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灵芝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陶罐底下的火苗一蹿一蹿的,心里算着时辰。
等火候正好了,她起身去把骨头和鸡都拿过来。
骨头先用不上,她找了块干净布包好,搁在墙角阴凉的地方——那边凉快,能多放两天。
然后她打了盆清水,把那只鸡拿出来。
鸡是杀好的,屠户收拾得干净,毛拔得一根不剩,肚子也剖开了,里头的内脏掏得干干净净。可她还是不放心,把鸡放进盆里,里里外外洗起来。
洗着洗着,忽然想起什么,擦了擦手,走到角落里翻出一个小布袋。布袋是粗麻的,口上用细麻绳扎着,鼓鼓囊囊的。她解开绳子,往里头一看——羊肚菌干,一小把,褐色的,皱巴巴的,跟小蜂巢似的。
这是前阵子在山上采的。
那阵子雨多,一场接一场的,山上的羊肚菌疯长。她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在山里转了一整天,采了满满一篓。回来挑好的卖了一部分给镇上酒楼,换了几十文钱。剩下些小的、品相一般的,自己晒干了留着慢慢吃。
这东西是好东西,她知道的。比肉还补,卖了可惜,留着给自己补身子正好。
她一直没舍得吃。
冯灵芝捏了几颗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干巴巴的,可闻着就有一股子香味,是那种山里的、雨后的、说不上来的香味。
她拿了只碗,把羊肚菌放进去,添上温水,泡上。
泡开了,等会儿可以放鸡汤里。
然后她回去继续洗鸡。
又洗了两遍,洗到盆里的水清了,再也看不见一点血丝,才把鸡捞出来,下锅焯水。
灶上另一口锅,添水,烧开,把鸡放进去。滚水里头翻几个滚,浮沫就飘起来了。她用笊篱把鸡捞出来,水倒了。
又看了看,总觉得还不够干净。那人吃饭斯文,喝粥都没声儿,万一吃出点什么,她可不敢想。
嗯,还是再洗两遍吧。
洗完了,她把鸡放进炖汤的锅里。又把泡好的羊肚菌捞出来,沥干水,一并放进去。添水,没过鸡,盖上锅盖,搁在灶台另一边的小火上,慢慢炖着。
忙完这些,她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前头。
一边看着药罐,一边看着鸡汤。药罐在左边,火要稳,不能大不能小;鸡汤在右边,火要小,慢慢煨着才香。两只手闲下来,眼睛也闲下来,就那么坐着,看着,听着。
药罐里咕嘟咕嘟的,锅里也是咕嘟咕嘟的,声音不一样,一个急一点,一个慢一点。她听着,觉得心里头踏实。
透过灶房那扇破窗,能看见院子。
窗纸破了几个洞,她一直没补。舍不得花钱买新纸,也懒得补——反正就自己一个人,破了就破了,透点光还亮堂些。
这会儿,她从那几个破洞里往外瞧。
那人又出来了。
还是拿着那把破扫把,还在扫地上的血迹,还是划拉一下干净两道留三道。
冯灵芝看着看着,有些发愣。
这人不像追风那样壮。追风魁梧,往那儿一站跟半截铁塔似的。可这人肩膀宽厚的恰到好处,腰背挺挺的。怎么看……怎么好看。
她摇摇头,想把自己摇醒。
看什么看,人家是少爷,跟你不是一个世道的。
可眼睛不听使唤,还是往那边瞟。
正想着,那人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不小,连她隔着窗户都听见了。然后她看见他肩膀一抽,像是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手里的扫把都顿住了。
冯灵芝一下子站起来。
站得太急,小板凳被带倒了,咕噜噜滚到一边。她扶住门框,往外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出去能干什么?
让他回屋歇着?他肯定不听,那人犟得很。帮他扫地?那鸡汤和药怎么办?
正犹豫着,见那人揉了揉肩膀,活动了两下,又拿起扫把,继续一下一下划拉着。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跟没事人似的。
冯灵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咬了咬嘴唇,又贴着墙,从门口的架子上摸出两颗虫草。飞快跑回灶房。
速度快到那人都没发现,快到好像是再慢一点,她就要后悔似的。
两株虫草黄黄的,小小的,根须还带着土。
这是昨天运气好碰上的。
昨天她上山采药,走到一处背阴的山坡,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扶住一棵树站稳了,低头一看,脚边就有两株虫草,挨得近近的,跟等着她来似的。
她当时蹲在那儿,心跳咚咚的,半天没敢动。
虫草这东西,一年到头也碰不到几株。镇上药铺收,一株能给好几十文钱。她昨天一下碰到俩,高兴得差点叫出来,蹲在那儿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捧到竹篓里,背回家。
本想着晒干了拿到镇上去,能卖个好价钱。卖了钱,能买多少米,能扯多少布,她都算过了。
冯灵芝叹了口气。
谁让自己收了人家那么大一锭金子呢。她这样对自己说。
她把虫草拿去洗了。洗得干干净净,掀开鸡汤锅盖,丢了进去。
……
药煎好的时候,鸡汤的香味也飘出来了。
冯灵芝正把药倒进碗里,就听见外头传来声音:
“好香好香!”
帘子一掀,那人进来了。
脸上带着笑,鼻子还在那儿嗅来嗅去的,跟个馋嘴的小孩儿似的。他进来就往灶台边凑,凑到鸡汤锅跟前,弯下腰闻了闻,又直起身,深吸一口气,一脸满足。
“来得正好,”冯灵芝端着药碗说,“先把药喝了吧。”
那好看的笑脸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皱得跟刚才泡发的羊肚菌似的,眉头眼睛鼻子都挤到一块儿去了。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碗,又看了看她,那眼神,委屈得不行。
冯灵芝差点没忍住笑。
“柴郎中特意叮嘱了,这个药得趁热喝。”她坚守原则。
那人看着她,眼里带着点委屈,可还是伸出手来接碗。
接过碗,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药汤,眉头皱得更紧了。然后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仰头就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咕咚——
灌完了,把碗往她手里一塞,掀开帘子就出去了,比进来的时候还快。
冯灵芝拿着空碗,愣在那儿。
碗底还残留着一点药渣,黑黑的,苦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想起他刚才那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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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外头传来脚步声,跑远了,又跑近了。
帘子又被掀开,那人又进来了。
手里抱着那包蜜饯,嘴里也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
“对了,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他说着,又从纸包里捏出两颗,递到她面前:“要不先吃两颗垫垫?”
冯灵芝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他鼓鼓囊囊的嘴,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一包蜜饯统共也没多少,她买的时候掂过。照他这么吃,一顿就三四颗,能吃几天?
她摇摇头。
那人手举着,没动。
“怎么了?”他问,“你不饿吗?”
冯灵芝张了张嘴,想说“不饿”。
刚吐出一个“不——”字,嘴里就又被塞进了一颗。
她愣住了。
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颗又塞进来了。
一时间,她嘴里也变得鼓鼓囊囊的了,那酸酸甜甜的滋味溢得满口都是。她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那人。
那人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没等她开口,又说:“不什么?才说了让你对自己也好点,就忘了?”
他笑了一声,转身掀开锅盖,掀开一个小缝。一瞬间,鸡汤的香味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扑了她一脸。
“真是太香了,”他把头凑过去闻了闻,又回过头看她,“还有多久能吃呀?”
冯灵芝嘴里含着两颗蜜饯,愣愣地看着他。
阳光从灶房的破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灶台前,歪着头看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这一幕,忽然让她有些恍惚。
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站在灶台前,问她“还有多久能吃呀”。
可她从记事起就和奶奶相依为命,一直过得很节俭。奶奶做饭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帮忙添柴。奶奶从来没问过她“还有多久能吃呀”,奶奶只会说“快了快了,再等等”。
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她。
那这种熟悉感是从何而来?
她愣在那儿,连嘴里的蜜饯都忘了嚼。酸甜的汁水慢慢渗出来,顺着喉咙往下滑,滑得她心里头痒痒的。
那人没等到回应,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哎,想什么呢?”
冯灵芝回过神来。
“不到一炷香。”她说。
嘴里还含着东西,说得模模糊糊的,囫囵不清。可那人听懂了。
“嘿嘿,”他笑了,语调轻快,“那我先去休息休息。这院子扫得可把小爷给累着了。”
说完,他掀开帘子,出去了。
帘子落下来,晃了晃,不动了。
冯灵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帘子,看了好一会儿。
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阳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地光斑。
她用舌尖拨弄了一下嘴里那两颗蜜饯。
是他刚才硬塞进来的。
一颗在左边,一颗在右边。
她拨过来,拨过去,拨过来,拨过去。那股酸甜味就一直在嘴里,散也散不完,化也化不尽。
她想,这人怎么这样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