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思念
话说当日晚上, 夫妻两人回到卧房,将门闭固。
阿兰点亮灯台,豆大的烛焰摇了摇头, 乍起金芒,在山水屏风上投出了一道悲愁的人影,宛似冰刀子一般, 斜插在被光烘暖的柚木地板上。
孟文芝黯然神伤,难以自持。六名河工的死讯仍梗在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驻足在门前不远处,连再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兰转身,见他又开始发愣, 便缓步向他走近,微扬眉头端量着那憔悴的面容, 双手从他身侧环过,轻轻抚在他略弯曲的背上。
至于究竟发生何事, 她俱已知晓, 此时是同样的痛心。
她闭上眼睛,把头靠了过去, 孟文芝眸一颤, 这才被拉回到当下, 急切地低头回应,用侧脸紧贴着她的额。
“更已深, 早些睡吧。”阿兰小声呢喃,却并未放手,感受着他正在自己怀中慢慢放松的身体,“不要再想了。”
到底是安慰人的话, 说出口容易,可连她自己都做不到。
烛火熄灭,帱帐垂下。宿鸟轻啄着寂静的夜晚,不时传来几声呓语。
四方天地中,空气似乎停止流动,只随着两个稍错开的呼吸微微震颤。
阿兰闭目躺在床上,听得枕边人已不再辗转,眼皮下眼珠暗转几番,还是睁开来露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她斜眸看向孟文芝。这段时日,孟文芝心力交瘁,大概是昏睡过去了,眉头却仍紧聚着不能松懈。
一眼过后,阿兰屏住气息悄悄挪动身子,向他偎过去,从他均匀起伏的胸口寻到短暂心安,终于敢去细思那些被她搁置的疑窦。
今日,一直有团迷雾障于眼前。
起初那雾像棉絮一样小而密实,到了现在,它开始变大,向四处弥散,并且愈发稀薄,直到里面清晰透出了除她和孟文芝外的第三个人影——
冯璋,这个冯家突然多出的年轻义子、她丈夫的新交。
回忆起与他初见面时的场景,为何会觉得……他有些面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样的感觉并非好事,他究竟是谁!
此念一起,仿佛被兜头浇了冷水,朦胧睡意刹那消尽,阿兰睁眼到天亮。尔后日日夜夜再难踏实,奈何思来想去,依然得不到答案,把人耗得神光都黯淡许多。
一晃时至上元,她得机会与冯璋再次相见。
不知究竟该喜,还是该忧。
孟文芝已将在大州河堤收集的物证悉数勘验,立据成文,余下的材料亦整饬完备,只待良机到来,一并呈递,其中多亏有冯璋相助,思及他独身居留宛平,当下又正值节日,便携阿兰设宴,将他邀到府中一聚。
三人围桌而坐,各占一边。本是夫妻二人与友小聚,阿兰却觉气氛微妙难言,心下惴惴,如芒刺在背。
余光中,冯璋似乎一直在看她。
他眼神毫不遮掩,直白到近乎有冒犯之意,看得她频频发怵,险些握不住筷,屡次带着身下椅子朝孟文芝那处挪移。
转眸向孟文芝求助,后者竟未察觉问题,以为是冯璋对她有所提防,便开口道:“阿兰并非外人。”
冯璋闻声微微一笑,说:“我知道。”半晌,竟又冒出一句,“孟大人真是好福气……”
话音未落,先听有人敲门,清岳推门而入,径直走向孟文芝,弯腰在他耳边讲了一阵,孟文芝登时离了座,要跟着清岳出门。
临走前对他二人道:“不必等我,你们继续。”
留阿兰在这处心惊胆战。
他那处的事情,想必不是来自车夫,就是来自丁强。阿兰本要起身与他一同离去,却又有犹豫,还是被落下了。
只好暗自安慰自己,冯璋既能与孟文芝站在一起,该是正人君子,且看他相貌端正,也并不像轻浮之人,许是误会吧。
正想着,再次无意对上冯璋的目光。
他脸上笑意还未消去,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时,眉眼竟变得愈发生动。
在阿兰眼里,可是恐怖的紧。她急忙垂眸,拒绝与他对视。
“为何不愿看我?”冯璋倏然开口,语气里颇有委屈的意味。
闻此言阿兰敛了眉,面露愠色,厉声回应:“还请郎君自重。”
起身欲走,却被他飘悠悠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拦下:
“当真把我忘了么?”
阿兰猝然站住脚,僵在原地。
宛若一株在春天来临之前枯死的树。
良久,才有勇气回头。转头间,甚至能听到干枝弹地的沙沙声。
冯璋对她的反应失望至极,她可以展颜而笑,亦可以喜极流泪,但万不能是这副天塌了般的悲苦模样。
更不能,不欢迎他。
他徐徐落下一直扬着的嘴角,眼尾粉红。而后,摘下腰间那块白色的岫岩玉佩,隔着桌子,递给了阿兰。
这玉佩是个晦气的东西,却因为沾了赠物之人的光,他多年来都仔细保管,视若珍宝。
那天,他初来宛平,与她相见,玉佩绳扣松动,毫无征兆地坠在地上,表面这才有了磕损。
“总该记得它吧。”
玉佩上,刻着一个“瑾”字。
是他死去的兄长。
也是她的亡夫。
阿兰额前显现出青筋,不过片刻,又多了一层浮汗。
六角玉佩恰似一口古井,里面暗藏着的正是她的过去。
她按着粗糙的砖石,倾身朝下望了一眼,竟从平静的水面上看到浑身是伤的自己。
两个相同,又不同的人就这样劈面撞在一起。
水面开始荡漾,里面的人影最终消失在波纹之中,外面的人却仿佛淋了场大雨,梦醒魂消,彻底失了神。
不知不觉间,冯璋已走至她身后,双手握肩用力把她按回椅上,又绕来一旁。
“可要小心别摔了它。”
见她手抖如风中残叶,当真苦了他爱惜多年的玉佩。
阿兰仍保持着刚才被按下来的姿势,侧身垂首坐着,神色怅然。
冯璋便在她膝前蹲下,用手仔细帮她把无力摊开的十指收拢,好将玉佩抓紧,而后一起送到腿上。
他却不再把手收回,力道也越来越重,阿兰夹在中间,掌心被玉佩坚硬的边缘硌出了红印。
她先感到了疼痛,才知道挣扎。
冯璋有意忽略她痛苦的表情,身下不曾松动分毫,反而愈发有力,把她两手死死制住,按在膝头。
阿兰手部受到牵扯,被迫把身子前倾。
于是,两对通红的眼睛,互相看到了底。
“那时我还是个乞丐,你把那个死人的玉佩给了我。”
他没有去抵银子,而是用它换了更有价值的东西——侍郎之子的身份。
从此,他享受着一个失子的父亲难以压抑又无处可施的爱。
他亦为父亲做尽坏事,手上常染鲜血,腥臭味早已渗进皮肉,这味道让冯先礼满意,也因此给了他全部的信任。
冯璋总在深夜独自嗅闻这双手,上面的血气让他疑惑,父亲命人捞出嫂嫂尸体,残忍破开她鼓胀的肚子时,味道……也是这样难闻吗?
心中从那时起就对父亲积攒的恨意,霎时扭曲变样,成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尽数涌向阿兰。
“姐姐,是我啊。”
数年过去,冯璋已从少年长大,这句姐姐叫出来,十分违和,却足够把阿兰拉回她费劲全力才勉强摆脱的过去。
阿兰猛地回神直盯着他,双眼含泪,难以置信到几乎只有口型:“是你……”
冯璋露出喜色,莞尔道:“是我。”眸光能把人照亮。
仔细看遍,他的五官和那时一模一样,只是人干净了不少,眼中带着倦意,少了几分澄澈。
“我好想你……”冯璋笑着,不自觉摩挲起她的手,皮肤与皮肤间热而潮湿。
接着立即换了神色,眉头上抬关切地问:“这几年过得可还好?有没有人寻你的麻烦……”
一个接一个地问句让阿兰再次怔住,正要开口时,忽然瞥见孟文芝已从门外走来,吓得两肩一怂,立时慌乱起来。
她用力抽出手,回身坐正,再不敢看孟文芝。
冯璋面前有桌身遮挡,视线受阻,但只见阿兰的反应,也能知晓发生了何事。
他消去了笑容,腮边鼓动一番,而后从桌后站起身,神色自若,仿若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孟文芝进了门只见阿兰一人,本以为自己因事耽误太久,冯璋已经离去,却怎么也不曾想过,他会从阿兰身边冒出头来。
“掉了颗琥珀,”冯璋看着他,指了指腰间束带,似有似无地解释着,“这个宝贵。”
孟文芝看了他一眼,并未回应,将目光再次投向阿兰。
只见她单手扶着额际,宽大的衣袖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轮廓好像有些微重影。
定下睛来,方知她在颤抖。
他心中跟着一紧,免不得皱下两眉,朝她走来,把她掩面的手拉回身侧。
阿兰还沉浸在刚才,深深低着头,不敢看他,亦不知该做什么。
孟文芝见状况有异,眼色沉沉,波澜暗起,揽住阿兰助她起身,而后对冯璋道:“今日便先到此,下次再聚。
“清岳,送人。”
阿兰两脚发软,不知是怎样走回房的。只是进到了房内,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好好活在当下,暗舒了一口气,连道幸好。
孟文芝却很是担心:“你可有事?”
“没有……”阿兰摇摇头。
她尝试和冯璋一起,把这个谎圆好:“他的珠子滚到我脚边,来捡时你恰好回来,倒是弄得有些狼狈。”
孟文芝依然细瞧着她,不曾移动视线,她眼中血丝布满,脸上隐隐有几道泪痕。
“那为何掉了眼泪?”
阿兰努力压抑嘴角的抽动:“我……我听他讲到那几名河工……”
话没讲完,果然见孟文芝松动了神色,他尚未走出此事,用这样的借口刺激他,实为迫不得已。
阿兰上前拥住他:“不说了,此事难过,多听还会伤心。”
孟文芝正敏感,本还觉冯璋有问题,听了阿兰的话,又无心再去猜想,更多的是对河工惨案的逃避。
这件事就这样暂时翻了篇。
奈何冯璋心心念念着阿兰,再按捺不住。
近日孟文芝总有原由将他拒之门外,冯璋倒不气馁,每天从孟府门前路过一遭,只为能再与阿兰相见。
终于碰到她出门,趁她的丫鬟进铺面办事,他暗中把主子掳进了小巷。
阿兰不知发生何事,自那日深切感受到自己与从前无法割断,变得更为小心谨慎。
这样被人强行拉走,阿兰大惊失色,正欲开口呼救,忽听耳旁一句:
“是我。”
她闻声转头,看到冯璋的脸,竟更不能接受,低呼一声:“啊?”
冯璋依然拉着她,先朝巷子深处再走几步,站定后满面忧心,接着上次把话问完:“你怎又进了孟家的门?那孟文芝对你可好?”
阿兰见他不过是关心自己,便稍放下警惕,轻点了点头。
“那他知道你……”的过去吗?冯璋把后半句硬生生吞回,两眼望着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现下的处境。
后者闻言双眉飘下,垂眸良久,才无奈叹道:“不知道。”
冯璋并不意外。想想孟文芝的性格,他如何能容得下一个犯了律条的女人不仅逍遥法外,还做了自己的妻子。
竟是有些可笑。
沉思片刻,他严肃道:“你不该和他在一起。”
阿兰仍在怔忡,他便补充:“让我带你走吧。”这句话非临时起意,也因此才能如此平静地说出口。
此时此地,只有他二人。
他的话只能钻进她的耳朵,冯璋确定阿兰听见了,可她并没有如他心中所想那样立即答应。
却也没有拒绝。
她面无表情,陷入了沉默。
“那段时日,于你于我都是万分艰难,但我们扛过去了。”冯璋一双乌眸闪烁,试图用曾经说服她。
听到过去,阿兰只觉刺耳。那是永远的噩梦,即使醒来,留下的阴影也难以消散。
“你离开孟文芝,我也与冯家脱去干系,往后不会再有任何事情能束缚你我。”冯璋笑容凝滞,下唇不受控制地小幅颤抖,固执道,“我们走吧?”
他语气里带着乞求,“一起。”
“不。”阿兰低垂着脑袋,丝毫没有犹豫。
冯璋有些心急,拉起她双手,又顺着往上攀着她两边胳膊,一步步靠近,低声问着:“为什么?”
直到阿兰把背靠上墙面,退无可退。她无法面对他,就想无法面对自己的过去一样,几次想要挣脱,可始终敌不过他的力气。
冯璋愈发激动,惨白的脸上开始泛红,温润的姿态已不见踪影。
这会儿的他,分明还是那个做乞丐时倔强的孩子:“我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保护你,不让你受伤,我们还像从前一样,两个人相互依靠……”
“冯璋。”
阿兰喊着他现在的姓名,打断了他,而后偏过头,双眼望着巷子的出口,努力平复呼吸,从对过去的恐惧中找到一丝理智,颤着声道:“我不想回到从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能安安稳稳地活着,过普通人的生活,已是最大的幸事。”
她恨自己前半生走错了路,如今这些最不起眼的东西,竟要她苦苦奢求才能得来。
“我很珍惜如今的一切。”
她缓慢地把每一个字说清。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眼前已变得模糊,几乎不能视物。
巷子里有风穿梭,冯璋的大氅被风吹向一旁,早就不再贴身。
透过层层衣物,阿兰能感觉到他两手冰凉,颤抖不止。
“可是……”冯璋刚欲说话,看到她满是水光的眼睛后,又闭了口。
阿兰知他在忧心自己,使劲眨掉泪水,眼前重回清晰,而后将头转回细看他良久,竟在此时露出了冯璋一直等待,一直盼望的,劫后重逢的欢欣之色。
她把话转开:“倒是从未想过有机会再与你相见,”而后微微打量起他,冯璋身上早没了以往的窘迫,“这样一看,我也能够放心了。”
第52章 亡嫂
她没有问冯璋为何会成为冯先礼的义子, 为何替他做事,又为何出卖了他。
见冯璋以新的身份站在眼前,万千疑问其实早就没了意义。
阿兰稍移开视线, 劝道:“既已走到这步,我们都该先把眼下过好。”
冯璋弯着腰,让自己的脸与她齐平, 点头认真听着,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后,又迅速摇起头,面色是难掩的痛苦,倒叫阿兰揪心起来。
正欲开口问问他的状况,而不过一息间, 他已熟练地扑灭杂念,轻轻缓缓地叹出阵长气, 神色随着肩膀的沉下恢复如初。
他不需要阿兰为自己担心,目光比之前更为冷静, 却不曾松开眉头, 严肃地望着她:“无论如何,你不能站在孟文芝身旁, 他不是你可以托付的人。”
阿兰闻言, 眼皮蜻蜓点水般弹动一瞬。
“你吃过亏, 上过当,怎么才从火坑爬出来, 又要往苦海里跳?”冯璋盯着她眼角的伤疤,声音很轻,带着无奈。
怨只怨听者自甘沉沦,不肯醒悟。
阿兰当然清楚他的意思, 依然坚持道:“文芝他……和你所想并不一样。”
“不一样?”冯璋不可避免地想起那死了的兄长,拧眉表不悦,接着上前半步问,“哪里不一样?”
阿兰绷了双唇,他便替她说下去,先肯定道:“是,孟大人堂堂正正,非冯瑾那登徒子能比的。
“若你二人早些相遇,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现在不是那时。想想你做过的事,你真的有勇气面对他吗?你不怕吗?”他仿佛看到了阿兰最后的下场,越说越替她着急,替她恐惧。
“也许,也许不会有事。”阿兰磕磕巴巴连忙打断,话浮在空中似的,眼睫下的眸子露出些许无助,心中并不踏实,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什么事都不会有。”
冯璋看出她虽害怕,但仍存着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只想要阿兰彻底摆脱危险,迫切地想带她走出迷途,哄也好,强求也罢,总之,他不能失去阿兰第二次。
费劲心力引导她去想:“且不说孟文芝容不容得下你,单瞧冯先礼,他已视你的夫君为眼中钉,若他们二人执意纠缠下去,你必然会暴露在冯先礼的视线中,到时你怎么办?”
阿兰再次沉默,而冯璋隐隐觉得,这是她无声的对抗。
僵持中,风迷过眼,他睫毛翕动之余,睛面上结了层薄霜,还是忍不住先她开口:
“在冯先礼发现你之前,在孟文芝知道那些事之前……”
他握住她的双手,掌心已比方才多了热意,正如他焦躁急切的心情,“无论如何,我带你走。”
阿兰显然听进去了。她改换了神色,眉眼间透着迷茫,呼吸也打着颤轻下来。
她喉间微一滚,而后竟推开了他的手,一边转身,一边低声道别:“我要回去了。”
冯璋想要阻拦,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望着她渐小的背影,怔愣在原地。
身前半蜷的手指抽了抽,像触须一般,周遭的信息迅速沿此传递,覆盖了他心底的失望。
在阿兰走出巷子前,他抓住最后的机会,朝她喊道:“我给你时间,我等你。”
怎奈他这番苦心相劝终是以石投渊,难惊起半点波澜。
阿兰心甘情愿溺毙在她幻想的安宁之中,唯期望着代表着结束的那一天晚点到来。
而在到来之前,她只要再睡得沉一些就好。
…………
冯璋等候多日,不得阿兰消息,心中已然明了了——阿兰舍不下孟文芝,哪怕他于她是个威胁。
自上元那晚与阿兰短暂同处,被孟文芝撞破,后者虽不明说,却重新警惕起来,对他有了保留。
冯先礼也在催促,要他尽快处理孟文芝手上的证据,回到祥符替他坐镇。他得在回去前,带阿兰离开。
阿兰似乎有意避他,一直没有动静,可冯璋不能再等,必须要与她再见上一面。
他亲手写了信,送去孟府。
虽是给阿兰看的,却特意送到了孟文芝手上。
孟文芝这阵时日冷静许多,意识到无论冯璋如何示好,也是跟着冯先礼做事的人,不得不防。再加忙碌,他与冯璋的接触少了许多,收到信后有些意外,不知他此番是为何事。
只将信打开,乍看过去,信上字迹皆以露锋起笔,点画如珠长画似绦,尤其清秀。
孟文芝颇觉眼熟,但并未深究,只疑信参半地缓慢往下看着。
门吱呀骤响,辨清来者后,他心内蓦地吃了一惊。胸中弓弦突然绷紧,鸣响不止,“嗡嗡”声霎时乱了神思。
阿兰瞧见他神情不对,心有疑惑,便疾步走至近前,将手搭在他温凉的袖袍之上,关切地问着:“脸色怎如此的难看?”
孟文芝并未回应,早把视线移回手中,目光不受控地透过眼前的信纸,感受着一个个愈发模糊的字眼。
心里竟有了可以与它们对应的人。
这字迹,原来是像她的……
奇怪,奇怪……他想不明白,只能克制地深吸一气,胸腔被缓缓撑开,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终于又抬起头,侧眸看着站定在那儿独自茫然的阿兰,把手中的信交给她,冷静开口:
“你来看看。”
阿兰迟缓接过,不知为何身上隐隐发慌。
她望着孟文芝双眼,难得看不出其中暗藏的情绪,拈在指尖的纸发出轻微脆响,宛如冰裂,她却不敢低眸读信。
孟文芝见她犹豫,靠近了些,伴在她身旁:“看吧。”
阿兰眼睫扑闪几番,终于垂下。
第一字尚未落进眼底,便猜到此信出自冯璋之手——那字是她教的。
这么多年过去,冯璋写字的习惯竟仍与她一样,不曾变动,许是有刻意模仿,字迹甚至比之前的更为相像。
这该如何向他解释!阿兰轻咬着内侧的唇肉,抬眸看了孟文芝一眼:“好巧的事……”
孟文芝微一抬眉,伸手往信的内容上示意:“继续。”
阿兰努力敛神,往下看。
“……上元会君淑配,恍忆亡嫂音容,一时伤怀,情难自禁……”
全读下来,脑中只记得“亡嫂”二字。身上虚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冯璋他,他怎么能……
信中不过几句闲话,却震了两个人的心头。
若非孟文芝及时接过,这纸就要落到地上去。阿兰手中明明已空,还是支在原处,半晌才知收回。
“你二人是旧相识?”孟文芝似是随口问询。
阿兰不假思索立即否认,打消他可怕的念头:“我不认识他。”
如此相像的字迹,借阿兰思念亡嫂……孟文芝心中有了分寸,把信收了回来:“是我盲目相信他,如今看来,他心思不纯。”
他提醒阿兰道,“和他保持距离。”
阿兰听后,一双眼瞳仿佛滴在纸上的两滴墨水,浓黑无光。孟文芝连忙把语气放得温和,向她补充着:“也并无大事,小心就好。”
“嗯。”她还不能从惊愕中走出,只是分出神呆滞地点了头,心不在焉地应下,然后飘飘悠悠地走出房间,离了府门,又转过街角。
阿兰心中有一个模糊的目的,却无法表清,仅仅是朝着那个方向走,走到了,就知道了。
“姑娘要去哪里?”
路上突然有个马夫拦下了她。阿兰腿下急匆匆的,好不容易停下来,退回半步:“我……”支支吾吾一阵,当然是说不明白的。
“上车吧!”
阿兰委婉拒绝:“还是不用了。”
“走吧姑娘,上去你会知道的。”
那人半推半搡地把她送进车门,阿兰抬眼便见一男子正端坐在里面。
冯璋睁开眼,早料到她会看信,更算准了她定会来找自己:“我来得可及时?”
第53章 试探
冷不丁见到他, 才识得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阿兰先舒了口气,闻言却又皱紧眉头,终于明白此次出门正遂了他的意, 便略过他的话,直入正题怨道:“你……我的魂都要被你吓散了!”
冯璋倒是诚恳,当即认了错, 灭去她胸中怒火:“只想再与姐姐见一面,不得已而为,对不起。”而后递手过去,把阿兰扶进来坐稳。
马车开始移动,小窗的帘子封得很死,偶尔因风鼓胀, 阿兰转头看不见外面的景象,稍有不安, 问道:“去哪里?”
冯璋温声回答道:“无需担心,只是去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她心中有了数, 不再多言。
耳旁嘈杂, 阿兰身子随车摇晃,沉默中想起那日巷子里他所说的话, 便先一步斩钉截铁表了态:“若是为劝我离开, 就不必继续了。”
冯璋对此似乎已没那么在意, 听她言罢脸色依然如常,只是微微垂下眼眸, 带着笑意点头:“先不说这个。”
两人重又归为无声,直到马车在清芳茶楼前停下,从里走来一个伙计,领着他们进了大门, 上过台阶,来到二楼,尽头有个隐蔽的房间,里面空间宽阔,布置整洁。
刚刚走进,身后又有人送来香茗,摆在桌上。冯璋很是满意,喊退了旁人,将门闭合。
瞧见阿兰面有惑色,想必她还猜不到今日见面是为何意。
既对孟文芝有所留恋,就让她的梦再长一点吧,冯璋暗自想着,现在,他打算花个两盏茶的工夫,先去清理一段枝节。
“上次见面仓促,这回,还请姐姐给个机会,让我好好招待一番。”
阿兰坐在对面,手中捏着瓷杯,隐约察觉他另有目的:“你大费周折,是有何事要讲?”
冯璋被问中了,却也并不着急,端杯吹了吹浮沫,顿时飘起些香气,又浅啜一口茶汤,这才缓缓开口诉说苦衷:“那大州河堤的烂摊子,直到今日都无法解决,石头一样闷在心底,压得我好难受。”
转而又蹙眉叹息:“父亲怪罪下来,斥我行事优柔寡断,手段太轻,急着要遣我回祥符家中去。”
阿兰听他说完,这才能全观当下处境——冯先礼想要尽快铲除祸患,已经失去了耐心,难保不会再有出格的事发生。冯璋虽有心拖延与他周旋,却也抵挡不住他继续施压。
想着想着,她眼里流出一丝恐惧,染进袅袅茶烟之中,恰被冯璋抬眸看见,后者偏了头,再次轻道:“如今我夹在你夫妻二人和他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看他犯着忧愁,阿兰也不能畅快,知道事关自己,愈发地心焦,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耽耽搁搁独自讲了半晌,就在这时,冯璋眸光忽的一闪:“姐姐可否再帮我一次?也当做在帮自己了。”
对此事,阿兰需要时间细细思量,可又怕错过他的什么主意,想先听一听:“怎么帮你?”
“把孟文芝举报冯先礼的文书和证据给我,我拿去复命,冯先礼放过他,你也不会受牵连。”冯璋说得比方才快许
多,显然是早已盘算过的,他一股脑把话道完,生怕晚些阿兰把神跑走。
可话音方落,便听她硬声拒绝:“不行。”
冯璋心似火燎,但又深知急不得,只好先把身前空杯推到一旁,再放缓语速,耐着性子继续相劝:“冯先礼一向气傲,容不得有人与他作对,眼下他心底躁动,很快便无所顾忌,即使在宛平,也能害得你家破人亡。
“当前关头,还是不要让孟文芝再去挑衅招惹,一切慢慢来,先把文书和证据给我,让冯先礼暂且消停,也给你二人赊些安生时光。”
阿兰双眉紧锁,脑中乱做麻线般的一团,拿不定主意。
“该舍的,留不得。”冯璋也不罢休,还在劝着,“日后我来相助,他遭到报应,也不过早晚的事。要紧的,是保住你。”
阿兰把手藏在桌下,半晌,终于缓缓道出忧虑:“他不会同意的。”
冯璋却反问:“何须他同意?”
阿兰闻言,遽然抬起两眼,说话间茶烟已被吹散,视线中是一片清明,瞬时便看透了冯璋的意思。
“你想……让我去偷?”
…………
这阵时日,孟文芝停职在家,手头突然离了公务,还有些不习惯,便窝在书房继续整理完善材料,想起什么,就再往文书上添个几笔,往往要耗至深夜才肯休息。
今晚,阿兰突然推门走进。
孟文芝有些疲惫,正闭目捏着眉心放松,听到动静后,睁眼竟见阿兰缓步走来,瞧她脸色,也是与自己一样的倦。
看到她的那刻,疲惫就已经消去许多,忍不住要对她牵起唇角:“怎么没睡?我很快就回房。”
阿兰强撑出一抹笑意:“我来陪你。”她将手中灯笼轻轻搁下,移身至案前,顺手执起墨锭为他研墨。
孟文芝哪里舍得让她动手,连忙按住她,道:“我自己来。”
阿兰心绪却不在这里,好像没有听见,目光只凝在他面前的纸上,倒着看了半天,终于开口问:“在写什么?”声音极轻。
“不过把文书再完善一下。”孟文芝没有多想,如实回答。
阿兰目光依然定在那处,静了一会,手中动作正越发缓慢,她突然出声:“文芝,这文书不要再递了……”
闻言,孟文芝心有不解,神色收敛许多,眉眼又有了要压低的势头,立即问道:“为何?”
阿兰颤颤巍巍说起来:“我想起你停职从祥符归家,路上险些丧命,那些灾难都拜冯先礼所赐,他作恶多端,早就无所畏惧,你势单力薄,仅凭着这几张纸岂不是讨苦头吃么?”
“你若继续坚持,到时出了事……”阿兰知道害怕,话说不完全,只好转口试探道,“不如撒手吧……”
孟文芝没料到她会说这样一番话,惊讶之余,些许失望从心底生出,却不表现,只平静地说道:“撒了手,我如何对得起自己?如何对得起上面的指印?如何对得起因他受苦的百姓?”
三个问题不疾不徐,却足矣让阿兰明白,与他是商量不出“放弃”二字的,虽知他话中的道理,依然免不了气馁。
霎时咽喉如锁,不再吭声。
孟文芝只当她一时糊涂,现在打消了念头,抬眼见她面容憔悴,心知最近她夜里总睡不安稳,此时不想她再陪着自己劳神,便起身把纸收起,对她说:“今日暂且到此,我们回去吧。”
阿兰闻声回神,停下了手中动作,眉梢微提,眼睛悄悄地跟着他望了过去。亲眼看着他把这些材料放进柜子。
是左边第二个抽屉,并且没有上锁。
孟文芝把抽屉合上,转身见阿兰愣愣站在那里,手里墨锭还没放下,定是困得糊涂了。
不由得忘记方才的插曲,轻笑着朝她走过来,从她手中取走墨锭:“今日怎这般殷勤?不催我睡觉,反而上赶着为我研墨。”
阿兰怔了怔,过了许久,才知他在打趣。
她近日心中藏着事,常觉胸闷紧张,人也迟钝了不少,已忘了从前与他是何样的时光,半晌露出笑容,温声回应:“自然是不舍得看你辛苦。”
“有娘子体谅,为夫甚是欣慰。”孟文芝挺胸故作得意,眼下的青黑都淡了几分。
阿兰实在没心思听他的这些俏皮话 ,对着那昂扬的胸脯把他推开,又拉手拽了回来,催促着:“走了。”
他却顺势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吻,不及人反应,斜睨了她一眼,便笑着提起灯退出房门等待。
阿兰回过神时,先抬手摸了他吻过的那处,无奈闭上眼睛,脑内紧绷的弦难得松下来。朝他笑了笑,而后跟着走出书房,回身关门。
屋内烛火俱已熄灭,门即将合拢时,孟文芝恰提灯照了过来,光亮掠过里面抽屉的铜拉手,晃了阿兰的眼睛。
她转头看了眼孟文芝,后者见灯火明明灭灭,便单手环住她肩头,想为她挡些晚风。
她又看回前方,把门关好。却记得冯璋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心底歹念浮起,渐渐有了形状。它化为一副千斤的枷锁,扼住脖颈,钳住双手,重得阿兰寸步难行。
盗书有违内心,更对不住孟文芝。
可她也无奈,若为日后考虑,此事不得不为。
第54章 盗书
那是一对并放的楠木书柜。
上部门页镂空, 下部两副对开的门板分别雕有梅兰竹菊。
而处在中间的则是四个抽屉,一排弧形的黄铜拉手泛着干涩的光泽,眼睛似的瞧着来人。
阿兰立即顿住了脚步。
背上正生长着春草一般, 土壤即将被撑破。她蓦地回头,转眼看向身后,确定并无人在, 这才稍松了口气。
昨晚,她已将位置探看清楚,现在或许只有拿到那些材料,将它送去给冯璋,才能了结此事,求得心安。
可惜偷盗之事, 非她擅长。
她脚下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外面天光大亮,朦朦胧胧透过窗纸, 叫人好似身处雾中。
触碰到温凉拉手的那刻,更是如同做梦一般。
阿兰定在那里, 周遭只剩细碎的呼吸声, 胸口里面却跳得猛烈,砰砰乱响。
铜质的拉手又细又窄, 勾在指腹时, 就像被风筝线勒住了手。
阿兰咬着牙把抽屉拉开, 果真见她要的东西正端端躺在其中。
她喉间发紧,心跳得又慢又重, 手在几乎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停在了半空。
可是没有时间再去思考了。
她不受控地将手继续探入,指尖似乎被烫了一下,牵动着腕子倏然一震, 她却舍不得把手缩回,强迫自己忍受着炙热的温度,把文书攥得更紧。
紧到她几乎嗅到了皮肉发焦的气息。
阿兰腹中翻涌,浑身虚软,强忍着不适把它拿了出来。
恰在此时,孟文芝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在找什么?”
似疾雷乍响,又宛如静风缓拂。
他出现在门口,地上被日光投出的颀长人影,好似凭空生出的一道铁栅,把她和凝固的空气一同困在了书房。
阿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跑了神,仓促转身时,手肘重重撞在抽屉侧板之上,“哐当”一声,后者竟歪斜着多滑出了半拃距离。
孟文芝跨过门槛后,便站住了脚,远远打量着她手上的东西,却见她脸色骤变,还是立即迈步走了过去。
她身后抽屉卡在半空,摇摇欲坠,孟文芝用手托着底部,把它归位,而后伸手环握住她的肘,把人拉到了窗边。
手上的文书还未来得及放回,阿兰慌忙想要解释,却被并不强烈的阳光刺了眼。
他打开了窗子。
胳膊上隐隐作痛那处连接着孟文芝的手掌。他的触碰,是短暂静默中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存在。掌心正渐渐抚平她的痛意。
忽而眼前一暗,阿兰终于能全睁开双目,这才发现是孟文芝侧身半步,挡在了她与窗之间。
她浅望着他肩上浮动的淡金色微尘,发了愣,竟浑然不知那张纸已到了他的手里。
孟文芝只觉掌中肌骨颤动不止。
眼前之人牙关紧咬,胸前起伏难平,一双水眸专避着他往别处逃窜。
这副模样,他再熟悉不过。
孟文芝看着她,眼尾微挑,唇缝平直,脸上的线条锐利许多,唯有目光仍如往日那样温和。
他该是一眼就能参透她,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那道目光灼得阿兰脸上滚烫,又激得她两手冰凉,掌心生出细汗,愈发潮湿。
她艰难开口,想要解释:“我……”然话尚未说完,便已词穷。
孟文芝早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也不给她说下去的机会,悄然松了手,再侧身让窗外的落到光纸上,一边垂眸检查,一边柔声询问:“可是有什么问题?”
阿兰两手握在身前,暗中绞缠着,两排牙齿碰了又松,半晌,她摇了摇头。
孟文芝眼波微转,看着她难以形容的表情,轻道:“没有便好。”言罢,当着她的面,将文书重放回屉中。
其余的,不再多问。
阿兰逆光静立一旁,转身看着他合上抽屉,瞳仁出奇地黑,仿若两颗新擦去露水的葡萄。
神光从浅黄的纸页开始,缓缓爬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又跃至他稍显无措的面庞。
孟文芝有所察觉,对她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亲自执手把她带离了书房。
倒并非生了嫌隙。只是没想他夫妻二人一同走到今天,有时也不能同心,叫人多少有些失落。
这才安稳几日,阿兰不敢再急,先寻了由头占了孟文芝的书房,整日浸在里面,未看的书册已摞成了堆。
孟文芝主动陪同,偏要与她呆在一起。
只是他的娘子分明揣着心事,摊开的书久久翻不过一页,读得几个字,眼睛就忍不住朝他这处暗瞟。
孟文芝佯作不觉,仍坐在不远处,端茶轻啜一口,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目光不曾移动。
过了许久,才状似随意地抬起眼,关心道:“看累了?可要出去走走?”
书堆后面的脑袋摇了摇,随即又埋了下去。
孟文芝无奈轻笑,搁下茶盏起身:“那我先失陪一会儿。”
一双水亮的眼睛抬了起来,阿兰点着头,目送他走出房门。
“可要把门带上?”孟文芝站在廊下,回头问。
“嗯。”阿兰立即应声。
待门关上,她独自坐在圈椅之中,一动不动静了许久,耳朵却未曾休息,直到脚步声消散,才敢缓缓推开椅子,扶着案几起身。
又蹑足走上前,打开房门向外四下探望,见回廊空寂没有旁人,才退回屋内,移步至那木柜旁。
再心虚回头一看,房间里依然只有她一人。
倒是孟文芝瓷盏之中,未饮尽的茶水还冒着白袅袅热气。
这也是他唯一敢惦念的东西了。
再次出现在书房外,他却驻足门前,听着里面窸窸窣窣地翻找声,轻叹了口气。
只道是阿兰的胆子被养肥许多,真不知该喜该忧。一次不能得逞,竟不愿死心,还要来上第二次。
耳听动静渐小,想必她正垂头丧气。幸亏自己早做了打算。
茶也要凉了,思虑过后,孟文芝上前推开了门。
眼前所有,皆在预料之中——每一个柜屉都大敞着,而阿兰背身立在柜前,一无所获,听到门响的刹那,身上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宛似险些被门风扑灭的烛火。
孟文芝逐步走近,这次,阿兰却闭紧了双眼,迟迟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略微瑟缩的肩头,伸手把人转了过来,平静地凝视着她拧在一起的双眉,缓缓开口:“要找这个?”
他从袖中掏出文书,举至阿兰面前,话里不掺杂任何情绪。
两条柳眉即刻松动,跟着双眼也一并睁开,眸子里先是惊惶,待看清上面的内容,急急躲闪,半晌才记起要回句话来,蹦豆子一样突兀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眼皮亦随着话音乱跳,她连连朝后退步,仿若畏惧强光般,腰身抵在未合的抽屉上,弯出了一道弧。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所想。
现在,无论发生什么,孟文芝都不觉意外。他上前一步,垂眸低声问道:“准备做什么?销毁,还是给别的什么人?”
他越是不露情绪,阿兰越是忐忑,早已无颜对他。
她努力把身子后仰,不知为何,孟文芝还是离她那样的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下,自己畏缩颤抖的模样。
下身两人的衣料压在一起,阿兰撤腿便要逃跑,被孟文芝及时拉了回来,把她推在圈椅上。
那椅子侧放在案前,他右手按着桌面,左手则撑住外侧扶手,微低下身:“还请你回答我。”
一个疏离的请字,告诉她:她面临的,是一个关乎信任与忠诚的问题。
阿兰被挡住去路,困在椅上,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气息破碎,顺着孟文芝半俯的身子流淌。
她攥了攥孟文芝撑在椅边的胳膊,它和他此时的态度一样,都比石头还硬。
这一幕早晚会到来,她知道,即便得手把文书交给冯璋,自己也终究会面临孟文芝的诘问。
阿兰绝望地别过脸去,她不能向孟文芝过多提及那个人,只好放弃解释,此刻更多的,是后悔。
她不该因着与冯璋早年的些许情谊,和他的几句话,去打乱孟文芝的步伐。
哪怕,她也只是想带着他脱身。
孟文芝脸上多了几分落寞,他缓缓站直了身,拾起被搁置一旁的文书,主动递到阿兰面前,怅然道:“若真的需要,就拿去吧。”
他退让了,给她机会。
阿兰失神望着他手里的东西,眼中渴望与抗拒各半。
拿了它,或许能暂时保得一家平安。
然后任数条亡魂飘荡在外,任尚在的生命继续苦苦挣扎……这是她平安的代价。她实在是担不起。
阿兰痛心疾首,用力推开了那沓纸张,小声却强硬地拒绝:“不行。”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若是她真的接过,他该对她有多失望,他们又该有多失望。
可转念她又怕极了自己的未来……
两难之中,阿兰被彻底击溃,早已无力直起身子,软塌塌地佝偻着背,两眼盯着自己的双膝一动不动。
孟文芝对她的拒绝感到愕然,眼见阿兰痛苦地蜷缩在椅上,胸中闷疼,不由得蹲下了身,仰头看她。
轻撩开她垂下的发丝,手指滑过湿润的脸颊。想要安慰,又发不出声音。
阿兰吸了吸鼻子,缓移目望向他的眼睛,神光与他汇聚,好似独自奔涌已久的河流终于归海。
她率先开口,哽咽道:“是我不对……”声若蚊呐。
听此一声,孟文芝心中阵阵酸楚,忽意识到自己承诺的守护其实并未做到,这才让她为此纠结。
“不要多想。”他声音极轻柔,仿佛手心里捧着一块薄薄的残冰,不敢用力,更不敢多有动作,生怕加速了它的消融。
他想,该趁此机会把话说清:“阿兰。”
阿兰听到他的呼唤,短短应了一声。
阿兰愿意听,他才看着她,讲故事般不急不慢说下去:“我去巡视开封前,还不知冯家的这些腌臜事。而最早不过是一处河堤的问题,至今竟已牵扯到数条性命。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们忧虑……我也会担心因此惹祸上身,殃及父母妻房。”
阿兰听到此处,向他点了头。
孟文芝忍不住露出笑容,耐着心说:“你平日里如此聪明,怎么在这件事上,想不到另一层?
“你看,我做官时都忌惮他,百姓们心中,怕更是只有恐惧的份,就那样任凭欺负,让人如何看得下去……”
阿兰眨动了眼睛,似在思索。
“之前的县官胡大途被我砍了头,现在的户部侍郎我也不想放过。你说我势单力薄,那便只先断他一只手、一只脚,让他知道痛痒……他若报复,我拼尽全力也会护你,护家人周全。
“不过,阿兰,相信我,”孟文芝拉回她的手,包在掌心,“一切事情在发生之前都是未知,我们首先要面对,要争取。
“争取过后,才可论成败。”
第55章 威胁
又一阵时日过去, 杳无音信。
阿兰非但抛撇不下孟文芝,还要紧紧与他乘在一条
窄船之上共进退,她的态度, 冯璋其实早已明了。
希望将熄却未熄,等慢慢变成了盼。
冯璋独坐窗边,与手中春芽面面相觑。此处微一侧头, 便能穿过院景见正门全貌,只作是无聊打发时光,偶尔抬眼朝外瞧上一眼,看那枝头渐渐绿了起来,终于盼来有人推开斑驳的大门。
又有谁会来这处找他?
两门间不过刚错出缝隙,泄进的白光好似一条长而光滑的绸缎, 扑簌簌飘来裹缠住他的瞳仁,一瞬收紧。
冯璋猛站起身, 手指松动,杯子从半空落在桌上, 摇出了一摊卵石形状的水迹。
“没用的东西!”
不远处传来的呵斥声打破窗外天光在水面的倒影, 两个随从停步在门口,冯先礼则青黑着脸急急走进。
冯璋心中期许落空, 微不可察地耸了肩膀, 神色也跟着黯淡许多。
他垂下两眼, 俯身清理起桌台。只听得屋外脚步极快,再抬头时冯先礼已走至面前。
冯璋早察觉到他的怒意, 可不知为何,今日这火势再盛,也仿佛烧不到自己身上似的。他并没有像以往一样被冯先礼的愤怒牵起其它情绪,除了出于习惯脱口朝他唤了声“父亲”, 便再无多余的反应。
不过一同响起的,还有东西碎裂的声音。
桌上的瓷杯被重重砸在地上,眨眼间变成几块残片哆哆嗦嗦地偎在冯璋脚边,溅出的茶水打湿了他的衣角。
房内登时静了片刻。
而方才的行为显然不足以让冯先礼平复心情,他继续迈步往前,厉声发问:“我让你盯紧孟文芝,你却在这儿偷闲?”
他抬高音量:“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接着一掌拍在桌案,怒气更盛,大喝道,“都察院!!”
冯璋正蹲在他脚边,闻言后清理碎片的手顿了一顿。
倒并非惊讶。
是失望和气恼。对阿兰最终的选择失望,又恼她被一时的情感冲昏了头,不听劝言,甚至,甚至不分好歹……
冯先礼未能察觉他的异样,沉着脸自顾自道:“若非这阵子我有要事在身无暇分心,怎会让他得逞!”
“幸得河堤修葺问题小,让人捉住就算了……只怕他们闻着味道再往深处去查,到时可要麻烦——”正说着,他突然滞住。一直盯着冯璋身影的眼睛里染上了几分疑色。
两人沉默之中,气氛在暗暗转变。
片刻后,冯先礼紧锁的眉头竟蓦地一并舒展开来。
他主动弯身,握住冯璋在锋棱之间走险的手,把人带了起来,语气温和地说:“冯璋,我有今日,多亏你在暗处替我做事。”他突然转变神情,变得格外平静,就仿佛刚才的怒气没存在过,说出的话却让冯璋眼前不受控地浮起一幕幕血光。
这亲昵十分陌生可怖,冯璋防备地抬眼看他,下意识后撤半步,接着就要把手抽回。
冯先礼很久没在这张温驯的脸上见到如此精彩的表情,以至于他在即将全然相信自己多了一个忠实的家人或走狗时,又记起他有十五年不在自己身边,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成长的。
冯璋还不叫冯璋时,拿着那枚刻着冯瑾名字的玉佩出现,也许是出于好心,意图用丢失的遗物抚慰这位刚丧子的侍郎大人,后者却对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晃了神,因而决定重新成为父亲。
可惜短短几年的教导只让他的儿子学会了伪装。
无害的外表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慢慢生根发芽。
“你和孟文芝私下接触的事情,是不是该告诉我?”
冯璋闻言如遭针刺,霎时眼中闪过一抹惊诧,喉间亦阵阵发涩,竟忍不住偏头咳了几声。
阴翳再次漫开在冯先礼眉眼间,仅残存的一丝平静,好比闪电过后,雷鸣之前。
他开口,先夸赞他的功臣:“你是我的孩子、我最得力的帮手。”
未及话落,又猝然用力攥紧了身前年轻的手。自己手背上原本松弛的皮肤早已被偾张的血脉架起一道道山梁,暂时压下的怒火也再次释放。
他咬着牙,嗓音喑哑,一字一字提醒道:“给我记住,无论是出于哪种关系,你我荣则同荣,枯则同枯。”
冯璋挣脱不掉他,便单手握拳硬撑。听完他这句话,只觉得面前隐形的绳子终于现了形。
一头拴着自己,另一头则牵在冯先礼的手心。
他甩不掉了。
“踏入冯府大门的那一刻,你就该意识到这些。”说完许久,冯先礼才肯放开他,神色渐恢复如常。
冯璋愣在原地,胸口跳得厉害,这才想起该说点什么,违心谎道:“父亲,我没有……”
“要证明自己,就给我看行动。”冯先礼一边说,一边朝外走去,到了门前却停下脚步,侧过头和声问道,“督察院若是来了人,可需要我亲自出手平息?”
冯璋一怔,无奈松懈了身体,低声叹息道:“不用。”
闻声,灰白的短须下终于露出了些微笑容:“此事一过,无论什么手段,把碍事的人除掉。”冯先礼叮嘱完毕,就此离开。
冯璋随他望向门外,陷入沉思,直到人影消失在院墙,周围的东西开始涌进眼底,这才知春光早已暗淡,万事万物都在扭曲发展。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他必须想办法脱身,尽早。
脆弱的枝头摇晃不止,隐约传来几声鸟鸣。
两只麻雀穿梭在交错的枝条间,争先跃入天空,像大海之上两艘小小的渔船,随着波浪时起时伏,向远方行进,最终停驻在一处屋脊上的绿釉蹲兽身旁。
檐上唧唧啾啾不停。
檐下温言细语不断。
“少夫人,再吃些吧,哪怕是些清粥也好呢。”
“不了,”阿兰偏过头,轻轻别开素心递来的粥碗,“我实在吃不下。”
素心见状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碗匙放回了原处,不再相劝。
可前后想想,阿兰不愿吃饭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眼看着她面颊消瘦下去,素心很是担忧。几番犹豫过后,她试着提议:“少夫人,素心去请位大夫来给您瞧瞧吧?”
阿兰本要顺口拒绝,话到嘴边却被含住。
想起孟文芝大早便去了督察院,不如趁他不在,看看这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怎会愈发没有气力,难道……还是心病扰致?
她猛地打断自己,回过神来,面上难藏苦色,点头道:“也好。”见素心利利落落收拾妥当,转身就要出门,又慌忙叮嘱,“当心避着人。”若是让文芝知道了,定要因她多虑。
“我明白。”素心伶俐,带笑应下,再回来时便把人请到了。
大夫为阿兰诊脉,素心站在旁侧细想她近日的状况,一一告知与他。
不说便罢,一说竟停不下来,大的小的症状加在一块儿,把素心两条弯眉都压平了。
“你瞧我家主人身子出了什么问题,该如何医治?又要怎么调理?”她盯着大夫的脸,见后者神情不如刚来时那般严肃,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夫正眯眼盯着一处,仔细感受指下的跳动,闻言,先慢悠悠把人稳住:“啊,不必担心。”
素心也知这会子心急无用,便噤声不再打扰。
又过了一会儿,大夫收回了手,倏然展颜,笑道:“夫人,是喜脉。”
阿兰却难以置信,此时此刻惊大于喜,想了半天,还是低声问道:“这,这会不会诊错了?”欲再递手过去,让他重新诊断。
“嗳,”大夫一晃脑袋将她拒绝:“我行医问诊大半辈子——”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要多亏素心绷着嘴把胳膊端了起来,才省去这阵啰嗦。
他也不
愿讨嫌,马上回到正题,尤其认真地伸出两根指头在半空掂量:“夫人有孕已逾两月,不会有错。”
“我看夫人体质较常人弱些,应是早年患的哪次风寒未能彻底治愈,留下病根,再加过劳失养,亏耗了精血,现今身怀有孕,难免牵动伏邪,不适感便是因此而起。”
阿兰听他言有根有据,并不虚浮,这才知刚刚惊讶中提出的怀疑多有冒犯,不由得改换了神色,诚恳点头:“原是这样。”
“是了,”那大夫向后仰仰身子,继续说,“不过身体亏损非一日两日能补,我也只能先为你开些安胎养神的药来,仅作缓解症状。”
每次寻医完毕,都要喝上一阵汤汤药药。不过这次,似乎再苦的药都不叫人烦恼了。
阿兰垂下眼眸,想着腹中约么还未成型的孩儿,是女孩还是男孩?活泼的,还是文静的?
一眨眼,便好像看见不久的将来,有个半大的娃娃在膝下奔跑嬉戏,待长大一些,就可以和长辈们谈诗论字……思绪慢慢拉回,阿兰想起了自己的家。
幼时,爹娘对她百般疼惜,用心教导,恨只恨圆月无法长明,风雪还是打破了寒窗,亲人皆逝,唯剩她一人流落在外,苟延残喘。
幸在她的孩子总不会受那些苦难。
文芝和她会一起守护——阿兰皱了皱眉。
文芝和她……
阿兰轻轻叹气。未来的事,有谁能摸得准。
趁她怅惘的功夫,素心已经送走大夫。
正回身关门,忽听远处叫喊:“姑娘等等!”
转来脸一瞧,知道并不认识,便问:“你是哪家的?叫我何事?”
那人却毫不理会,三两步跑到跟前,往她手里塞了个细竹筒,道:“拿着,给孟大人。”没等她开口问个清楚,就已不见踪影。
素心望着远处,最后拢了拢手里的竹筒,放弃寻找,转身闭上门,将要走回屋内。
半路上不知哪个浇花的手笨,洒了满地的水,偏偏让她踩了一脚。素心没计较这些,只是心里闷了几分。
阿兰听见她进屋的动静,起身离了妆台,重回方桌旁,才发觉原已过去多时,不禁开口问:“怎么送人送了这么久?”
“唉,”素心抿了抿嘴,“刚把人送走,要回来时,有个不知谁家的从人往我手上塞了这个,要给少爷。回来路上又不小心踩了水坑,险些跌倒,现在鞋还湿着呢。”
她收回脚,身前地面果然留下一片湿印子。
阿兰一面以笑安慰,一面将目光上移,停在她手中的信筒上。
素心察觉得到,配合地伸手展示,而后走了过来:“就把它放在桌子上吧,少爷回房就能看到了。”
阿兰没做回答。
素心把它稳稳放好后,依然没闲着,绕过桌子,去窗前推开了窗,笑眯眯地说:“少夫人如今有喜了,也不知是个小小姐还是个小少爷……总之,这屋子里要多通风才好。”
正说着,窗外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叫两人心里同时一紧。
素心探腰看过去,那里已转为“叮当哐啷”乱响,她急喊道:“小心些!”
“少夫人,他们在搬花盆,手忙脚乱的,我得去盯着。”
她瞬间显得匆忙起来,离开前抓紧在四下一望,找些要叮嘱的,边往外赶,边回头说:“既然打开了窗户,进了天光,若是觉得桌上那烛台碍眼,您把它吹了就好……”
阿兰笑了笑,笑自己好像被当成了什么糊涂鬼,连这般小事都要人提醒,忍不住催促她:“我知道,你只管去吧。”
待素心走远了,屋子里又空落落的,唯独那信筒看着新奇。
不知里面装着什么,若是重要的东西,怎么也不打声招呼,随随便便就往家里送。阿兰心想着,隐隐不安。
上次冯璋送来一封信,她没做提防,险些被带下悬崖。
如今她长了记性。
阿兰双眉半蹙,伸手过去。虽说是单给孟文芝的东西,可他二人一家,多看一眼又有何妨?
信筒被轻轻打开,阿兰从中捏出一张棉纸。
纸透过光,在背面显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尚不知手中究竟是何物,冷静地把那纸翻了过来。本是随意一看,纸上的字却如万千飞蝗薨薨然而来,仿佛伴随着布帛撕裂般的一声嘎吱脆响,挤进了她的瞳仁——
那年弑夫案案卷的节录……!
阿兰周身发抖,瞬间丧失思考的能力,抬起的双眼惨红无比,睛色更是黑沉沉同不见底的枯井一般。
怎么会?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在这条不归路上走到了尽头。
这种永远离不开泥潭,抹不去污迹的滋味……阿兰脑袋失力,向一侧歪去,脸上竟露出颇为无奈的笑容。
烛台上豆大的火焰跳动着,吸引了她的目光。
纵使心中疲惫,身体却不愿放弃挣扎。不知不觉间,棉纸已经燃着。
小小的火苗正在茁壮成长,越窜越高,越窜越大。
就在将要帮她把那不可见人的往事彻底封存时,一声惊响突如其来。
哐当——!!!
阿兰如遭线牵扯般猛转过头,耳旁的碎发迎风扬起,胳膊骤然绷紧,捏死的五指下意识分开一瞬。蜡烛熄灭了。
屋内顿时暗了下来。
很快,被压实的空气重新向四周发散。
余音之中,发丝开始落下,胳膊抽搐着放回桌面,手指虚虚收拢。好像还有什么没注意到的东西,也在慢悠悠飘落……
眼前终于复见光影。
“少夫人,少夫人!没事吧?”
素心在屋外慌忙扶稳窗扇,重新将它支好,她满脸担忧,自责道:“怪我没放稳这撑杆,害得窗子掉下来了。”
“诶,少夫人,您这是去哪儿?”
素心一连唤了人好几遍,都不见回应,定是方才被吓走了神,这么想着,素心心下愈发懊恼。
也不知阿兰最后听见了哪一声,终于停下脚步,滞涩地对她笑笑,轻道:“我出去走走。”
“不要跟来。请大夫的事,也不要和文芝说。”
…………
“你到底想干什么?”
“看来我的东西好像送错人了。”
冯璋对阿兰的到来故作意外,弯下身,诚恳地向她提出疑问:“不过他没和姐姐在一起吗?”
他拙劣的演技,阿兰没心力去理会:“你在拿我的性命做玩笑。”
“我要的呢?”冯璋再次略过她的话,朝她摊开了一只手,“在哪里?”
阿兰望着他微凹陷的掌心,一时哑然。
后者早料到她会是如此反应,却依然明知故问:“在孟文芝手上?还是……总宪大人手上?”
阿兰侧眸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这是我的选择,我没做错什么。”
“你当然错了!”冯璋情绪蓦地激动起来,耳尖开始充血变红,“错在非要把自己卷进这乱局里面。”
“我说过,你若执意要和孟文芝在一起,先把证据和文书交与我,起码保你暂时无忧;你若心中有恨,要向冯家报仇,日后便由我来帮你。所有的所有,我都不需要你去涉险。可你为何,”说到这儿,他呼吸停了一刻,“为何偏偏视我为敌,到处设防?
“明明我才是那个知道你过去所有,你不需要怀疑保留的人……”
阿兰听出他话中悄然偏移的重心,也有些恼了:“所以,你三番两次往孟府送信,只是为了与我叙旧?我本该可以信任的朋友,打着保护的名义,费尽心思威胁我?”
这次,说不出话的,换成了另一个人。
话再转回,阿兰实在没有办法,主动低头,央求道:“一切后果,我愿意承担。冯璋,你就当我只是求一时欢快,放过我吧。”
她只求他别再出现,别再干涉,更别把她藏好的东西一次又一次扒出来公之于众。
冯璋晃神良久,终于开口,却在刚刚吐出一个音节时被随从打断,无奈把未说的话和方才外露的委屈一同吞进腹中。
“公子,厢房堆下的杂物还带走吗?”
“……挑贵重的带走,其余全部扔掉。”
“好。”
阿兰眼见那人从隐蔽的小门跑来,又向着厢房跑去,不禁在心中想他如此匆忙,可是这处有了什么事。
冯璋不愿再与她僵持,勉强挤出一个笑,佯作轻松地给出回应:“我会放过你。”
阿兰似乎猜到了:“你要离开?”
“我不可能为冯先礼做一辈子坏事。”也不愿意一直以这样的身份,站在你的对立面。他没有出声,把剩下的话补完。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冯璋上前一步,隔着她薄薄的衣袖,用手轻环住她的腕,领着她走进屋内。
他把人带到茶台近旁,而后转身面向阿兰:“你瞧,酒坛都已装进车中,不如就用这两杯清茶代替,姐姐与我,在此作别。”
阿兰垂目看去,两只茶杯是提前备好的。原来他使如此手段让她登门,就为了这个。
倒是有些小题大做。
阿兰接过茶杯,胸内各种情绪翻涌着,而占大头的,是期待。等冯璋离开,她又能和从前割裂开来,回归正常的生活。
她暗暗松了口气,接着,双手举杯,向冯璋示意。
冯璋也同样举杯回应,像是猜到了她内心所想,又像是在安抚她,轻语道:“我不会再打扰你。”
他视线追随着阿兰手中不断向双唇靠近的杯子:“这是最后一次可以全身而退的机会了……”
茶水已然浸湿下唇,不过,阿兰没让它淌进口中。
正缓慢移动的目光似乎没想到那双手会忽然停下动作,惊讶之中变得有些灼热。
她放下手中杯子,蹙眉盯视着杯中平静的淡黄色茶汤,面上渐露出怒意。
“我不可能跟你走的。”她深深看了冯璋一眼,斩钉截铁道。
而后片刻都不愿多呆地朝门外走去,却被立即追上,攥住一条小臂死死往回拽。
“你干什么,放开我!”阿兰挣扎着,百般不愿地一步步向茶台挪移。
迎面送来刚才那只茶杯,直逼在嘴边。
阿兰反应过来,立即绷紧双唇强别过头。杯口一歪,里面的水斜泼出去,一些洒在裙上,一些沾在了她的侧脸。
她终于解开了钳制自己的手,把它彻底甩开,边用衣袖蹭过脸颊的水,边急喊着:“你疯了?!”
冯璋似乎本没想看她这样狼狈,下意识上前帮忙,后者却用力把他推得更远。他也因此有了些自知之明,便干脆一狠到底,放弃示好,露出了锋芒。
他又去端来自己也未喝的那杯茶,递给阿兰:“喝了它,睡一觉,以后你的身边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了。”
许是受到的逼迫让内心更加叛逆,阿兰便顺他所愿,去接过茶杯,随后扬手把它摔了个粉碎。
她眼中还带着不可思议的意味,趁此机会将近日的困惑一并说出:“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为什么进到冯家,为什么学得这么偏执,丝毫不讲道理?”
冯璋闻言,心下委屈,竟偏过头笑了。
他低声辩解:“我是为了你。”
“我不需要!”
可我需要你。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彼时他太年轻,无法掌控局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落入深渊。
如今不一样了,他得到了些许权力,也学了点唬人手段,他可以逆转当前发生的一切,亦可以得到他本该得到的东西。
“我得帮你。”冯璋盯着明明已是困兽囚鸟,还要天真地呼唤自由的阿兰,“我往孟府送东西,有一次、两次,就能有第三次。”
他稍稍俯身,重拍桌面唤来手下,而后从袖中轻取出一张纸来,对阿兰展示道:“你案子的卷宗,我也不止摘出了一份。
“希望这次可以断了你的念想。”
长痛不如短痛,和他一起离开才是不会出错的选择。他只想确保阿兰好好的,当然,其中也该允许他夹杂一些别的心思和目的。
他收回笑容,对手下命令道:“送出去。”
“不要!”
阿兰脸色骤变,仿佛一场大雨兜头浇下,她适才强撑的底气被扑灭,额角霎时浸出一层凉汗。
而那手下不知还有什么想说的,和阿兰几乎同时开口:“公子……”
冯璋却没给他们两个人说话的机会,高声催促道:“还不快去!”
手下懂得看眼色,紧紧闭上嘴不再多问,转身离开了此地。
“不要,不要……等等!”阿兰死死看着那人手里接过的纸张,下意识追过去,却被及时关上的房门拦下,只能拍门一遍遍喊着,“等一下……”
冯璋把锁门的钥匙收进怀中,一把拉起失神下滑的阿兰。
他望着她那双饱含恐惧的眼睛,喉间苦涩,偏又要狠心咬牙,再往她痛处戳去:
“希望以后孟文芝怀念的,还会是那个心善品正的好‘阿兰’。”
第56章 回家
阴云蚕食着晴空, 天色沉将下来,风也变得浓稠。
一阵闷雷过后,几粒黑豆般的雨滴啪嗒啪嗒打进地里, 土壤和灰尘的味道纷纷浮起,融入进湿凉的空气之中。
很快,更多更大的雨珠攒在一起, 哗的一声倾盆瓢泼而下。
房瓦沙沙作响,和人心一样不得安静。看样子,这雨要下到夜半才能停歇。
“公子,行李已经装好,可以出发了。”
冯璋的人在屋外敲门提醒,回头看了看院中景象, 又补充道:“这雨来得突然,越下越大, 后山的路应该不好走了,不过现在离开会更加隐蔽……”
“我知道了。”冯璋抬眼回应, 手上还把玩着钥匙。
他倒是不嫌无聊, 把自己一起关在房间里面陪阿兰。
阿兰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心中明白她势单力薄, 是暂时逃不出去的, 只能先存蓄精力,再找时机。
“还没说服自己跟我走吗?”冯璋走过来, 对着她问。
阿兰没有看他,仍旧保持缄默。她听到了刚才他和手下的对话,却也只能暗暗对抗。
冯璋见状,笑道:“看来姐姐得郁闷上一阵子了。”
阿兰动了动唇, 最终还是放弃开口。她太清楚骂声无用,所以甘愿一忍再忍。
冯璋没能听到她说话,失望地叹了口气,而后再道:“我也是为你好。”他似乎接受了强人所愿的事实,一边劝慰着自己,一边把她拉起来朝门口拖去。
猝不及防被拽着行动,阿兰惊呼一声,极不配合地前进,脚尖胡乱点在地上,几欲跌倒。
挣扎到最后,竟有些恍惚……
她好像听见了孟文芝的声音。
于是不由自主安静下来,想仔细听听方才的声音是否还存在。
直到她看见冯璋开锁的手顿住,这才知一切并非她凭空想象。
而是……孟文芝真的来了。
阿兰心头一沉。
若非他收到冯璋送去的东西,又怎会突然找到这里?
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是来捉她问话的!
“冯璋呢?”
“公子今日不待客,孟郎君请回吧。”
“阿兰?阿兰是不是在里面?阿兰!”
“诶,郎君留步!”
孟文芝徘徊在崩溃边缘,面色焦灼,嗓音沙哑,急促地喘着气,虽是打着伞来的,身上衣物却几乎被雨水尽数洇湿,看起来十分狼狈。
仅是隐约听到屋内有阿兰的声音,他像失去理智一般,立即冲破阻拦,跑到门前。
“让开……开门!开门!”
门被从里锁住,拍门无人应,推也推不动。
见此状况,他心中已不能用一个急切形容,便把伞甩向远处,自己后退几步,用尽全力一脚踹了上去。
门扇到底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哐地一声大张开来,直撞到墙上再弹回。
“阿兰?”
冯璋先出现在眼前,然后是地上那些打碎的杯子、飞到墙角的锁……唯独不见她。
孟文芝双眉紧皱,也不遮掩眼中的困惑,急不可耐地重问一遍:“阿兰在哪儿?”
冯璋本不想理会,短暂思索后还是给了面子,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淡淡道:“郎君找人怎么找到我这处了?”
孟文芝却不曾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模糊掉一切与阿兰无关的话语和事物,大步往前,在房内四处张望。
这儿是他找到阿兰最后的希望,即使这个希望掺杂着许许多多的疑点,他必须要亲自确认,阿兰是否还安然无恙。
明明他清晨要去督察院时,她还笑吟吟地说会等他回家,若现在真出了什么事——他不敢细想。
冯璋只站在正中央看他左翻右找,眼下早染上了红晕,咬牙强忍着心中不快,打断道:“孟郎君今日可有些逾矩了。”
凭什么他孟文芝只需说着寻妻便能如
此理所应当!
衣服下,冯璋双拳紧握,仅有指甲陷进掌心产生的痛感能够安慰他。
孟文芝恍若未闻,只顾着寻阿兰踪迹,胸口里愈发地焦躁,似火燎一般滋滋啦啦地疼。
房外仍是风雨呼啸,枝叶颤抖的景象。
凉气经门一股接着一股袭来,激着他汗湿的背,悄悄领他看向那扇立在尽头,毫不起眼的枣褐色屏风。
孟文芝视线一定。
屏风后面,有微弱的呼吸。
世界好像从未如此安静过,那缕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它并不均匀,也不算流畅,却比盈满整个屋子的烛光更能安抚人,比骤至的惊雷,还要震撼心弦。
他如同收线的风筝一般,慢慢地,摇摇晃晃地向执线者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阿兰面向墙壁,背倚屏风,在胸口撑到最满时闭紧了双眼,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发现她了。要出去见他吗?
该以什么身份面对他?
他的妻子?还是……一个胆大包天的逃犯?
再或者是一个永远不该被饶恕的罪人?
一连串的问题不受控制地浮在眼前,针尖儿一样刺着她。
怎么办?怎么办……
除了他的靠近,阿兰几乎失去了对其他事物的感知。
冷汗一颗一颗地从后颈流进衣领,整副身体已经绷紧到了极致,每个关节都无比滞涩,她几乎没办法再做出行动,似乎下一刻,她就要因为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变成一堆没人会为之惋惜的碎石。
如果她真是石头,倒还能逃过一劫。
阿兰为自己这样荒谬的想法惊讶,或许她该嘲弄自己一番,可惜此时此刻,她连牵牵唇角的力气都没有。
好了。
她慢慢屏住呼吸,重归绝望,等待着孟文芝的现身。
就在这时,屏风后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暴力破门擅闯私室,就算是昔日的孟大人过来,办公事也不能这样霸道吧!”
冯璋及时横插过来,挡在孟文芝和屏风之间,大怒道。
孟文芝收回刚刚触及到牡丹暗纹的指尖,仿佛从大梦中猛然醒来,脸上一瞬间流露出许多色彩,眉头松懈了,眼睛里的慌乱也消失了。
嘴里却还低声念叨着:“阿兰……”
冯璋紧望着他,一字一字正声道:“请你出去。”
“抱歉。”
孟文芝终于看到了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自觉后退半步。
“你有没有,看见阿兰?”
只可惜他目光如蜻蜓点水,刚触便离,很快又重回到屏风之上,对着大约与他口鼻平齐的那丛牡丹花纹望眼欲穿。
他甚至不曾眨动一下眼睛,语气轻缓地解释着:“她今日独身出门,手上未持一物,现下风雨大作,她却依然未归……不知是暂时留在哪处躲雨,还是……”他喉结微微一动,不小心断了话,又平静地重新说,“还是不慎走丢了。”
与其说他是解释来此的原由,不如说是在委婉地讲一个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我一直在找她。”孟文芝道。
冯璋看他此时模样,相信他今日不会再多胡闹,浅笑一声:“那请你再往别处找找吧,天气险恶,也许她会选择去一个受不到风雨的地方。”
话落,孟文芝没有接腔。
他带着最后的耐心看着他,伸手向门外示意。
后者犹豫一瞬,如他所愿转回了身。
“冯璋。”
刚走两步,孟文芝蓦地停下来,严肃地叫了他的名字。
冯璋紧跟着抬起双眼,压下两眉,神色中满是防备。
“如果你遇见她,还请麻烦你,让她快些回家。”
此话说完,他才真正不打算继续逗留,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茫茫雨幕中。
屏风之后的人不知从他的哪句话起,渐渐恢复了生机,微湿凉的空气进入肺腑,她终于极轻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我们走吧。”
冯璋一刻也不愿多等,目送孟文芝离开后,便径直朝这里走了过来,拉起她的胳膊,准备行动。
刚复苏的血液有些滚烫,她身体还未从过度紧张的状态中完全解脱,适应不下这股暖融融的奇异感觉。
在他碰到自己的那一刹那,阿兰腹中开始翻涌。
“怎么了?”见阿兰突然拧眉弓起腰身,双颊泛白,唇也在发抖,冯璋立即撒手松开了她。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好转。
他开始变得不安,急火一下子尽数转成了关切:“姐姐,是哪里难受?”短暂想了想,心中愈发慌乱,还是再道,“我去命人请医。”
说罢,他转身就走,却被阿兰反捉住衣袖。
阿兰说不出话来,抽来另一只手捂向肚子,无力地朝他偏了偏头,忍了半晌,才艰难开口:“你这里可有……可有唾壶一类的……”
冯璋愣住了。
“姐姐,你……”
在他所知里,她这副模样,这般难受,原因可能只有那一个……
他难以置信,深陷在怀疑之中,迟迟不动弹。阿兰单手摇着他的袖子,咬牙急道:“你去呀!”
冯璋这才被唤醒,一时无措,只好先听她的话手忙脚乱地去翻找。找了半天,才想起他这处的东西,早已装车的装车,扔掉的扔掉,要从哪里拿来那唾壶来使。
阿兰坐倒在一旁,低头面朝着地面,轻吟半声,而后立即拿帕子捂住了下半张脸,身子一颤连一颤,就将要吐出东西来了,还不忘抬眼看看冯璋到底在做些什么!
冯璋感受到她幽怨的目光,不敢拖延:“等我片刻,我这就去取一个。”
他匆匆踏出了门,竟连伞都不记得打。
阿兰静止片刻,听着屋外声响,约莫着是再去后门车前翻找了。
待人走远,她去门外地上捡起被碰缺一角的伞,迎着斜打来的风雨悄然离去。
可是,她还不知要去哪里。
阿兰先转进了一条小巷,里面的冷风直透肌肤,雨也显得更猛烈些,真叫人抵御不住。
她又能去哪里呢?
她回到了那条她最熟悉的,又宽又长的大路——
它通往着家。
第57章 解释
雨势稍有转小, 不过雨点依然又密又急。不断下落的线条汇成灰蒙蒙的一片。
阿兰贴着路的一边前行,耳边胀满了雨撞在伞上闷而震的声音。
不时有雨雾扑来,她身上衣服受了潮, 鬓边的碎发也早已成绺。
身旁高高的石墙被流动的雨水包裹,仿佛凝了一曾光滑的蜡壳,映着她满是犹豫的影子。
她走得很小心, 也很忐忑,不时站定望向前方,而后更加为难地把伞攥得更紧。
密实的大雨让这条路变短了许多。
尽头,连天地的交界都被擦去,却独独为她留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没有打伞,走得也缓慢, 似乎对雨幕的吞噬毫不介意。
阿兰悄步跟在他后面,始终与他留着一段距离, 不敢再多靠近。
想起刚刚孟文芝隔着屏风对她说,他在等她回家, 阿兰脚下稍快了些, 可不过短短几步,她又顿住, 担心起他此话背后的真正用意。
因为, 如若他知道了当年那桩案子, 顺着蛛丝马迹,猜到她的身份, 他就不该还对她这般关切。
阿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把自己的心拧成了乱麻。
“咳,咳咳……”
微弱的咳喘声蓦地从前方传来,飘进她的耳朵, 登时便让她从迷茫之中醒转过来。
文芝好像被雨呛住了……
远处的那个人影还没她半展开的手掌大,他低着头,微微弯身颤了几下。
阿兰哪里忍心他在前面淋雨,手里的伞活了似的,拉着她往前追去。
踏破水面的声音仿佛比她落下的脚步来得还快。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孟文芝闻声,迫不及待地扭回头——眼前除了雨,还是雨。
他再眯眼定定一看。
地上积水的波纹
还没被雨点打乱。它好像有点慌张。
她应该也是。
孟文芝早就被浇透了,水顺着脸的轮廓往下流,肩膀上哒哒地溅着水花,模样千万分地落魄。
不过这倒怨不得别人。他丝毫不后悔自己没捡了伞再离开,也完全不像一个急着回家避雨的人。
待身后的某些痕迹消失,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转回身,不再继续等了。
堪堪向前走几步,又想咳出声来,比方才更凶:
“咳……咳咳!”
他捂住口鼻,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借着咳嗽的动作,微微侧头,极快地朝后看一眼。
余光里,她果然出现了。
浅碧色的影子给雨都染上了色彩。
他只装作未曾瞧见,单脚一软,朝一旁连扑几步,险些跌倒在水坑里。
正踉踉跄跄,盘算着下一步该做何动作,却忽然发现有股温柔的力托着他的胳膊,努力把他歪斜的身体抚正。
地面还跳着欢快的水珠,可是雨已经停下。
头顶多出的油纸伞好似刚绽开的一圈涟漪。
他视线不再受阻,很快眼前变得清晰起来。
可惜两束目光还未交汇便错过。
亮闪闪的眸光转瞬即逝,阿兰低下头,不敢相信自己竟这么冲了过来。
这可如何是好……
回想起方才孟文芝怒气冲冲赶来破门而入的架势,这会儿看来,就好像在用武力逼她就范。
他暗语倾诉的一翻衷肠,也成了劝她回头是岸的几句温言。
阿兰不敢说话,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的心比棉花团还虚,到处都是孔隙,仅需一阵微风,就能让它轻飘飘地飞走,再也不回来。
孟文芝见她只盯着伞外地上的雨花发愣,脸上十分丧气,本想对她露出一点儿笑容,忽想起她都做了哪些坏事,便决定先转为严肃,绷着脸,冷声问道:
“不解释一下吗?”
他望着阿兰湿润的脸孔,无意间瞥见她肩头也湿漉漉的。原来那伞被他摔烂了一角,缺处正对在她身上。
于是孟文芝覆上她握伞的手,状似不经意地轻轻把伞一旋,让缺角去到一旁,自己却不再离开,一边用手心贴紧她微凉的皮肤,一边面色不改色地继续说:“你现在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并且越来越多。”
他把独对阿兰的好脾气收起,拿出教育人的架子唬一唬她,希望后者能乖乖把事情交代清楚。
不过,比起别的,她愿意回到他身边才是最重要的。孟文芝这般想着,心中渐渐好受许多。
阿兰手心满是凉汗,若非有他的手裹在外面,那伞杆恐怕就要滑落了。
她仍然不敢抬头看他,单用耳朵听他话里意思,只觉不妙,还不知道他严厉的面容早已松动。
他在要求她做出解释。
阿兰试着张张嘴,却没能发出一个音来。
她做不出任何解释。难道在这种时刻还要继续撒谎,说自己与那罪女并不相识?
阿兰决定放弃狡辩。
只是还对孟文芝怀着愧疚之意,忍不住带上了哭腔,诚恳地对他道歉:“对不起……”
“文芝,是我对不住你。”她又在心中憋了半天,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道,“你若嫌弃我,厌恶我,就与我和离吧……若是不能解恨,你便去写休书……”
见她态度认真,一字一句说得有板有眼,孟文芝吓了一跳,满脸错愕,当即将她打断:“你要与我和离?”
“我知道错在我,就算你把我送上公堂再审一审,判一判,我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阿兰?”孟文芝听罢,忽地胸口一闷,不可思议地喊她的名字,欲图制止她的胡言乱语。
“嗯?”阿兰有一瞬恍惚,下意识抬起两眸去看他。
孟文芝压着眉头,黢黑的眼睛里带着慌乱,他耐下心重新问道:“你是说,你为了他,要和我和离?我若不愿,你还要与我打官司?”
阿兰过于悲伤,此时竟有点儿听不明白话了,凭着语气,只觉得他好像并不满意这些弥补他的措施。
她的沉默不语,让孟文芝脸色更沉,心也更急了。他干脆问得再清楚一些:
“所以冯璋对你有意,现在你也对他有了情?”
阿兰闻言怔住,稍睁大了眼睛,两扇睫毛颤颤巍巍的,忘记了该落下片刻。
孟文芝失望透顶:“你甚至……要和他一起离开?”说得委婉些,叫做离开,说得严重些,要叫私奔!
阿兰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的重点会在这里。
他好像说的和自己并不是一回事?
“我……”
阿兰只想着怎么向他解释那件事的真相,却从未考虑到过这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连串的问题。
而胸口堵着的一口气又将舒未舒,叫人无比难受,她便想先试探地向他确认:“文芝,你,你只关心这个吗?”
孟文芝听到她的问题,竟然偏过头笑了出来。
“是啊,”他很快收起笑意,再看回她,循着她的话说下去,语气越来越淡,“我只关心这个。”
几乎没有一刻停顿,他向前逼近半步接着道:“你与冯璋呆在一起时,可有想过,从都察院回来不见你,我有多担心?得知你独自出门,久久不归,我又有多着急?
“雷声一响,我想你没带伞可有地方避雨,想你衣服穿得可还足够,腹中是饥是饱。我怕你淋湿受寒,怕你遇上歹人,怕你失足跌进哪处深洼,挣扎不起!”
孟文芝眼眶泛红,眼中再度流露出紧张之色,很快又转为疲惫:“若你出了事,我……”
他半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颤抖着,身形也不如往常那般笔直挺拔。
阿兰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文芝,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孟文芝问的:不解释一下吗?
阿兰听到的:来谈谈当年你因何行凶,又是如何作案的?你从哪儿借来的胆子,竟敢逍遥法外如此嚣张?(超凶指指点点)
而孟文芝真正想知道的:为什么和别的不三不四的小男生呆在一起!为什么不回家!
阿兰回答的:对不起,我们和离吧,就算把我送上法庭也没关系的……
孟文芝:你在说什么!原来你已经不想和我过日子了吗?
于是世界上破防的人又多了一个
第58章 心结
幸在他及时找到了阿兰, 而她也平安无事。
只是她现身的地方实在叫人添堵……孟文芝又想到了伤心处。
先前,阿兰劝他不要再掺和大州河修堤一事,甚至尝试盗书阻止, 想来这些都与冯璋的撺掇脱不开关系。
孟文芝告诉自己,他爱阿兰,所以该尊重阿兰的意愿, 不能因着婚姻之故就捆绑她,束缚她。
但事实看来,他做不到。
适才听得冯璋居处车马声躁动,正待出发,再见阿兰和冯璋共处一室,他登时乱了方寸, 只将理智抛在九霄云外。
明明他叫她的名字时,她有反应。
她却狠心任他苦苦呼唤, 自己只躲在屏风后面……像在畏惧着什么。
那个时候,孟文芝只觉得心裂出了几道口子, 黏热
的液体不断溢出, 将他整个人和悲伤裹在一起。
“很可笑吧?”他将目光掠过阿兰,看着不远处石墙下, 被雨打得抬不起头的几片草叶, 缓缓道, “我明明既难过又生气,还故作大度地退步给你选择, 其实早就想好了,若结果不如意,如何把你从半路截回家……走得慢,也就是想看看, 是你先过来,还是他的车马先离去……”
这阵子,他忙于给屈死的河工讨公道,许是劳神劳力过了劲儿,头脑就糊涂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想着自己棒打鸳鸯的荒诞戏码。
话音还在耳边回荡着,阿兰却忽然一把撒开伞柄,扑进了他的怀里,半蜷着手,把脸埋进他浸着水的胸膛。
伞失去平稳,倒头要朝旁边跌去,被孟文芝及时捞了回来,重遮在两人头顶。
被这样一扑,原先那些情绪立时消去了气焰,灰溜溜地缩回心底,不再露头,他本能地想环抱住她,刚抬起胳膊,又怕自己挂满雨水的衣服把她沾湿,只好默默放下。
“我不会走的,我怎么会走呢?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对不起……”阿兰话音小得像梦中呓语,断断续续,满含愧疚。
她只是暂时被困住了,各种意义上。
旧友威胁,仇家虎视眈眈,她那段不欲人知的往事也正在暴露的边缘,摇摇欲坠。
每每想到这些,便心似刀绞,难以自持。可无论多么忧伤,也只能独身在暗处消化。
阿兰再一次道:“文芝,是我不好。”她知道,孟文芝和她本该和天底下其他夫妻一样,互相信任,无话不谈。
也是因为她,他们之间才误会横生,而她却有口难言。
孟文芝惊觉怀里的身体在一阵阵抽动。
她好像是……哭了?
顾不得那么多,他伸手抱住了她。
那么久以来,阿兰从未真正松懈过。她是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一个立在山尖的圆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断弦索,什么时候会滚落悬崖,也许是风起的瞬间,也许是雷鸣的那刻,但在那之前,她只能死死撑着,直到用尽浑身解数。
她很累,心力交瘁,惶惶不可终日。
只在他的抚慰下,她绷紧的神经能得到一瞬放松。
“孟文芝……”她又想起初见面的那段时光,补了一声,“孟大人。”
“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我不想失去你。”话说得直白,却字字真诚。
二十多年来,她承受了太多恶意,所以今天对这个愿意认真爱着她的人格外珍惜。
蹭在他胸膛的半边脸被浸了水的布料压得有些麻木,反而能够感受到他从深处传来的体温。
她像融化在他怀里一般。
嗅着雨水的腥湿和他身上平静的甘松气息,阿兰努力控制自己,深深呼出一口气,鼓足勇气,继续说:“但我不比你那般完美无瑕。”
“我有很多事不能告诉你,我害怕,怕你知道了就会生出厌恶,离我而去,所以我拼命地藏,只露出你能接受的那一面,我……”
“别再说了。”孟文芝听得难受,皱下了两眉,把她轻轻推离自己。
阿兰顿时像离了水的鱼儿,连呼吸都不会了。虽然强止住了哽咽,眼泪还是一颗接一颗无声地往下掉。她无措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会推开自己,亦不知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孟文芝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若是以前哭起来,泪水也不过像荷叶上的露珠一样,慢慢滑下几滴。可现在,她的雨势比四周的还大。
这可不妙。
他心疼得倒吸了口冷气,带着半分不解,微俯下身,认真盯着她的眼睛,轻缓缓问道:“我既认定了你,就认定了你的所有,你何必担心那么多,空给自己找苦头吃?”
阿兰闻言不作声,只是默默垂下了头,好不落魄可怜。
孟文芝见状,明白了她的心结并非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
便无奈伸手轻抵在她脸侧,把她脑袋再抬了起来,温声对她说:“没关系。”他把拇指放在阿兰眼下,朝发际仔仔细细一划,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接着又帮把她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完整光洁的脸来。
仿佛在照料一个玩得脏兮兮的孩子,他一边为她擦拭污迹,一边装作不经心地说着经心的话:“若还是怕的话,就把它们都藏好吧……”
“你当然可以有你的秘密,这都没关系。”
阿兰闻声,缓慢抬起两眼,沾湿成簇的黑色睫毛每眨一下,眸中的惊怯和恐惧便少上几分。
见这番话起了作用,孟文芝轻挑眉头,朝她微微一笑,把她引向轻松:“就像我也不会告诉你——”
“早些时候,我从祥符为你带来的甜云糕,是我在腿上放了太久,捂坏的。”
阿兰微一愣怔,很快也红着眼睛笑了起来,她用手背蹭了蹭眼尾,带着点翁声含糊道:“什么甜云糕……真该叫做酸云糕、苦云糕。”
“随你怎么叫,便说成臭的,我也认。”孟文芝看阿兰破涕为笑,这才能放下心来,“可我的心意是甜的呀。”话落,又朝阿兰鼻尖上轻轻一点。
阿兰迅速阖上双眼,转头躲闪:“你把我当孩子一样作弄!”
孟文芝撤回手,微不可察地耸了耸肩:“我不会这样作弄小孩。”
阿兰刚恢复常色,隐约觉得他话中另有意思,下一刻便明白了,张口便要说:“你……”
难得这会儿能闹上一闹,孟文芝一来想安慰她,二来自己也起了兴致,偏不让她把话说完,小声截过:“方才是谁在我怀里哭得那般可怜,嘴里还嘟囔着,我是她见过最好的人,不想我讨厌她?”
想来也是因为这几句话,把他哄得心情大好,这会儿已经有些脚不踏实地了。
阿兰渐渐重新硬气起来:“你还说你又难过又生气,生怕我跟着别人离开,要把我从半路截回家……”
孟文芝听得头皮发麻,急忙封住她的口,故作严肃,向她宣告战争结束:“好了好了。”
“我们回家再清账。”
他把人揽近些,搂着她的肩头,开始带她一起向往家的方向迈步走。
路上风变小了,雨也温柔了,除了手里那柄伞烂得越来越厉害,一切都在变好。
不过,并非一切都会变好。
“公子,天色都晚了,我们今日还走么?”
冯璋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已独自坐到了夜半,他看着毫无生气的空房,看着倒在门边的唾壶,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
“您……还好吗?”
冯璋绝望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缓缓睁开,门外的光倾泻在苍白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的迷茫和不甘。
他终于扶着把手站起身,漫不经心地回应道:“不走了。”
随从惊讶于他的回答,心中连叫不好,忙起身劝他:“公子,走吧!这机会难得,以后可就……”
“走不了了!”
冯璋高声一喝,把人吓得顿时矮了几分。
“都走不了了……”他喃喃自语着,歪斜着身子,一晃一晃地往前走。
“对了,公子,”随从想起什么,弯身凑来递上一张纸,面色为难地说,“您那会儿给我的东西,只说让我送出去,没说送到哪里,我想公子是有意做个样子,便先替您留着了。”
冯璋往纸面上看了一眼,朝他点点头,并没有接到手上,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你看过吗?”
他语气如常,眼神却骤然亮了一瞬。
随从无意对上他的眼,当即吓了一跳,立刻摇头否认:“没有,公子的东西,属下不敢看。”
不过是随口的话,冯璋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倒像是被自己模样吓的,也有些惊讶,再问道:“你怕什么?怕我么?”
随从支支吾吾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来。总不能说,公子的面相看着越发凶残狠厉了……
冯璋作罢,轻叹一气,命令道:“销毁干净。”
“是。”
他顺手取来一把伞,在檐下便已撑开,向前走了几步,只觉得四周寂静无比。
原来是雨已经停了。
冯璋眼底透着疲惫,动作滞涩地把伞从头顶移开,仰头望天。
雨后的夜空净如清水,月牙皎白明亮,站在底下,好像能感觉到它洒下的凉意。
她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忽然想到这里,冯璋垂头笑了笑,无奈地把伞撂在地上,独身走出了门。
第59章 残纸
夜晚静谧无声, 薄薄的窗纸透着月光和树影。
孟文芝始终无法入眠,辗转多时,还是睁开了眼。
屋内幽蓝似水, 到处都浮着朦胧的光晕。
他缓慢从床上坐起。
阿兰还在熟睡,哭了半晌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沉沉盖着的两片百合花瓣。
孟文芝蹭开那些压在她脸上的发丝, 轻轻抬起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转身下了床。
而后,弯腰从床头的抽屉取出一本书来,犹豫片刻,向窗边走去。
阿兰窸窸窣窣翻了个身。他听到动静,下意识将头扭去, 发现阿兰并未醒来,这才放下心缓慢转过两眸, 再看回手中,继续动作。
拇指滑向书侧, 轻轻一拨, 夹在书页里的东西便跳了出来。
那是一角残纸,其余的部分都被烧毁, 只剩半圈焦黑的边缘和两行字——
凶妇乔氏, 户部侍**子冯瑾妻……**弑夫, 依律*死……
趁着月光,孟文芝蹙眉盯着这张他早已看过无数遍的纸片。
他是在桌下发现的, 它恰落在一个湿鞋印上,沾了水,许多字都被晕开,但凭着剩下的内容, 足以让人读个明白。
这应该是当年冯先礼子媳双亡的案子。
可是,为何它会平白出现在家中,还有着人为销毁的痕迹?
孟文芝静思良久,却也只能得出一个答案:纸上完整的内容,阿兰看过,而她不想让人发现。
实在奇怪……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那两行字……乔氏?
就在此时,身后阿兰断断续续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难处。
孟文芝迟疑一瞬,转过身,背着月光,整个人暗下来,情绪也因此全然隐藏。
阿兰眉宇舒展安详,眼球却转得仓皇无比,眼尾一个小小的凹陷,宛似嵌在脸上的一颗珠泪。
孟文芝凝望着她的睡颜。
那张侧脸在四周的对比下,显得格外莹亮,散着一层辨不清是白还是蓝的绒光,盯得久了,那层光竟好像成了一个陌生的灵魂,比她轮廓稍大一点,笼在她身。
她是谁?
孟文芝无意在心中发问,待意识到后,整个人有些恍惚,扶额轻晃了晃头。
再睁眼时,床上的阿兰依旧还是阿兰。
他怔怔站着,不知在想什么,只用指腹不停摩挲着纸面,动作却渐渐由快变慢,直到几乎静止,竟又忽地把它撵成碎片,全部浸在了身旁的水盂之中。
此事,便先暂时闷在水里吧。
…………
再说冯璋这晚出了门,也过去许久。
他寻了几个巷子,终于看到蜷在墙边的那个人,伸脚踢了踢,把他踢醒了。
男人约莫五六十岁,看着干瘪沧桑,迷迷瞪瞪惊醒后,第一句话:“你不是不见我吗?”
“怎么会,”冯璋笑了笑,“只是没安排好罢了。来吧。”
他随便找了个客栈,把人领进房中,让他先在此休息,又要了饭菜送来。
刚吃上,冯璋坐在对面,未备碗筷,只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道:“天亮你就回去。”
男人不乐意了,贴在嘴边的馒头也不咬了,立刻摆手拒绝:“这可不行!”
冯璋稍朝后仰了身,避开四溅的唾沫星子,冷眼睨他,暂不言语。
“我知道,你们冯家的媳妇没死,死的是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姑娘。”男人鼻子一犟,歪嘴补充道,“还带着你们冯家的种!”
那天,他无意中看见抬进深山的那具尸体,白布下面耷拉着半截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三个痣,其中一个靠近掌心,剩下两个在它下面挨在一起。
他只隐约觉得眼熟,直到后来再没见过女儿回家,才意识到,那好像是她。
罢了。
她不仅给不了他钱,还要花他的钱,若是把她认回来,那还得亏上一大笔把她葬下去。何必呢!
还是先去趟赌坊,把钱赢回来重要。
那会儿的他是这样想的。
后来债像绞起来的饴糖一样越卷越多,黏在屁股后面,怎么都甩不掉,他实在没办法,又想起了她。
好女儿,爹爹这就去帮你讨回公道,顺便再向冯家赖点钱,你也不白死一遭!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你们得给我个交代。”男人嘴里念念有词,他放下筷子,严肃起来。
空着手回去,债主会把他打没命的。
这种人冯璋见惯了,对付起来绰绰有余:“一百两银。别再出现。”
男人闻言,眼中一亮又一暗。果真是有钱人家,给得这么痛快,既然如此,何不再多要些试试。
他爽朗一笑,伸出五根指头:“五百两。”
冯璋瞧他这副嘴脸,心生厌恶,实不想与他过多争论,只冷声道:“最多三百两。”
“五百两。”
冯璋保持沉默。
“好嘛,你不给,我去找你老子要,你们家大业大的,我要五百两回去哭我的女儿,哪里过分?
“况且若非我来告知真相,你哥哥恐怕埋在黄土里闭不上眼,那把我女儿当替死鬼的女人,可要逍遥自在一辈子……”
“五百两。”冯璋面色十分不快,松口将人打断。
“对咯!我就说,冯郎君不是不讲理的人。”
冯璋转头看了看天,已经快要亮了,这才咬着牙关缓缓松开袖中攥紧拳头,提醒道:“老实呆着,哪也别去,我把钱准备好给你带过来。”
“诶等等!”
男人叫住他,耸肩谄笑着,不好意思地问:“郎君,我有点冷,能不能喝点酒热热身子?”
冯璋竟是难得的有求必应:“一会让小二给你送上来。”
男人送走他,心满意足吃喝起来,渐渐有些困意,一转眼,天已经大亮了。
他酒足饭饱,倒在床上舒舒服服睡了一大觉,醒来便在下午,本就懒得出去走动,按着冯璋的话,老实在房间里呆着,吃了点剩下的饭菜垫垫肚子,很快又饿了。
正想着晚饭为何迟迟不到,冯璋却回来了。
此时将暮未暮,天边还剩一抹残阳。
冯璋身披薄氅,一袭黑衣,表情并不比衣服生动几分。
“五百两这么快就准备好了?”男人惊喜道。
冯璋本不想理会,忽瞥见他指间绕着一根金丝红绳,像是个女人的足绳。
他眉头一皱,问:“这是什么?”
“我女儿的。”男人如实回答。
冯璋听罢,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了一阵,倒是个值钱的物什,忍不住再开口问:“你还有良心留着?”
男人悲痛无比:“留个念想罢了。”将红绳收到心口。
事实上,当年他女儿和冯瑾厮混,得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女儿死后,为了钱,他把能当的都当了,这绳子是最后一个。
可惜带去当铺时,旁边站着一个算命瞎子,非要说它沾了血气,乃不祥之物,当铺伙计一听,说什么也不肯要了,他也只能先把它留在自己身边。
男人一门心思只有钱,两只眼睛左看右看,硬是没看见那五百两银,伸手不知该指向哪里:“诶,怎么没见……”
“放心。”冯璋知道他要问什么,“钱都已备好,只是拿来此地太过惹眼,我便叫人先放在河边,你拿上它,顺着河岸趁夜离开,小心让人抢了才是。”
男人感激地点点头:“还是郎君周到。”
冯璋这就带他去河边,男人心急,明明不知道方向,却走不过几步就超过他,生怕晚一刻钱就跑了。
没过多久,渐渐能听到厚重的流水声,能看到岸旁的熟睡的大树。
“到了。”冯璋道。
“到了到了哈哈……”男人按捺不住胸中欣喜 ,“在哪呢?”
“就在那石头后面。”
“郎君,没有啊……”
“莫不是掉进河里了?”
男人大惊,急得手都在抖:“哎呀!这下坏了!”
那可是五百两,装也得装一个大箱子,怎么就丢了!
他恨不得跳下去找,马上跑到岸边,伸着脖子往下看,奈何天已全黑,头顶那些树又把本该照在这处的月光全部遮住,什么也看不到。
刚转过头,身后也是一团漆黑,却不知为何总有凉意散发出来。
冯璋几乎融进了夜色,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高高举着一块巨石,低眼朝下看他。
男人终于发现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
他吓了一跳,猛地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仿佛见了恶鬼一般。
他想大喊,可刚张开嘴巴,石头重重砸了下来,他的牙被磕掉了三四颗,头一蒙,未出口的惊呼也被生生吞回腹中。
下一瞬,整个头都被黑布盖住。
冯璋慢条斯理地蹲下身,再一次举起了石头,砸向那个又黑又圆的脑袋,平静得好像在敲一颗生锈的钉子。
石头反复落在男人裹着黑布的脸上,直到撞击的手感变软变黏,直到他不再发出怪异的声响,身子也停止抽搐。
冯璋没看见流了多少血,它们一部分被黑布吸走,一部分流进土里,被草掩盖。
他正准备起身,陡然想起什么,拨开男人的衣服一摸,把那根红绳子掏出来,而后换了石头进去,塞得鼓鼓囊囊,才拖着人扔进河里。
“精彩!好精彩。”
一道并非真心为他欢呼雀跃的声音冷不防从背后传来,提醒着他方才做的事已被收进眼底。冯璋毛骨悚然,登时汗湿了背上的衣物。
他谨慎地转过头。
冯先礼?
他竟不知该不该松下一口气。
冯先礼向岸边走近,小心地伸了伸下巴,朝下望去,可惜只看见恢复平静的河面,便好奇地问:“他是谁?”
冯璋不语。
冯先礼也不再追问,折身回来,面上似笑非笑,感叹道:“人果然只肯为自己的事费功夫啊……”
“父亲……怎么在这儿?”冯璋心虚不已,尽快把话题转开。
冯先礼刚和朋友小聚,得了点消息,散时在门前见到一个黑影,隐约觉得走姿气质有几分眼熟,便跟了过来。
没想到,真被他猜中了。
他懒得与冯璋讲这些始末,想着此处隐蔽,不再顾及,直言道:“五日后,王总宪会暗中动身,去祥符查我的底细。此人倒是机警,和孟文芝一样,总想深挖我的根基。此番他行动隐秘,阵仗应当不大。我想,不如趁此机会,你与他见一面,再试试把他拉拢过来……”
冯璋刚做完那种事,哪里有心情与他讨论这些,不及他将话说完,便道:“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
冯先礼难得对他的回答感到意外,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笑了笑,夸道:“璋儿长大了。”
“此地不该久留,父亲快走吧。”
冯先礼最在乎自己的干净清白,本想再与他说几句温情的话语,听此言,这就离开了。
终于只剩下冯璋一人。
他忍不住张开嘴,大口呼吸起来,想要迈步,竟猛地跪倒在地上,这才知腿软得已撑不起身子。
他回望了一眼,夜色静谧,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不由得攥紧了手那根红绳,眼下一沉。
……姐姐,有人来找你了。
第60章 花簪
百玉堂的牌匾虽小, 看着也旧,却十分精巧干净。
孟文芝专程来此,是要取前半月便定下的东西。他在为一个重要的日子做准备。
“郎君, 你要的一对耳饰早制好了,等我来给你拿!”这处的玉匠阮掌柜记得他,见他进了铺面, 招呼完,便转身去了里间。
趁他取物的功夫,孟文芝瞧见柜台上放着一本小册。放在此处,许是专给客人看的。
刚伸手触上油滑的封面,一道声音从身侧不远处传来:“这里记着我师父入行以来所有作品,不过只是用画和文字来呈现。”
孟文芝浅浅应了一声, 收回目光,带着好奇从中打开, 一连翻了几页。
白玉花鸟佩、双青龙吐珠镯、春带彩山水牌……
画面并不复杂,许多细节被模糊带过, 只标注几行小字, 但依然掩盖不了其精妙设计与工艺。
孟文芝忍不住重合上书册,从第一页开始翻看。
一支由墨线勾勒的兰花簪赫然现在眼前。
怎如此熟悉……
分明是阿兰的那支!
“来咯!”
他心中惊奇还未散去, 阮掌柜便已回到柜台, 小心翼翼递上一个红木盒:“郎君先验看验看, 若有不满意的,我再去调整。”
孟文芝仔细取出里面的东西, 一边检查着,一边顺口问道:“阮师傅,这兰花簪也是您做的?”
阮掌柜目光正跟着他聚在耳坠上,闻言没能立即反应过来, 直到瞥见打开在首页的书册,这才点头回应:“是啊。”
“那可是师父最珍视的一件,据说雕废了数不清的上等玉料。只可惜,我都没能见过实物。”他的小徒弟又忍不住说起话来,讲了一通,还不忘继续揽生意,“师父做的簪子才是一绝,郎君下次可要定个回去给夫人呀。”
阮掌柜嫌他多嘴,摆手道:“嗨呀,胡说。这耳坠也是我用心雕琢,怎么,拿不出手么?”
徒弟自觉捂住嘴巴,继续埋头写东西了。
“不过这是二十多年前的,那时候年轻,现在嘛,手感确实不如以前了。”阮掌柜想了想,无奈地又把实话抛了出来。
“二十多年前,他可还不是百玉堂的掌柜呢,估计只勉强比叫花子体面,花光积蓄,只为把玉簪雕出与众不同的模样,没想到,人们都更喜爱热闹的花或鸟,觉得兰花戴在头上太素太冷清,师父的簪子无人赏识……咳咳,这都是师父给我说的,不掺半点儿假。”
小徒弟明明还在忙着手里工作,嘴里咕叽咕叽,说书先生一般,又讲了起来。
“最后呢,有一位有眼光的,不,其实只是出于好心的姑娘买了它。师父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姑娘,时不时便要提起,若非她,他可能不会再碰砣具,不会做玉饰,更不会有现今这些成就了。”
说到这儿,徒弟忽然撂下笔,撑着脸长叹一气,语气也低落起来:“不过,出了那些事,也不知这兰花簪流落到哪里去了……”
孟文芝正耐着心性听他讲故事,把耳坠放回盒中,去摸纸页中心的兰花簪,其上薄薄的一层绿色颜料,已有些褪色。
若非阮掌柜有意把它放在首页,它在整本书册中并没有那么起眼。
他指尖每碰到一处,脑海中便能比对着阿兰发髻上的实物,想到一处。
几乎融在簪身的细长叶片,虽受形状限制,并不能松散开来,却保留着灵动的气息。
簪头两朵兰花对开,总共十二片花瓣,各有其形状走势,既如绸缎般细腻厚实,又隐约能透出清水一样的光泽。
在此处回忆起来,他才意识到,这支簪子,他太熟悉了。
孟文芝回过神,不禁侧头向阮师傅的徒弟道:“可否讲得再细些。”
自然不成问题。
“那位姑娘当时为了安慰师父,说喜欢得要把簪子作为陪嫁,后来她嫁给了祥符的上任知县,乔恒。
“乔知县虽清贫些,倒是个实实在在与姑娘相配的好人,不过……不过相守没过几年,他二人先后离世,本以为能留下一双儿女……唉,真是天不尽人意啊!”
孟文芝仅仅是听着,面色便跟着凝重下来:“发生了什么?”
这回,接话的不再是年轻的徒弟。
阮掌柜厚重迟缓的声音响起:“两个孩子无依无靠,弟弟年幼,出了意外,姐姐年纪大些,却被冯侍郎家的公子缠上,她便进了冯家的门。再后来……”
“她……杀了人?”
“是,”阮掌柜有一瞬迟疑,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将事情吐个完整,“再后来,她杀了人,杀了侍郎的亲儿子,杀了她的丈夫。”
阮掌柜闭上眼,深深叹息,话间透着千万分的不忍与痛心:“她自己也失足落了水,当场溺亡。那会儿事情刚出,便引起轰动,后来冯侍郎消息把得紧,不许大家再提,人们不再传了,也渐渐忘了。
“可我忘不了,若是我早知他们家的境遇,帮上一把,也不至于如此……”
徒弟见状,从板凳上起身,走来熟练地搀扶住他,安慰道:“师父,别提了,是老天不长眼睛。”
孟文芝借着兰花簪,意外听完了那年他不曾在意过的事的始末,此刻心乱如麻。
可仔细想来,这其中有许多蹊跷。
他道了谢,带着故事和耳坠离开百玉堂。
清岳在外等候多时,刚迎过来,便听孟文芝派下任务:“传信到祥符,先以父亲的名义托那边的王大人,帮我找几份材料来……”
清岳一一记下,知他要得紧急,片刻不待便开始行动。
…………
最近几日,阿兰总是梦到很多。
她梦见冯瑾可怖的眼睛瞪着她,梦见那个脚上总绑着一条金丝红绳的女人,她抱着一个未成形的胎儿,诘问她凭什么能够心安理得地活着。
阿兰害怕极了,她多想躲进父母的怀抱。
她哭喊着爹娘,就在将被推入深渊的那刻,孟文芝救了她。
准确来说,是孟文芝晃醒了她。
“怎么,做噩梦了吗?”他半支起身子,轻声问。
阿兰心有余悸,疲惫地点了点头。
孟文芝黑暗中两眼的神光透着关切,他既担忧又好奇:“方才喊得那么焦急,梦到什么了?”
“我梦见……”阿兰顺口便要回答,忽然想起在梦里呐喊求救的场景,很快转口,“已经记不得了。”
她放不下心,又问:“我梦中……可有说些什么?”
孟文芝那处的两点睛光缓慢地灭而复明,一次又一次。他应是眨了几下眼,半晌,才开口否认:
“没有。”
他下床点了一盏小灯。
灯光不足以驱散全部黑暗,却让靠近床的这处显得格外温暖。
孟文芝回来,轻声在她耳旁说着:“天还未大亮,睡吧。我一直都在。”
阿兰望着浅橙色的墙壁,眼里却和各处死角一样黑,没有被染上丁点色彩。
翌日清晨。
阿兰从浅眠中醒转,出于习惯先转过头,不见孟文芝踪影。
身旁还留有他的体温,他似乎是刚刚离开。
阿兰仰躺在床,望着床顶渐渐松懈下来紧张的身体,唯有心口还如被棉花堵了一般,连呼吸都费劲。
不知过了多久,素心叩门进来:“少夫人醒啦?”
阿兰缓慢坐起身:“文芝呢?”
“少爷很快便回,您且安心等一会儿。”
素心今日说话时总藏不住笑意,阿兰有些困惑,便开口问道:“为何这么开心。”
“没什么,”素心一边推开窗,一边转头回答着,“今天天大好,心情自然也好了。”
好吧。阿兰使劲眨了酸涩的眼睛,缓过劲儿便起身去盥洗梳妆。
她坐在妆台前,手中不知抓着什么东西,对着它发了会儿呆,而后才想起捡来梳子一下一下把头发都梳上去。
兰花簪依然静悄悄地在一旁等着她。
她刚抬手,正要将它往头发里插,簪子竟被人抚着手背接了过去。
阿兰立时抬起两眼。
镜子里多了一个笑吟吟的人。
阿兰回之一笑:“方才还在向素心问你,这便回来了。”
“还是来迟了。本想在你醒来前回来的。”孟文芝故意露出懊恼之色,摇了摇头,而后稍稍弯身看向镜子,对着阿兰沁着馨香的头发比划几下,终于选定了位置。
他望着镜中人的眼睛,晃了晃手,示意道:“插在这里?”
“嗯。”阿兰点头认可,始终与他的目光相连。
孟文芝将簪子横插入髻,一边为她整理发丝,一边似不经意道:“阿兰,你这支簪子,是如何得来的?”
阿兰眼睫轻轻翕动着,她反问起来:“问这个做什么?”
孟文芝笑了笑,状作轻松:“没什么,只是瞧你最宝贵它,想它对你可是有什么别样的意义。”
短暂沉默后,阿兰缓缓开口:“只是从货摊上淘来的小玩意儿。我记得之前便与你说过,它没有别样的意义,硬要提一个,也是伴我的时间太长。”
话刚落,未及孟文芝反应,阿兰便挡下他的手,要起身活动,不想才离开座椅,又被他从后按住肩膀,压了回去。
见阿兰面色不佳,孟文芝只好先放弃原先的话题,重新说道:
“明明还未打扮整齐,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