高,“这两天跟那人相处,还行吧?”
冯灵芝点点头:“挺好的。”
她顿了顿,又说:“他……人好。也照顾我。”
柴郎中笑了一声。
“那位爷,”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从小就招人喜欢。”
冯灵芝没说话,听着。
“家里大,”柴郎中说,慢悠悠的,“几个哥哥,为了家产争得厉害,互相都看不顺眼。可无一例外的,都喜欢他。”
冯灵芝愣了一下。
柴郎中接着说:“五岁识字,九岁能作诗。文的不说,武也是一流的。十二岁那年,偷跑出家去玩,被几个不知深浅的贼人掳了去——”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猜怎么着?”
冯灵芝摇摇头。
“一个人,把几个贼人全打趴下了。”柴郎中说,“还能找到路,自己回了家。”
冯灵芝听着,心里头涌上点什么。
那人……这么厉害?
柴郎中叹了口气。
“这次,”他说,“是家里矛盾闹得大了。又有没露面的敌人,从中挑拨。”
冯灵芝抬起头看他。
“他才趁机消失几天,”柴郎中说,“好让那些贼人自己露出狐狸尾巴。”
冯灵芝听着,心里头忽然有点堵。
那人……
她想起他靠在墙上看夕阳的样子,想起他笑嘻嘻地说“叫我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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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他不要新被子非要盖那床旧的。
他看起来那么自在,那么快活。
原来他也有这些事。
“姑娘。”柴郎中忽然停下来。
冯灵芝也停下来,看着他。
柴郎中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担忧。
“你能看出来,”他说,“他将来是要走的吧?”
冯灵芝愣住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路边的草叶沙沙响。
她站在那儿,没动。
柴郎中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心善。”他说,声音低低的,“可我又太清楚那位的性子……他那人,对谁都好,跟谁都能说上话。可就是太招人喜欢了,容易让人……”
他没说下去。
冯灵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着泥,还有露水,湿漉漉的。
“我怕你万一……”柴郎中顿了顿,“万一动了什么心思。将来他走了,你是要伤心的。”
冯灵芝站在那儿,没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柴郎中。
“柴老放心。”她说,声音不大,可清楚。
柴郎中看着她。
“我不会的。”她说。
柴郎中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他又安慰了她几句,说什么她是个好孩子,以后会有好日子过,别想太多。冯灵芝听着,点头,没说话。
走到岔路口,柴郎中停下来。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我往那边走了。”
冯灵芝点点头。
柴郎中看着她,又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转身走了。
冯灵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她在路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心里头乱糟糟的。
柴郎中的话一句一句的,在脑子里转。
“你能看出来,他将来是要走的吧?”
“我怕你万一动了什么心思。”
“将来他走了,你要伤心。”
冯灵芝走着走着,停下来。
她站在路中间,看着远处。晨雾还没散,山啊树啊,都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她想,柴老说得对。
那人是要走的。他是少爷,是京城来的,是家里有大事的人。他在这儿只是暂时的,伤好了就走,事情办完了就走。
她呢?
她是冯灵芝。是村口婆子嘴里那个“命硬”“克亲”的冯灵芝。是那个贴着墙根走路、不敢让人看见的冯灵芝。
她有什么资格动心思?
冯灵芝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想,要克制。
要和那人保持距离。不能靠太近,不能想太多。他叫“逍郎”,那是他逗她的,不能当真。他夸她做饭好吃,那是他嘴甜,对谁都这样。
她是天煞孤星命。
奶奶走了,就剩她一个。一个人过,挺好的。一个人吃饭,不用架桌子。一个人睡觉,不用怕吵着谁。一个人上山采药,想去哪儿去哪儿。
一个人,挺好。
冯灵芝走回院子,推开灶房的门。
灶房里还飘着粥香,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她走到灶台前,坐下来,看着火。
火苗一蹿一蹿的,映在她脸上。
她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过。
别想太多。
9. 第九章
冯灵芝走回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晨雾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几只麻雀在墙头蹦来蹦去,叽叽喳喳的,见她进来,扑棱棱飞走了。
她站在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早饭的碗筷收拾好、洗干净了,摞在灶台边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连她平时随手放的勺子,也被他摆正了,和筷子并排放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
这人……
她走过去,把碗筷收进盆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洗得干干净净的碗,心里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不想太多。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毕竟收了人家的金子,该做的还是要做。
她擦了擦手,从竹篓里拿出那几块布。
布料是她那天在镇上扯的,灰蓝色的粗布,摸着厚实,耐磨,给庄稼人做衣裳正好。她当时挑了半天,选了这块颜色最素净的,想着那人穿着应该不难看。
虽然比不上他身上的,可总比没有强。
她抱着布,站在主屋门口,没进去。
门帘是半掀着的,能看见里头。那人正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边。
冯灵芝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那个……”她开口,声音不大。
那人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嘴角就扯起来了,眉眼弯弯的,像是等了她很久似的。
“怎么了?”
冯灵芝低着头,把布往前递了递。
“量尺寸。”她说,“给你做衣裳。”
那人眼睛亮了。
他掀开被子下来,动作比昨天又利落了些。走到她跟前,直挺挺地站好,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副等着被量度的样子。
冯灵芝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没看他。
“这布料我看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虽然是粗布,可摸着一点也不扎人。颜色也好,灰扑扑的,正适合我在这山沟沟里装村汉。”
冯灵芝没说话。
他接着说,越说越来劲:“我都能想象得到,等做完了我穿上,得有多帅——回头我往村口一站,不知要迷倒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就连那些婆子肯定都得看直了眼,谁还顾得上说闲话——”
冯灵芝低着头,没搭言。
她拿起那根细麻绳,是奶奶留下来的,用了好些年,磨得光滑光滑的。她把麻绳在手里绕了绕,深吸一口气,走近了一步。
先量肩宽。
她绕到他身后,把麻绳从他肩上横过去,两只手捏着两端,贴着肩膀,一点一点地往中间收。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他肩上的骨头——不是那种单薄的,是结实的,硬硬的,撑着衣裳,撑得挺括。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肩,像被烫了一下,赶紧缩回来。
她稳了稳,又捏住麻绳,记下尺寸。
那人没动,也没说话。
可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绕回他身前,量袖长。从肩膀到手腕,麻绳顺着胳膊往下走。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麻绳,可余光还是能看见他的手指——修长的,指节分明的,垂在身侧,离她很近。
近得她能看见他手背上那颗小小的痣,还有手掌内侧不知道握什么留下的茧。
她赶紧移开眼。
量完了左边,量右边。她绕到他另一侧,又把麻绳从肩膀顺到手腕。这回她小心了些,尽量不让手指碰到他。
可那人忽然动了动。
他把手臂往外伸了伸,让她量得更顺手些。
冯灵芝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着头看她,眼里带着笑,亮亮的。
冯灵芝赶紧又低下头,把麻绳往下一顺,量完,往后退了一步。
心里头咚咚跳了两下。
她想,不想太多。
想得少了,心就静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走上前去量衣长。从肩膀到脚踝,麻绳贴着他的身子往下垂。这回她离得近了,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是皂角的,又有点像是别的什么。
是药味儿。
她提醒自己。
是那些草药熏的。
量完了衣长,她绕到他身后量后襟。这回她在后头,看不见他的脸,心里头松快了些。她把麻绳从他后肩垂下去,量到腰,又量到下摆,记下来,又绕回身前。
还剩腰围。
她把麻绳从他腰后绕过去,两只手在前面捏着,一点一点收紧。他的腰……不粗,可也不细,结结实实的,麻绳绕上去,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裳底下,是硬的。
她的手有点抖。
她努力稳住,记下尺寸,往后退了一大步。
“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还小。
那人站在那儿,没动,看着她。
她低着头,收拾麻绳,收着收着,发现麻绳被她绕得乱七八糟的,解不开了。
她在那儿解,越解越乱。
那人忽然笑了一声。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近了。然后一只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把那团乱麻绳拿走了。
她抬起头。
他站在她跟前,低着头,手指捏着那团麻绳,三两下就解开了。解完了,他把麻绳递还给她,眼睛还是看着她。
“你今天有心事?”
冯灵芝的手顿了一下。
她摇摇头。
她把麻绳接过来,绕好,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
她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
想得少了,心就静了。想得少了,心就静了。
她默念两遍,没回头,掀开帘子,出去了。
身后,那人站在原地,看着她掀起的帘子落下来,晃了晃,不动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床边,坐下。
不对劲。
她以前话也不多,可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是有回应的。他说“好吃”,她耳朵根子会红。他说“这么听话啊”,她会不知所措地跑出去。他叫她“冯灵芝”,她会低着头,心跳得咚咚响。
她是湖面。
虽然平静,可投入不同的石子,会泛起不同的涟漪。有的圆,有的碎,有的慢悠悠地荡开,很有意思。
可现在,她平静得仿佛一汪沼泽。
不管投进多大的石块,都只会被吞下去,最后归于平静。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他想起早晨的事。
早晨她还好的。熬粥,端饭,被他逗得脸红。后来柴老来了,她站在门外听他们说话,脸红得发烫。再后来,她去送柴老。
然后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他眼底滑过一丝了然。
柴老敲打她了。
说了什么?让她别动心思?让她想清楚他是要走的?还是直接告诉她,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猜得到。
他自小就很会察言观色。家里人多,关系杂,谁和谁好,谁和谁不对付,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跟不同的人相处,要用不同的模式——有的要哄,有的要敬,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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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躲,有的要斗。
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判断出来,才能省力。
他靠在床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帘还在那儿垂着,一动不动。
他忽然有点想笑。
柴老这一敲打,她倒是听进去了。可他能怎么办呢?
慢慢来呗。
能按照他的进度走最好,不能他也有办法应对。反正养伤这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有点事做总比无聊强。
就是少了点乐趣。
她以前那样多好玩。
他又想起刚才量尺寸的时候。
她绕到他身后,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肩,赶紧缩回去。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麻绳,可耳朵尖是红的。她站得那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睫毛在抖。
他低头看她的时候,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又赶紧躲开。
那一眼,他看见了。
她眼里有东西。
不是什么都没有。
他嘴角弯了弯。
行吧,就这点东西,也够他玩一阵的了。
……
灶房里,冯灵芝坐在床边,看着那几块布发愣。
布铺在床上,灰蓝色的,厚厚实实的。她伸手摸了摸,软的,不扎手,确实像他说的,挺好。
尺寸记在心里了。肩宽多少,袖长多少,衣长多少,腰围多少,她一样一样默念了一遍,记牢了。
回头裁出来,缝起来,就是两身衣裳。
她想,就这些。
该做的做了,别的,不想。
她拿起剪子,开始裁布。
剪子沿着尺寸走,一下一下的,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她裁得很慢,很仔细,生怕裁坏了。
裁着裁着,她想起刚才量尺寸的时候。
他站在那儿,由着她量。她绕到他身后,能闻见他身上的味儿。她站得近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她抬头看他,他正低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她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那块布。
灰蓝色的,厚厚实实的。
想得少了,心就静了。想得少了,心就静了。想得少了,心就静了。
她又在心里默念,开始裁布——咔嚓,咔嚓,咔嚓。
可耳朵尖上那点红,半天没退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烫的。
她低下头,继续裁布。
裁着裁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嘴边那两句“想得少了,心就静了”,已经念了不下二十遍了。
可心还是静不下来怎么办呢?
——那便躲着吧……
白天除了熬药、做饭、换药,她几乎都躲在灶房里。布裁好了,她盘腿坐在床上,一针一线地缝。针脚要密,要匀,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她缝得很慢,很仔细,缝几针就停下来看一看,比一比。
窗外偶尔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是他在院子里。可他没再像往日那样凑过来逗她,也没再“冯灵芝——冯灵芝——”地喊她。
只有一回,他站在灶房门口,问她要些热水擦身子。
冯灵芝低着头,把热水装在盆里递出去,没看他。他接过去,说了声“多谢”,就走了。
就这俩字。
没有“好香”,没有“这么听话啊”,没有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话。
冯灵芝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进了主屋,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去继续缝衣服。
她想,这样也好。
日子就这样别扭又心照不宣地过了两日。
直到第三日傍晚,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
10. 第十章
冯灵芝刚把衣服做好。
最后一针缝完,她把线头咬断,把衣裳抖开,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灰蓝色的粗布,针脚细细密密的,领口平整,袖口齐整,穿上身应该挺括。
她伸手摸了摸,软的,不扎手。
她想,趁热给他送过去。
抱着衣服走到主屋门口,她站住了。门帘半掀着,能看见里头,那人正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一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冯家姑娘在家不?”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喊。
那声音尖尖的,亮亮的,带着点拿腔拿调的劲儿,像是一把剪子,把安静的午后一下子剪开了。
冯灵芝愣了一下。
她连忙把衣服往那人怀里一塞,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那人接住衣服,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跑出去的背影,眉头动了动。
跑到院门口,冯灵芝看见了来人。
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枣红褙子,头发梳得溜光溜光的,一根碎发都没有。一张圆脸笑得跟朵花似的,眼睛弯成两道缝,可那缝里透出的光,精得很。
正是十里八村最有名的杨媒婆。
冯灵芝站在那儿,愣住了。
杨媒婆她当然认得。这十里八村的,谁家有个适龄的儿女,杨媒婆比当娘的还清楚。哪家的姑娘该说亲了,哪家的小子该娶媳妇了,她心里一本账,门儿清。据说有的姑娘小伙还没到官府规定的婚配年龄,杨媒婆就会提前去踩点,跟人家爹娘套近乎,先把人认下,等时候一到,立马就能说上亲。
可她从来没找过冯灵芝。
从豆蔻到桃李,这么多年,杨媒婆一次都没来过。冯灵芝心里明白——谁愿意沾她这个“命硬”的晦气?
那今天……这是来做什么?
杨媒婆已经笑盈盈地走进院子了。
“哎哟,灵芝啊,好久不见,越长越水灵了。”她上下打量着冯灵芝,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了一圈,笑得那叫一个亲热,好像她们是多熟的亲戚似的。
冯灵芝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快,进屋坐。”她想起灶房,忙往那边让,“灶房简陋,您别嫌弃——”
说着就要把杨媒婆往灶房领。
杨媒婆却站着没动,目光往主屋那边瞟了瞟。
“那边不是还有屋吗?”她问,眼睛眯了眯。
冯灵芝心里一紧。
“那是我远房表哥,”她低着头说,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来走亲戚的,歇着呢。不便见客。”
“远房表哥?”杨媒婆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光比刚才还精,“多大年纪?婚配了没有?没婚配的话,我这儿可有的是好姑娘,保管给他挑个称心如意的——”
“婚配了!”冯灵芝赶紧说,声音都比刚才大了些,“早就婚配了,孩子都俩了。”
杨媒婆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冯灵芝觉得她什么都看穿了。
她心里直打鼓。
那人身上穿的可还是绫罗绸缎,那料子、那做工,杨媒婆这样的老江湖,一眼就能看出来。要是让她看见了,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闲话来。十里八村的婆娘们,最爱听的就是这种稀奇事。
她咬咬牙,拉住杨媒婆的袖子,把人往灶房拽。
“灶房坐,灶房坐,我给您烧水喝。”
杨媒婆被她拽着走,嘴里还念叨着:“你这孩子,急什么,我又不是不跟你去……”
进了灶房,冯灵芝把人按在小板凳上坐下,转身去烧水。
杨媒婆坐在那儿,眼睛却没闲着。灶房的破墙、破窗、破锅、破床,她一样一样扫过去,目光在那口黑乎乎的锅上停了停,又在墙角那堆柴火上停了停,最后落在床头那几块布头上——那是裁衣服剩下的碎布,灰蓝色的,摞在那儿,整整齐齐的。
她收回目光,看着冯灵芝的背影,脸上又堆起笑。
“灵芝啊,”她开口,声音亲热得跟抹了蜜似的,“你也老大不小了,婶子问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还想不想嫁人?”
冯灵芝的手顿了一下。
她蹲在灶前,手里拿着火折子,半天没动。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问,她肯定说不想。她是天煞孤星命,克完了爹娘,又把奶奶克走了。谁沾上她谁倒霉,还嫁什么人?一个人过,挺好。一个人吃饭,不用架桌子。一个人睡觉,不怕吵着谁。一个人上山采药,想去哪儿去哪儿。
可现在……
她想起那个人。想起他靠在墙上看夕阳的样子,想起他说“对你自己也好点啊”,想起他站在她跟前,低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她没说话。
杨媒婆多精的人,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犹豫。
“哎哟,我就知道,”她笑起来,往前凑了凑,“姑娘家嘛,哪有不想嫁人的?你别听村里那些婆子瞎说,什么命硬不命硬的,都是瞎扯。她们那是眼红你,故意编排你。”
冯灵芝低着头,没吭声。
杨媒婆又说:“婶子这儿有个好人家,保管你满意。”
冯灵芝抬起头,看着她。
“隔壁村的,”杨媒婆说,声音压低了点,像是说什么秘密似的,“姓周,三十出头,人老实,能干活,家里有三间瓦房,两亩水田,日子过得去。他那人,没别的毛病,就是话少,老实巴交的,不会哄人,可会疼人。他前头那个婆娘,病了半年,他端屎端尿地伺候,一点怨言都没有。”
冯灵芝听着,没说话。
杨媒婆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就是命硬了点。前头娶了三个婆娘,都没了。”
冯灵芝愣住了。
杨媒婆见她愣住,忙接着说:“你别急啊,婶子算过了,你俩的命格,没准儿正配呢。他命硬,你也命硬,硬碰硬,说不定就没事了。这不是,他前头那三个,都是软命的,扛不住。你不一样,你扛得住。”
冯灵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媒婆见她犹豫,赶紧又加把劲。
“你想想,你都桃李之年了,再不嫁,就真没人要了。这周家虽然命硬了点,可人家条件好啊,三间瓦房,两亩水田,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不用受婆婆的气——他娘早没了。你自个儿说说,你在这儿住的是什么?就这一间破灶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锅是破的,床是旧的,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她说着,目光又在屋里扫了一圈,那眼神,跟掂量物件似的。
冯灵芝低下头,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杨媒婆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推心置腹的意思。
“灵芝啊,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样的,十里八村谁不知道?那些好人家,谁肯来提亲?人家要的是命好的、能生能养的、家里有底子的,不是你这样的。婶子给你说这个周家,那是真心为你好。你俩都是命硬的,凑一块儿过日子,谁也不嫌弃谁,谁也克不着谁。这不是正好?”
她顿了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
“再说了,你这条件,还挑什么呢?家里就这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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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屋,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拿不出来。你爹娘走得早,奶奶也没了,就剩你一个。你自己说说,除了周家这样的,谁还能要你?”
冯灵芝低着头,不说话。
杨媒婆这些话,一句一句的,跟针似的,扎得她心里发疼。
可她知道,杨媒婆说的都是实话。
她是谁?她是冯灵芝。是村口婆子嘴里那个“命硬”“克亲”的冯灵芝。是那个贴着墙根走路、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冯灵芝。
谁还能要她?
她想起那些年,村里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一个个都嫁了。嫁得好的,吹吹打打抬出去的;嫁得差的,也是欢欢喜喜自己走去的。只有她,年年看人家出嫁,年年没人上门。
她想起奶奶还在的时候,奶奶总说,会有的,会有的,我们灵芝是个好孩子,会有人要的。
可奶奶走了三年了,还是没人来。
杨媒婆见她低着头不说话,知道她动摇了,忙趁热打铁。
“这样,你先见一面,看看人。人要是看不上,那就算了,婶子也不逼你。要是看着还行,处处再说。你放心,婶子不会害你,婶子也是心疼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多可怜。”
冯灵芝抬起头,看着杨媒婆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
她张了张嘴。
她想说好。
她想说那就见一面吧。
她想说反正这辈子就这样了,嫁给谁不是嫁?
可是——
门帘突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
那力道大得帘子都飞了起来,啪的一声拍在门框上,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冯灵芝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那人站在门口。
身上穿着她刚做好的那身粗布衣裳,灰蓝色的,针脚细细密密的,领口平整,袖口齐整。那衣裳穿在他身上,服服帖帖的,竟比他穿绫罗绸缎时还好看些——像是换了一个人,可那股子说不出的气度,又分明还是他。
可他脸上的神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杨媒婆,又看着冯灵芝,目光从那笑得跟花似的脸,移到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上。
冯灵芝被他看得心口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媒婆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门口这个高大男人,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这位是……”
那人没理她。
他只看着冯灵芝。
“你方才说什么?”他问。
声音不高,可灶房就这么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冯灵芝张了张嘴。
她方才什么也没说。可她心里想说的那些话,他是不是都听见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灶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杨媒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珠转了转,忽然笑起来。
“哎呀,这就是你那个远房表哥吧?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啊!成亲了没?没成亲的话——”
“成了。”那人说。
就俩字,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杨媒婆脸上的笑僵了僵。
那人还是看着冯灵芝。
“出来。”他说。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门帘落下来,晃了晃,不动了。
冯灵芝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杨媒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这表哥,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瞧着……”
冯灵芝没等她说完,就跟着跑了出去。
11. 第 11 章
宁逍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火气了。
前阵子事务缠身,腹背受敌,他都能从容应对。那些人明的暗的,使了多少手段,他一件件接着,一桩桩还回去,眉头都没皱过一下。想出假失踪这种一石二鸟之计,受了伤都还能谈笑风生。
本来么,与天斗、与帝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他自认为不算笨。虽然起点低,但一步步为自己谋划,如今也小有一番成绩。
这种靠自己得来的权势与利益,比那种生来就有的,有滋味多了。他喜欢这种感觉——每往前走一步,都是自己挣来的,谁也夺不走。
来到这间小屋养伤、遇到冯灵芝,只是他大计划中的一小环。他算过,从这里到京城,快马一天一夜。追风每日往返传递消息,府里的事都在掌控之中。等那边事情了结,他伤也好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正好收网。
计划完成之前,在这里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有人暴露他的身份。
他很善于观察人,也很善于释放自己的魅力。这是从小就会的本事——在那些人精堆里长大,不会看人眼色、不会讨人喜欢,根本活不下来。冯灵芝这样的姑娘,他一眼就能看透。单纯,心善,没什么心眼,对一个人好就是掏心窝子的好。
如果在这期间能让她心甘情愿为他保密,自然最好。如果不行,他也有其他办法,虽然后者会有一点点麻烦。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只是刚刚那番话,听得他很是不快。
什么命硬不命硬的?他这一生最不信命!
他坐在里屋,隔着那道破帘子,把杨媒婆那些话听得清清楚楚。“你这样的,十里八村谁不知道?”“除了周家这样的,谁还能要你?”“命硬的凑一块儿过日子,谁也不嫌弃谁。”一句一句的,跟钝刀子割肉似的。
他一边听,一边等着冯灵芝开口。
等来的却是沉默。
她没说话。那个被他说一句就脸红的姑娘,被他喂颗蜜饯就不知所措的姑娘,被杨媒婆那样贬低,居然一句话都没说。
然后是那句差点说出口的“好”。
他心底忽然泛起一股无名火。
那火气来得莫名其妙。他自认为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这些年见多了人情冷暖,早该心如止水。可那一刻,听见她要说“好”,他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亏他还曾经因为她劈金子的事对她刮目相看。那个怕给他惹麻烦、把金锭劈成小块的姑娘,那个会给他买蜜饯、炖鸡汤放羊肚菌的姑娘,那个站在夕阳里问他名字的姑娘——居然要被这种话给说动?
简直荒唐!
帘子掀开的那一刻,他没控制住力道。
此刻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跟出来的冯灵芝。她低着头,攥着衣角,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才忍了很久。宁逍看见了,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又动了动。
他又瞄了眼那根本隔不了音的破帘子,里头还有个人影在动,隐约能看见枣红色的衣角。
他叹了口气。
“怎么着我也是你表哥,”他说,声音放大了些,“你议亲怎么能不叫我给你把关呢?”
冯灵芝猛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惊讶。
那双眼睛红红的,还有点湿,可这会儿瞪大了看他,像是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宁逍没看她,继续说着,声音又扬高了些:“姑母嫁得远,咱平时走动也不方便。之前不知道你过得是这种日子,如今知道了,那家里人必不会不管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间破旧的灶房上扫了一圈。破墙、破窗、破门,还有她每晚睡的那张硬板床。
“这破房子,表哥想办法帮你修缮了。”他说,“当然,你若不想在这儿了,随我回老家,那家里人自然也会帮你议一门好亲事,再准备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他说完,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帘子动了动。
灶房里,杨媒婆眼珠一转,立马也跟了出来。
冯灵芝这姑娘她当然知道。虽然过了最佳的出嫁年龄,但皮相是真好。那眉眼、那身段,放在哪儿都是拔尖的。她杨媒婆掌握着十里八乡的第一手消息,最知道曾经有多少后生对冯灵芝动过心思——那些年,偷偷托她来打听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只是家家都碍于她“克亲”的传言,实在是不敢娶。
如今竟然冒出个远房表哥,那这传闻就不攻自破了。冯灵芝这长相、这勤快劲儿,再凭她杨媒婆这三寸不烂之舌,定能找个肯下本的人家,好好收一大笔佣金。可千万不能叫这表哥把人给领走。
她掀开帘子,脸上堆起笑,正准备开口——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那个男人。
身高八尺有余,站在那里跟一棵青松似的。身上穿着灰蓝色的粗布衣裳,可那料子、那针脚,一看就是新做的,合身得很。衣裳是粗布的,可穿在他身上,偏偏穿出了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肩膀宽宽的,腰背挺挺的,站在那里,不像是站在破院子里,倒像是站在什么大户人家的厅堂里。
再往脸上看,那眉眼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那皮肤也不像庄稼人那样晒得黝黑,而是白净得跟读书人似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落在他脸上,勾出一道好看的轮廓,连那睫毛的影子都清清楚楚的。
他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看着她,明明什么话都没说,可杨媒婆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她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冯灵芝她娘这一脉的基因确实是好,怎么男男女女都生得这么好看。
“哎呀,这说得是哪儿的话——”她笑着凑上去,声音比刚才又甜了几分,“这位就是灵芝的表哥吧?误会,都是误会。我这不是心疼灵芝姑娘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想给她说门好亲事嘛。可不是什么外人,我是这十里八村正经的媒婆,做了几十年了,最是公道不过。”
宁逍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杨媒婆觉得那道目光像是能看穿人心似的,把她那些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
“误会?”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怎么听着,刚才有人说,她这样的,除了那个死了三个婆娘的鳏夫,没人要?”
杨媒婆脸上的笑僵了僵。
“这、这话说的……我那不是话赶话嘛。媒婆做媒,总得把双方的情况都说清楚不是?那周家虽然前头没了几个,可人家条件好啊,三间瓦房,两亩水田,灵芝姑娘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不用受婆婆的气。我这不也是为了她好?”
宁逍没接话,只看着她。
杨媒婆被他看得发毛,干笑了两声,又继续说:“再说了,灵芝姑娘这相貌、这勤快劲儿,怎么会没人要?我手里合适的后生多的是,保管挑个好的!东村的李木匠,人老实,手艺好,一年能挣不少;西村的张屠户,家里殷实,就是胖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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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胖人有福气啊;还有北边那个刘秀才,虽然穷点,可人家有功名在身,将来要是中了举,那可就是官太太了……”她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
宁逍打断她:“这些人,怎么前几年不来提亲?”
杨媒婆愣了一下。
“前几年……”她张了张嘴,“那不是……那不是不知道还有娘家人嘛。”
“现在知道了。”宁逍说,声音还是淡淡的,“那以后就不劳你操心了。她的亲事,自有家里人做主。嫁妆、排场,一样都不会少。用不着你在这儿说什么‘没人要’的话。”
杨媒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不咸不淡的样子,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这人看着年轻,可那眼神、那话里的软钉子,分明是个不好惹的。再纠缠下去,怕是占不到什么便宜。
今天先撤,改天再来。她杨媒婆最会的就是看人下菜碟,今天讨不了好,改天换个法子,总能把这门亲事说成。
她干笑两声,往后退了一步。
“行行行,表哥说得是。那我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改天再来……”
说着,她转身就走,走得比来的时候还快。枣红色的背影在暮色里一晃,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
院子里安静下来。
冯灵芝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动。
宁逍站在她对面,也没动。
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草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鸡叫,隔得很远,听不真切。太阳又往下落了一点,余晖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
冯灵芝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着泥,还有草屑,是刚才跑出来的时候踩的。她看着那些泥和草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抬头。
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轻不重的,可就是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随我回老家”“嫁妆排场一样都不会少”——他是在帮她圆场,她知道。那些话都是说给杨媒婆听的,不是真的。
可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让她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她想起他站在灶房门口的样子,穿着她做的衣裳。那衣裳是她一针一线缝的,她缝的时候就在想,他穿上会是什么样。现在她知道了——好看。
可他现在为什么不说话?
她是不是给他添麻烦了?
杨媒婆会不会出去乱说?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杨媒婆信了吗?
她脑子里一团乱,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灶房里,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响。那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一声一声的,把这沉默衬得更长了。
宁逍看着她。
她就那么低着头站着,一副做错事的样子。发顶有两个旋,被风吹得有点乱。耳朵尖是红的,红得发烫,从刚才到现在就没退下去过。
他忽然有点想叹气。
这个傻姑娘,被杨媒婆那样贬低,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可给他炖汤的时候,舍得把攒了一年的山珍都放进去。给自己花钱的时候,这舍不得那舍不得。
她怎么就不知道对自己好点?
“冯灵芝。”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抬头,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宁逍看着她,半晌,只说了一句:
“进去吧。锅要烧干了。”
12. 第 12 章
冯灵芝把开水盛出来,又蹲回灶台前头,开始做晚饭。
灶膛里的火苗一蹿一蹿的,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可她心里头一点都暖不起来。
今天的晚饭她做得格外慢。
切菜慢——手里的刀拿起来,切一刀,停一停,再切一刀,再停一停。一根萝卜切了半晌,还剩下大半截。
洗米慢——米在盆里淘了一遍又一遍,淘得水都清了,她还捧着那个盆,盯着米发愣。
添柴慢——一根柴火拿起来,看一看,放下;又拿起另一根,再看一看,再放下。灶膛里的火都快灭了,她才想起来往里添。
她不想做完。
她甚至想就这样一直做下去,做到天荒地老。灶膛里的火一直烧着,锅里的水一直咕嘟着,她就一直蹲在这儿,不用出去,不用面对那个人。
她害怕。
害怕逍公子问起那些传言。害怕他去找村里人打听。害怕他听说了“命硬”“克亲”那些话,连夜就走。
她更害怕他问起今天的事——问起那个死了三个婆娘的老鳏夫,问起她差点说出口的那个“好”。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看她?会觉得她轻贱吗?会觉得她随便是个人就愿意嫁吗?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得她自己都数不清。
她像一只蜗牛,缩在壳里,把头埋得低低的。她想,今天的晚饭,干脆自己就在灶房吃算了。反正以前也是这么过的。反正……
帘子突然被掀开了。
冯灵芝吓了一跳,手里的柴火差点掉进灶膛。她猛地回过头——
那人站在门口。
身上穿着她做的那身灰蓝色衣裳,傍晚的余晖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二话没说,走到灶台边,端起那锅刚炖好的汤,又端起装饼的碗,转身就走。
冯灵芝愣在那儿,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好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才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挪到主屋门口,她站住了。门帘半掀着,能看见里头——那人已经把汤和饼放在桌上了,正坐在木墩上,等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进去。
磨磨蹭蹭地走到那张小饭桌边,在那只小板凳上坐下。坐下去的时候,她故意坐得离桌子远了点,像是随时准备跑似的。
那人正拿着碗,要给她盛汤。
勺子刚伸进锅里,冯灵芝忽然哆嗦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哆嗦了。就是看见他拿碗的动作,心里头一紧,身子就先动了。
那人动作顿了顿。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盛汤。盛好了,把碗推到她面前。
冯灵芝低着头,盯着那碗汤,不敢动。汤面上飘着油花,还冒着热气,可她没有伸手去端。
那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我方才说的话……”他开口。
“你方才的话是为了应付杨媒婆,”冯灵芝猛地抬起头,抢着说,“我知道的。”
她的语速快得惊人,声音也比平时大了许多,像是怕他听不清似的,又像是怕他再多说一个字。
“等你伤养好了,该去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因为那些话就赖上你的,你放心!”
话说完,她才发现自己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刚跑了一大段路。
那人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脸涨得通红,眼睛也红红的,可那眼神里,分明是怕。怕他误会,怕他嫌弃,怕他以为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她缩着肩膀,攥着衣角,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弓。
他收回目光,继续把汤盛完。
“我方才的话都是认真的。”他说。
冯灵芝愣住了。
那人把勺子放下,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这伤还要养一阵,”他说,“老让你在那间破灶房里挤着也不是个事儿。”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
“这两间房,咱们还是得修缮起来。也不用请人,就自己动手,免得人多耳杂。买材料的事交给我。”
“不……”冯灵芝刚开口,他就抬手摆了摆,示意她听完。
“你做饭确实好吃。”他说,“我之前说你有在京城开个小饭馆的能力,也不是在胡扯。等我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回去的那天,你若愿意,也可以跟我回京城。”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点什么,冯灵芝看不懂,可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快。
“无论是在我家里某个差事,还是要自己开店,我都能为你周旋个一二。”
冯灵芝听着,眼眶忽然热了。
她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碗。碗里的汤冒着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她眨了眨眼,想把那点热意压下去,可越眨越酸。
这人不但没嫌弃她,还要帮她……
他是这世上,除了奶奶之外的,第二个真心实意想为她将来谋出路的人。
奶奶在的时候,总说,我们灵芝是个好孩子,将来会有好日子过的。可奶奶说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她的好日子。后来奶奶走了,就再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了。
她吸了吸鼻子。
“真、真的不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得艰难,“你能在我这里住、不嫌弃我做的饭,还……还愿意跟我说话。我就已经很开心很开心了,真的。”
她顿了顿,又吸了吸鼻子。
“而且……不是已经给过我金锭子了么?已经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别的福分,她怕自己受不起。
她是什么人?她是村口婆子嘴里那个“命硬”“克亲”的冯灵芝。是那个贴着墙根走路、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冯灵芝。这样的她,能有人愿意跟她说话,愿意吃她做的饭,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了。
她不敢要更多。
那人看着她,没再继续坚持。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油灯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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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的。
“不着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反正我这话随时作数。你若想开了,随时找我。”
“嗯!”冯灵芝用力点点头。
她端起碗,把头埋下去,开始扒饭。扒得很急,像是怕停下来会哭出来似的。
那人看着她。
她低着头,拼命扒饭,只能看见她头顶的两个旋,还有一截红红的耳尖。那耳尖红得发烫,从刚才到现在就没退下去过。鼻尖也是红的,被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心底忽然软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看见她那个样子——低着头,拼命扒饭,一声都不吭,可那红红的鼻尖和耳尖,什么都藏不住——他忽然想说点什么。
鬼使神差的,他又补了一句:
“你若有其他想找我帮忙的,也可以随时说。”
冯灵芝依旧埋着头,可点头的幅度更大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似的。
那人看着她,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
这顿饭吃得依旧沉默。
可前几天那种尴尬的气氛,不知什么时候,荡然无存了。
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桌上的油灯跳着一点小火苗,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左一右的晃,偶尔有风吹进来,两个影子短暂地交织在一起又分开……
外头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隔得远,听不真切。灶房那边,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断断续续的。
冯灵芝慢慢吃着,一碗饭吃了很久。可她不再紧张了,不再怕了。她就那么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的他,又赶紧低下头去。
接近尾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那个……”她说,声音轻轻的,有点迟疑,“你能教我识字吗?”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
她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捧着碗,这会儿抬起头来了,正看着他。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柔柔的。虽然脸上看不见泪水,可眼尾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一双眼睛湿漉漉的,被光一照,亮得出奇,像是山里的泉水,又像是雨后的天空。
她就那样看着他。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期待。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怕他拒绝,又像是相信他不会拒绝。
宁逍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一下来得太快,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湿漉漉的、亮得出奇的眼睛,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那眼神太虔诚了,虔诚得让他不敢多看,又移不开眼。他见过许多人的眼睛,有算计的,有奉承的,有害怕的,有贪婪的,可从来没有哪一双像她这样——像是在祷告、像是在许愿,又像是在……看神明。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门边,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他。后来她慢慢敢抬头了,敢偷偷看他了,敢在他说话的时候脸红耳朵红了。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她像现在这样看着他。
这么近,这么亮,这么……让人没法拒绝。
“好。”他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