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回来看孩子了》 1、救堂 昭庆年间,丁卯夏,开封府出了桩命案。户部冯侍郎的儿子暴毙家中,引起言声啧啧。 那日,天刚放晴,空气中翻腾着泥土的腥湿。冯府送饭小厮提起粗布裤腿,避着水坑跳到门前,却在房檐下晾了半晌。 应该是少爷还在贪觉。小厮欲先离去,转身间,正迎上门缝中溜出的一股诡异气息。 这小厮神色突变,小心翼翼将食盒放在地上,拧着脸仔细推门,从拓宽的门缝中向里望去。 仅仅一眼,便吓得他三魂不见七魄。 只见少爷趴倒在房中央,干涸的红褐色血迹从床面延伸至此。 他一只手向前直直伸着,另一只则蜷在胸前,僵硬的指缝间,隐约有半截剪刀铜柄反着扭曲的光。 那光刺痛了来者双目,小厮两腿骤软,瘫坐在地上:“不……不好了,杀人啦!少爷死啦!快来人呐!” 然,堂堂户部侍郎的儿子,究竟何人敢杀? 此事惊动府衙,几番调查后,终将最大嫌疑归于突然消失无踪的乔逸兰。 乔逸兰正是死者之妻,平日文静而内秀,冒然杀人,当有缘由。 冯侍郎却悲恼万分,哪管她的什么苦衷,当即拍案怒喝道:“我儿惨遭横祸,如此毒妇,万剐千刀亦不足惜!” 不久,冯家塘中竟浮出一具女尸,因面部受损,不能立刻认得。仵作受命前来,一番功夫后,终于确定了死者的身份,朝冯大人点了点头:“是她。” “不过……此人腹中尚有一子。” 冯侍郎闭上眼,胸口高高隆起又深深低伏,再睁眼时,目色沉了几分。 他道:“剖出此子,其余的扔去荒野。” 犯妇抛尸深山,冯家子孙入棺下葬。当人们都为此案终了而唏嘘时,永临县一家烛光昏黄的酒铺里,有个单薄的人影停下手中动作,暗暗松了口气。 “阿兰,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影子惊动,起身。 门框后渐渐露出半张秀丽的侧脸,叶芽一样细小的疤痕满盈着月光,嵌在眼尾。 阿兰转过身,黢黑的双瞳蓦然迎光亮起,终又消匿在两扇相合的木门之间。 一年后。 晨曦洒在永临衙署的乌漆大门前,青石板上的微尘被一声“冤枉”荡起,在金光中若隐若现。 阴寒的正堂内,衙役的棍棒忽而滞停在半空,将落未落之时,被制在其下的人抖喘着,身体如柳条一样软下来。 “大人,再打下去,怕是会伤她性命。”衙役不忍,也不敢再动手,只得压着喉咙擅自向上启言。 知县皱眉以表不悦,却也懒得计较,朝着眼前这几个施刑的皂吏摆了摆手,后者识相地松开受刑人的肩臂,退步站在两旁。 阿兰失去固定,麻木的双膝早已无法支撑平衡,身体轻飘飘地向前扑倒,在地上划出了几个残破的手印。 知县乜着眼,扯起唇边一缕胡须,悠然开口:“堂中人,本官再问你一遍,你与刘祯,究竟是两情相悦,还是你以色行骗,只为谋他钱财?” 两个选择,无论怎样回答,都是绝路。 地上的人闻声,身子微不可见地抽动一下,便再无任何回应。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坐在公案后的人终于失了耐心,率先打破僵持。 “好,好,好。” 他不紧不慢拍手,接着合目倒向椅背,哼哼两声,斜嘴命令道:“继续打。” 衙役惊诧:“大人?” “打!” 朦胧的阳光已铺进堂内,渐渐够到阿兰脚边。 水火棍似乎变得更沉更重了。 衙役重新攥紧执棍的手,直到关节开始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才抬头与协作的人对上眼神。 刹那间,两根红黑各半的枣木棍子同时高扬,似巉崖即将崩塌。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高大的身影现在门前,伴随着无法藏匿的怒意,低呵道: “住手!” 知县闻声,亦是压起火来。他离开椅背,眯眼往前瞧:“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扰乱……” 瞧着瞧着,乍然浑身汗毛竖起,连滚带爬地跑了过去,飞跪在来者脚边:“孟大人,孟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孟文芝拧眉,回撤半步。 见迟迟未有回音,知县小心试探着抬起脑袋,不想正对上那双波澜暗生的眼睛,狠狠打了个激灵,竟从袖中抖出一片黄麻纸来。 慌忙去捡时,却先一步被人踩住了边角。 “今日我若不来,还真不知大人这般威风。”孟文芝冷声说着,弯腰拾起那张纸,垂目看去。 “田产转让”四个大字当即跃入眼底。 足足五十亩的土地,难怪他公堂不惜用刑逼嫁,原来是拿了刘祯的好处。 少顷,孟文芝收好证据,不经意抬头望向那蒙尘的“明镜高悬”匾额,一边踱步往前,一边细思他的罪行:“贪赃枉法、强行婚配……” 知县听得脊骨发麻,转身将头磕得砰砰响,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胡乱哭道:“孟大人,下官也是为此女好哇,她她她若是从了刘祯,那可是要享尽富贵荣华,再无衣食之忧啊孟大人……” “放肆!” 孟文芝本就存着怒火,听他这番昧良心的狡辩,更是愤恼难抑,重重砸下惊堂木,立刻吓得那狗官连气都不敢再喘一下。 此时空气凝滞,针落有声。 待逐渐恢复冷静,孟文芝环视了四周,挥手下令:“先把人带下去,退堂。” 犯官押离,差役退散。一会儿功夫过去,公堂之中便仅剩两人。 阳光照在阿兰淡青色的裙摆上,沿着杂乱的褶皱,蚕食阴影,寸寸前爬,把地上的人尽数勾勒描摹。 孟文芝的目光也落过去。 眉结尚未及解开,便又紧了几分。他走到她身侧,对着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庞,试探道:“姑娘。” 久久不见动静,只好去回忆她的名字,重新唤了声:“阿兰?” 阿兰早已人事不省,这次依然没有回应。 片刻斟酌后,孟文芝俯下身子,将她抱起,稳稳地拥在怀里。 怀中人面若白纸,几缕青丝湿答答粘在脸颊和脖颈,犹如瓷器开片,绽裂在他瞳中。 阿兰无意识地朝后仰头,露出两缝失去眸光的眼睛。 那似乎是浅浅的两池雾水。 一瞬间,胸口忽地气闷。 孟文芝容色难得乱了几分,慌忙移目定神,单凭身上感觉去调整动作。 将她后脑落进自己臂弯后,又缓缓侧过头,极快地垂眸确认一眼,这才放下心来,大步离去。 本以为从严处理相关人员,此案就算终了,不想,他还是低估了这次不公带给寻常女子的灾殃。 当天已至夜半,阿兰依然处于昏厥之中,非但没有按大夫所预期的那样醒来,反而状况愈发不容乐观。 孟文芝心中百般滋味。 作为巡按,亲眼看着平民百姓被残害至此,“后发制人,相机而动”的说辞倒显得无力了。 是他给了那狗县官太多机会,纵容了恶的发生。此番,错亦在他。 心中不断追悔着,虽面色稍有怅惘,但理智仍在。 他拿来一条薄巾,轻轻掩在阿兰额前,而后舒掌覆了上去。 丝质薄巾的微凉手感很快被阿兰滚烫的体温取代,热意在手心不断汇聚,少时静止后,孟文芝悄然收回了手。 没过多久,合院的大门蓦地“吱呀”打开,惊起几声倦乏幽怨的鸟叫,一个人影快步走出,潜行在寂静的月色里。 返回时,便成了衔尾相随的两个影子。 后面的人行动笨拙地费劲跟了半程路,最终还是力不从心,被落下距离。 “哎,”他提了提医箱,喘着粗气朝前道,“郎君,郎君稍慢点儿……” 孟文芝闻声回头,这才发觉大夫早已不在近旁,遂折身迎去,接过那沉甸甸的医箱,怀着歉意说:“是我着急了。” 老大夫抚着胸口,摆了摆手:“怪不得你。家中有病者等待,怎能不急。” 天蒙蒙亮起,泛起一抹鱼肚白,空气泠冽如泉。 觅食的麻雀聚在丛中窸窣作响,转而却被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声惊扰,一哄而散。 “不必太过担心,姑娘已无大碍。” 大夫忙活大半夜,此时终于能出来透透气,人也清醒了不少。他一边擦着鬓边薄汗,一边往外走:“虽说无碍,但伤情还是不轻,切记要让她好生休养。” “多谢大夫,劳您费神了。”孟文芝同样整夜没睡,将他送走后,独自站在庭中吹上一阵冷风,连轴又进了书房。 ………… 阿兰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醒来时依然惊惶不安。 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单看室内装潢,也能知晓此处并非普通人家。 不远处的圆桌上,有一盏黑陶茶杯。阿兰注意到它后,满是病色的脸上露出越发难看的表情。 山水纹样,多为男性使用。 莫非……是那强盗刘祯将她带回了家? 阿兰心道不好,身上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用尽全力撑起身体,却忘了膝上亦有累累伤痕,刚离开床,双腿就软下来,整个人栽倒在地,发出一阵闷响。 她连忙将半声惊呼吞进腹中,不及将疼痛消化,便有人察觉异样,打开了房门。《 》 2、送物 来者将阿兰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 她一时间无力站起,只好拖着身体靠向床边,眸光萤萤而动,防备地看着来者。 那是张陌生的面孔。 阿兰蹙额,诘问道:“你是何人?刘祯呢?”声音飘忽如云絮,语气却要比石头还硬上几分。 那人听在心里,安抚道:“姑娘无需紧张,刘祯与那县官都已被惩处。” 她神色稍有松缓,眉梢似落非落,似乎在揣测此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敝人姓孟,是朝廷钦命巡按,如今代天子监察地方。” 听此言,阿兰瞳孔怃然一颤。 怎会是他? 孟文芝…… 阿兰对他已有耳闻。 此人虽仅任职巡按御史一年余,却早已锋芒初露,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执起法来,手段尤其严明,一个“斩”字,让无数恶徒吓得三魂俱散。 良善之人,敬他爱他,奸恶之人,对他避犹不及。 只因身上背着一条人命,自他出巡河南来到此县,阿兰便整日战战兢兢,连梦中都难以安稳,唯恐遇上他。 如今,他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 而自己单单是浸泡他的视线中,就几乎要窒息。 若被他发现自己的过去—— 思绪一恍,阿兰两腮便白了几分。 忽然,搭着一方巾帕的手伸至她面前,阿兰惊魂未定,被吓得一抖。 孟文芝正看着她,想扶她起身。 阿兰有些惶恐,略过他的眼睛,转头将目光投在地上。 长睫抖动几番,终还是轻声推拒:“多谢孟大人,我自己可以。” 她本想借力于床沿起身,却牵动起满背淤伤,痛得眼前猝然花白一片,不得已咬牙倒吸了口冷气,僵住动作。 “你伤得重,还是不该逞强。” 孟文芝见她额前现出青筋蹦跳,分明是在强忍不适,便露出浅淡的微笑,将掌心朝上,主动垫在阿兰手下。 隔着布料,阿兰碰到他的手。 一瞬间,他的掌窝、手指甚至是指间的缝隙都在脑中分明了。 斟酌过后,她终还是慢慢将其攥住。 那只手宽大而有力,阿兰感受到他的承托,顺势站起了身。 淡青色衣摆垂落,身下的褶皱渐渐平展。 阿兰梦中初醒般缩回了手,侧过脸,躲闪着对方关怀的目光,心口里除去些微的羞怯之意,更多的还是畏惧。 她低声道:“孟大人的恩情我定会感念,今日便不再叨扰了。”话音未落,便已举步越过他身旁。 孟文芝见她分明是逃跑的模样,想来是过度受惊,心情还未能平复,拦不得,只好急切切问:“家中可有人能照顾?在我这里休养几天也无妨。” “不,不用了……”阿兰正踉跄着离去,仓促回转,几缕发丝掠至肩前,又随风扬动归为身后。 孟文芝走到门前,望着她连平路都难行的单薄身影,有些困惑。 他此番明明公正办事,无有私情,怎么好像比那贪色的刘祯、动刑的县官还要骇人。 ………… 阿兰回到家中,已无心力再管酒铺生意,昏昏沉沉地躺了几日,身体渐有好转,头脑却是越发糊涂了。 门前“砰砰”两声,把阿兰唤醒。 她轻咳一阵,下了床,拖着疲软的身躯前去应门。 有个瘦高的少年站在门口:“阿兰姑娘,我是代我家公子来的。” “进来说吧。” 阿兰记得他。 十日前,这个少年来酒铺寻她,五两银子让她作一篇关于华襄山美景的文章,为他家公子登山出游时所用。 虽说华襄山就在永临县旁,但阿兰整日忙碌,还从未去过,只怕写出差错惹人不满,便要婉拒他。 “这个好办!” 少年把钱袋推过去,娓娓道来:“华襄山上别的都是寻常,唯独特在西面山腰有一方清潭,名曰长青。姑娘只知道这个就好。” 阿兰犹豫着点头,还是为生计应下了这门差事。 不过这阵子突发了事端,她竟险些忘了。幸得先前已写好大半,剩下的,加紧赶好才是。 这会儿少年进到屋中,也不落座,只说着:“公子让我提醒姑娘,明日就该将文章交给他了,到时还是我来取。” 阿兰转过身,思虑着缓缓颌首:“我知道了。” 时间并不宽裕。既如此,只能趁今日把全文作完。 待那家的僮仆离去,阿兰去桌台上寻先前所草拟的半篇文稿。 笔墨砚台具在,却是纸张不见踪迹。 阿兰细细回忆来,忽然想起,被县令传唤之日,临走前她心有挂念,将那文章折了又折,装进袖中一并带走了。 如今,它应仍好端端地在原处。 阿兰寻来那日的衣服,来回翻找了几遍,竟没能发现。 莫不是掉在了某处? 可无论掉在路上、衙门,还是……还是巡按大人家中,都是她难能去寻的。 果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阿兰忧上眉梢,只得在心中衡量起来,暗做打算。 若一切重来,今晚定难以作完整篇。凭借记忆再写一遍,虽勉强可行,可原稿所在何处尚不可知,倘使被人捡了看了,倒会徒增麻烦。 正焦灼时,又有人敲响了门。 李二憨笑的脸从门后露了出来。他递过来一本书,说:“阿兰,我来给你送东西。” 阿兰接过书,眼瞧着封面上《廉正官箴》四个字,有些疑惑,便问向李二:“李大哥,这是谁送来的?” “这可是咱们巡按大人送的,他见我往这边走,托我捎带给你。”李二骄傲地说着。 “他竟知我的住处。”阿兰摩挲着封皮上细腻的素绫,低语道。 李二听了,更是挺起了胸脯:“是啊,孟大人体察民情,还知道我是东边烙大饼的!这么一个好官,可是千年难遇啊。” 阿兰见他这般神色,也难得开颜而笑,不过淡白的唇色却衬得人面容更倦了。 就连李二的马虎性格也能察觉,他一下子换上关切的表情,降了嗓门,小声说:“阿兰,我听说前阵子你被那不要脸的刘祯带到衙门里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阿兰先是一愣,随后垂眸摇头。 “别怕,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就告诉大哥,虽然大哥只是个做饼子的,但也是有胆的人,定会为你出气。” “李大哥,真是多谢你。”阿兰倚向门框,瘦削的身姿轻曳,如同风中苦竹一般,“那些人再威风,总不能无法无天,大哥不必担心我。” “嗐,也是。而且现在还有孟大人在,没人敢乱来。”李二挥手安慰,却丝毫未察觉阿兰所言之违心。 当今世道,无法无天的事就好比那天上的雨地上的沙,凡人不过十根手指,可是连数都难能数得明白。 他跟阿兰道了别,继续往东边去。 阿兰回到房中,带着疑思打开那本《廉正官箴》。 孟文芝与她,不过一面之缘,为何特地送来这样与她毫无干系的东西。 正欲翻开,却发现这书中夹了东西。 她拿起那张被反复对折成手掌大小的浅黄纸张,单是看一眼背面透出的字迹,就足以分明。 那正是她丢的文章,没想到,竟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阿兰心中免不得一喜,事情好办多了。 既丢失在孟文芝房中,便应只有他见过。无论他细看与否,此番,她只需赌他不会与那名公子一同出游作乐。 或者说,根本无需谈赌。 孟文芝身兼要职,繁多公务在身,怎可能会有闲性去游山逛水,舞文弄墨。 胸口石头坠地,阿兰终于舒了口气,翻开纸来,字斟句酌地专心将文章补完,又端端正正誊抄一份。 待一切完工,已至深夜。 ………… 话说孟文芝出巡来此,秉持的是黜奢从俭,恤民无扰的原则。住的是当地空出的旧宅,府上也无仆役佣人。整日里又公事傍身,忙得不可开交。 阿兰离开后,整整五日,他才得出空来,想起该将房间归于原样。 那房间并不乱,但既有人住过的痕迹,便需重新收拾一番。 啪嗒! 一张被几番对折的纸从床上抖落,发出细小声响。 孟文芝注意到它,捡起详细查看。 纸上是一篇尚未作完的文章,以笔书写,虽不少涂画,但挡不住笔迹秀丽端庄,有习练过的痕迹。 认真观读几行后,不由得字字句句低念出声来。 此文写的是华襄山美景,用语精妙,文采斐然,即使未完篇,也能看出是好文章。 其中一方极美的清潭似在眼前。让人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华襄山景色别致,还是作者笔力绝胜。 孟文芝回想起,那日阿兰躺在这张床上,气若游丝。 想必,是她无意遗落的。 会是她所写吗? 可她不过是当垆卖酒之女子,又何来这般能让文人学士都逊色的才华? 孟文芝难得结论,亦无暇深思,当务之急是把此物归还。 他将薄薄一张纸按折痕复为原状,手边却没有能装载它的信封,只好去到书房,随便从桌上翻开一本早已看完的书,将其夹入其中。 可惜再寻不出闲暇登门还物,恰逢李二路过,见他往东边走,便将此书给了他,托他途径阿兰的酒铺时,将此物送去。 说来也巧,事情过去两天,好友许绍元便前来拜访。《 》 3、失礼 许绍元年长他几岁,在洛阳求学时与他结识。 曾连中三元,本应大有作为,可惜官场不得意,步步退让,清心寡欲地做了几年太原府尹,又遭人陷害,只得主动卸去官职,回到永临老家。 好在人是个性子开朗的,虽几经坎坷,被埋没在这小小一方天地,倒也学会了随遇而安。 “文芝,近来可好?”许绍元春光满面地踏过门槛,朗声问着。 再见好友,孟文芝亦是欣悦非常,回应道:“一切都好。” 许绍元一边把所备的薄礼放在在桌上整理,一边笑着打趣:“你这巡按整日忙得连影儿都见不着,今日让我捉到本尊,也是我走了运。” “事情琐碎,又想亲力亲为,自然就忙了。”孟文芝坦然解释着,为他斟茶。 许绍元自然接过杯子,轻啜了一口:“前阵听闻你在衙门大怒一番,将那县令官职给卸了,是为何事?。” 问及此,孟文芝不觉压下眉头:“他收人五十亩田产,强逼无辜女子嫁与富商。” “这狗官是一贯的卑鄙,暗地里刮尽了民脂民膏,我也清楚……”许绍元叹了口气,静默片晌,突然如梦方醒地摆手道,“我说这些做什么。不谈公事,不谈公事。” 孟文芝将他那神情变化看在眼里,知他想起官场往事,却又恼他这番甩手作罢的模样,只淡淡说了句:“许兄何苦如此。” “既已脱身宦海,老老实实做百姓,当然是想得越少越好,”许绍元佯装惬意,一气将那仍烫口的茶水闷进肚里,“更何况现下你在永临,我最是安心的。” 孟文芝无奈,默默将茶水满上:“以后自会有人叫醒你。” 许绍元挪了杯子,笑着安慰他:“你瞧我如今多快活,无需为我忧心。” 孟文芝不看他的笑脸,也没再理他,拿了分奏报看起来。 “文芝?” “这便忙起来,连我都不管了?。” 许绍元年已不小,却从无兄长的架子,也不如孟文芝性格稳重。被撂在一旁,那话匣子自己就打开了。 “对了!你可知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许绍元笑得开心。 有他在耳旁不休,这奏报上的字也难走进眼里。孟文芝只好抬头问他:“何事?” 许绍元神神秘秘地卖了好一会关子,见孟文芝已不愿再理会他,忙道:“不逗你,不逗你,这就告诉你……”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降下音量,一字一句地问:“明日,我有三五好友要聚。 “就在华襄山,你可愿来?” 第二日。 都说春雨无常,自入春以来,永临已下了两三场雨。 不过俯仰间,小雨又轻轻绵绵地从空中飘洒下来。 阿兰单手扶牗,眯眼朝天望去。凉风携着微雨蹭在她温热的脖颈,带来一阵潮湿。 今日酒铺终于照常开门,却被如此一场春雨扰了生意。 烦恼之际,门口半卷的杏花布帘被人撩动,惊响了挂在帘后的一串铜铃。 阿兰离开窗台过去迎客,腰间的素色布裙还留着刚刚沾染的深色雨星。 “客官要些什么?” 客人在门口拍完肩上还未浸去布眼里的水滴,这才走了进来,囊着鼻子对她说:“给我温一碗黄酒来。” 黄酒…… 这两个字像从她记忆里溜走多时,又突然被捉回来似的。 阿兰一怔,呆愣愣地问:“当真要黄酒么?” “我都坐这儿了,还能是玩笑不成!”那客人摊开两只大手,表情精彩起来,像见了什么怪人。 阿兰终于回过神来,轻声细语应着:“好,好,这就给您温上。” 事实上,阿兰这副形象出现在酒铺确是十分违和,就好似霜花落进了染尘的粗陶杯盅。 她与同行那些热情圆滑的店家不同,站在柜台后面文绉绉凉浸浸的样子,客人凡看上两眼,喝酒的兴致马上便会被莫名浇灭几分。 自好心的原店主将这酒铺交与她接管,酒坛子里的酒就变了味道,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从前爱酒的老顾客渐渐不来了,阿兰只好另寻出路,靠着腹中浅薄的才智,倒是吸引了些斯文儒雅的书生公子登门求诗文。 如今,真正坐下喝酒的,要么是途径歇脚的外地人,要么就是眼睛专往她脸上瞟的登徒子。阿兰也常常无奈。 她绕到榆木柜台后面,拆了坛新酒。也不知这坛黄酒味道能否有些进步…… 担忧着,舀出三勺滤进青瓷执壶,又将执壶坐进温碗,到五分热时,把酒倒出来上给客人。 客人单手端碗正要喝进,喉中却突然凝住。 他眯眼瞧了芹黄色的酒液,将鼻子探过去,皱着眉嗅了几嗅才浅浅地用嘴抿了一口。 “噗,呸呸呸!” 还未等客人说出话来,阿兰先在心中叹了一声。 果不其然,那客人像尝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万分嫌弃地喊着:“快倒些水来!” 客人接了水,埋头喝了半碗才回魂,要向她讨个说法来:“黄酒竟能酿出这种味道,我看你还是早些关门换个生意做吧!” “实在对不住,这碗酒不收钱。”阿兰主动让步。 那人把碗一撂,站起身来就往外走,还不忘喃喃说着:“早看你模样就不像懂酒的人,怪我不信邪,白耽误了时间。” 她陪着笑把人送走,站在门口看那客人捂着脑袋走得匆忙,这才发觉雨势愈发大了。 淅沥雨声中,铜铃串子叮叮当当地响着,唤醒了静谧的暮色。 暖黄的灯光从酒铺雕花窗棂中蒙蒙地透出来,穿过花针般的倾斜雨丝,映亮了石板上的水膜。 一双卷云鞋蓦然踏破水光,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 孟文芝合了伞,单手掀起被雨打得半湿的杏花门帘,找到人后,才将湿漉漉的伞立在墙边,继续向里走。 他抬眼往高处看去。 阿兰正踩着板凳整理柜上的东西,一时顾不得回头。 孟文芝手中另有一把油纸伞仔细握着,人未开口,便先听见阿兰的声音。 “客官先坐吧,要喝些什么酒?”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是把姜黄色的伞,工艺不谈上精巧,伞面零星缀着的几朵白梅却已足够悦目。 “最近店里不卖黄酒。”阿兰想起什么,补充道。 听身后没有动静,想必此人不是来喝酒的。 她合上柜门,弯腰准备走下板凳。可那凳子时日久了,四脚中两脚都短了一截,踩在上面的人刚有动作,它立马便晃了起来。 阿兰站得高,身边找不到可扶的东西,眼瞧着就要摔下,竟被人眼疾手快地拦腰接住,风一样地卷进那人怀里。 他道:“失礼了。” 话音未落,只见两道失措的柳眉瞬时攒聚在一起。 “可是碰到了伤处?”孟文芝意识到,立刻松了扶在她腰背间的手,送她去桌边坐下。 长睫抬起,露出一双清眸,阿兰将目光投向他,轻言着:“没事,我没事。” “那便好。”孟文芝稍放下心来,又觉得她眼神虚晃,明明看的是他,却像不聚焦似的让他无法捕捉她的视线。 阿兰分明是心虚得紧,且不说真挚地抬眼看他,就是这般只浅望一个轮廓,见一个人影,就要了她全部勇气。 眼瞧着孟文芝也跟着坐在自己身前,她在暗中攥住衣裙,不住地提心吊胆。没待身体缓过劲儿,就急着要寻借口把人推走。 “咳咳……”阿兰虚掩口鼻,故意在他面前咳了一阵。 孟文芝果然皱下眉头,“当真无事?” 阿兰将头又低下几分,躲过那两道真切的目光,摇头道:“孟大人不必担心,只是受了些惊吓。不过今日可能无法再照顾这酒水生意了,孟大人……”请回吧!她竭力暗示着。 “嗯。”孟文芝点点头,站起了身。 却并未按她所想地离去。 “无妨,今日我来不为喝酒。” 此一言,让阿兰眉眼间多了几分苦涩。 他去拿了那柄刚刚情急时被随手搁置在柜台的伞,带到阿兰面前。 阿兰还未反应过来:“这是?” “怪我耽误太久,姑娘不记得也是自然。” 他把伞递给阿兰,后者接了伞细细端详,伞上的白梅花瓣落进眼中,她才恍然想起那日。 ………… 半月前,是同样一场突如其来的雨,酒铺空荡没有客人,阿兰便听着雨声,独自坐在柜台后面看书。 不知从何时起,门口轻飏的杏花帘子下多了半个人影。 阿兰起初觉察时,并未在意,只当是路过的行人暂时站脚。 手上的书已翻去小半,她又往帘下多窥了两眼,这才发现那半截身子就站定在那儿,再也不动了,想必是被雨困住不得前行,又不好进来打扰。 “郎君?”阿兰把书放下,朝外唤了一声。 那人寻声动了步子,把脚尖转过来:“姑娘。” “进来避雨吧,檐下风大。”阿兰的声音再次传出来。 “多谢姑娘,”那人隔着帘子拱手作揖,“我只在门外稍待一会,雨小了便离开。” 且听雨声,这雨也是一时半会小不了的。《 》 4、还伞 阿兰随手从墙边拿了一把伞,撩开门帘。 她受不得冷风,只露出一半的身子,对他说:“郎君若是着急赶路,便先拿去用吧。” 那人两颊泛着淡淡的红晕,身上隐约散发出凛冽的酒气,风一吹,酒味就被阿兰嗅去。 他本已回身成原状,一听,又转了过来:“怎可使的?” 阿兰莞尔:“小事,这把你用就是。” 那人连眼尾都扑上了粉红,忙拱手道谢:“多谢姑娘。” 只见他急急撑了伞,就大步往雨中走去,阿兰也准备折身回屋。 谁知,他半路突然顿住,裹着风,一副毅然任谁都拦不住的架势,又走了回来,匆忙把她叫住:“姑娘!” 阿兰没料他会回头,门帘下只剩一小截扬动的裙摆,听他这一声,又探出身来,等他开口。 那人看着她,像是忘了什么极重要的事情。 却当真醉酒醉得糊涂了。下一步,不顾举着伞,将两手碰到一起。 手中的伞便在中间立着,挡在面前。他弯腰下去,伞也跟着一起倒了下去。 竟是万分认真地,又说了一遍:“多谢姑娘。” 再起来,背上落满了雨点子,他都没觉出有何不妥。 原来是懵了头还要再来道谢的。 见他酣醉至此,免不得被逗乐,阿兰连忙抬手挡住笑貌。又不忍让他一直傻呆呆在雨里站着,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来,对他说:“郎君,你方才已道过谢了。不必如此客气。” “啊,”那人在雨中静住片刻,好像神志突然清醒了一瞬,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是,我竟忘了……” “去吧。”阿兰自知不该趁人酩酊取乐,很快藏了笑意,遣他离去。 “明日定来给姑娘还伞。” 这是他走时留下最后一句话,不过,却是食言了。 阿兰倒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时间久了,这人和伞也就都被渐渐淡忘了。 谁能知,距那天以时隔多日,还真有人来还伞。 她已不记得原先那人面孔,但怎也想不到,会是眼前这真真切切的一张脸。 孟文芝站在她面前,眸中闪动着灯烛之光:“下雨那天,我与旧友小酌几杯,应是醉了,伞被落在厢房,第二日酒醒……便忘了。” 这会儿,两人像是倒转了身份。 孟文芝今日着一身苍绿常服,气质少了些棱角,柔和许多。 此时加上这般朴拙的语气态度,阿兰终于能将那日醉酒呆傻的人和眼前的孟文芝合在一起,胆子也稍大了几分。 “不过是一把伞,孟大人何必雨中跑这一趟。” 孟文芝却坚定道:“延期已是有过,又岂能彻底失信。” 阿兰把伞握在手中,乌棕色的眼睛同样被灯火映得生辉,眼中那高大挺拔的身廓也愈发清晰。 “还有一事。”这会儿再次开口时,那醉酒的人和他又分开,不似同一人了。 “《廉正官箴》可有收到?” 阿兰知他在暗示她遗落之物,但并不想与他多聊此事,只去拿来书,硬生生接着话题,惭愧笑道:“这几日本想登门归还此书,却是晚了孟大人一步。” 孟文芝看出她的回避,接过书,用手翻动几下,发现书中所夹的纸果然已被取出。 他终于下定决心,将疑惑问出:“那篇文章,可是姑娘所作?” 其实,他来时就带着答案,心里已然默认了是她所作,只等她应下一声。 有世道和礼教约束,女子生活不易,她这般咏雪之才显得格外可贵。 他已想好,只等她应下一声,他就要问她是否甘于沽酒当垆度此生,若不甘,他愿意帮她,不让她的才华落空…… 可阿兰因他的直接怔住,表情僵硬了几分,一时没想到要如何回答,便先拖腔:“孟大人说的是……” “正是。” 她不知他为何在意那篇文章,但她该为买主多想几分,还是摇头否认下去。 孟文芝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继续说:“姑娘无需思虑其他,只说实话就好。” 阿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艰难道:“孟大人,其实,那是我路上所捡……” 路上所捡? 此番,他眼神复杂起来,似乎真真地信了,只看着她,不再说话。 阿兰趁机引开话题:“我也不知这是谁人所写,那纸我还好生保管着,不如先交给您,看您能否找到失者。” 孟文芝见她转身就要去拿纸,当即说了声:“不必。” 又是一阵沉默。 终于,他失望道:“我知道了。” 阿兰看他离去背影,匆忙拿起《廉正官箴》,说:“孟大人,您的书。” “此书便留在你这儿吧。” 孟文芝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他撑起伞,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 认定的事就这样踏空,心下免不虚乏一阵。 今日早些,他同许绍元几人同登华襄,刚到那长青潭边,便下起了雨,不得已去亭中暂避。 单困在亭中,愈发无聊,有人提出对诗作乐,对着对着,就成了切磋文采。 孟文芝在亭下,眼巴巴望着那不远处的长青潭,只心想着原来不过是平淡无奇的一汪池水,与先前被文字留下的“似透玉般”的印象不甚相符。 既有些失望,说话的兴致也不多,便坐在一旁倾听。 直到,他听见有人诵出那日阿兰所掉落的文章。 那人口中的文章已经是全篇,一些词句因此时雨景有所删改,显得生涩了几分,但与其他人相较,仍极有灵气。 可为何一篇文章,能先后出于两人之手? “甚好!王兄妙笔,竟将这潭水作得如此逸韵灵秀。”众人品味半晌,纷纷点头夸赞起来。 孟文芝也跟着微微一笑,却早看出端倪,只是不便问他详情。 傍晚时分,有人送来了伞,几人这才得以下山。互相道别后,孟文芝叫住许绍元,与他一道返回。 两伞并行,雨水哒哒哒地落在伞上,在头顶发出闷响。 “那人的确颇有才气。”孟文芝一直没说话,突然开口。 许绍元立即领会:“你说的可是王承?” “嗯。” 毕竟是多年好友,许绍元早就料到他会对此人感兴趣,笑道:“他今日却是大有表现,连你都注意到了。” 孟文芝还在思索,他盯着前方路的尽头,恍然醒悟,扭头问许绍元:“他的才气有几分真?” 许绍元一愣,面色尴尬起来:“这才第一次见面,你就看出来了?” “什么意思?”孟文芝越发觉得奇怪,反问着。 许绍元提醒道:“我本没想告诉你。出游只为放松,能听他们的好诗好文已是赚到,文芝,你还是不要深究。” “果真非他所作?” 难得见他这样穷追不舍,僵持过后,许绍元还是点了头,无奈叹道:“王承癖爱艺文,又毕竟也是富贵人家的公子,花钱买诗文是常事,想借此卖弄一番,亦属常情。” “我知道,只是好奇。”孟文芝沉静地说着。 许绍元松了口气:“你这好奇倒是突然,吓我一跳。” 孟文芝又转脸抬眸,真诚地问:“绍元,你可知这文章真正出于谁手?” 这回,许绍元被问住了,他思索良久,方才慢慢开口:“我也不知。王承每次所备诗文各有特点,应都不是出于一人,这次的风格尤其出彩,我也是第一次听,想来背后之人也该是个低调的。 “要找到此人,怕是要费不少工夫……”许绍元缓慢摇头。 孟文芝微一颌首。雨滴折射出的万家灯火,在他黑眸中一闪而过。 他想起在地上捡起的文章。 又想起落荒而逃的女子。 心中所念即刻间肯定了几分。 是她。 文章定是她所作。 奈何,今晚从阿兰酒铺中带了否定的答案回来,不过他原初的想法虽被动摇,但怀疑不曾消失。 暖灯下,孟文芝看书的心思早已跑了去,脑中只剩朦胧雨幕里的一道倩影。 那影子清丽脱俗,整日在酒铺中却不染风尘。 她知礼,识字,已不同于寻常女子,他早该意识到。 孟文芝不觉勾唇。 可转瞬,阿兰那句文章是她所捡回响在耳畔,又让他定住了嘴角。 一向只对公事刨根问底的他,这一回,倒要探个究竟。 灯烛摇曳,光影扑朔,他的轮廓和万千思绪一同,变得愈发温和。 ………… 月已高升,永临县家家户户窗棂紧闭,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在深巷中回荡,打破沉寂。 而在这县城一角,有扇窗户依然透着光亮。 “你个窝囊的!” 檐下,卧房中。女人从那铺陈着锦缎的床上坐起身,白萝卜一样的胖手揪着身旁前知县的肥耳朵,把人提坐了起来。 越看他那张脸,越恨他不争气:“收个好处还能露馅,你整日里干什么吃的?” 前知县刚被罢了官职,如今每天都要被她数落十遍百遍,已心力交瘁,只好仰脸讨好道:“娘子消消气,快睡吧,已经不早啦……” 女人别过头,一把推开他:“睡睡睡,就知道睡。你总不能以后就在家呆一辈子吧,若是这样,我可要改嫁了。” “诶,千万别!”前知县急急忙忙又凑到她身前,偷鸡摸狗一样悄地伸出两手环在她腰间,好言道:“娘子,我已丢了官,可万万不能再丢了你。” 她紧绷的嘴终究没能忍住,弯出弧度来,又觉得不解气,翻着白眼转回头:“那你说,日后你要怎么办?” 前知县迅速思考,坑坑巴巴地说:“过一段,我再去巴结巴结那个孟文芝,看他愿不愿松口……” “过一段?”女人脸色又变了,伸手就要再抓他的耳朵,“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家里吃穿用那个不花钱?你这官帽一摘,谁还赶着给我们送钱,家里这点可不够花的。” “娘子有何主意?”前知县耷拉着眉毛低声问。 女人眼睛滴溜溜一转,忽地变得又黑又亮,盯着他的脸:“要我说,你明日就去请他吃个饭。”《 》 5、梦醒 她指了指衣柜,放低声量对他说:“柜子里最下面,右边”。随后便扬起头,看他蹑手蹑脚地去翻那柜子。 “娘子,是这个吗?”前知县摸到一个小匣子,拿了出来,同样小声道。 女人笑着勾勾手:“快拿来。” 他极轻盈地跳到床上,把匣子放在腿上。 女人从枕头下摸了钥匙出来,递给他:“把它打开。” 钥匙一旋,他翻开盖子,里面的宝贝正泛着莹润的光泽。 这两排金锭子,他连见都未曾见过一眼,就先被娘子藏了起来。 他双眼瞪大了,瞳珠被窗前稀薄的月光晕染,泛起和这些东西一样的光泽。 “不管多硬的人心,只要见到钱啊,都是软的。” “把这些都给姓孟的瞧瞧,看他还能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 一觉睡到巳时,前知县被女人踹醒:“懒猪,还不起床!” 那朦胧的睡意瞬间清醒,他连滚带爬地下了床,叫下人先去醉鲜楼占个房间,准备着酒菜。自己则迅速收拾了一通,出门亲自请那孟文芝。 孟文芝此时正在衙门为百姓事忙碌,前知县四处寻了半天,到了衙门,这才找到人。 他慢步走着,这毕竟曾是他办公的地方,如今再踏进,物是人非,免不得有些感伤。 但见还未有新县官上任,心里登时又舒服多了。 “孟大人。”前知县叫住孟文芝。 孟文芝显然不防会再看到他,半眯双目有些疑惑,却还是询问道:“找我何事?” 许是此人太过邪门,连近旁的空气都是冷嗦嗦的,他忍不住缩起身子,仰头说:“孟大人,这几日我自知犯了错,想亲自与您请个罪。” “不必,”孟文芝未听他说完,便移开视线,“你该向百姓请罪。” 前知县脸上挤出几道油亮的褶子,尴尬笑道:“是,您说的是。”转而又换了借口,“自您来我们永临,我还未向您汇报过县中事务,大人不妨听我讲讲,也能更了解永临百姓。能用微薄之力助孟大人为民造福,也算我弥补一些过错了。” “收起你的花言巧语。”孟文芝睨他一眼,冷声提醒道。 他知道他的德性,对他早已失望透顶。但又觉得后者若是真心悔过,说的话也不无道理。犹豫片刻,还是跟着去了。 谁知,脚步竟在醉鲜楼前停下,这人安的什么心思,孟文芝已猜到八分,免不得眉头骤起,却还是多此一举地问:“来这儿干什么?” “里面说话无人打扰。”前知县咧嘴哈腰回道。 孟文芝挑眉看他表演,向前跟进。他要今日便要看看,这人的胆子,究竟能有多大。 进到房间,桌上好酒好菜摆得满满当当,酒是陈年的秋露白,菜是罕见的山珍海味,前知县扫过一眼便得意起来,伸手请坐。 孟文芝漆黑双眸停滞在他身上一瞬。 他敏感地察觉到这道滚烫的目光,酥麻感从头顶向下迅速发散,人跟着兴奋了起来。 上钩了,上钩了! 他心中暗戳戳惊喜着,眼瞧着孟文芝面无表情地就近坐下,原来堂堂八府巡按,也不过一桌酒菜献献殷勤就能拿下。 他还道是哪号真君子大人物,却是个表里不一的。 倒可惜自己先前没能没识得巡按真面目,公堂上白白磕了好些响头,面子也丢尽了。 他看看桌面,又看看孟文芝:“孟大人,这些对您胃口吧?” 孟文芝直接略过他的话,脸色肃然,开口:“我要问你,你且听好。” “是,我好生听着,孟大人请讲。” “本县常平仓现今储粮多少石?”这最基础的仓政问题,只作是对他的初步考查。 前知县嘴上说得好听,实际却不以为意,心思全放在给他倒酒夹菜上,嘴里嘟哝一阵,也没答出个所以然。 孟文芝按住他的手,目光深沉地看着他,又问:“本县如今造册的人口总计多少?男女丁口各有多少?” 前知县脑子里从来不放正事,见他这般缠着不放,只能顺着依着,随口编了几个数先把人安抚住,又赶忙朝外拍了拍手。 那掌音刚消散,房门便被推开,进来了两个冶容女子。 这两人显然是仔细打扮了的,面带娇笑,莲步轻移,转眼便迎到孟文芝身旁。一人挨着他坐下,为他倒酒,另一人站在他身侧,伸手就要抚上他的肩膀。 孟文芝眼疾手快地抬起胳膊,从她手腕处挡开,表情冷厉,沉声呵了前知县的名字。 前知县目光落在女人身上,便再挪不开,非但丝毫没有察觉孟文芝潜藏的怒意,反而很是满意,笑得眼睛都眯成月牙:“这两个都是我叫人精挑细选出来的,孟大人喜欢吧?” 两位姑娘却已发现情况有变,不敢再靠近孟文芝,相互间使了眼色,安分地站在一旁。 前知县不知自己死到临头,还呵呵笑着:“还有更招人喜欢的呢!” 说着,他不知从哪摸来一个匣子,翻转过来,将正面对准孟文芝。 匣子甫一打开,孟文芝的脸就再挂不住了。 看到那匣子里整整齐齐两排金锭,他竟气得无奈起来,手上泛白的指节恢复血色,又再次绷紧。 一个县官,究竟哪里来这样多的钱财? 那两排金锭,又代表着多少不公? 孟文芝叹息,冷冷起身,留下一句:“你心意还是不诚。” 前县官却迷了眼一般,没听懂孟文芝话中意思,看他离去的背影,赶忙喊着:“孟大人别走哇,不够的话,我再叫人回去拿点!” 孟文芝没有回头。 前知县坐在位子上,把那匣子合起来抱在怀里,喃喃骂道:“这么多还不够,这姓孟的比老子还贪。” 不过,经这一遭,他却是放下了心,也壮了胆。 想来这刚正不阿出了名的孟文芝,也露了真面目,搞定他不过早晚。 想到这儿,他舒出一口长气,勾勾手把两个漂亮姑娘招到身侧,自己吃喝了起来。 且不说这前任县官下一步欲如何对孟文芝行贿赂之事。先前想强占阿兰的刘祯也已随着他的脚步,开始蠢蠢欲动。 是夜。 血光乍破,阿兰淹没在一片浓烈的血腥气中,满面惊慌。 身下男人被一只纤手捂住嘴巴,指缝间走漏的细微喘叫声依然如刮骨般刺痛她的神经。 这时,有人冲破了房门,厉声大喊:“抓住她!严惩杀人凶手!” 阿兰转过头,她明明并不悲伤,眼泪却不知何时决堤。 趁她松懈,身下的男人竟将她拉进深渊,两人纠缠着,飞速地往下坠落。 她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那男人露出阴笑,凑到她耳边,冰冷的吐息打在耳廓:“跟我一起,去见你的家人如何?” “不。”她声嘶力竭,想要冲破耳边诅咒般的低语。 “不要——!” 阿兰惊醒,自己的喊叫声还在心中回响,背上衣物的又是一片湿凉。 这可怕的梦魇究竟如何才能散去…… 胸口仍起伏地厉害,阿兰缓缓坐起身平复呼吸,等惊恐散去,才踏上鞋,摸黑去倒水喝。 此时正夜深,天色如葡萄酒浆一般浓密。 窗纸透着朦胧苍白的月光,阿兰动作极轻,举杯偎在唇边,轻垂眼帘,眸光驻留在雕花窗棂之外,小口咽着凉水。 正心绪飘飞时,那整洁的窗纸后面走进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阿兰瞳孔骤缩,回神来心下一紧。 青瓷盏沿僵在唇边刹那,她迅速放下杯子,矮身凑到窗台下面。 细微声响过后,头顶的窗纸被人戳破成洞。 一个灰黄眼珠贴上来,在洞口滴溜溜地打转,过了会儿,似乎是搜寻无果,又离开了小洞。 “太黑了,看不清。”他们用气声交谈着。 “她肯定在里面睡着,赶快把香点上。”有人催促。 如此时刻,阿兰耳朵也尖,这分明是家中进了贼人,欲对她不轨。 “老爷,这真的管用吗?” 一根点燃的香蓦地从洞中探出,升起着不断扭动蜷伸的烟雾,弥散在她房中。 继续呆在这里,怕是会出事。 阿兰急中生智,用手帕捂着口鼻,从另一面的窗户悄悄翻走了。 夜幕沉沉压下,她一袭单衣,在无人的街巷中仓皇奔走,单薄的身影被月光肆意拉长。 迷烟充斥的卧房外,几人还在躁动着。 “进去看看。”刘祯算好了时间,开口命令。 手下蒙住脸,轻手轻脚推开门进去,又撤出来:“老爷,里面没人啊。” 刘祯往里一看,当即呵斥道:“废物,是人跑了,还不快去找!” 他带着两个手下翻窗而出,转瞬便隐匿于黑夜。几人脚步急促,四处找寻着目标。 “在那儿!”手下惊喜地喊出了声。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刘祯果真看到,前面一道翠白交织的身影在夜色中跌跌撞撞。 那身影闻声转了头,在月色下露出一抹惊惶神色,接着,毫不犹豫地钻进小巷,消失在他们视线中。 “你这蠢才,不会小点声吗?”刘祯教训道:“快追。” 暗巷中伸手不见五指,死寂般的黑暗将她紧紧包裹。春寒料峭,更何况是深夜,单薄的衣衫无法抵御冷意,她刚静下来,身上便开始发抖。 刘祯几人的声音嗡嗡嘤嘤,正在接近。 这样躲着,绝非长久之计。《 》 6、悸动 巷子两旁的墙壁高耸压抑,匆促的脚步声回响其中。露水沾湿了绣鞋。 阿兰摸索着穿过暗巷,到另一头,想找户人家敲门求援。 时至三更,沿途各家门窗紧闭,檐下静谧无人声,唯有微弱虫鸣在墙角流淌。 阿兰敲门无果。很快,刘祯几人也寻着动静再次找到了她。 不得已,只能转头继续奔逃。 她划着斑驳的墙转费力跑着,腰间丝绦渐渐松脱,在身后飘摆,与散乱的青丝分合不定。 上次跑得这般窘迫时,还是在丈夫死的那夜。 可这次,她却如何跑得过三个精壮的男人。 早年患病落下的病根也在此刻成了附骨之疽。双腿宛如灌铅,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连带着背后的旧伤也隐隐作痛。 眼里跑出了雾水,景物慢慢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她甚至要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晕头转向地跑,一直跑。 朦胧视线中,她感知到渴求已久的光亮。 那是一点如萤火般的昏黄的光。 是绝境的生机。 阿兰不顾一切直奔过去,扑向那扇朱漆大门,手指颤抖着紧紧攥住门前铜环,一下一下重重叩击。 眼里积蓄的水汽也在这时聚成滴,顺着面颊滑落。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这扇门后,急切地问:“有人吗!” 那群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开门,开门!帮帮我……” 请求无人理会,敲门的力度慢慢轻了下来。伏在门板上的双手,此时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已而刘祯走过来,含情脉脉地哄她:“阿兰,我对你好一辈子。”说着,就要牵起她的手。 阿兰尚不正眼看他,迅速收回手,嫌恶地避开他的触碰。 刘祯被这一动作惹怒,猛地变了脸,那双倒八眉抽动几番,人就要朝她扑过来。 门后,书房。 孟文芝正与人谈话。 “趁夜赶回,为何不提前告知我?” “清岳只想着早点回来,又怕让少爷担心,就……” 孟文芝无奈接受事实,过了一会,又担心地问:“你母亲病可好了?” 清岳是他的近身侍卫,自幼在金珑寺习武,半大时进了孟家,两人也算一同长大,既是主仆,又是兄弟,感情颇深。 本要跟着他一起来永临,可家中母亲突然患病,孟文芝知道此事后,立即遣他回家照顾。 提起此事,清岳免不得露出感激之色:“已经全好了!” 若不是少爷让他回家,仅靠家中小妹,他如何放心的下。如今母亲病好,也多亏有少爷的一份体谅。 “你照顾母亲也辛苦,西厢房我前几日收拾过,你先在那里住下,好好休息。” “谢谢少爷。” 清岳提起行李,刚推开门走出半步,这才听得一阵急切的敲门声,又将脚撤了回来,把行李重新放到地上,说:“少爷,院外有人敲门,我去看看。” 孟文芝点头,转而又担忧何人会在夜半敲门,披了一件轻薄的氅衣,备了灯,也紧步走出去。 二人走至门口,清岳拔开木闩,枢钮吱呀响起。两扇门扉将开未开之际,扑进来一袭纤影。 那女子带了阵夜风,险些将廊灯扑灭。 孟文芝下意识后退半步,纸灯跟着在手中恍惚一阵,待他定睛看清来者面容,不禁压下眉眼,错愕道:“阿兰?” 阿兰只顾逃蹿,听此声动作倏忽停滞,浑身只有胸口仍在轻浅起伏。 她抬头,看见那双夜枭般深邃的眼眸,呼吸渐渐止住,背伏在门板前,一时间进退两难。 “阿兰,阿兰!” 风再起,阿兰眉尾不可防地跳动,这才重新开始呼吸,猛地吐出一口热气,旋即死命抵住门板。 门外的刘祯耐心几乎耗尽,继续对内怒喊:“快出来,你这女人,怎地随随便便进了别人的屋子。” 阿兰不自觉地看向身前仍不知发生何事的人。 但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须臾之间,他握住阿兰的手腕,将人扯到身后。 门即将大开。 趁着间隙,清岳迅速迈步上前顶去,将门边按住,站在刚刚能露出一人的缝中,对外问:“各位深夜而来,所为何事?” “我女人进了你家门,烦你快让她出来。” 清岳与刘祯正来回问答。孟文芝悄然松开她的手腕,指尖仍留存着她冰冷的温度。 他把手中的灯递给她,拆下墨色氅衣,轻巧地从她身后绕过,裹在她双肩。 氅衣很长,在他身上不显得,在阿兰身上,却是直直垂到了她湖色的绣鞋底边。 收回手时,手背上突然有湿凉的感觉。 孟文芝垂眸看去,一滴水珠正好端端在他手背上,倒出月亮银白的影子和阿兰手中橙黄的光。 那颗水珠自从阿兰眼里溢出,划过眼角的小疤,又划过脸颊,就挂在下巴尖上,似落非落。 此时,竟被他带走了。 “等我片刻。” 说罢,孟文芝越过她,带清岳一起走出去。 踏过门槛时,为她关上了大门。阿兰和光亮,一同被隔绝在这安全的一方。 她这才惊觉自己胸中悸动非常,一颗心砰砰直跳。 阿兰抚上心口感受,却又从胸口,顺着光滑的绸缎缓缓上移,触到了颈前。 那里有微凉的系带,和一个灵巧的结。 指尖犹豫着微微抽动,下一瞬,她解开了披风。 “刘祯,你看清楚我是谁。” 孟文芝端立在路中,厉目视着正躁动的刘祯。 刘祯听后静下来,细细端详一阵,张开的嘴骤然合上,撒腿就跑。 清岳眼疾手快,敏捷地追过去。 “保护老爷!”两个手下堵在跟前,挡住清岳去路,被后者一边一个踹在墙上不能动弹。 三五步跃过去,他拽住刘祯的后衣领,刘祯猛地一呛,仰倒在地上,被拖到孟文芝脚下。 “咳咳咳,”刘祯蜷在地上猛咳一阵,眼泪也跟着出来了,没底气地捂着喉咙对他说,“你这是滥用私刑……” “看来县狱里呆的几天,不足以让你悔过。”孟文芝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刘祯撑起上半身,万般无奈地辩解:“我不过是带自己的女人回家,又不曾伤她害她,何错之有?” 按往常他对这类人,都有耐心教化一番,让其认识错误。 可现在,孟文芝听他这句话,莫名呼吸急促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火气窝在心里,实不想对他多费口舌,直接让清岳把三人绑了,将人押进车中,送去了县狱。 再回来时,星月的光芒已然暗淡,天色愈发清明。 也不知阿兰此时如何。 马儿倦怠,刚停步便垂下脑袋昏昏欲睡,孟文芝急急忙忙下了车,就要推门进院。 第一眼,没能看到她。 第二眼,却看到了院中石桌上整理好的披风,和那盏早已熄灭的灯。 “那位姑娘应已离开了。”清岳在身旁道。 过了一会,孟文芝恍然点点头,似乎裹挟了很多情绪:“嗯。” 他挪动步子,朝书房走去,走了一半,止住脚,对清岳说:“天还未亮,快去休息吧。” “少爷……” 清岳自小就伴他身旁,对他了解非常,这会儿,单看了背影,就察觉出他心有戚戚。 他站在原地看着少爷走进屋中,那道影子在书桌后坐下。 清岳摇头,自言自语着:“少爷那是忙的。” 孟文芝也不知自己是怎地,心魂被牵走了似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闭下双眼,手扶额际,用指上关节揉按着穴位,企图让自己回过神来。 前方仍透着暗红色的光,他把眼闭得更紧了些,直到暗红色变成了漆黑一片。 眼前,好像走入了一个女子。 似轻云出岫,似流水潺潺,又似蕙芷芬芳。 眉头渐渐松懈,手指也不再旋动。 要如何,才能将她看得更清楚些…… 哐当! 突然一声惊响,把那些美好事物一并吓跑,眼前重回漆黑。 孟文芝蓦然睁开眼,便看见清岳单足立在门口,另一只脚顶着门,一手端茶盘一手端果盘,正不好意思地对他笑着。 “少爷,打扰了……” 孟文芝咽下一口气,道:“无妨。”手又翻起书页来。 “少爷如此繁忙,也要注意身体才是,”清岳为他倒茶,接着又摆在他面前一盘樱桃,“这是我从家带的,可甜了,少爷来一颗提提神。” 他不在身旁,孟文芝习惯了清静,这会再被吵扰,心里忽一阵烦恼,却还是好言对他说:“不是叫你去休息吗?” “少爷还未睡,我怎能安眠?”说着,清岳又端下一盘糕点,“熬了一夜,少爷也该饿了,这是佛手酥。” “也是我从家带的哦。”清岳得意之余,还有些害臊,补充着。 孟文芝却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少爷……” 清岳眼巴巴看着他。 孟文芝无奈,拾起一块糕点,望了望他。 清岳这才满意,果真又笑起来:“我走了,少爷慢用!” 孟文芝见他离去,终于松了口气,将佛手酥再次放回盘中。 怎的许久未见,非但没有生分,反而更加热情了。 他抿了茶水,茶的清香沁入心脾,一时清醒许多。想来今日无需再睡,便起身将窗子打开。 曙色微明,旭日将升。《 》 7、再遇 承着同一片天光,阿兰终于回到酒铺。 此时她心烦意乱,不及休息,先去烧一壶热水,将酒温了整碗灌进肚里。 一会过去,不知是酒劲还是什么,脸滚烫起来,热意直到耳根,这才舒服多了。 身体直白的燥热感,让她觉得自己是温暖安全的。 酒精作用下,头脑变得朦胧,那些四处乱撞的情绪似乎被包裹起来,默默藏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慢慢地,阿兰有了困意,竟伏在桌边睡着了。 天已大亮。 皂隶们抬着“肃静”“回避”牌,将围观的菜贩驱赶到街角。 三班衙役已聚齐,班头们领着人马,朝那前知县家中走去。 “奉巡按大人命,查永临去任知县胡大途婪索无忌,赃贿狼藉。为肃清风气,着即抄检其府邸,赃物尽数充公。” 这家人虽已逃的逃,收监的收监,生活的痕迹却还残留在此。 衙役在旁支起案桌,书办开始唱簿登记。 清查得差不多后,门前贴上一尺有余的朱红字桑皮纸封条。 抄没的财务就将运往县库。 打头的人持长枪开道,后面紧跟着几两大车,车轮哐当哐当响着,留下深深辙印。 永临许久未发生过大事。 如今这番动静,引得不少百姓走到街巷来看,越聚越多。 外面有连绵不断的声响,阿兰也被吵醒,先从窗子往外看了看,见这样多的人与车,觉得好奇。 她拿一支碧簪挽住头发,再添件外衣,也出了铺子到路边去看。 “退后!退后!” 押车的快手呵斥着。 阿兰刚走出门,险些遭了冲撞,猛地被人一扯这才躲过一劫。 “诶小心!” 她睡得不足,先前又喝了热酒,酒意未完全退去,整个人还有些糊涂。 转头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讶异道:“李大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李二呲牙笑笑:“这不是来看抄家嘛!” “抄谁的家?”阿兰问。 轮到李二吃惊:“你竟还不知道?抄的是那狗官胡大途的家。” 说完,他又捏住阿兰衣袖,把人往后拉了拉,几乎退到了墙面上。 他压了嗓门小声说:“巡按大人要整治他们啦……” “他们?” “就是那些坏家伙们。” 李二撇脸,伸出一根手指有模有样地比划:“首先是咱们这前任县官,贪的银,受的贿,统统要查清!据说今儿一大早,他就被收监啦,只等清点完赃物给他定罪。” 他把手平伸着在颈前划拉两下,更小声地补充了句:“”依我看,摊上孟大人,他绝对要完……” 见阿兰有些害怕畏缩,他忙换了语气:“别怕阿兰,大哥再跟你说点别的。” “此事你肯定有所不知,昨天晚上,那赖皮刘祯不知犯了什么事,也被抓了。” 阿兰一听,想起昨夜之窘迫,把眼睛转了下去,点点头。 “听小道消息,有个狱吏是个爱失眠的,昨晚上没睡着,就审他消磨时间……”李二说着说着,竟扶墙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李大哥?” 阿兰正要扶他,李二忙直了身子,摆手道:“唉哈哈哈,我没事儿……你猜怎么着?” 阿兰因微薄的酒劲,面上红扑扑的,看着气色好多了,一双乌黑的杏眼盯着他发亮。 “还真审出了大问题!”李二越讲越投入,“那刘祯几年前,打死过人。” 这话说进听者心坎中,她心头不免一颤,忙抬手掩面,五指却也不受控地抖动。 “虽说是惩戒家中下人时心急失了手,但毕竟也是条命……” “那他要受何处罚?”阿兰瞬间清醒,打断他,着急地问。 李二摇头:“我也不知道,应该要等孟大人亲自判断。” 运送赃物的车队已几乎走完,阿兰迷茫地抬眼望去,一匹棕红的高马从车尾现出身影,在她和李二身前被人止脚步。 “孟大人。” 李二见到他自是心中激动万分,恭恭敬敬地行礼。 孟文芝一袭绯色官服,身姿挺拔,骑在马上好不威风。 他开口微笑回应:“李二好。” 听他这声,李二心中晴朗万分,高兴地抬起头来,这才发觉孟大人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旁,而身旁的人却一动不动地静成了一副画。 “阿兰,是孟大人呀,快问声好。”他对阿兰使眼色,用气声提醒着。 孟文芝收敛了笑容,声音却更柔和几分,对阿兰说:“不必多礼。昨晚……” “昨晚”二字甫一出口,阿兰眼睛忽地眨动起来。 那两条柳眉轻轻扬起,眼下两团薄薄的粉红,谁人见了都不由得心生怜惜。 孟文芝见她这般模样,不知为何,只觉得自己有愧于她,接着道:“昨晚那种事,不会再发生。” 再抬头,阿兰双唇微微翕动,像是要说话,也像是在压抑呼吸。 孟文芝期待着,却没能听到她的回音。 她突然转身,将身隐进了杏花门帘中。 看着仍在飘动的帘子,他微不可见地松了肩膀。 “孟大人,阿兰这姑娘胆子小,今天突然见着您,估计是有点怕羞,您多见谅!” 李二见阿兰行为突然如此奇怪,赶忙帮着说话,替她在巡按大人心里留点好印象。 “我知道。”孟文芝对李二说,手中轻扯了缰绳,马儿摇头转向,向路中走去,“前面在等我,你也去忙吧。” “好嘞。孟大人慢走。” …… 抄没的财物均已收归县库,前知县靠着牢狱潮湿阴凉的砖墙,心中倍加感伤。 那孟文芝不是接受他好意了吗,怎的事态突然反转,把他给抓到这儿来受苦。 他看着墙上小窗里的一抹天光,哀叹着。 这时,有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被推搡进来,趴在地上没有动静。 胡大途抬手防了防,又慢慢凑过去,见那人一身衣服都被鞭子打裂了,露出里面的烂皮肉,颇为吓人。 他皱着眉毛,把人脸扭过来。 “刘祯?” 是熟人。他拍拍他的脸:“刘祯,醒醒!” 刘祯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又被浑身伤口蛰痛得再次挤上眼,咧嘴吸气。 “你怎么也在这儿?我还指望你能捞我出去。”胡大途失望道。 刘祯喘了一会,苦笑着:“我捞你?我自身难保了……” 胡大途唇角撇下去,八字胡也软塌塌地没了生机。 他坐在地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一团,一会难过,一会生气:“你快想想办法,这儿吃不好睡不好的,怎么才能出去?” 刘祯依然闭着眼,没搭理他。 “喂。”胡大途心中急切,埋怨道:“若不是为了帮你逼那女人,我也不会被巡按盯上。” “好处又没少你的。”刘祯听不顺耳,把话顶回去。 两人都灰溜溜地在狱中,一个动弹不了,趴在地上。另一个还不知道自己会被作何处置,焦躁得紧,在那么大点儿的地方来回踱步。 “胡大途。” “诶!” “孟大人叫你呢。” 终于来了个狱卒喊他。他祈祷着,跟着人走到了衙门正堂。 此时,“明镜高悬”下,坐着的是孟文芝。 他被人往腿窝一击,扑通跪在地上,没等他感知到膝盖痛意,上面的人就开口了。 “胡大途。”孟文芝神色冷峻严肃,厉声喊了他的名字。 后者的心就被揪了起来。 “经本官查明,你知县上任以来,罔顾国法,公然索贿收贿,断案不公,残害百姓,恶行昭彰。” 胡大途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冷汗从脖子倒着流到耳后。 “现依律判你斩刑,即刻收押,三日后问斩。”话毕,孟文芝拍了惊堂木。 这一下不轻不重,却拍得人身子软了下去,化成泥水。 胡大途摊在地上被人硬生生驾起拖走,沿途连眼泪都不会掉了,嘴巴直哆嗦,又被扔进狱中。 这会刘祯已经恢复不少,自己靠墙坐着,见他回来,没忍住问他:“怎么说?” 胡大途成了一个枯木桩子,听不进话,也说不出声,倒在地上直发抖。 押他来的皂吏笑了,轻松地替他回着刘祯:“他要先下去等你咯。” 狱门一锁,留下两人沉默。 直到行刑前一晚,这间牢房都很安静,静到只有胡大途的心跳在砰砰回响。 不知几时,刘祯清晰地听到外面多了细碎的一串脚步声,睁开眼便见一个胖女人扒着铁栏,使劲往里看着:“胡大途,胡大途!” 前县官懵懂地找着声音,忽然看到娘子的脸,呢喃道:“我又在做梦吗……” “傻子。”女人瞬间掉下两行泪,艰难地把胳膊挤进来,摸了摸他干燥的脸,“是老娘啊。” “你,你来干什么?我不是叫你走了么!”胡大途突然瞪眼,甩开她的手。 女人又拉回他的手,紧紧握在手心,哭着说:“我不走了。都是我害了你,我怎么舍得你……” 胡大途鼻子一酸,扭头忍泪。 女人一字一句很慢地继续说:“我已把儿子送到哥哥家去,爹娘也还不知道你的事,你不要挂念家里。” “我好后悔!” 前知县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一起决堤,四道下去,都流进了嘴里。 “若是我踏踏实实做官,也不会沦落至此,我现在真想,我们一家还能好好过日子……” 女人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栏,双手抱住他的头安抚,一下下理着他后脑的头发,轻言着:“今晚我在这里陪你。” “明一早,我再去找他求情。”《 》 8、观刑 难得晴天,春光明媚。 东街的刑场上,犯人被五花大绑跪在高台之上,对面端坐着的,正是那“铁石心肠”的巡按大人。 胡大途微微仰首,双眼眯成一条细线,只觉得日光如同万道金针,前所未有地刺眼。 四周观者渐多,刑场喧嚣之声成了鼎中沸水,不断向上蒸腾。 “肃静!” 巡按大人身后,皂吏开腔一声厉喝,噪音瞬间消弭。 阿兰站在人群最后。 她并非为凑热闹而来,只是鬼使神差地想看看他的下场,暗自思忖着,倘若她的事情败露,会不会也要步其后尘,落得如此境地…… 隔着黑压压的人群,孟文芝瞥见远处苍白的一张面庞。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 行刑场面血腥残酷,向来多是男人仗着胆气来看,其中又有不少忍着胃中不适,看到一半便匆匆离去,回家吓唬家里的女人孩子。 虽说胡大途作恶多端,也曾伤害过她,可她却不像是爱于计较之人,怎么会特意来观刑。疑云泛起,孟文芝心中揣摩着。 时辰已至,他敛去思绪,手中攥起刑签,声若洪钟,问向犯人:“胡大途,你可知错?” 胡大途面如死灰,将佝偻的身子微微前倾,垂首应道:“我知错。” “你可认罪?” “认,我认罪……” 听到他的回应,红头令签重重地坠在地上。 “啪嗒”一声响。 孟文芝面无波澜地凝视着他蜷缩的背脊,沉声道:“行刑!” 话音方落,他放眼向四下往去。 砍头的场面刺目,他虽早已对此麻木,却也不愿多看。 扫视半圈后,最终决定将目光放在阿兰身上。 远在人群之后的阿兰,清晰地听闻“行刑”二字后,抬眸望去,便见刑台上的刽子手双手高扬起寒光凛冽的大刀。 刀刃与犯人的脖颈之间,霎时拉出如鸿沟般的极大距离。 在二者之中,她与孟文芝四目陡然相对。 一时间,她虚实难辨,眼前分不清是真是幻,好像她才成了刑台上待审的罪人。 而锋利的刀刃下,是她的头颅在颤抖。 阿兰嘴唇瞬间失去色彩,帕子在手里死死攥着,变得潮湿,却又被下意识捏着抵在唇下。 大刀劈落。裹挟着劲风。 两人视线被切断。 眼前刺人的白光,被浓稠的血色覆盖。 胡大途的脑袋落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血就流干了,洇红了木台子和台子下的土地。 风一吹,那股腥臭气息便迅速弥漫,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周身。 这重头戏已过去,围观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擦了鬓角,慌忙扭头离去,谁都不愿再往前多看一眼。 而阿兰仍然愣在原地,脚像被打了钉子,挪动不得。 她胆子太小,小得如同蝼蚁一般。 但她干过大事。 她亲手把自己的丈夫杀死,瞒天过海地来到永临,重获新生,过着她的第二条命。 若非上天眷顾,她的下场原该比台上的人还要凄惨万倍。 人群退散,转瞬间东街便只剩她一个“看客”。 台上的尸体已被妥善收好,几个助手抬起先前准备好的水桶,用力泼洗血迹,污浊的血水顺着木板缝隙哗啦啦地流着。 阿兰再度抬眸,目光不出所料地又与他撞在一起。 这回,两人视线毫无阻碍。 阿兰确定他在看她。 孟文芝站起身。 阿兰却退了半步,好似惊鹿。 他以为她被眼前场面吓到,催促手下快点动作,尽快将刑场恢复如初。 一桶桶清水泼下去,那血迹生了根,怎么也冲刷不净。 正如胡大途犯下的罪孽,存在过,便再也洗不掉了。 血水顺着地势蜿蜒流淌,很快蔓延到她脚边,险些弄湿她的鞋子。 阿兰盯着那些绕在身下,裹挟着尘土的腥水,不停地犯恶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跑到远处,扶着树干干呕起来。 清岳在孟文芝身后,没认出她是前几日的女子,小声对孟文芝说:“您瞧那姑娘也是胆大,刑场边上站了这么久,把自己看吐了吧。” “让他们加紧收拾,我过去看看。” 清岳愣了愣,没想自己碎嘴一说,竟引出少爷兴趣来,还是应下他的吩咐:“好。” 阿兰弯着腰,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会儿脑中突然懵了一瞬,两片血光重叠,胡大途的脸、丈夫的脸走马灯似的在眼前相间闪烁。 还有……还有孟文芝的脸! 阿兰免不得叫出声来,一手扒着树干,面色惊恐。 孟文芝就近在身旁。 自一年前她酿下大错以来,噩梦便如影随形,她心中矛盾,愤恨与愧疚整日充斥着她。 孟文芝的到来,彻底打破了这里的平静。永临虽内里早已腐朽,但仍能勉强维持,没什么大风大浪。她也能平安度日。 可他一来,雷厉风行地先是彻查富商,又严惩了原县令,如此强硬。 谁知下一个会不会是她? 阿兰怕到极点,眉头紧蹙,颤巍巍抵手说:“你不要过来。” 孟文芝闻言,真就停下脚步,可免不得在心底担忧:“可否需要我遣人送你回去?” 阿兰扭头,两排牙齿咬在一起,跌跌撞撞跑走。 她无法忍受和这好心肠的巡按呆在一处。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面容变得如此可怖,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她生怕他多看自己几眼,就将她过往的罪孽全部看尽,把她押上刑台。 阿兰一路奔跑,直到跑到路的尽头,眼前出现一条河流,这才停下脚步。 孟文芝在她身后,隔着数十步的距离,远远望她背影。 心知她受了刺激,轻声言道:“行刑残忍,若有下次,你还是不要来看为好。” 阿兰听到他的话,缓缓回身,眸子里盈着水光,和她头上的簪子一样润亮:“孟大人……” “你说。”孟文芝语气平和,竭力安抚。 “他已知错了。” “是。” 两人都明白,胡大途已认错,他已清清楚楚地认识到错误。 身后河水潺潺流淌,不疾不徐。 过了很久,阿兰才再次说话:“既已知错,为何还要杀?” 这回,孟文芝却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沉下气开口:“你也曾遭他所害,不该为他说话。” 颤动的睫毛下,阿兰隐去了两点眸光。 她并非有意为胡大途辩解,只是不禁将自己与其归为一类。 在她看来,孟文芝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而她与胡大途,皆是被审判的对象。 虽被那狗官伤害过,但她想借此试探一番,孟文芝有没有可能给胡大途,或是她自己,一次生的机会。 她局促道:“胡大途原家中贫寒,科举中举才做了知县。不过是疏于自省,听人谗言,被金钱迷了眼睛,终走上歪路。倘若加以纠正……该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 孟文芝听完,眼神微微一变。 在他垂眸默想时,阿兰静止在原地,心跳得一次比一次更响,竟慢慢掩过了水声。 正忐忑时,眼前的人忽严肃道:“出身寒门,更应深知百姓疾苦。做了父母官,却反过来压榨子民,此等恶行,如何能容忍?” 这世间败坏良心之事数不胜数。若人人只需认错,便能逃过惩罚,让无辜之人承受恶果,那这世道岂不乱了套? 他也并非生来心狠,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为。 “做错了事,就必须付出代价,接受惩罚。”孟文芝字字铿锵。 这是他的立场。 阿兰的胸口乍然停止起伏,身后的河水似乎也不再流动了。 原来,在他心中,胡大途犯下种种恶行,结局已然定下,非死不可,不容逆转。 犯错的代价,竟如此沉重吗…… 阿兰喉间一堵。 她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满身污浊,又有何资格,去质疑这位秉持正义、执法如山的巡按大人。 河畔微风轻拂,阿兰的发丝飘动着,一滴眼泪无知无觉地溢出眼眶,被她急忙擦去。 但还是没逃过对方的眼睛。 温润低沉的声音传来,阿兰却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你在怕我?” 孟文芝突然意识到,上前一步问。 阿兰猝不及防地回避,又往后退了一步。 答案昭然若揭。 “当心!”孟文芝见状,不再上前,却匆促提醒道。 阿兰也察觉到后脚所踩之物松软,支撑不足。转头一看,果真踏到了河边淤泥。身后的水流,正一点点冲刷着脚下的泥土。 “不要动,我过去帮你。” 阿兰无处遁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步步走近。 孟文芝抬起胳膊,示意她搀扶。阿兰犹豫许久,才缓缓将手搭上去,还未使力,脚下的泥土便被河水冲垮,整个人瞬间向后仰去。 孟文芝眼疾手快,立刻拉住她的手,两人双手握着,掌心相贴。 他顺势单手环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捞回岸边,幸好人没落入水中。 阿兰下意识靠在他的胸膛,嘴唇微开,轻促喘息着。 眼下一块细小的旧疤,因应激而透出红色,好像在无声诉说着她的过去。 “大人,您怎么跑到这儿来……” 清岳终于找来,却瞧见少爷正与那女人在河边搂抱,场面有些尴尬,忙捂住嘴巴背过身去,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 阿兰这才发现自己在干什么,一时慌乱不已,说不出话来,先急匆匆从他怀里挣脱。 可独自走了几步,还未拉开与他的距离,倏然全身失了力气,眼前一片漆黑,直直倒了下去。 “清岳,快叫车马!”《 》 9、心疾 大夫还是上次的大夫。 此番见孟文芝身着官服而来,才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顿时面露惊慌之色,生怕有所怠慢,忙不迭道“大人……” 孟文芝没让他多说话,抬手示意止住:“无需拘礼,先看诊。” 榻上的阿兰昏厥不醒,面色白如生宣,整个人远远看着毫无生气可言。 孟文芝在塌前落座,一时竟有些无措。 大夫闻言走上前,伸三指搭在阿兰手腕寸口处,凝神感受:“此脉虚浮,是受了风寒。” 话落,他眉头仍未舒展,手上调整了力度。 浮紧之象中,夹杂着几分散乱。 “寒邪束表,心神不宁。”大夫沉吟着,看向孟文芝,“她上次的伤可好了?” 清岳也跟着将目光投向他,一脸茫然道:“上次?” 孟文芝并未理会他,只对大夫摇了摇头:“这……我也不清楚。” 大夫瞧他对病人状况如此懵懂,先是眼神诧异,还是忍不住劝道:“大人,恕我冒昧说几句。您纵然公务缠身,也应多关怀病人几分。” “这么跟您说吧,她脉象比常人虚弱许多,想来早年患疾不愈,身体这才如此孱弱。如今又是受伤又是风寒,再不好生照料着,日后怕要遭罪!” 孟文芝听他语气郑重,只满心担忧,想着如何是好,并未察觉其言语间的不妥。 倒是清岳在身后一个劲儿地挠头。 大夫见他听进去了,语气缓和了些,又说:“想来您也是极疼爱自家夫人的,不然也不会这般三番五次来找我。等你们回了家,一定要悉心照料着,按时服药,切不可再着凉……” “等等,等等!”清岳终于反应过来,五官扭得乱七八糟,赶忙打断他。 “不要着急,我还没交代完。”大夫说道。 清岳赶紧开口:“交代归交代,话不能乱说。她不是我家夫人。” 大夫顿时慌乱起来:“啊?”他瞅瞅榻上女子,又看看孟文芝,满脸的难以置信,“大人,她……” 孟文芝微微一怔,点了点头:“嗯。” “我与她不过几面之缘,并非夫妻。” “唉哟,是我冒昧了!对不住!”大夫心中怨自己老得糊涂,“那便不打扰您了,等她醒了,我再叮嘱她。” 孟文芝却不改神色,如常说:“没事。看病要紧,有什么要注意的,你跟我说便是。” 趁大夫絮絮叨叨交代时,阿兰的嘴唇似有若水地开合了一下,紧接着,搭在身侧的手开始轻轻颤抖。 待被发现时,她已生了满头的汗水。 “阿兰?”孟文芝俯下身子,轻声唤她。 阿兰艰难地扭了扭头,似乎深陷梦魇无法脱身。 她的手无意识地触碰到离她最近的事物,便死死捉住,用力攥着。 那是孟文芝撑在床边的手掌。 原本纤薄的手,因过度使力而血脉偾张,被自己掐得一片红一片白。 一阵痛意从手部传来,孟文芝不禁皱了眉毛,却并未挣脱,任由她紧紧抓着,想替她分担些疼痛。 “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大夫仔细打量一番,觉得事情不对:“明显的惊悸之症,想来她风寒是标,惊厥为本。她是如何晕倒的?” 孟文芝回想着,直到想起方才河边场景,才应道:“可能是受了惊吓……” “大人可知她被何物吓到?” “好像,是我。” 清岳瞧少爷如此认真,却觉得有些荒唐,小声补了句:“怎么可能。” 大夫却点头,说:“不无可能。” 孟文芝难得回身看清岳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突然,握着他的那只手动了动。孟文芝又急忙转身看向阿兰。 她双眼紧闭,从眼尾滑落一道泪,极小声地呢喃道:“我并非有意害他,我有苦衷……” 两只手湿濛濛的,几乎要融在一起。 孟文芝还未听清她的话,大夫先一步用金针刺进她百会穴,后者瞬间放松下来,像进入了安睡。 终于得以抽出手,他的手被攥得通红,已有些麻木。 他却没在意,只仍忧心忡忡地问:“这可如何是好?” “心疾难医。最简单有效的法子,恐怕只有一个。”大夫道。 “请讲。” “她既因您受惊,若是不见您,或许就能减轻症状。” 孟文芝垂头沉思,转而又抬起头,说:“说得在理。”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一会儿要去衙门一趟。清岳,你把她送回家去。” 清岳听他详细说了女子住处,见他对此人如此上心,也认真起来:“大人放心,我替您好生照料着。” 孟文芝却摇头:“无需你,去找个细心的女使过去。” 随后他意识到什么,低头瞧了自己的官服,又觉得那大夫眼神有些异样,只好对大夫说:“我与她并无太深纠葛。今日看诊之事,还请不要声张。” “是,老夫明白。” 清岳当真请来一个伶俐姑娘,二人一起将阿兰送回家去,这才离开。 那姑娘照料得十分用心,又是喂药又是掖被,独自在房中不停打转。 到了黄昏时分,阿兰终于醒转。 “你是谁,怎在我屋中?” 女子正撑着脑袋在桌沿打瞌睡,听她醒来,赶忙叮嘱:“你且好好躺着,不要动。”又起身凑到床边,把她的手送进被子,一边说着,“我叫春禾。你生病了,有人请我来照顾你。” 阿兰哑着喉咙,低声说:“谢谢,你回去吧,我自己就行。” 见春禾没有要走的意思,阿兰这才想起问道:“可要付你银钱?” 春禾有些难为情地开口:“不用不用,已有人付了。是十日的钱,我肯定会在这呆满十日再走。” “何人?” 春禾掏出随身带着的小簿子,低头翻了几页找寻着:“哦,叫清岳。” 想必也是孟文芝的人。 头疼。 纠结过后,阿兰还是静下心来好好躺着,不愿再多想。 虽说春禾年纪不大,照顾人来却是体贴入微。这几日煎药做饭,把她当闺中小姐一样伺候。 阿兰受宠若惊,有些惭愧。 如此不费心力的日子,她许久未曾有过了。 “阿兰姑娘,饭菜我都备好了,你记得去吃,吃完把药温了再喝。” 春禾这几日总是为她做了吃食就出门。过半个时辰,又会风风火火地回来,坐板凳上歇一阵儿,去陪阿兰说些闲话家常。 阿兰困在房子里也是烦闷,对她起了好奇。趁她无事,便问道:“春禾,你怎么每日都要出去几次,饭也不吃。” 春禾一听她说话,马上便提起精神,笑着道:“姑娘不用担心我!我只是回去看看我家的老爹爹,他腿脚不方便,我给他带点吃的。” 阿兰见她挂念家人,心想她也着实不易,很是理解:“其实你不必在我这做够期限。若是家中需要,你提前回去吧。” “没事儿,也不用太担心他老人家。”春禾大方摆摆手,坐过来,“我们在永临也就住个一月半月的,很快就走了。” 阿兰一直没仔细问过她的事,总觉得不过是短短几日的缘分,不必多问。但见她自己开了话头,便接着聊下去。 “你家不是永临的?” “不是。”春禾摇头,头上一朵花都没带,却更显少女灵动,“我家在青州。” “那怎会来此?” “唉。”春禾叹气,食指顺着桌上裂缝搓动。 阿兰见她模样惆怅,立刻收敛了目光,不好意思地说:“怪我多问。” “我和爹大老远赶来,是想找我姐姐。” “我姐姐叫春眉,前几年跟着男人跑到这儿,没多久那男人不要她了了,她就留下在别人府上为婢。起初日子过得不错的,时常给我们报信送东西。” “可就大概两年前,姐姐就没了消息。”春禾面色不好,显然是有担心。 阿兰正欲安慰,春禾又继续说起来:“应该是嫁了别的人家。婆家人管得严,不让她与我们通信。”她勉强扯了扯唇角,像是说给自已宽心的。 “你说的不无可能。”阿兰眉头微微扬起,目光中带着疼惜,认真应道。 春禾却又垂下眼帘:“但是母亲病得重了……想最后见姐姐一面。” 听她讲了境遇,阿兰免不得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心中一阵酸楚。 他们父女俩在永临人生地不熟,想必盘缠也不多,这才出来找些活干。 阿兰知他们不易,十分同情,好心问:“你姐姐原是哪个府上的?” “刘府。” “永临的刘府可不少。” “我再想想。” 春禾皱着脸努力回忆,过了一会儿,黯淡的眸子里陡然生起一星光亮。 “那家主人好像叫——刘祯。” 他的名字,让阿兰蓦地紧张起来,神色骤变。 她张了张唇,却没说出话来。 “阿兰姐姐,你认识他?”春禾瞧她反应奇怪,心中长出些希望来,探头期待地问。 阿兰忙往后直了身子,摇头回避:“我怎会认识,听说过罢了。” 春禾失望地塌下肩膀。 “刘祯他……前一段被收监了。”阿兰在一旁犹豫几番,还是将实情吐出。《 》 10、脏水 且说这刘祯囚于牢狱之中已有多日,见证了同伴胡大途的消失,也知他早已身首异处。 如今剩自己一人孤零零地在此受尽折磨,往昔依仗的金钱也彻底失了用处,心里很是难受,傲气识时务地消减了许多。 “喂,你上次说的被你打死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春花?春桃?还是春杏啊?” 身型瘦高如秸秆的狱卒站在他身旁,手持棍子,用棍头随意地戳了戳他。 刑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腥锈味道,又混合了潮湿的气息,令人反胃。 刘祯骨架子都要散了,却仍被牢牢绑在刑架上,成了风中残烛,奄奄一息。 上回遭鞭打留下的伤痕已经发痒结痂。 狱卒一棍子狠狠砸过来,痂皮瞬间崩裂,炸开里面粉白的新肉,像一串初盛开的小梅花。 “说话。”他猛地伸手,掐住刘祯两颊,兜着他的下巴逼他把头抬起来。 刘祯自幼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到了如今地步,不得不放下身段,好声好气求着:“咱俩往日无仇无怨,您这好端端地,收拾我做什么?” 狱卒扯起嘴角,笑意冰冷,没劲儿地在刑房里慢悠悠转了两圈,又折返到他面前,眼神阴鸷地盯着他:“无冤无仇?” “我呸。” 一口唾沫飞溅到刘祯脸上。 “你这大老爷做久了,气性高,忘性大是吧?”狱卒假意帮他整理破烂的囚犯,手上力道却重得刘祯直倒吸气,“行,今天爷爷我就赏个脸,帮你长长记性!” 说罢,他双手握紧了棍子,每一棍都使出浑身解数,一直打到手臂酸胀,才愿意停下。 支起棍子一看,上面沾满了刘祯身上渗出来的淡红色液体,看着似水一样,却又带着几分粘腻。 纵是顿顿珍馐堆出来的身体,也扛不住这顿毒打。刘祯软绵绵挂在刑架上,连气都喘不动。 狱卒上下打量他一番,终于满意地在他面前坐下:“我总不能平白无故让你遭这顿打,是不?”他像对着石头说话,明知刘祯无力回应,却还是自顾自喝了口水,舔牙笑笑。 “别装死,给老子听着。”狱卒本正恶狠狠地说着,不知怎的一个音软下去,眼睛红了,语气也颤抖起来:“两年前,上元那日,你为何要把全县的大夫都请到家去……” 刘祯听闻此言,身子动了动,费劲想了许久,终于找到答案:“我家一个婢子发病了,我得治她啊。” 他气息不足,说出的话也淡淡的。 “放屁,你先前能将下人打死,怎么可能给婢子看病……”狱卒却瞬间握紧了拳头,双眼充血,嘴巴绷成了一条线,几步走到刘祯面前,鼻子几乎要与他的贴到一起。 刘祯张嘴正要解释,狱卒却拧了他的衣领,将他喉咙锁住。 看着他理所应当模样,狱卒恨急了。 一时间,刑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而打碎这片安静的,是夺眶而出的两串眼泪。 眼泪从狱卒脸上掉下,融进了脚下刘祯那几滴斑驳的血花里。 “刘祯!你把我母亲害死了!” 狱卒隐忍许久,终于撕心裂肺吼了出来。 上元那晚,他母亲旧疾突发,全县所有的医馆竟都无一医者。 待他深夜从外说尽好话,请来大夫时,床上的母亲已没了气息。 “你落到我手上,也算苍天有眼,哈哈哈。”狱卒一边哭一边大笑着,从水桶里提出冰手的鞭子,用力抖了抖上面的水。 “你身上两条人命我都替你好好记着呢,你逃不过这劫的。我先把你整个半死,再一并上报。” 眼看着鞭子就要扬起,身后突然来了人。 “你在做什么!”老县丞脚步匆匆地跑过来,身后还领着巡按。 狱卒心知自己行为不妥,只好先将鞭子甩到地上,走上前跪到二人面前,恭敬道:“孟大人,李大人。” “你,你好大的胆子,不过小小狱卒,还真在监狱里做上了阎罗王。这些该你审的么!”老县丞看着眼前一片狼藉,气得话都说不利索。训斥完人,又回头去瞧孟文芝的脸色。 他虽并无表情,眼睛里面却冷峻得紧,黑得几乎要看不见瞳仁儿。 狱卒跪在地上,大声说:“小的自知擅自审他是越权之举,但确审出了问题,还望二位大人容禀。”说完,他伏下身子。 “把人打成这般模样,假的也要认成真的了!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还不快走。”老县丞不愿看他,挥手驱赶道。 孟文芝却开口,平静地垂眼望着狱卒,对他说:“你且说说看。” 狱卒抬起头,颤着手指向身后,激动道:“此人,两年前逞凶打死了家中下人,后又将我重病的母亲害死,仗着腰上万贯钱财,收买县官,我连递七道状纸,都被斥为诬告,惨遭驳回......小的所说句句属实,还请大人明断冤情。” 孟文芝耐心听完,转身看向县丞,问:“这些事你可知晓?” 县丞站在那,因他的问题愣住。 “胡大途是个不省心的,你却是个不操心的。”孟文芝看出来他的意思,微微皱眉,低声斥他。 县丞听了,“扑通”一声挨着狱卒跪下去,也委屈道:“大人呐,之前那胡大途在县中只手遮天,凡事都由他一人说了算。我虽忝居县丞之位,却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架子。这等事情,根本轮不到我做主处置。” “起来。”孟文芝叹气道,“我并非有意苛责于你。” 这胡大途生前贪赃枉法作恶多端,如今虽说人已不在,可留下的这堆烂摊子,却着实棘手,搅得人心烦意乱,不得安宁。 老县丞踉跄起身后,孟文芝又问:“李大人,依你之见,眼下这些该如何处理?” 老县丞在县衙里摆设当久了,此刻,能被巡按大人重视,又询问看法,反倒紧张起来。 他思索良久,忐忑回答:“依卑职愚见,先将刘祯仔细审讯,查明证据,弄清真相,再依照律法予以惩处。” 孟文芝点头:“那刘祯就交由你审。” “是。”老县丞躬身领命,又贴心说道:“这狱中阴冷潮湿,大人不宜久留。” 孟文芝却并未打算就此离开,目光落在半死不活的刘祯身上。 想起那日让清岳捉拿他时,竟被反咬一口,将动私刑的脏水破给自己,如今看来,这滥用私刑倒成真的了。 又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狱卒,开口:“去领杖三十。” 狱卒身子一震,仰头诧然看他,显然忘了这层。 不过是对视一眼,他瞬间明白自己所为有违律法,理应受罚,并非是巡按大人为难,又涩然俯下身,认了。 出了狱门,二人在一片杂草前站定。 眼前豁然开朗,还有些不适应。 孟文芝下意识眯起眼,迎着倾泻而下的阳光,微微侧身,对老县丞说:“李大人,你在永临做官已有几年了?” “今年是第二十年。” “如今的永临,你可满意?” 老县丞没了声,孟文芝转过头,看他表情失落,知他也是有心为大家好的,便随口安慰道:“既看出了问题,永临自会日日向好。” 话锋一转,他再度回到正题,严肃提醒老县丞:“人命并非儿戏,刘祯遭受严刑,恐有胡乱招供之嫌,狱卒言辞亦难辨真假。此案细节必须重新彻查,逐一核实,切不可有半点疏漏。”《 》 11、清白 春禾年纪轻,腿脚伶俐,消息也灵通。 知道姐姐死讯后,便认定是刘祯所害,每日都要去隆隆敲上几遍衙前堂鼓,闹个半晌才罢休。 一天。阿兰正坐在雕花窗棂透进的晨光里,解着襟前盘扣,忽听得门轴轻响,刚转头,便见春禾端着药碗僵在入口处。 阿兰不知她提前从县衙返回,没防备地让人看了小半的身体,登时脸上有几分尴尬。 “我……”春禾正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哽住了喉咙,吞吞吐吐说不囫囵。 似乎魂也被什么东西牵了去。 眼前,阿兰裸露在外的珠色肩头往下三指,是几乎铺满背脊的瘀伤,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伤痕的主人立即知晓了她因何震惊,急急将中衣领子扯到颈处,遮掩着廷杖留下的印记,主动道:“没事。” 其中意思,既有她无需担心自己的伤,又有她无需因贸然闯入而惶恐。 春禾显然还未回神,推上门脚步虚浮地走到桌边,手被药碗烫了一下,这才恍然醒过来。 却是先背身过去,将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圈,回头小心地问:“姐姐,你背上怎还有一大片的伤?” 阿兰并不想谈及此事,轻眨动了双眼,侧身将衣带层层系紧,坐到桌边,将话题岔开:“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春禾见她有意回避,心中也明白了几分,只好先回答她:“今日县老爷不见我。” 阿兰的指尖在药碗边沿收拢,又松开。 “衙门要判刘祯无罪。”说罢,春禾深深吸了口气,眼眶开始发红。 听者凝眉,很是不解,脱口而出一句:“无罪?他不是将人打死了么……”又顿然觉得此话十分不妥,声音越说越小。 最后剩一个轻飘飘的话尾巴,竟被春禾捉住:“你也觉得离谱,对吧?”她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一拍手,又摊开,愤愤道:“在衙门的人眼里,那贼人刘祯的命似金子,我姐姐的命就如草。死了就死了,还要被扔得远远的,生怕脏了眼!” 见她一下子上了气头,阿兰便起身缓步绕到身后,轻轻揽过她的肩,送她去坐下,耐心安抚着。 怨气消化得差不多,春禾红热的脸渐渐平静下来,理智也跟着回来。 这会儿,她绷着嘴,乖巧地将药碗推过去:“姐姐,你先喝药。” 待亲眼看着她将药一气喝完,又从袖中摸出一个桑皮纸包的小方块来,递给阿兰。 阿兰打开纸封,见里面是块饴糖,忍不住半弯了眼睛,抬眸对春禾说:“你要将我哄作小孩了。” 春禾也跟着扬起下巴笑笑,不妨碍脑中灵机一动,趁此机会伸手扯住阿兰衣袖一角,好声问道:“阿兰姐姐,明日你可以陪我去衙门吗。” 刚听闻,阿兰动作倏忽一滞。口中的饴糖也尝不出甜味了。 衙门,是她最不愿去的地方。 她与常人不同,身份有假,过去有污。如今这偷来的安稳,就如同瓦上之霜,稍触即融。随意去衙门露面,与鱼儿主动游进网中有何区别。 也许不过几番调查,那些人就能将她作伪装的壳子剥去,留一个要砍头的杀夫罪名。 到那时,她该如何去天上面对她不敢见也无颜见的家人。 阿兰轻轻拉住她的手,将自己的袖子解脱出来。 几日相处还算投机,春禾是真心地喜欢阿兰,也觉得阿兰心中柔软,万万没料想她会拒绝。 春禾的手仍定在空中,无意识地蜷起手指:“为何拒绝我?” “并无缘由。” “姐姐,只用你在旁说他几句坏话……” “不可。”阿兰语气决绝。 春禾自知无望劝动她,心中一急,咬咬牙,道:“刘祯先前要强娶你,你就这么放过他吗?” 阿兰一听,颈后猛地发冷,身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春禾显然知道自己的话刺痛了她,神色有些愧疚,却还是坚持下来,硬声说:“我打听了,刘祯纠缠你不是一次两次,先前还闹上了公堂,让你无辜受了廷杖。” 阿兰把头扭过去,任她说着。 无奈之下,春禾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仰起头来,焦急地拉住她双手抖动着,想要将人唤醒:“姐姐,你怎能容他这般作孽?与我一起去告他吧!” …… 今时,已不同往日。 老县丞终于能挺直腰板做事,自然是万分用心地履行职责,对刘祯耐着性子三推六问,每一处都要查到细节。 孟文芝看在眼里。考虑到知县是地方之中枢关键,须臾不可或缺,便向上举荐,提拔老县丞继了胡大途的位子,任职永临知县。 只是,新官袍比想象中要沉得多。 刘祯一案虽关乎两条人命,他反复推敲其案卷供词,却不觉他有严重过错。 倒是那个叫春禾的姑娘,日日都来闹事,吵得他苦不堪言。既咬定自己家姐姐被刘祯活活打死,又拿不出一丁点的证据,叫他无助得紧。 “你这丫头,不要再来了,衙门重地岂能容你胡闹。刘祯一案本官心中自有裁断。” 又一次准时准点地在衙前见了春禾,李知县压下眉头,神色颇为不耐。 “大人,您说要裁断,却迟迟不判罚,难道是想……”春禾满脸不服,音量不自觉拔高,眼中满是质疑。 李知县见状,心中一惊,慌忙伸手制止。在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前,厉声喝道:“休得妄言!” 小姑娘说话不知轻重,险些犯下大错。他虽被她冒犯,念及她年少无知,还是暗暗帮她把住分寸,免得要受这失言的灾祸。 春禾果真被镇住,鬓边两缕头发悠悠地在风中晃着。 待她缓过神来,急切切将头发顺到耳后,往前跪了几步,对李知县说:“刘祯作恶多端,总有一罪是能让他不好过的!” 李知县听了,将眼睛眯下,笑着说:“哦?那你便说说,哪一罪要叫他难过?” 春禾沉默一阵,想起阿兰背上可怖的伤痕,马上跪正了,不疾不徐道:“他强抢民女。” “这我知道。”李知县摇头,想她也说不出什么稀奇的来,“那事有巡按大人对他惩处,已然揭过,如今也无需再提,你下去吧。” 她却是迟迟不愿动弹,脑袋里飞速地思着想着,非要给那刘祯再罗织个罪名来,心中才能畅快。 “再不走,我可叫人赶你了。” “他,他夜袭良家!”春禾突然开口。 知县听完,着实吃了一惊,但又存着些许怀疑:“你说他夜袭良家,那良家是谁?难不成是你么?” 春禾低头,缓声说:“自然不是我。” “不是你,那还是先前他纠缠的女子吗?”知县越发觉得她的话不可信,随口一说,竟有些想笑,“你这丫头颇有意思,来告状也说不清楚,倒要本官一直猜。” 春禾眼前恍然一亮,顺着他的话道:“大人最是多智,我话未说完,您这就知道了。” 知县明白她在故意说好话,笑了笑,又恢复严肃:“继续说。” 春禾就这样接着编下去,还真讲得像模像样:“他先前强娶阿兰不成,当然是仍逮着阿兰不放……” “你且说,他是如何袭的?”李知县问。 “那夜刘祯趁阿兰熟睡,来到她屋中,意图不轨。” “那,他得逞了么?” 这…… 得逞了么?她不过胡乱编造一通,又哪里知晓得逞了么。 于是只往严重了说:“得逞了,得逞了!大人,您可一定要严惩他……”春禾情绪激动起来,努力做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大胆!” 李知县一拍桌子:“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在公堂上说假话,有你好受的。” 他之前只当是逗弄这丫头,压根没把她的话当真,见她说得越发严重,自然要再唬上一唬,让她收敛。 这回春禾竟意外地冷静,反应极快:“我受雇去照顾阿兰,几日相处下来,已亲如姐妹,互相敞开了心扉,是她亲口将这些委屈告诉我的,我肯定要为她讨个公道。”一番话说得流畅自然,毫无卡顿。 知县开始有些相信了,皱着眉认真问道:“若你说的是真的,那女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为何不来衙门亲自告状?” “大人您糊涂!”春禾放声一喊,硬挤出两滴眼泪来。 她一边用袖子擦着泪,一边道:“阿兰姐姐尚未出嫁,清白名声如此重要,这些腌臜事若是宣扬出去,她以后要如何做人?如今遭遇不幸,也只能将苦水往肚里咽。我实在看不过,这才过来……” “啊呀,”李知县耸肩大叹一声,扶额愧道,“我还当真糊涂了。” 春禾这几句胡言乱语,讲得是天花乱坠,有鼻子有眼。 但竟真的碰了巧,十句有八句都说中了要害。 李知县认真起来,心想此事确须仔细考量一番。 可问题来了,阿兰本人不愿出面,仅凭这丫头的一面之词,是万万断不得案的。 他去重审了刘祯,后者居然真的承认自己曾深夜潜伏其家,但又很是诚恳地坦白说那阿兰机敏非常,并未让他得逞。一口咬定自己没有做出实际过分的事。 两相矛盾。不得已,李知县只好去找孟文芝寻求建议。《 》 12、诱饵 收到知县求见的口信后,孟文芝知道他那处问题棘手,让他先到衙门议事厅稍待,自己处理完手头紧要事物后,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 李知县早已伫立门前,翘首以盼。见孟文芝现身,便快步迎上,神色间三分欣喜七分忧虑。 孟文芝对他颌首,身下脚步不停,径直走进厅内,寻了一处坐下。 厅内并无旁人,气氛静谧。 他接过知县递来的茶水,却不急着喝下,顺手搁在右边的红木桌上,对他说:“虚礼且免,论事要紧。坐下说。” 接着抬手示意对角的一把椅子,邀请他落座。 李知县应一声,理了两边的袖子,转身坐过去,笑容却在挨到椅子的顷刻间消失无踪,换来满面愁态,哀声开口将这几日困扰一并诉说。 孟文芝原在旁耐心倾听,却发现此人似乎是来找他诉苦的。 苦水滔滔不绝往外流泄着,其中最多的,也不过是遭人在衙门滋事,而他无计可施。 茶水卷起袅袅热气,缠着飘走的思绪一同缓缓向上升腾飞散。 孟文芝忍不住几次端杯轻抿,终于截到他换气的口子,立即抓住机会,见缝插针提醒道:“李大人,你新膺知县一职,若真震慑不住,要知道堂上的笞杖夹棍并非摆设。” 这一句话如醍醐灌顶,李知县顿时恍然大悟,心中要决堤的烦恼终于得到疏通。 倒是都涌进了孟文芝心里,胸口堵闷得紧:“下次若只为这些事,不必专程见面告知与我。” 他杯中茶水已尽,想知县已把种种烦恼讲完,起身欲走。 后者表情一变,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啰嗦些什么,忙在心中叫蠢。当真是老糊涂了,怎净说些闲杂事! 最紧要的还未向他禀明。他匆忙过去将茶水再度满上,惭愧道:“孟大人,下官……下官还有一事。” 孟文芝听闻,以为又是些琐碎小事,只站在原地回头等他开口,一会也好能迅速离开。 李知县却躬身相请,非要将他带回座椅。孟文芝无奈,只得轻叹一声,依了他的意思。 李知县收起笑脸,神色复归严肃,沉声道:“大人,有人又给刘祯添了一条罪名。” “说他曾深夜潜到良家女子阿兰闺中,将其轻薄……” 听此言,他蜷握在桌案的手猛然一松,手指不小心弹动了小巧的紫砂茶杯。茶杯打着转,挪移半寸,泼洒出水来。 孟文芝目光微移。 想起那夜,刘祯与人追赶阿兰,机缘巧合之下,将其逼逃至自己府中,也因此被捉进县狱。 他虽还未将人处理,却觉得此事并不体面,早把消息压住,到今日,怎就被别人知晓了? 况且,此话前半句为他亲眼见证,后半句将人“轻薄”又是从何而来? 怕不是居心叵测,信口胡诌。 知县连忙将杯子稳住,立在一边,又换来干净的替上,再斟了茶水。继续说:“可是,无论我怎么审怎么问,刘祯都拒不承认自己做了那等事。” 孟文芝抬头,问:“你觉得他在说谎?” 李知县愣过片刻,并未出声,只顺着他的问题唯唯点了个头。 见他这般行为,孟文芝正色往下问:“一无证人,二无证据,就先在心里给人按上罪名?” 一时间,李知县如遭霹雳,慌忙弯腰拱手:“大人教训的是。” 半晌才抬起头:“不过,无论刘祯是否做到最后一处,深夜擅闯民宅,已是不对。如今只是罪责轻重的问题,定罪就成了关键,可……可那受害女子阿兰并不愿出面呈言。” 孟文芝短暂思索,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随即又叮嘱他:“此事急不得。未经核实的消息先压好,谣言伤人,切勿乱传。” 有意思的是,刘祯因怕被反咬,对知县闭口不提他那被一并抓获的两个手下。 李知县不知道,但人是孟文芝抓的,他知道。 这两人便成了解决问题的另一处切口。 出了议事厅,孟文芝径步走去县狱,命人把刘祯的两个手下拿来,他要亲自去审。 “孟大人,刘祯进去时,阿兰姑娘已经跑了……我们,我们两人只是在外面放风的,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干啊!” 仅半个时辰,人就招了。 孟文芝稳稳推开审讯室的门,阔步走出,到了阳光所及之处,下意识仰首。 眯起的一双眼睛里,此时也沾染了几丝倦意。 面上却依然神色平静,他负手而立,朝身边人吩咐道:“把招供的内容整理成文,物证也仔细核查一遍。” 这里的事已安排妥当。 下一步,他打算,再亲自去找受害者一趟。 孟文芝来到酒铺,刚跨过门槛,心中竟突然生起了忐忑。 也不知自己这样出现,会不会再将她吓到。 扫视过后,发现此处空无一人,便缓步试探着继续向里走去。 哐当! 连接内院的那处门帘后传来一声响,源头似乎离他近在咫尺。 莫不是她又遇到什么危险…… 正想伸手掀帘进院,却猛然止住脚步。 帘下的裙袂和衣摆却比人的反应慢了半分,如潮水遇礁石般迎面撞在一起,又害羞似地分别涌向两人身后,悄悄藏匿起来。 那受害女子站在门帘后,同样正准备掀帘而出。 两人的手顿在了同一处。 隔着轻薄的帘布,彼此感知着对方的温度,以及指尖血管无规律的跳动。 都驻足在原地,停滞了动作。 这样也好。孟文芝心想,先一步缓缓将手离开,无声地告诉她自己不会贸然过去。 不过多时,院中光亮投在帘上的影子也放下防备,收回了手。 两只手接连离去,帘子失去牵制,穿堂风拂过,便重新开始轻轻飘动。 孟文芝隐约发觉她低下了头,顿时有些后悔自己没换常服前来。 一双官靴足矣将他的身份暴露无遗。 “只是打碎了个空酒坛。” 阿兰率先说话,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将紊乱的思绪强行拉回正轨。 孟文芝也不再遮掩行迹,却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好。 前方的院子里,原来真有棵杏树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铺了几片在她绣着莲纹的鞋边。 “大人来喝酒吗?” 阿兰轻声说着,藕合色的裙后又飘下几瓣。 对方却迟迟不应声。 她有些不知所措,又念及礼数,觉得自己不该一直藏身帘后,犹豫再三,终于鼓了勇气,又一次伸手触向帘子。 一边道:“那么,喝些茶吧?” “不用。” 这回,孟文芝拒绝得快且干脆,让阿兰怔在了原处。 “若是觉得自在,便就呆在那里,无需紧张。”孟文芝见状,语气缓和了几分。 官靴微微侧转,刻意避开她的局促。 阿兰心中顿时轻松许多。 “大人有事问我?”阿兰缓移莲步,试问。 孟文芝听她声音依然含怯,便不再拖延消耗她,直截了当:“那日刘祯夜半扰你,我押他去县衙,回来时却不见你身影,后续也不便对他问罪。如今新知县上任,你为何不去衙门为自己讨个公道?” 阿兰听了,沉默良久方才开口:“我不想多生是非。” “如何能称为是非?”孟文芝好意沉声劝她,“你知道刘祯胆大,此番不让他吃上苦头,他可长不了记性。” 却被阿兰反过来提醒一声唤道:“孟大人。” 阿兰或许怯懦,但绝不愚笨。 仅三个字,便让孟文芝瞬间意识到,以他的身份,说出刚才那番话并不合适,只好作罢,将言辞收敛。 可是心中如何都不能明白,她究竟在畏惧什么。 片刻之后,他想通了。 既然她不愿意,自己亦不可强求。 难道若人不讨公道,公道就不能来么?刘祯该罚,他会去执法严惩。 只是,还有一处还需要核实。 “你可知,有人借此传言,说刘祯将你……”说到关键处,孟文芝停住了口。 话虽说得隐晦,听的人却万分明白。 刘祯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孟文芝一清二楚,现下只是想向阿兰求得印证。 恰在此时,风忽大了一阵。 薄帘经撩动高高扬起,其后的人受到惊扰,敌不过身体本能的恐惧,不暇思索地想要隐在墙后。 看到几缕仓皇逃窜的发丝,和被老旧门框上毛刺粘住的一角衣裙,孟文芝下意识地抬手过去。 却毫无意外摸了场空,心间跟着一震,悻悻然将手握拳,背至身后。 直至此刻他才恍觉,阿兰于他是如此的陌生神秘。 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却总能被勾起神思,不自主地想要失了偏颇,去站在她那旁。之前是,方才也是。 难不成她是天上的仙子下凡? 孟文芝很快便因自己这荒诞奇想弄得窘迫,一边自嘲,一边苦笑。 过了刹那,竟甘愿如此执迷不悟地撞下去——他要看看,她究竟是凡姝,还是那灵娥。 只道:“刘祯若真做了那种事,落在我手中,下场会和胡大途一样。” 他顿了顿,又继续字字清晰地补充:“我并不知道那夜你来之前发生过何事,还请你诉说实情。” 就这样,他抛下一个诱饵。 饵料随着流动的空气散开,飘进了阿兰心里,听得她心头发紧,不由得皱下眉头。 那人在水上,观局者清,她则在水下,当局者迷。阿兰并未察觉到他话中暗藏的试探。 只意识到,此时,刘祯的命架在了她身上。《 》 13、良知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将她过往委屈一并还报的机会。 只需轻巧地撒一个慌,就能让厌恶的人彻底消失在眼前,而刘祯就算有千张万张的嘴,也难能辩白清楚。 阿兰倚身墙后,日光直射下来,在眼瞳上投映出睫毛的阴影。 杏花瓣一片接一片从枝头簌簌而下,似雪团又似软絮,在空中翻腾挣扎着,却终难抵命运跌落在地,遭尘垢沾染。 她心中顿时生出千言万语,却都无从说起。只将视线紧锁在地上残花,久久不能移目。 时欲静止,阿兰倏忽眨眼。 不,不行…… 她怎能动这种念头! 做人应以仁恕存心,以公道处世。若是真的只为泄私愤而罔顾良知,撒谎害人,那她又与品行不端的刘祯有何区别? 阿兰徐徐抬眸,阳光直入眼底,不由得抬手去遮掩。光影交错间,琥珀色的眼睛愈发澄澈。 心下念头转变,她不再迟疑,迈步走到门口,制住正翻飞的帘子,四指顺势将其抵在框上,一气呵成。 孟文芝仍静立原处,猝不及防见她真容显露,面上闪过一惊一喜,又很快恢复镇定,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与她保持距离。 阿兰认认真真地望着眼前人,目光如炬,开口与他道:“刘祯虽闯我家门,却什么都没做。” 一句话说得简洁明了,利落干脆,叫人寻不出半分她挣扎踌躇的痕迹。 孟文芝好像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他原以为自己往来周旋于朝堂市井之间,对人性的幽微曲折不说了若指掌,也要比旁人多上一知半解,却始终将阿兰捉摸不透。 他把难得的契机置于她面前,当她冰雪聪明,定会欣然接受。此番试探,虽不想见她把聪明用在此处,但也不曾料到,她会毫不犹豫地将铲除刘祯的机会推回来。 阿兰恰站在门框正中,素袂携卷着流风蹁跹而起。身后四四方方的天地里,琼英纷纷扬扬。 似乎真真是画卷里走出的姑射仙子。 孟文芝有些出神。 阿兰不知他因何犹豫不言,恐他心中有另有想法,只好再次提醒道: “谣言不可听信,还请大人以实情做决断。” ………… 自李知县向孟文芝求得了建议,再碰上春禾来县衙吵闹,他也有了底气,腰杆挺得笔直。 这天,春禾又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李知县见状,狠下心,声色俱厉地呵斥:“下次你若再来胡闹,本官可不客气了。”想她总不能真的天不怕地不怕,便伸手指向身旁衙役的水火棍,给予警告。 春禾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一阵慌乱过后,老老实实将行为收敛,一句话都不再说,狠狠甩了胳膊,把知县撂在远处,自己大步离去。 她爹春宏达正在门口巴巴候着,见她出来,忙走过去。 春禾满脸愤懑,对他道:“今儿也没成,又白跑一趟。” 春宏达拄着棍子,弓着背,小声嘀咕:“要给你姐姐报仇,也不是非得要他死……” “我就要他死!”春禾根本听不进去,对父亲的态度很是失望,又补上一句,“她可也是你女儿。” 春宏达深知她的脾气,简直倔得像头小牛,也不好再多劝,拍着她的背,无声叹了口气。 两人路上走着,有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凑过来,哀求着:“好心姐姐,给我点钱买个馍馍吧!” 那孩子瘦得衣服都挂不住,春禾瞧着他模样凄惨,心里一阵揪疼,眼看着小孩把手中破碗伸到面前,下意识就想从身上摸些钱出来。 突然听孩子“嗷”地惨叫一声,猫儿受惊一样跳远了,这才发现是春宏达用拐棍抽了他的腿。 “去去去,找别人要去!”春宏达不耐烦地挥挥手。 “爹,你干什么呢?”春禾又气又急,一把夺过拐棍,换上笑容招呼小孩,“别怕,过来,姐姐请你吃馒头。” 小孩眼里恐惧未消,姿势别扭地慢慢挪过来,碗里刚多了几枚碎银子,就发现那好心姐姐身旁的老头还在瞪他,吓得撒腿就跑。 春禾手里还落下些银子没给完,只好再揣回身上。她知道是春宏达的问题,又看小孩逃窜的身影,一瘸一拐,这才知道是个跛脚的,心里更是难受,回头对春宏达撇嘴道:“这小娃娃那么可怜,你也计较。” 忽然眼睛一亮,又有了新的主意,把春宏达的拐棍递还回去,连人一起拉到角落里。 她迅速弯下腰,把左腿裤脚挽了起来,露出脚踝,伸到他面前,手指着说:“来,朝这儿打,把我也打成他那样。” 春宏达瞪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以为她在说胡话,吵她道:“发什么疯,我赶个叫花子还真成不是了?” “爹,快点儿。”春禾无奈,把脚尖往地上一点,解释说,“等我走不了路,就让阿兰送我去衙门,到时候我有办法让她出来作证。” 春宏达沉默了一阵,不知在想些什么:“要她出来作证能有啥用?” “她要是愿意,刘祯能赔她一条命。总归也是为姐姐报了仇。” “哦?”他爹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那他把命赔给那个阿兰,钱是不是该赔给我们?” 春禾最清楚自己父亲德性,是个爱财如命的主,这次陪她来永临讨公道,十有八九也是冲着钱来的。 她没理会春宏达的话,只是白了他一眼,又踢踢腿,催促他赶紧动手。 “唉,你是我亲闺女,平白无故地我怎忍心呢!”春宏达嘴上说着,眉眼一挤,举着拐棍就朝她脚踝上连抽三下。 没想到会这么痛。春禾差点摔倒,扶墙强撑着,还冒了些冷汗出来,呲牙低声喊着:“哎哟……” 睁开眼一看,脚踝已经肿得老高。她忍痛试着走上两步,还好,只是皮肉伤,筋骨倒没大碍。 春禾搓搓脚踝,装作一瘸一拐地走路,扭头问春宏达:“爹,你瞧我学得像不像?” 春宏达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道:“还真比不上那叫花子像。” “你懂什么!”春禾瞥他一眼,“你也早点回去,明天衙门见。”说罢,转身大步离去,走到一半又突然慢下速度,磕磕绊绊地往前步步挪着。 春禾就这副模样去找了阿兰。阿兰见状,果真吓了一跳。 她把人扶进屋里,拿帕子替她擦眼泪,好声问着:“半日不见,怎么成这样了?” 春禾只说自己被轰出衙门时崴了脚,现在连路都走不成了,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阿兰让她把脚伸到矮凳上,仔细检查了她的伤,见上面是又红又肿的几道印子,瞧着不像是崴了脚,却也没说什么。 只翻出药膏来,准备为她涂药,却听春禾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姐姐,怎能让你照顾我?还是我自己来吧。” 阿兰把她伸过来的手按回腿上:“你姐姐唤得如此亲切,此刻怎么还生分起来。” 春禾不好意思地笑笑,待阿兰帮她把药厚厚敷上一层,小心翼翼地收回脚,正想开口再求她,阿兰却先对她说:“后几日不要再去衙门了。” 春禾有些惊讶地仰头看她。 阿兰接着说:“天天碰南墙,还不罢休么?” 阿兰本没有劝动她的想法,只是忍不住再提醒一遍。 若如她所言,刘祯害了别人性命,知县却不为所动,怕不是和胡大途一样,贪了赃银,这才会这么昧着良心为刘祯开脱。再去,也是白费力气。 谁知春禾丝毫没有听进,依然执迷不悟道:“不罢休。” 阿兰随着声音望她一眼,无奈地背过身去叹息。 好一个倔强的…… “我姐姐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春禾继续道,“不管谁伤了她,就算只有分毫,也得付出代价。” 阿兰心里被她的话激得一颤,缓缓转过头来,动了动嘴,却没说出话,又垂下了眼睛。 她竟从春禾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想当初,她也是如此的天真执拗,总以为只要自己坚持,就能讨回公道。可如今,在这世道的磋磨下,那份勇气早已消失殆尽。 愣了半晌,决心要替她支个主意。 脑中突然起了一道人影。她缓缓开口:“你可找过巡按孟大人?” 阿兰虽惧怕此人,但春禾又不曾犯过错事,若只为姐姐申冤,他为人公正,找他来定能讨得公道。 春禾也知晓他,听到阿兰的话,神色一变,立即摇了摇头。 “你说这新上任的知县不公,就该去找他替你治治。”阿兰又劝道。 春禾再次摇头,似乎在犹豫,想了一会终于又点点头,对她说:“我明日最后去一次衙门,若还没结果,便去找他。” 阿兰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再与她啰嗦,微微一笑:“好。” 见眼前又有了机会,春禾急忙抓住,央求道:“姐姐,明日送我去衙门可好?” 让人一下子滞了嘴角。 春禾眼巴巴看着她,抬起脚,将脚踝红肿的一面露出来给她看:“我一个人走不了路……”《 》 14、辜负 阿兰终究拗不过她,翌日晨曦微露,二人便起身去往衙门。她小心搀扶着春禾,后者一步一顿地往前挪,鞋底在地上沙沙作响。 远远望去,衙前伫立着一个佝偻的人影。春禾眼睛一亮,连忙抬起手朝那处挥了挥,大声喊道:“爹!” 阿兰这才知道,原来那就是春禾的父亲。 她把春禾的手交到春宏达不拄拐的胳膊上,如此,竟让两个瘸的走在了一起。 阿兰虽觉得别扭,但还是坚持了留在原地,让父女俩继续往前。 春禾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不忘回头头看她,目光带着几分不安。 阿兰看得出她意味,却装着糊涂,只对她说:“我就在这儿等你。” 独自在外面干等,百无聊赖。又听得耳旁一男一女对话声隐隐约约,鬼使神差之下,她还是迈进了官衙大门。 进门先是一段甬道,甬道两侧各有一莲池。 上次来时,荷叶早已残败,横七竖八地浮在水面上,没想到短短时日过去,满池莲叶竟恢复了蓬勃生机,层层叠叠挨在一起,其中似还夹有青粉的花苞。 一路边走边看,就到了公堂门口。阿兰一眼便瞧见春禾的背影,见她独自跪在堂中,好像比旁人都小上一截儿。 阿兰不由自主地又凑近了些。 恰在此时,从里传来界方拍案的一声清响,接着便是李知县的话:“你竟还敢来!” 只见春禾肩膀猛地一颤,好似伤弓之鸟,难得轻声细语地说:“李大人,您为何不为我姐姐主持公道呢……” 许是李知县人老了,察觉不出小姑娘神态间的变化,还当如往常,轰道:“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速速离去。” 春禾侧过脸,余光瞥向公堂门外,果真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心中暗暗得意。回了头,却一句话都不说,木然跪在原地。 “好,”李知县闭紧了双眼,几次咬磨牙齿,腮边鼓了又鼓,终于下令,“来人,上刑。” 阿兰也顾不得其他,伸手扶上了门框。 这新上任的知县由孟文芝一手提拔,本该是个公正讲理的人,怎么在眼前时便是这副蛮横模样,简直是胡大途显灵,实在令人失望! 想着,阿兰不由得皱下眉头,又将双手揉在一起,两片手心皆是潮湿。 怎么春禾今日如此反常,竟丢了以往的性子,任那些衙役取来拶子,又捉住她的手指。 正疑惑时,她忽然发觉身旁空荡许多,原是少了个人。 往前一看才知春宏达拄着拐杖艰难地走了进去,“扑通”一声跪下,要为女儿说情。 “当心我再叫人拿来夹棍,连你一同收拾。”李知县虽撂下狠话,但并未真做出什么。 倒是春禾那丫头精力过于旺盛,只将她轻轻浅浅拶上几下,去去威风,也当作是杀鸡儆猴了。 他冷不丁瞧了春禾一眼,却发现她现下出奇地乖巧,不吵不闹低着头,十指老老实实伸着,也未有躲闪,反叫他心里有些不快。 但想起上次警告过她的话,今日必须践行。便背过身朝衙役们挥了挥手。 衙役们动作迅速,即刻伸展了胳膊,就要将拶绳收紧。 阿兰胸脯快速起伏一阵,忽地迈开腿走进去,脸仍然是煞白的,大声阻止道:“大人且慢!” 李知县闻声蓦地将身转来,看到公堂里又多出一个人,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自己这官做的,当真是毫无威严! 便暗自整理了容色,厉目扫视众人,拍桌怒喝:“一个个都是天大的胆子,!擅闯公堂,你等还将本知县放在眼里么?” 春禾终于憋不住,出声反驳:“你若公正断案,谁稀得来你这里闹!” 她音量虽压不过别人,但言语却很是伤人,把知县气得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来,只颤着手使劲指她:“你,你……” 春禾迎着他的目光挺挺身子,仰起头,下巴尖也跟着一翘。 阿兰既气这知县蛮不讲理,又怕春禾太过嚣张,忙走过去挡在这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将春禾护在身后,对知县说:“她不过为姐姐鸣冤,您为何如此气急,非不受理?” 李知县听完,当即冷笑一声。早猜她也是春禾搬来的,又不免暗自庆幸起来,得亏先前那个打伤刘祯的狱卒受了刑,无法走动,不然今时今日一同前来,这公堂还能有他的椅子么! “为何不理,你们哪个不是心知肚明?”李知县缓了一口气,无力地讽刺着。 阿兰挪动了脚步,转头看向春禾。 春禾与她对视一眼,随即说道:“阿兰姐姐,你无需管我。” 知县侧着耳朵,听到“阿兰”二字,眯着的双眼微微瞪大,忍不住开口:“你就是阿兰?” 没等她回答,春禾便在后面抢先回答:“她正是。阿兰被刘祯轻薄,还请大人为她做主!”话中的诉求这就开始改变。 阿兰眼神骤变,如坠冰窟,心中一阵失落。 原来,谣言竟是从她这里出来的…… 她睨视着春禾,眼中情绪是道不明的混乱复杂。 片刻后也弯身跪下去,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双手呈上:“这是我的状纸,实事真相都已在上面写清,还请大人明察。” “姐姐……”春禾直起身向她那处望去,想伸手阻拦,最终却还是顿在了半空。 她没想到阿兰会备有状纸,自己未曾看过里面的内容,自是满心不安,也不知阿兰究竟会不会为她说话。 知县吩咐衙役把状纸递上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转头盯着春禾,突然厉声道:“大胆!” 春禾急忙缩了身子。 李知县袍袖一甩,教训道:“公堂可是你信口雌黄,胡闹撒野的地方!你果真是满嘴的谎话……” 谁知这一声,竟把巡按大人也给震来了。 孟文芝走进来,才发现这里是一团乱:李知县满脸怒气,几个人跪在地上,春禾手上还戴着拶子。 虽说公堂是严肃的地方,他此时却如何都藏不去脸上笑意,无助感叹道:“还真是愈发热闹了。” “孟大人您来了……”李知县起身让座,因为发火太过,这会说话都觉得气息不稳。 孟文芝挨个将人看了。先是跪在近处的阿兰,再是一旁发愣的春宏达,接着又是最为狼狈的春禾。 见她刑具尚在手上,却并无伤痕,还是明知故问向知县说:“上过拶子了?” 知县一怔,摇摇头。 孟文芝并不意外,缓步走到案后,坐了下来。他知道李知县做事极认真,可唯一点不好,便是过于心慈手软。 随手翻了翻眼前的状纸,又仔细一瞧,发现上面竟是阿兰的名字。 怎么今日突然愿意告状了?孟文芝觉得奇怪。 思绪飞走片刻,他又重回刚才的话题,道:“那便不再拶了,撤掉吧。” 待恢复正色,又开口:“春禾,上前来。” 春禾见到孟文芝,知他不似那知县老头好惹,也不敢再闹,立刻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又跪下身低头等他发话。 李知县命人端来茶水,孟文芝抿一口茶,余光中见春禾似乎很是委屈,便对她耐心道:“你有什么苦,有什么恨,且来与我说说。” 阿兰在旁静静观望,眼前气氛如此凝重,她一时也分不清是好是坏,只能在心中思量着。 春禾犹豫片刻,只说着:“巡按大人,我姐姐先前在刘府做女使,却被刘祯残忍打死,我今日带着爹爹来永临讨个公道。” 说着,她又看向知县,眼中神色不再单纯:“不想今日这永临县老爷偏袒恶人,全然不把我姐姐的命当回事……” “你……”李知县在孟文芝身旁急得弓起腰,“休要胡说!” 春禾收回目光,继续冷静道:“我只想刘祯恶有恶报,一命抵一命。” “那便任你给他定下罪名?”孟文芝沉下眼眸,声音也变得冷峻起来,问道。 春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阿兰心觉不妙,不由得直起身子望了过去。 孟文芝察觉有人看向自己,便转头迎接其目光,虽面上微微带笑,但神色仍透着方才的凌厉,问阿兰:“你可有要说的?” 阿兰听后,身子骤然矮下来,思虑半晌又重新仰头,说:“孟大人,春禾年纪小尚不懂事,此番也只是想为亲人申冤……”声音愈说愈小,最后便都在喉间消失了。 孟文芝点点头,眼睛却瞥向别处。 好一个春禾,贯会唬人…… 又转头对几个衙役说:“去把那个狱卒也带来。” 李知县不知他究竟何意,心想如今公堂上再多一个狱卒,岂不更要翻天,忙小声阻止:“大人万万不可啊……” “无妨。”孟文芝抬掌示意,将人按捺下来。 静待多时,几个衙役终于抬着那受过杖刑的狱卒来到正堂,把人从架子上滚下来,压着他跪好。 孟文芝回过眼眸,不紧不慢对在场四位说:“今日,我便替李大人给各位交代清楚。都且听好。” “三年前,刘祯家中添了位女使,名叫春眉。”孟文芝微微侧身,目光投向春禾,“想来当初,她该是和你一样的机灵。” 他顿了顿,接着道:“她入府不过半载,府上便常有物件莫名失踪。起初,刘祯只睁一眼闭一眼让事情过去,并未深究。 “又过半年,他偶然间发现一道鬼祟的身影,那人手中尚握着他祖母的玛瑙戒指,当场被抓了现行,人赃俱获。 “你们觉得,那贼人该是谁?” 阿兰聆听着,不由自主屏起息来。 她早已发觉事情不对,压下眉头,侧目看向春禾,只见后者双手紧紧撑地,头深埋在双肩之间,身子发着颤。 接着又看向春宏达,那老者脸上惊诧万分,眼神里突然晃出一抹狡黠神色。 见他二人如此反应,阿兰胸口猛地往下沉坠,一切瞬间都明了了。 原来那事情前因后果,春禾俱已知晓,只是不对她说,将她诓得团团转。 一片真心竟被如此辜负,阿兰不由得暗暗攥紧了手,指甲嵌入掌心。 “那为何要将我女儿打死!”春宏达突然暴喝一声,仿佛是溺水时最后的挣扎。 孟文芝眸光忽闪,冷声质问:“你是春眉父亲,又可知她患有肺痨之症?” 春宏达愣在原处,接着,春禾也抬头望向他。 孟文芝继续说:“彼时春眉已病入膏肓,可刘祯与你们一样,对此一无所知。因偷窃之事,对她加以训诫,春眉疾病突然发作……” “于是,他请了全县的郎中过来救人,”孟文芝朝那狱卒看过来,后者歪着身子,表情难辨,“不巧,你的母亲也正受重病。” 原来刘祯先前打死的,和后来要救的,是同一人。狱卒恍然大悟,胸中闷得要喘不过气。 孟文芝接着名人把证人和证据都带来。 春禾手中拿到一封姐姐去世前写下的遗书。 满是春眉对命运的喟叹。她这一生,尽是坎坷,早早离家以为能寻得安身之所,却所托非人,惨遭男人背叛,又身患恶疾,药石无医,陷入绝境。 最让她痛苦煎熬的,却是一时糊涂,昧着良心去行偷盗之事。这份愧疚大约也伴随了她最后的时光…… 春禾痛心疾首,豆大的眼泪滴滴答答往下掉着,一颗接着一颗。 春宏达过来将她搂进怀里,表情也难过无比。 过了一会,又匆匆赶来一个老者,走向狱卒。 狱卒双眼通红,脖子哽着,转头努力扒着他的胳膊去看他。 那是一直为他母亲治病的大夫。《 》 15、拆谎 大夫满心惶恐,两条胳膊战战兢兢地发着抖。 几次尝试后,他终于对狱卒开了口:“你知道,你母亲的病症,一直由我诊治……” 狱卒一边眉毛开始不受控地跳动起来,目不转睛盯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那老者在心中劝服自己,身为大夫,不仅医人,更要医心。如今若不帮他解开心结,他往后必要被这执念痛苦长久纠缠。 这么想着,老大夫终于卯足了勇气,干脆一气将话说完:“孩子,我只将实话告知与你。你母亲早已病笃难医,能撑到元宵,已是奇迹。 “她大限早至,那日你就是请来天上的神仙,也再难将她救活……” 狱卒闻言,一下子被抽去全身力气,手从大夫胳膊上缓缓掉落,接着人就滑倒在地,蜷成了一团。 阿兰见左右各有场面,想必人间百态也不过如此,而自己局促地置身其间,心里是一样地不好受。 孟文芝与她所感相似,唯不同的是她在下面亲自体味,而他高坐公堂尊位,在上面端详审视。 手指轻轻搭在桌案上,一下一下缓节奏叩着,时间就此流逝。 春禾泪水已然流干,春宏达松开了搂她的手,狱卒也被几个衙役搀扶着直起身来。 “各位觉得,那刘祯该如何判罚才好?”孟文芝终于开口,问道。 众人皆沉默不语,只有隐隐约约的的呼吸与抽泣声。 孟文芝见此情形,明白自己已将道理剖析清楚,无人再无理取闹,便继续往下进行。 他拿起面前李知县刚收上来的状纸,看了又看。 这纸上的字迹,他识得…… 他抬起头,发现阿兰也正望向自己。 于是嘴角不自主地上扬,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没有言语,只是伸手向自己桌案前不远处示意。 阿兰微抬双眉,会了他的意。 她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大约与春禾并肩。正犹豫是否还需上前时,却听到前方传来声音: “继续。” 阿兰轻轻抬眼瞥他一瞬,又低着头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直到超出春禾几人的距离,孟文芝才再次对她说道:“停步吧。” 听他满意,这才好又跪下身来,等他发落。 孟文芝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案上的状纸。过了会儿,炯炯目光直视向阿兰。 后者心中清楚,自己先前的谎言即将被揭穿。 她准备状纸时,未曾料到真会派上用场,更想不到这状纸会被孟文芝如此反复查看。 此番,是她大意了。 孟文芝隔着这张纸,轻轻敲了桌子,问道:“这状纸可是你亲手书写?”许是距离够近,他音量不似先前那般大,竟显得语气尤为温和。 事已至此,阿兰又如何能否认的了,只好点点头,底气不足地应道:“是。” 终于听到她的一声“是”,孟文芝暗舒一口气。她当真是先前那文章的主人。 他并没有猜错。 但眼下要事还未处理完,只能控制住自己不再多想。 刘祯骚扰阿兰一案,他早已彻查清楚,刘祯也已全部招供。如今阿兰前来告状,状纸上写得更是详尽清晰,似乎无需再多费口舌。 他命人将刘祯带上来,就押在公堂中离阿兰最远的地方。 此时大堂里人虽众多,却都安静异常,每个人都没有动作。 刘祯身上的伤大约是不再疼了。他仰着头,左右顾盼。 临死前,总要把在场的这些冤家一个个都看清楚。 最后,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停在阿兰身上。 即便只是从远处看到她的背影,他也能生出诸多美好遐想。这难道不是爱吗?他从未对任何一个女人如此用情过,甚至如今恐怕要为她搭上性命。 刘祯感慨着,眼中一会儿满是深情,一会儿又尽为可惜。 就在他快被自己“伟大的爱意”打动时,孟文芝及时拍下了惊堂木。 他这一举,为的不是整肃公堂,而是尽早断了那人妄念,免得染脏了旁人。 只是没能控制好力度,醒木拍案声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所有人一齐抬起头。 阿兰离他最近,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响吓得双肩猛地一抖,眼神中顿生许多不安情绪。 孟文芝余光瞥见她受惊的模样,手不自觉地按在醒木上。 这块醒木虽已安静趟在桌案,却似乎还有余声在公堂回荡。 忍不住施力将它压得服服帖帖,想把所有声音都收回到醒木与桌案贴合处那道比发丝还细的缝隙中。 过了片刻,孟文芝耳旁清净些许,便收敛心神,继续处理公务。 他扫视着全场,朗声道:“我不蒙冤良善,但也绝不容奸邪逍遥法外。” “刘祯,你屡次狎侮良家,不思悔改。今依律罚你充军,八年后方许归乡,即日启程。” 刘祯脸上说不出什么神色,约是喜伤交杂,矛盾万分。喜的是这铁面巡按竟放他一条生路,伤的是充军八年,自己可还有机会活着回来…… 孟文芝再次询问:“众人可有疑议?” 公堂之上一片寂静,唯有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不知是忧愁还是如释重负。 他有耐心等待,直到所有人都拿不出理由反驳。 阿兰该是没有什么要说。跪坐在地上,双手垂在膝前,低头凝视着地面。 头上还带着那支青翠的簪子,簪子上雕刻的兰花栩栩如生,泛着温润光泽,恰如她本人一般秀丽。 她虽位置在前,但与孟文芝仍有一段距离。可他此时却能清楚地闻到一股清冷的幽香,直沁肺腑。 心情舒畅许多,眼前嘈杂的公堂也不觉得凌乱了。 突然,有人清了清嗓,混浊的声音随之响起:“那个,巡按大人……” 一切馨香顿时如云烟般消散无踪。 孟文芝终于意识到,原来方才所闻到的,不过是自己暗自滋生,难以抑制的情愫。 他本不愿承认,但此时此刻,他亦无法否认。 目光从阿兰身上移开,循声望去。 原来是春宏达在说话。 春宏达本欲直接开口,或许心中有虚,先环顾了四周去观察旁人模样,又支支吾吾地拖延着。 李知县在一旁看他,见他欲言又止多时,恐怕憋不出什么好事来,生怕他惹孟大人动怒,便神色严肃地提醒道:“你可想好了再说。” 春宏达听后,眼尾多了几条褶子来,抬起头不再犹豫。 无论是好是坏,倒是引起了孟文芝的好奇:“有话便说。” “大人,”春宏达咬咬牙,下定决心说道,“刘祯即便被发配充军了,也总该赔我家些钱财吧……” 他话音刚落,堂前的人还未说什么,春禾却先反应过来,吸了吸鼻子,僵硬又缓慢地扭过头,眼里满是讶异:“爹?” 他怎能利欲熏心至这般田地? 可怜春眉两年前含恨离世,而两年后的今天,她亲生父亲在公堂上却不思亡女,只图金钱。他也当真忍心! 春禾虽最了解春宏达为人,但此刻仍觉得他无比陌生。 春宏达却丝毫没有理会春禾,甚至没注意到她的反应,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前方,盼望着,期待着。 总不能真叫她白白折了一个女儿吧…… 李知县见他这副贪婪的模样,脸色一沉,指着他训斥道:“哪有你在此胡乱要求的份!” “无妨。” 孟文芝沉默片刻,随后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方,对春宏达和狱卒说道:“无论如何,你们亲人离世,刘祯难脱离干系。赔偿该是情理之中,只是数额……” 春宏达一听“赔偿”二字,眼睛顿时生了光彩,竟脱口而出:“有五百两么?” 孟文芝不免眉头一皱。 公堂之上,岂容他如此漫天要价,将律法置于何地? 春禾见状,急忙拉了拉她爹挺直的身子,春宏达瞬间矮了半截。 她心里恼着,还是压着喉咙焦急道:“爹,别乱说!且听这位大人定夺。” 春宏达这才回过神来,心中的激动瞬间消散,意识到自己大抵是钱迷了双眼,一时糊涂。这会醒悟过来,连忙拜倒在地,不敢再吭声,更不敢贸然起身。 孟文芝瞧他一眼,便只觉胸闷无比,只好把目光掠过他。 念他只是一时失言,也不能因此便对他加以惩罚,先回道:“金额由知县斟酌考量。” 罢了,又沉声提醒一句:“李大人所言,如同我所言,你等若再肆意扰乱公堂,必有后果承担。” “是,是……” 春宏达连连点头,身子不停地晃动。春禾听了这警告,也赶忙把头埋下,不敢再抬起。 孟文芝话已说完,正欲回到案后。 就在这时,眼下突然有了动静。 阿兰跪得久了,双腿早已经受不住。趁着孟文芝在上面发话,悄悄调整着腿上的姿势。 这会儿她神思一晃,没把握住平衡,身体跟着猛然一歪。 接着又狼狈地重新跪好,缓慢地将视线往上寸寸挪移。 眼睛刚找到终点,便发现那人也正在探寻她的目光。 “今日先到此,退堂。”孟文芝对在堂众人说着,眼睛却没离开她。 两条视线交缠,无论谁追谁逃,都只能缠得更紧,绕得更深。《 》 16、利用 阿兰本意不过陪春禾一程路,未料最后成了她计划的一环,深陷纷扰。 怪不得她刚到公堂就隐隐觉得气氛有异,可惜她轻信了春禾,自欺这些不过是无端臆测。 现在想来,春禾是故意隐瞒知县不判罚刘祯的原因,误导她以为知县昏庸。 阿兰着了她的道,为了护她,这才不顾别得站出来为她说话,可到头来被戏耍的,竟是自己。 她不住在心底自嘲,怎能如此糊涂,对一个初识之人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 许是她独身在永临,一无亲人二无朋友,如今春禾对她少露热情,便甘愿将善意尽数捧出。 但现在,她后悔了。 她虽知道春禾本性不坏,可后者此番所作所为,着实触到了她的底线。 阿兰不能接受被这般利用,不由得心生抵触,拒绝春禾的靠近,返回时也不愿再与她同行。 正欲抬脚离开这是非之地时,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阿兰……” 其中夹杂着一丝犹豫和难以掩饰的尴尬。春禾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喊出那声“姐姐”。 她心里该如明镜似的,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最是清楚。面对阿兰,想起那些算计和隐瞒,也觉得面上无光,悄然低下了头。 阿兰听到呼喊,眼眸顿了一下,脚上步伐却没有丝毫停歇。她并不想回头。 春禾见状,急忙小跑追上去,几步绕到阿兰身前,张开双臂,拦住她去路。 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努力让自己镇定些,试图直视对方的眼睛,诚恳道歉,与她认错。 而阿兰却侧过身,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垂眸朝她下半身望去。 春禾循着她的视线,低头,这才发现阿兰打量着的,是自己的脚踝——那只用来骗取同情的脚踝。 刹那间,空气仿若凝固,一股麻软之意从那处升起,流窜到全身。 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不及春禾解释,阿兰似乎在对自己说话:“原来,那伤也是假的……”声音轻得几乎是飘在风中。 说罢,抬眸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眼睛里积蓄着令春禾无法言说的情绪。 而后阿兰略过她,继续前行。 既然已认清了人,再多的停留也只是徒增烦恼,一切尽快过去才好,她不想再多费时间在此。 春禾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满心窘迫,再次追赶上去,语无伦次地对她说:“我……都怪我!我不该隐瞒姐姐的死因,不该撒谎,害你险些失了清誉,也不该假装崴脚,骗你送我去衙门,更不该利用你对我的真心,把你拖进浑水……” 说着说着,春禾鼻子一酸,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几步上前拉住阿兰的衣袖,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阿兰被她这一扯,脚步顿住。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脸上很是平静,可颤抖的指尖还是没能将她心情藏住。 春禾还是那副样子,眼中满是水光,招人疼惜。此时此刻,阿兰却怎么也辨不清这泪水里究竟藏着几分真心,又有几分假意。 阿兰心中五味杂陈,终是别过头,淡淡说:“春禾,我不在意这些。” 春禾的各种作为,桩桩件件,她都明晓,但实在没有心力计较,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 就此作罢吧。 春禾呆立原地,眼睁睁看着阿兰离去。那道背影消瘦,与她姐姐春眉颇为相似。 想着想着,脸上原先那股精明劲儿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怅然与失落。 她只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难过。事情做得太绝,此时,她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了。 只好颓然转身,神色灰败没有生气。明明脚踝无恙,也无需装模作样,可这会走起路来,却好似被抽去了筋骨,每一步都摇摇晃晃,虚浮得紧。 春宏达还在原地等待,见女儿失魂落魄地回来,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心劝导她:“怎的才认识几天,你就把她看得比亲人还亲?” 春禾耷拉着脑袋,没心情与他争辩,不开心地撇了撇嘴:“阿兰是个好人,是我对不住她。” 春宏达只觉得春禾突然变得痴笨。不理解她为何为一个外人难过:“对不住又能怎样,以后还不是各在一处,不会再相见了。” 他这番话虽无情,却着实在理。 春禾现在也只是难过,尚清醒着,听得进他劝导,点了点头哽咽道:“爹,你说得对。” ………… 次日,知县将赔偿金额核定完毕,分别把钱交到狱卒和春宏达手中。 春宏达接过钱袋,放在手心反复掂量,眉头拧成个疙瘩。怎么丢了女儿,就给他这么点儿银子,当他好糊弄,打发叫花子呢? 但念在春禾在身旁,他没当场发作。 只将钱袋狠狠塞进怀里,不满道:“这么些,连咱们来去的路费都不够。” 春禾已认清现实,满脸疲惫,眼中不复当初的执拗,无奈开口:“本身也是咱们理亏。你忘了姐姐因何被打……” 自然是犯了错,才被府上主人教训。 话落,两人陷入沉默。 她最开始得知真相时,全然不服,一心只怪那刘祯。如今被折腾得心力交瘁,想必姐姐也不想见她这样无理取闹下去。 发丝凌乱地蹭在颊边,春禾垂头闷声道:“咱们今日就走吧。” 春宏达闻言,苍黄的脸上条条纹路僵滞,片刻后,才缓缓眨了眼睛:“这一趟,跑得可不值。” 春禾并不认真,无精打采随口应着:“那什么才叫值?” 春宏达顿时生出许多想法来,干薄的嘴巴朝一边挑,眼里带着期许看向她,和声道: “你总该去跟阿兰告个别……” ………… 阿兰刚回到酒铺,很是疲惫,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揉搓双膝休息。 目光正随意游移,不经意瞥见桌角那本《廉正官箴》,接着又想到一连串的事情来。 从她在公堂上受尽刁难,在巡按大人家中醒来开始,孟文芝就和这本书一样,停驻在她的生活里。 先前他身上那股威严的气场,让她频频生怯。 如今许是见面多了,曾因他产生的,让她惶然不安的恐惧,竟在不知不觉间,如残雪般缓缓融缩、变小。 今日又在衙门相见,想他也是极聪明的人,她之前撒下的谎言定被一眼勘破。那文章买主后续有何造化,也不该她多想。 她真正在心中反复思索的,是今日最后一刻,他看她的眼神。 明明是那样一双犀利的眼睛,投出来的目光竟没将她刺穿,而是把她包裹在其中,如万千云絮般。 这次,阿兰没有溺水。 她可以自由呼吸,可以肆意眨动眼睛,甚至可以将目光大胆投回。 一切转变让她困惑,分不清这般情况究竟是好是坏。 她好像失去了嗅到危险的能力。 这时,门铃叮叮当当响起。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酒铺里格外突兀。 抬眼望去,只见春禾从门帘后走了进来。 阿兰站起身,脸上不知为何微微泛着红。她不想见人,准备径直往里屋走去。 “我来道别。” 春禾声音不大,一句话,还是让她压下了心中芥蒂。 见她停住脚步,春禾继续说:“我本是受雇前来,你真心待我,我却这样回应,便让我良心一辈子不得安宁吧。不知道说出来你是否相信,虽然我们相识不久,但我也是真的喜欢你,只是一时糊涂……” 她吐出一连串的话来,突然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你很像我的亲姐姐……” 阿兰如何不知她的心思,自己年长她几岁,看到她,亦能想起自己的亲人来。 她刚转过身,春禾便直接快步走了过来,踮起脚紧紧抱住她。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她措不及防,往后踉跄几步,终于站稳身体,犹豫着抬起双手,抚在她春禾背上。 “姐姐,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春禾在她耳旁小声道,声音像毛毛草一样扫过她。 事已至此,过往种种再去计较,不过是徒增烦恼。阿兰暂时释然,拍了拍她的背,露出一个极浅的笑。 春禾将人松开,一双眼睛看着她,边将手背过身后,边缓步往后倒退,笑容里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 她开口:“那我走啦。” 阿兰没察觉出她神色间的异样,只觉得是离别时有些难为情,没有多想,轻轻对她点头,说了声:“路上小心。” 她知道,此去一别,两人或许不会再相见了。 送走春禾后,夜幕降临。 阿兰“咔哒”一声落定门锁,将黑夜隔绝在外。 屋内昏黄的灯火在镜旁摇曳,光影晃动着。 这几日经历了太多,菱花镜中的人面色憔悴,眉眼中皆是倦意。 阿兰对镜,轻缓地卸去两边耳环,而后伸手往发髻上探去,指尖却只碰到了微凉的发丝,动作乍然一滞。 这才透过镜子惊愕地发现,那支她一直戴在头上的兰花发簪不在了。 那支发簪,是她母亲的遗物。 心中瞬间被焦灼填满,刚舒缓的眉头又敛在一起。脑中突然闪过今日春禾与她告别时的异常举止,心道不好。《 》 17、残夜 阿兰双唇紧抿,闭上了眼。 她在努力压抑着自己几近失控的情绪,胸口的起伏还是愈发剧烈起来。 问题就在那个拥抱上。 那个临别时,春禾给她的拥抱。 春禾佯装亲昵,让她再一次放下防备,又在这时,偷偷取下了她的簪子。 难怪她心虚地将手背到身后,眼神躲闪…… 阿兰心中五味陈杂,想不通为何自己的善意总要被人反复践踏,百般利用。 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她彻夜未免,第二日天尚未破晓,便出发去寻春宏达父女。 那簪子于她如性命一样重要,无论怎样,都要找到。 此时残夜犹存,四下一片朦胧,阒然无声。阿兰打听了他二人的行迹,提了盏灯,就这么坐上去往青州的马车。 骤然一声清脆马嘶,划破白蒙蒙晨雾,接着车轮“吱呀呀”响起,缓慢转动起来。 一路很是途颠簸,走着走着,忽听马儿凄厉鸣叫,蹄声越飞越远,而车厢猛地一震,歪斜着停下了。 阿兰毫无准备,被重重甩在木质的厢壁上,眼前是天旋地转。 等晕眩稍有缓解,阿兰小心地向外问着车夫:“这是怎么了?” 车夫早跳下了车,闻声赶忙过去,将她扶了出来,无助道:“真是对不住姑娘,这马突然疯了似的,脱了缰绳,害得车撞在树上。” “姑娘,咱们今日可能走不了了。” 天边有了日出的迹象,泛着半圈鹅绒扇子一样的灰白光晕。 阿兰下意识朝着林叶纷飞的地方看去,只见那马飞奔逃窜之余,反复瞪踢着后腿。 定睛细看下去,隐约发现马腿上横插着一支短箭。 这才惊觉此事蹊跷,是有人故意作乱。 车夫还没迷糊过来,在她旁边叽里咕噜赔着不是,阿兰一句都听不进去,四处寻望着,呼吸停了一瞬,迅速对他说:“快走!” 话音未落,她便匆忙转身,向来时的路跑去,车夫茫然愣在原地,终于反应过来,也慌慌张张地跟着跑起来。 才跑没多远,果真闪出一道黑影来,将他二人去路拦住。 阿兰猛地收住脚步,警惕着看着来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那人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细而小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们。 虽辨不清他身份,但见他手上握着把尖刀,刀刃还染着干涸的棕色血迹,显然不是什么好人。 车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一边说着:“这位好郎君,咱们有话好好说,别把这种东西对着我们,很危险的……” 山匪瞪他的眼睛压成一条黑缝,看着越发凶恶了。他缓缓拿刀朝他二人挥了挥,逐步逼近。 车夫站在阿兰身后,离他尚有距离,此时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偷偷转头望了周身一圈,心晓这山匪大概是独自一人,突然升起了侥幸。 犹豫过后,他咬了咬牙,选择去赌一把,指着山匪身后,大喊一声:“有金子!” 想来山匪之所以沦落为山匪,也是因为头脑不灵光。这一下子便着了人家的道,立即转过身去瞧。 趁此机会,车夫嗷嗷叫着,跌跌撞撞跑走了。 山匪被他叫声唤醒后,这才意识到自己被骗,转回身就要去追。 本不想放过那狡猾的车夫,但又突然顿住脚步,生怕阿兰也跑了。衡量之下,还是选择守住看起来勉强比那穷酸车夫多些油水的阿兰。 阿兰离他的刀尖不过咫尺距离,只极轻缓地往后步步退着,不敢有太大动作。 她试探着问道:“你想要什么?”言语间,甚至能清楚听到自己气息的流动声。 山匪也不多啰嗦,直接提出要求:“我要钱财,要宝贝。” “你瞧我身上,哪里有值钱的东西?”阿兰无奈摊开了手,让他自己找寻。 她可并未说谎,自己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那兰花簪子,如今也丢了。 山匪把她上下打量之后,把刀又逼近了一寸,阿兰刚想后退,却听山匪吼道:“不许动。” 随后把刀尖抵在她脖子上,恐吓着:“若是交不出,小心我真要了你的命。” 生死时刻,阿兰似乎感知不到痛意,只觉得有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颈上皮肤缓缓滑落,下意识用余光一看,发现白色的衣领已被染红。 她那么奋力地活着,如何能甘心就这样被山匪劫去性命。 既拖不了几时,只能尽力去搏一分生机,对他道:“我的东西都在车上。” 山匪目光顺着歪倒的马车游移,暗自思量一阵,瞪着她,狠狠道:“现在去给我取出来。” 他把阿兰转了个身,用刀抵着她后背,把她按进车厢,自己则门神一般在外面堵着,生怕人跑了。 阿兰临时上路,车里怎会有她的物品。她不敢喘气,硬着头皮去开座下的柜门。 门上有一把小巧的锁,显然是车夫留下的,她用各种方法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打开。 “一把铁锁你还想徒手打开?钥匙在哪?”山匪没了耐心,敲敲木板催促。 阿兰转过头去,谨小慎微地对他说:“钥匙在车夫身上……” 山匪盯着她,沉默一阵,见她眼里闪露着些许光点,总觉得不对劲,便先亮出刀来警告:“别跟我耍花招!” 自己被困在车厢里,明显处于劣势,阿兰只能先与他周旋,解释道:“我来时怕路上颠簸,丢失东西,特意嘱咐车夫帮我上了把锁,钥匙自然在他那里。” 山匪听完,果真没再怀疑,将目光转向了那把锁,在想办法打开它。 “你那刀看着厉害,可否先借我用用,让我试试能不能把锁打开。”阿兰趁机对他旁敲侧击。 说的不无道理,山匪想着。如今没有钥匙,用刀开锁也算是个办法,便伸手把刀递了过去。 阿兰刚触到刀柄,正欲握住,山匪却立即又把刀收了回来,怒道:“敢耍我?” 瞧他颇有情绪,保不准要做些出格的事情来,只能先小心防备着,继续好声好气道:“你若不放心,便亲自来吧。” 山匪迟疑一瞬,从她提出的两个选择中,选了后者。 车厢空间不大,他把阿兰替换到外面等待,自己拿着刀,闷头朝那铁锁胡乱砍了一气。 人倒是挺好糊弄。 阿兰终于得逞,见他在里面砍得认真,趁机静步远离,听得车厢里传来一声:“你还真在骗我!”转身便跑了起来。 山匪把空柜子门砸上,艰难地钻出车厢,一抬头,发现阿兰已经跑远,自己暗骂了一声,马不停蹄地追过去。 他身手矫捷,想追到人不是难事。 眼看着就要将她捉到,谁知她突然站住了脚。他跑得快,一时停不下,直直撞在阿兰身上,两人一齐栽头滚落下去。 这是不知怎样来的一个大坑,四壁陡峭,坑底还有许多凌乱交错的树枝。 阿兰被摔得头懵,骨架子都要零散,晕晕乎乎地站起来,发现山匪也与她一同跌落在此,而他的刀被远远摔过来,弹到她脚边。 于是毫不犹豫地匆匆把刀捡起,握在手心,刀尖对着山匪的方向。 盯了半晌,只见他趴在那处,仿佛死了一样,于是走进仔细瞧看,这才发现他还活着,并且浑身都在战栗颤抖。 山匪听到她的脚步声,缓缓扭过头来,肩膀僵硬地抵着下巴,害他得一直费力挺着身子,呼吸又深又慢。 阿兰发觉他状态不对,忙问道:“你怎么了?” 山匪脸色苍白,双唇张张合合,却失了声一样说不出话,只能作罢,又把头默默扭回去。 阿兰随他目光走到那侧,这才发现,他的手掌被一跟粗壮的木枝生生刺穿。 木枝上半截满是浓稠的血迹,下半截则深深扎在地里,似乎长了根。山匪痛到极致,无论如何使劲都无法扯动它。 阿兰急忙俯下身子,对他说:“先别动,我来帮你。”随即利落地用刀把它砍断。 山匪的手重获自由,但断掉的木枝仍横插贯穿在掌心,把皮肉撑得紧绷发白。 他先翻了个身,把背重重砸在地上,哼哧哼哧喘了会儿粗气。 阿兰抬头望了望狭窄的天空,这坑洞估计是别人以前布置下的陷阱,坑壁陡峭光滑,并无石头之类凸起的可借力攀爬,短时间内,他们定然出不去。 当务之急,是要先把那山匪性命救下。 她与山匪对视一眼,后者触电般移开目光,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刀子,心虚地半合上眼睛,心中很是惶恐。 不知他的受害者打算如何处置自己。 阿兰顾不得与他说话,用小刀划了一片自己裙边的布条,然后捞起他的手腕放在自己身前。 山匪又睁开眼,看着阿兰脖子上凝固的一道血痂,不可思议地笑了笑:“你是在救我吗?”话语间没有信任,更多的是调侃。 毕竟抢劫的是他,把她弄伤的是他,要杀她的还是他。 “别说话,省点力气。”阿兰提醒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他,只是遵从了内心。 说完,紧接着,没给他一刻准备的时间,直接握住那黏糊糊还有些刺手的树枝,缓缓用力往外拔。《 》 18、回忆 剧痛真正袭来时,山匪手中的树枝已划向半空。 他嘴唇干燥,面色煞白,额上不知不觉泛出细密的一层汗水,浑身都抖得更厉害了,喉间“嗬嗬”作响,却咬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阿兰怕他呼吸不上,顺手扯下他蒙面的黑布,一张表情极度扭曲的脸露了出来。 山匪吐出的气都在打弯,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跳出来打劫时的神气。 那只手已不成样子,掌中间赫然一个血窟窿,隐约透着其中筋骨,十分可怖。血顺着手掌和腕子往下流着,很快在地上汇成了一滩。 阿兰顿觉头皮发麻,后背发怵,皱着眉强忍下不适,用布条给他包扎。过后便不再管他,先把满手的黏腻蹭在衣角,又把刀捡了回来,带在身上。 她四处打量着,沿着坑壁来回踱步,一心想找到爬出去的法子,却始终没能找到坑壁上可落脚的地方,只好悻悻然在那山匪对角处坐了下来。 就这样一直从天亮呆到天黑,从天黑又呆到天亮,很快,她第三次在坑底看到了空中的太阳。 期间两人各自瑟缩在一角,为了节省体力,都没怎么说话。 但这里没有水源,没有食物,他们的身体不可控制地愈发衰败,撑到今天,已快到极限。 阿兰竭力维持清醒,迷蒙中望向山匪,见他正歪着身子,半闭双眼愣神。 没了蒙面布,才知他容貌跟自己想象得不一样。 瘦脸薄唇,鼻子直挺。长得倒不吓人,先前那双满是凶光的眼睛,此时看着竟形同柳叶,颇有书生气。 山匪缓缓撑开眼皮,聚焦视线后,恰捕捉到阿兰投来的目光,心中疑惑,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没怎么。”阿兰忙不迭垂下眼眸,不再看他,摇了摇头。 山匪瞧她反应,好像明白了什么,轻轻一笑:“看我不像做这行的?” 阿兰没想到他如此坦率,愣了片刻,本不想再过多回应,但转念又觉得与他说些话转移心情并非坏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那山匪想得大约和她想得一样,这会儿话突然格外多了起来。他再次开口,叹气道:“哪有生来就是当强盗的。” 阿兰本在随意听着,突然被勾住了思绪,不禁把心里疑问说了出来:“你从前是读书人?” “你怎么知道?” “你手上有握笔的茧。” 那是她先前帮忙包扎伤口时,无意中看见的。 她话音刚落,山匪就要抬起右手去验证一番,全然忘记掌心的伤,刚有动作,便钻心地疼了起来,五官瞬间拧在了一起,肌肉也跟着抽搐。 阿兰总觉得他呆愣愣不灵光,极有可能是读书读傻了,随口问道:“书读得好好的,怎么干起这种勾当来了?” 听她这问题,山匪一双眼睛黯淡下来,闷声说:“我得用钱。” 阿兰转念一想,他腹中多少该有些墨水,又好端端手脚俱在,忍不住对他说:“怎么不去找点生意做,本本分分赚钱?” 山匪扯了扯嘴角,只怕说出来她也不能理解,便简单说:“还是抢劫来钱快。” “你急用钱?” “嗯,”山匪轻轻应了声,随后沉默一阵,才继续补充,“算是着急。” 两人一问一答,说话都没什么气力,声音如同风中残烛,不知何时熄灭,但为了保持清醒理智,也硬要交谈。 “家里有人要用钱吗?” “不是,我家就我一个人。” 阿兰一怔,哽住喉咙不再出声。 四周陷入了死寂,静得只能听见上头树叶哗哗作响。 过了好久好久,山匪主动开口,问她:“还在吗?” “嗯。”阿兰迟缓地应着,声音微弱,近乎飘渺。 山匪听到她的回应,伸了伸脖子,朝天露出倦乏的笑容:“先别睡。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来做强盗?” 阿兰睁开眼,下意识点点头。 山匪把目光转过去,看到她在听,开始缓慢讲述:“我从小没有父母,日子很苦,就靠捡菜场地上的烂菜叶子生活……” 他顿了顿,似乎又一次切身品出了当时的酸涩滋味:“我每天从菜场回去,都要路过一个空房子。直到有一次,我再次路过,那里竟然传出很大的读书声,我走近去看,发现房子里坐满了与我一般大的小孩。” 阿兰渐渐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是学堂吗?” “对,是学堂。”山匪微微颌首。 “我也读过书,”阿兰说,“但我没去过学堂。” 山匪闻言,觉得很不可思议,追问着:“那谁来教你读书?” 阿兰没有立刻作答,脑海中迅速闪过以往回忆,不知该如何告诉他。 她环视四周,忽觉得到了此时还何必要隐瞒身份,于是深吸一口气,坦然说了实话:“我爹是进士,他教我。” 山匪沉默了很久,身子突然往上拔了拔,正视着阿兰,一字一字认真说:“我原本也该是进士。” “怎么回事?” “听我继续讲吧,”山匪仰头,缓缓把故事接下去,“我路过学堂,那阵读书声过后,夫子突然开始教训他的学生。” “我隔着墙偷听,听到他说:‘只有科举才能逆转命运。’” 阿兰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句话,我记了半辈子。” 山匪叹了口气:“直到今年殿试,我名列三甲……” “一路走来很不容易吧?”阿兰缓缓闭上眼睛,如梦一样问他。 “是啊,”山匪道,“我以为我的命运真的要逆转了。” 阿兰皱了皱眉,牵动薄薄的眼皮跟着一颤:“什么意思?” “有人冒名顶替我。”这一句话说得轻松,却藏着不为人知的万千痛苦。 两人都再次进入了沉默,隔着很远,阿兰听到他不平稳的呼吸,像鸟雀骚动树叶那样,没有规律。 “他们抢了我的功名,把我扔回来。”山匪终于又开口道,话语中满是不甘,“我不服,我需要钱,我要去应天府告状。” 阿兰企图越过他的悲恸,问:“你来山上多久了?” “不到半月。”山匪慢慢收敛情绪,平静道。 “可有劫到什么?” 他点点头:“有些,但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阿兰微睁开眼,不知为何心里觉得酸苦憋闷,积攒半晌,终于轻轻道了一声:“权贵害人啊。” 山匪听到后,诧然问:“你怎也有这感想?” 已到如此关头,阿兰不介意再向他诉说些实话:“我也没了家人。” “你……”山匪很是意外。 “我爹出身微寒,虽是进士,却受尽权门排挤欺凌,我娘走后,他跟着抑郁病终。” 阿兰停住缓了缓心情,才又道:“我还有个弟弟,比我小上六岁,爹娘去后,我二人相依为命。” 山匪问:“现在呢?你弟弟该在家等你。” 阿兰摇头,小声说:“我弟弟后来也……” 山匪忍不住发出夹杂着愤懑与哀伤的喟叹,心中涌起荒谬共鸣,原来有世上有人和他站在一起…… “你可为他们讨来公道?” “没有。” “如何都讨不来的,”阿兰轻叹,“反倒害得我也入了局。” “什么意思?” 阿兰没再说话。 两人体力都几乎耗尽,渐渐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山匪又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艰难开口:“你经这山是要去哪里?” “去青州。” “去青州作何?” “有人偷了我的东西,我要去找她。” 山匪想了一阵,问:“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去寻?” “一支簪子。” “什么簪子有这样的份量?” “我娘留给我的。” 山匪表情有些细微变化,腿也动了动,又问:“是何模样的?” “兰花形,玉做的。” 山匪突然睁大了眼,侧身费着劲儿去够自己的包裹,用两只手指勾了过来,翻找半天,终于掏出个细棍状的东西来,拿在手里朝阿兰晃了晃。 “可是这个?” 阿兰闻声望过去,只他手中的东西泛着温润青光,颇为眼熟,定睛细看,上面那朵兰花开得正盛:“是,是!” 她突然又有了力气,强把身体撑起,挪了过去。 山匪将簪子交给她,眼里也带着欣喜,补充道:“上一个劫来的就是它。” 阿兰这才知,原来他在这山上早一步碰到春禾和春宏达,就这么把二人给劫了。 她哑然失笑,一时竟不知自己该不该高兴。 山匪倒是大方,对她说:“你拿着吧。” 眼下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谁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又会不会有人来救自己,总之,身外之物估计是用不到了。 阿兰把簪子握在手心,搓磨半晌,终于感激道:“谢谢。” “没事儿,本身就是你的。” 不知又在这坑洞里熬了多久,头顶突然传来响亮马鸣,打破了下面的沉闷。 阿兰和山匪同时捕捉到这声响,相视眼睛一亮,随即用尽全力扯起喉咙呼救。 只听得马蹄声停,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拨踩杂草的簌簌声响。 “少爷,这里有人!” 孟文芝听到呼唤,匆匆走来俯身往下看去。 一眼过后,身子骤然矮了半截——他如何都想不到,阿兰消失几天,竟是栽到了这里。《 》 19、谢忱 阿兰与山匪被困在陷阱三日,无法脱身,幸亏有孟文芝带人来找寻,这才免落得惨死深山的下场。 那天,山匪身份敏感,获救后倒迸发了人求生的新潜力,一步一软地飞快逃跑了。 阿兰为他打了掩护,孟文芝似有察觉异常,却也并没有真的说什么。 后来阿兰又问他怎么会来到这里,孟文芝没有犹豫,直言说是专程来找她的,让她好一阵惊讶。 过会儿还是找了个借口,告诉她自己之所以找她,是突然酒虫作祟,却发现酒铺关门多日,这才起了怀疑。 总之,无论如何,阿兰都很是感激。 纵先前对他存有惧怕之意,但时至今日每遇困境,都有他挺身而出。若再对他躲躲闪闪刻意疏远,恐伤人心,自己这里也难过意得去。 就算被他发现什么端倪,就算被他亲手捉去,就算真的他要降罪下来,有他恩情存在,她也不该多说什么。 阿兰释然想着,该好好答谢他一番。便按他说的,准备再专请他来喝酒。 待身体终于康健了些,她备了酒水,写一张纸条轻系在他门环上,又特意摘了片叶子掩着,怕旁的人瞧见。 孟文芝忙完一天事务后,暮色已然落下。入门时衣角蹭到铜环,一片树叶悄然飘落,吸引了他的目光。 低头看去,发现门环上竟缠着细细一条宣纸。 他小心取下,展开,见笔迹十分眼熟,上面写着: 昔日蒙恩,薄酒已备,只待与大人一叙谢忱。 字字跃入他眼底,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终于回过神后,孟文芝转头对清岳说:“你先回去,我还有事。” 事情不是都已办完了吗,怎么刚到家门又要忙起来……清岳暗自琢磨着,虽想不明白,但还是点头应下:“好。” 清岳推开门跨步进去,正准备回身关门,忽发现少爷这会儿也要进来。 “少爷怎么没走?”清岳好奇地问。 他顿住脚步,思索片刻,而后神色坦然对他说:“我得换身衣服。” 原来不是公务上的事。清岳看着少爷身上的官服,心中瞬间明了了。 孟文芝再出来时,穿得是一身茶白色长袍,上面遍布莲花暗纹,光一照拂,便升起辉来。 腰间束了一根串了东陵石的红绳带,两头金丝密密缝裹,正与那锦袍相映衬。 这衣服本十分素简,没有过多配饰,但行动中又隐约闪着莲纹的流光,再往上看那张如冠玉般的脸孔,只衬得他身上衣料全成了金子银子,很是璀璨耀眼。 “我就说,这身衣服少爷穿最是潇洒,您总不听。” 清岳凭空冒出来似的,孟文芝刚走到庭院,冷不丁听这一声,恍然觉得自己像被捉了现行的贼,越发别扭。 他除去官服,一向只穿深色衣物,显得人更威严肃穆,能省去许多麻烦来。 如今想想,平日里穿得那般凶神恶煞做什么,倒叫人害怕。 兴起,便翻来这唯一一件素净白衣,刚穿上时浑身都不自在,对镜一看,更觉陌生得仿佛换了个人。 不过好像还看得过去…… “走了。”孟文芝点了灯,欲离去时先招呼了清岳。 清岳探头问:“少爷,路上黑,要不我陪您去吧?” “你早些睡。”孟文芝委婉回绝,合上门,自己走了。 路上,一盏黄灯,一袭白衣。 无论走到哪里,光照亮一半黄,映在衣服上,衣服再照亮一半白。 顿时觉得自己身上好似那日月同辉的奇景,比哪个的光芒都要更甚,实在是夸张得紧。 他何时这样百般纠结过,就这么胡思着,终于走到阿兰的酒铺,目光看过去,头脑瞬间清净许多。 幸好,那里还亮着灯。 ………… 阿兰其实并没指望他能当日便应邀前来,想他得空过来就好。她独自坐到现在,早已知道望不到客人,正准备去关门,门外黢黑的石板路上竟蓦地多了一抹光亮,缓缓而来。 那人提着灯盏,似乎穿一身素衣,却映得浑身金光流转,好不神奇。 待他走近了,阿兰刚看清他的面孔,手不自觉地扶上了门板,一时间不知如何先对他开口。 孟文芝见阿兰站在门口不动弹,便也随她停驻此,低头问道:“可方便进去?” “方便,孟大人请。”阿兰这次很快反应过来,恢复了常态,将孟文芝领进来,抽出一条椅子让他就座。 自己犹豫了一会,转身去把大门轻轻掩上。 孟文芝立即问:“作何掩门?” 阿兰想他身为官员,一言一行都备受瞩目,现在时已晚,若被人瞧见也不知会不会传出什么闲话来,还是谨慎些吧。 但她心中所想又不便于与他明说,思索再三,只好委婉寻了个借口:“晚上风大,易着凉。” 孟文芝听后微微一怔,笑了笑,望她略显单薄的身形,只怪是自己思虑不周,难得拘谨起来。 他双手浅握着拳,搭在桌上,四下看了看,见一个客人也没有,坐得也有些不自在。 为难半天,终于开口:“晚上正该是生意好的时候,怎么除去你我,一个人都没有?”不会是专为他一人清了场子……想着,心中不免有些歉意。 阿兰刚从内门出来,用单边肩膀拨开杏花帘子,一臂夹着酒坛,一手端着酒碗:“说来惭愧,我这儿生意一向如此,从未有好的时候。” 原来是他暗自多情了。霎时间,孟文芝面上难色微露。 阿兰瞧他表情不对,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好意思地补充一句:“孟大人不要嫌弃才好。” 孟文芝沉眸点头,起身帮忙把酒坛接了过来,放在桌上。 他对喝酒并无兴趣,倒不急着开坛,眼睛扫了一遍桌面,总觉得少了点东西,想了想才明白过来,问道:“怎么就一个碗?” 阿兰对他道:“我酒量不好。” 说到底,也是她专程做答谢才请人来喝酒,又怎好只让他一个人喝? 意识到自己又扫了兴,也无法再把吐出的话咽回去,只好急忙说:“我这就再去拿一个来。” 孟文芝并非要为难她的意思,紧接着她的话道:“泡些茶水喝吧。” 确也不失为一个主意。 只是阿兰平日里都喝白水,她一心想好好招待,看着手中那些陈旧的干叶,免不得皱下了眉头,挑拣半天,最后只把勉强凑了一壶泡好了,端到桌上。 “坐。”孟文芝请她坐在对面。 阿兰兢兢业业地坐下身,提壶倾斜过去,先为他斟了茶水,再给自己也倒上。 看着容器中色泽普通的茶水,顿时懊恼万分,只怪得自己准备不周,很是过意不去。 明明是她要达谢,却呈不上自己的心意。壶中是矮子里面拔高个,普通货色里捡出来的茶叶,再移目看去,旁边那酒坛子里的酒味道如何,她心里更是没底。 阿兰如坐针毡,浑身僵硬起来。 再一抬眼,见孟文芝端起那比半张脸都大的酒碗,镇定地饮啜了一口,忽地忍不住站起了身。 腰下裙子挨在桌边,悠悠晃了几晃。 “怎么了?”孟文芝手中一顿,碗顶渐渐露出两只眼睛,向上视去。 阿兰这才知自己失态,难为情掩面道:“我该拿茶杯来的。” “不碍事。”孟文芝笑了笑,让她宽心。 在他目光注视下,阿兰如被丝线牵引,缓缓坐回去,虽知道他带着善意而来,但不妨碍自己因他温和妥帖的态度更加惶恐。 无奈中,也只好跟着浅浅一笑:“这茶水勉强您了。” 孟文芝一碗茶渐渐饮完,她仍没找到机会步入正题,几次话到嘴边,都说不出口。两人干巴巴坐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阿兰做足准备,想开始认真与他道谢,先轻声叫他:“孟大人。” 却又觉得有些过于生硬刻意了。 孟文芝闻声抬眸,用目光询问。 阿兰一时慌神,急切切换掉言语,改口道:“不要光喝茶,尝尝这坛酒吧。” 孟文芝移目到酒坛上,迟疑片刻。 阿兰见状,以为他不满意,忙解释着:“这坛叫玉露,是我酿的口味最好的酒了。” “若不喜欢,还有些别的。” “好。”孟文芝终于开口说话,眼睛跟着弯下来。 他看阿兰表情很是为难,想来是自己状态让她生了误会,便先让她安下心来:“我也不擅喝酒,若失了态,还请见谅。” 阿兰还记得他先前雨中酩酊模样,想来或是爱酒之人,只觉得他此番话是故意含蓄。 便不再忧心,打开酒坛,又拿来一对空酒碗,各倒了半碗进去。《 》 20、玉露 夜幕渐深沉,皎月清辉被橙黄的烛光挡在窗棂之外,屋内灯火幢幢,无人言语,唯有些许陶碗木桌相碰的笃笃声音。 不过多时,碗中酒液静如水镜,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愈发微妙,尴尬之意开始在周身弥漫。 阿兰见状,不好再将人这么耗着,忙收敛了神色,挺直脊背深吸一口气,双手稳稳端起酒碗,目光坦然对上他的双眸,缓声步入正题:“孟大人,这些时日阿兰承蒙您周全,心中感激不尽,先前言行或有冒失,还望大人担待,切莫放在心上。” 孟文芝从未见过她这副神情,顿觉迥异于往昔,不由得一怔,随后舒颜笑了笑,也将碗轻轻端起,道:“其实,我并非专程来听你这声谢辞。” “你口中的相助,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既居官位,护佑百姓也该是我的责任。” 言罢,他略作停顿,稍展开了胸怀:“但你瞧,我已褪去官袍,此刻这里并无旁人,我想与你抛开那些场面话,聊一聊。” 阿兰本望着他的面容,后者目光刚跃过来,便又忍不住垂下眼来,立即被睫毛挡去了一半的视线。 余光中,她看到对方仍噙着笑意的嘴巴,暗自稳了心神后,才道:“不知大人想聊些什么,阿兰尽力奉陪。” “你该知道我的名字,”孟文芝轻声说着,半句活落,见她迟迟不做反应,放低了声音又问,“对吗?” 孟文芝明知道她聪慧非常,只是性子文静内敛,想必没有她参不透事情,只有她不愿吐露的心思。 本不该强图她开口,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一步步引导,让她说出自己想听到的答案。 阿兰怎好继续保持缄默,侧过脸轻点首,应了声:“知道。” 二字甫一出口,孟文芝将大手一伸,两个酒碗便轻轻碰出了响,好像高山上一滴冰露,砸进了深潭之中。 丁当余声中,他目光温和,耐心对她说:“那便直唤我姓名吧。” 话落,四周已恢复了静谧,仿佛世间万物都屏去气息,就在这时,孟文芝却又再次启口:“像朋友一样。” 最后补充的不疾不徐一句话,羽毛似的搔在了她心尖。 孟文芝也许未有察觉,但阿兰心里却比那明镜还要清亮。 她与他,是鹰与鹌鹑,蛇与蟾蜍,是猎手与猎物,如何能说得“朋友”这一词,想着,免不了在心中一阵叹息。 但转念又生出叛逆来。难道鱼儿就不向往岸上的光景,林鸟就该远离人间么? 她的前半生已被磋磨殆尽,如今畏畏缩缩束手束脚绝非她所愿,她也想在阳光下,畅快地活着。 不如趁此放过自己吧。 思绪流转间,手指触动碗边,顺着边沿滑了半寸。 阿兰舒展了面容,眼睛比琥珀还要透亮,莹莹光泽中绽放出孟文芝的一朵影子。 似乎从她借出那柄白梅油伞后,那些细密雨丝便交织起他们的命运,缘分就再剪不断了。 阿兰将身后仰,把手中酒水一饮而尽,酒液在唇角隐约露出细碎的光芒,胸中顿时轻松许多,释然而笑,呢喃着:“总之,真的很感谢你,孟……文芝。”尾音轻轻上挑,不经意间勾动了听着的心。 孟文芝也不禁化开两边眉目,跟着把酒咽下,放回碗后,霎时间醉意上涌,眼下是两团粉红。 “玉露”不是烈酒,但对不甚酒量的他,依然可以轻易夺走神志。 燥热之感从腹中升腾,到肺腑,到喉咙,最后燥得他哑了声。 见他面上有了迟疑,阿兰尚不知真相,只以为是味道并不适口,转身又轻快地从柜后搬来几坛,放在桌边,供他挑选。 “不用。”酒劲上来的比孟文芝想象得快许多,他行动有些迟钝,摆手的动作要比话语慢上几分,不忘朝玉露夸赞着,“有它已足够,很好喝。” 阿兰一怔,想来未料到手艺竟能得到认可,于是满心欢悦,欲为他再将玉露倒上一碗。 孟文芝见她如此大方,心中既喜且忧,分明倒霉的要是自己,短暂犹豫后,忙抬手抵向正朝他倾斜的坛口,把它轻轻推了回去。 阿兰怀抱酒坛,扬起双眉看向他,眼中有几分不解。 孟文芝头已昏沉,难为情浅浅一笑,找补道:“慢些喝,慢些喝。” 难得能与她有这样不被打扰的时刻,他不想错过说话的机会,自知酒量浅陋,不敢多饮,却着实不忍辜负她的心意,又添两碗下去,周身一切都变得朦胧了。 即便如此,还是强作镇定坐直身子,生怕自己哪一瞬失去控制,唐突了她。 阿兰自知这酒劲儿并不猛烈,有些人喝上足足一坛,依然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但不知为何,眼前人的面庞越发地红,好比丹若花开,嘴巴紧绷着,安静得有些异样。 “你的脸,怎么如此的红?”暗自思忖后,阿兰忍不住问道。 孟文芝听完,下意识皱了眉头,用手背贴到面颊,属实滚烫,哑着喉咙道:“约是醉了……” “咳。”孟文芝清了清嗓,只觉得吐气都开始混浊,忙起身对她说:“你的心意我都领下,只是酒再喝不得了,我先走了。” 他急煎煎地要离开此处,却一步一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不知哪一脚没走好,忽地歪了身子,“砰”地倒在桌边,把阿兰吓了一跳。 她神色骤变,立即挪开椅子奔过去。 孟文芝侧着头,勉强靠在桌腿上,整张脸涨红滚烫,即使远隔着距离,阿兰也能感受到他散发的迎面热气。 明明自己也是一碗一碗地同样与他喝,他却先倒下了。这才想起最开始他所说的不擅喝酒,原来并非含蓄,全是实话。 见他满脸不适,阿兰懊恼早没注意他的颜色,将人哄成了这副模样。 “不用管我……”半梦半醒时,孟文芝微睁开眼,喃喃道。 总不好让他就这么坐在地上。 想他反正也是醉了,还在乎什么无关紧要的礼节规矩,阿兰捉住他的袖口,试图借此拖起他的胳膊。 谁料,袖口外那只燥热的大手忽然翻转过来,拢住了她的手。 阿兰被这突然的触碰烫到,立即把手抽回来。此时她多少也有些酒意,几番功夫下来,心跳得快了,脸上也泛出一片薄红,幸亏,人还比他清醒点。 “你还在害怕……”孟文芝闭着双眸,不自主地拧眉。 阿兰捺住胸口躁动,想了想,轻声逗他:“我怕你作何?” 他并未睁眼,只与梦中之人对话,面上露出几分苦色,艰难梗了梗脖子:“我凶只对坏人凶,罚也只罚他们……那些人作恶多端,害苦了百姓,我若不发些脾气,如何将人震慑?如何为百姓做主?许多事等不来天理,但只要我能管得了,我一定尽力……这些我问心无愧……许是,许是相貌凌厉了些,吓到你了。” “坏人”阿兰难得没有立即代入自身。该是酒精的功劳。 听他把一番话说得乱糟糟,但又知道他句句真切,不掺有半点假,竟品出委屈的意味来。 顺着他的言语,阿兰细细打量了他的面孔。 此时松懈下来,明明是温润干净的一张脸:墨眉微蹙,眼帘轻闭,长睫颤动着指向玉峰似的鼻梁,再往下,是同双颊一色的酡红的两瓣唇。 这会儿阿兰有了轻浅的醉意,竟变得活泼开朗许多,不禁掩面而笑,悄声道:“你的相貌,吓不到我。”《 》 21、真言 孟文芝不再应声,覆在膝上的手渐渐放松下来。 阿兰却又探过去,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想继续与他聊天,又生怕将其惊扰,只好凑在他耳边,很小声地说:“我会重新变得勇敢。” 这句话,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话音落下,阿兰主动把自己的手送到他掌下,钻过去,弯下五指与他紧紧相扣。 随后屈膝弯腰,费劲地矮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他胳膊绕到自己颈后,一边拽握着他的手,一边单臂环住他的腰,将人艰难支撑了起来,缓慢挪移,终于把他安置在了椅子上。 一会功夫,人就累得浑身疲软,阿兰便也挨着他坐下,还在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 身旁孟文芝的身形高她许多,此时人迷迷蒙蒙歪着脑袋,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轻轻喷在阿兰耳畔,惹得她一阵酥痒,寻着感觉转脸望去,忽见那张凑得极近的面孔,既没做准备,也躲闪不及,两人鼻子就这样蹭在了一起。 阿兰这才惊觉耳旁的热流原是这样来的,双眸倏忽一滞,连带呼吸也跟着停下了。 凡是他气息扑过的地方,此时一并开始发热发烫,不到片刻,身上就沸腾得比水开还要厉害,数不清的气泡从心底上涌,由小变大,越窜越快,挨个在她眼前爆破,激起的水波相互碰撞交融,孟文芝静谧的神色在其中抖动着,碎开,又恢复于好。 空气里已然分不清是谁身上的酒气。 孟文芝突然颤了颤眉头,头跟着就要动起来,下唇边缘不经意掠过她脸上的绒毛,阿兰猛地回到现实,立即起身闪躲。 纵是分离开来,脸上还隐约有着他触碰的感觉。 若是得了这一下,可当真不好解释。吃亏的要是她,该怪的也要是她,谁让她是唯一清醒的那个。 想着,阿兰心跳得越来越快,又毫无规律,顿时觉得屋中闷热得紧,想去窗子边透透气。 刚朝远处走了两步,便被牵制住上身仰了回来。低头一看,怎么两只手还拉在一起,没有松开! 阿兰瞬间清醒许多,慌了神,却怎么都挣脱不开手,无法离他而去,只好赶忙坐回原处,生怕被人瞧见了似的,把手藏在两人身间,悄悄地去解。 “孟文芝,醒醒。”阿兰见是他暗地里握得紧,急着要将人唤醒。 孟文芝倒并非睡着,只是整个人都混乱得头脑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自己的了,好像处在另一个世界,与她隔了层层白纱,任她怎么叫,都做不出反应。 阿兰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去轻拍了他的脸,再次道:“快醒醒。” 这一下,孟文芝眼皮动了动,露出两缝好清亮的眸子,烛光在其中跳动着。 他忽地意识到什么,乍然全睁了双眼,惊慌中先是本能地将手攥紧,须臾,又触电般猛地放开,自己急着往边上坐了坐,要与她保持距离,没想到掌握不住平衡,整个人摇摇欲坠。 幸好阿兰眼疾手快拦住了他。 见他是真的难受,忙轻轻按住他两边肩头,让他不要乱动,好声问他:“你明明喝不得酒,为何逞强呢?” 她虽动作轻柔,孟文芝却也听话地没与她抵抗,坐在原处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道:“我是想……想与你喝。” 阿兰一下子愣了神。 原本欲说出口的话语,被悄然咽回心底,再无一丝声响逸出。 她一向心思敏锐,可不似那些痴笨的木头,她什么都知道。 包括眼前这个男人对她尚不敢挑破,只能藏在心底的情谊…… 刹那间,奇异的平静感如潮水般自脚尖蔓延,席卷全身,呼吸渐渐平缓,整个人终于重回理智。 过了许久,这个世界昏沉睡去,没有丝毫噪音。 孟文芝沉沉伏在桌面,阿兰则坐在了他旁边,很长时间才眨动一次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蓦地回神后,自己又倒一碗酒来,盯了酒面半晌,竟朝他的空酒碗轻轻一碰。 再扭过脸,表情已不同于先前,垂眸似笑非笑地说:“我也希望,我们是朋友。” 她仰头一饮而尽。 未曾与孟文芝谋面之时,阿兰只觉这世道荒谬不公。认识他后,才知道,原来真正不公的并非世道本身,而是人心。 有些人凭借权势,肆意践踏他人尊严,玩弄律法于股掌,致使正义蒙尘,无辜者含冤。 而孟文芝不同,他虽待事严苛,眼中容不得沙,却是有原则,有底线的人,从未有过无端刁难。 如果能早一点遇到他,或许自己就能为惨遭横祸含恨而死的家人昭雪,不至于一次次申诉无门,最后犯下无法挽回的弥天大错,从此万劫不复。 阿兰嘴角轻扬,笑容里说不清是释怀还是落寞。 “但是……如果和我做朋友,你一定会后悔。”她眸子点点闪烁着,强忍好一阵酸楚,这才没掉下眼泪。 孟文芝对她不堪的过往一无所知,可一旦知晓了,知晓她双手曾沾染鲜血,知晓她是那手刃亲夫的恶徒,还会像现在这般毫无芥蒂地待她吗? 怕是只会厌恶至极,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再施舍。 夜渐渐深了,整个永临只有她家酒铺仍然亮着灯火。两人横坐在同一条长凳上,一个早已醉倒在桌上,另一个撑着脸,对酒感伤。 突然,半掩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男人。 那人先在门前稍作驻足,找到目标后,径步便朝孟文芝走去。 阿兰先被惊动,摇摇晃晃站起身,还未开口问询,却听对方斥责道:“你这店家怎么如此不厚道,竟灌人这么多酒!” 说话之人正是孟文芝的好友,许绍元。 他看着地上一坛一坛的酒罐子,怕不是全要让孟文芝喝的,这人什么酒量,自己再清楚不过,眼前这番景象,他着实看不下去,这才语气重了些。 他把孟文芝催醒,后者蒙眬睁开眼,就见许绍元嗔怪着:“小盅不过瘾,用起脸大的碗喝了?你这酒量可真是练出来了。” 好不聒噪。于是只好先把酒碗推开,朝他摆摆手,扭头窘迫地看向阿兰。 阿兰无措地站着,与他是一样地双颊绯红,酒意醺然,脸醉得跟朵花似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绍元伸手探进怀中,掏出钱袋,“啪”地搁到桌上,对阿兰说:“这些酒钱,若是有多,你便尽数收下;倘若不够,尽管到我许府上讨要便是。” 他扶着孟文芝站起来:“人我带走了。” 阿兰望着他二人离去的背影,愣了半晌,才晕乎乎地过去关门上闩,心里却始终静不下来,竟去踮脚用手闷住门前的铃铛声响。 这铃声一消,屋子里好像瞬间冷了下来。 ………… 清岳在门口等着,远远见到有两个人从路上走来,一个歪在另一个人身上,看了许久,脚下想走过去,人却还在犹豫,正眯眼确定着。 “快来帮一把!”许绍元挺了挺腰身,喊道。 清岳这才相信是他家少爷回来了,忙跑过去搀在另一边,扑面一股酒气,但也没好说些什么。 两人把他送到床上,许绍元把清岳叫到一旁,问他:“他走之前与你说去干什么了吗?” “只说有事,”清岳摇头,又想到什么,补充着,“那会少爷与我刚回来,开门时见门环上有个纸条,少爷看完,登时脸色变得极好……还专换了件衣裳才走,也不让我陪同。” 许绍元陷入沉默,自己思索了一会,恍然明白了,便对清岳道:“好。有劳你快去热些醒酒汤来。” “我这就去。” 清岳转身离去,许绍元踱步至床沿,瞧孟文芝醉酒的睡相,自语道:“原来是心中有人了。” 说着,许绍元忍俊不禁,还顺手去帮他松了松衣领。 孟文芝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也不知把他当作了什么人。 蓦地发现他的目光,许绍元浑身霹雳,一下子抽离了手,严肃提醒道:“你看清楚我是谁,我是许绍元。” 孟文芝极吃顿地眨了眼睛,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三个字:“我知道。”目光也移向了别处。 因为头疼,他仍保持着被送在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缓慢挪移着。 身体也好像不是自己的,很热,很轻,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游走在身间。孟文芝双眉舒展,唇角轻陷下去两点,看他模样,仿佛踏进了梦中的桃源,脸上全是掩不住的快乐。 “奇怪,好生奇怪!”许绍元目不转睛盯着他,喃喃感叹,说着,又斜身坐到床边,趁他糊涂,小声套他话来,“文芝,你刚来永临,咱二人多年未见,那么高兴的场面,你也就勉强喝下了一杯,如今这么痛快,就是为了那个女人么?” 孟文芝又把目光从床尾转向他,呆愣愣地听了半晌,很是认真地在思考消化他的话。 许绍元便耐心等着。 不过多久,孟文芝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更甚。 “好么!倒是把女人看得比朋友兄弟还重,我才看清你是这样的人。”许绍元佯装生气,扭脸不乐道。 孟文芝看他不愿理自己,正欲闭上眼,又被拉住手强行唤醒。 许绍元又问:“就是与你喝酒那个姑娘吗?” 这回孟文芝没有思索,很是干脆地点着头。 “她叫什么?” “阿兰。”孟文芝开口,带着浅淡的酒气,眼睛里雾蒙蒙的。 许绍元回忆片刻,想起她似乎是之前被强占闹到公堂的女子,还是孟文芝把她救下,想必缘分也是这样来的。但又不放心,摇头接着问:“光说名字,她姓什么呢?” 孟文芝望着他,一语不发。 “父母是谁?家又在哪里?” 又过了很久,才听到回答:“我不知道……” 这才寥寥几个问题,却都答不上来,未免也太过草率。许绍元一下子换了神色,对他说:“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二人身份毕竟有差,就不怕她有心宰你?” 孟文芝想了想,抬眸道:“她不会宰我。” 许绍元一愣,彻底缴械,无奈笑道:“哎,我跟你这醉汉费什么口舌。” 话说完,还是免不得悄悄庆幸一番,暗想他心思藏得如此之深,若不是今晚事出非常,自己还真探不出他的心思。 这时,清岳端着醒酒汤,用背推开门,转身走了进来。 许少元则从床边站起了身,对孟文芝说:“坐起来把汤喝了,醒醒酒。”说着,就要弯腰去扶他。 一个不留意,力度稍大了些,孟文芝身体一晃,脑袋里面全是钝石头到处乱砸般,又痛又沉,不免咧开嘴角吸了一气。 许少元赶忙放缓动作,让他扶着自己坐好,随后便退到不远处的桌旁坐下,让清岳送汤过去。 孟文芝也知道这会儿身体不好受,配合着把汤饮尽,又躺了回去。 清岳离去后,许少元在原处坐了半晌,这才又对着闭上眼睛的孟文芝开口:“文芝,光顾着说你的事情,我今夜也是有事前来的。” “我瞧你这会也听不进去,明日再与你说吧,”许少元起身凑到床边,“只是今晚我得留在你府上了。” 孟文芝侧脸向内,把后脑对他,仍不清醒地应着:“你随意,找间能住的就好……” 许少元听罢怔住,过了会,撩起袖子闷闷道:“现在好性子都给了姑娘家,对我就这样的粗鲁。” 孟文芝在床上隐约听他这样说自己,便转过身催促:“快走,快走。” 第二日。 酒后觉短,孟文芝早早醒了,已换好衣装,举手投足间,平日里的正经气质终于回来了,与昨夜全然不似一人,只是脸上十分疲倦,眼里还停着血丝。 许绍元敲门而进,见他已经整理好自己,颇为惊讶,故意打趣道:“昨晚上的人去哪里了?” 孟文芝将两边衣服一捋,转身,刚见到他,便故意装作失了记忆,反问道:“绍元,你怎么在这儿?” 许绍元被噎了回去,见他表情没有波澜,也分不清他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也在耍弄自己。 僵持不久,他败下阵来:“昨晚还是我把那么烂醉的你带回来的。” “谢谢。”孟文芝简单回了两个字。 许绍元可没看出他感谢的情绪,反而觉得他分明心中不满:“我看你是怪我坏了你的好事。” 孟文芝听后,竟笑了出来,虽然很快收敛了,还是被许绍元发现,后者气道:“好啊,原来被我说中了。” 转而又准备长篇大论开始感叹,孟文芝见他架势不对,忙堵住他的话,免得人又喋喋不休地说起来:“对了,昨天那么晚,你找我做什么?” 许绍元半开的嘴合上一瞬,又张开来:“你可不知我最近遭得什么难!” 一句话出口,脸上表情瞬间为难起来,孟文芝也猜不到他究竟因何事苦恼,只将人领到院里,去亭下坐着, 亭中小风一吹,吹去了昨日残余的燥热。孟文芝好生坐着,待他继续说下去。 “昨日,我有个远房表甥女突然登门拜访……”许绍元话没说完,先叹了口气。 “哦?”孟文芝转眸,“那该是好事。” “哪是什么好事。”许绍元将手双攀在石桌上,连连否认,“她有目的而来。” 孟文芝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开口问道:“是何目的?”心想远房亲戚走动,最差不过是想借些银钱接济一二,可他家中资财也算丰厚,并非缺衣少食之人,不该为这些琐事烦忧才对。《 》 22、浮想 许绍元见他全然不知事情的严重性,猛站起身,将双手摊开在身前,对着自己从上到下来回比划道:“她图人,图我的人!” 见他如临大敌,孟文芝眼底藏着笑意,不动声色地轻偏过头。 许绍元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只能连连拍掌吸取他的注意:“这不是儿戏。” “好,”孟文芝配合他神色一正,恢复平时的肃穆模样,点头道,“不作儿戏。” 许绍元这才满意,肯继续往下说:“那姑娘先前并未与我家通过书信,昨日下午毫无预兆到来,声声言道是专程来见我的。” 孟文芝耐心听罢,疑惑问:“你二人很相熟?” “不熟,一点都不熟。”许绍元浑身抗拒,边摆手边摇头,“我们上回见面时,她还是个小小孩童,身量刚及我腰间。”说着,又伸手比划几番,为他重现当年之景。 “一晃那么些年过去,我连她名字都忘干净了,真真没想到还能再有交集。” 对此事,孟文芝要比他通透几分,不紧不慢道:“到底是有亲缘,你躲不掉。” 许绍元瞧他说的轻松,只觉心中愁绪无人理解,当下攒聚两眉,满脸的烦闷,长长哀叹一声:“怕不是马上要亲上加亲,亲得更甚了!” 听者嘴角已勾得愈发明显,终是倾身截过话,提醒道:“慎言,小心被别人听去。”眼中难得露出几分促狭之色。 “哎呀。”许绍元怨了一声,忽地耷下肩膀,彻底泄去力气。 这会子又挺起腰杆,捡回兄长的架势,对他指指点点道:“你这人,半点不为哥哥我着想,反倒嫌我招笑。” 孟文芝当然是矢口否认,镇定回应:“没有。”只是话时神情仍颇耐人寻味。 “就不怕我哪日给你领回一个嫂嫂么?” “若是真的,合该恭喜。” 若是孟文芝起了逗趣的兴致,许绍元还真招架不住,这八个字一出,石头似地哽进他心间,噎得人说不出话来,也再没了玩笑的心思。 反应过来后,先是嘟哝着:“我瞧你是被那几碗酒迷昏了头,如今竟与我父母一样,乱点鸳鸯。” 转而,又语重心长地说:“她正值青春,我而立将至,心智阅历也截然不同,万万不能胡来。” 他既认真起来,孟文芝自然也能听出他言语中的深思熟虑,当即整肃容色,颌首肯定道:“你说的是。” “你终于肯明白了。”见那昔日言笑不苟的人重新回来,许绍元胸口畅快许多,却累得不轻,单手支起下巴,驼了身子,与他说起正事,“所以,我想在你这处避避,一直待到她离开,不知你方便不方便?” 这些都不成问题,孟文芝无需思考,答道:“自是方便。” “不过,近来冗务缠人,我无法与你作陪,只能你自行消遣了。” 许绍元忙不迭点头,就这样欢欢喜喜住进了他的寓所,登时烦恼消散不少。 只是宅中冷清寂静,少有人影生机,许绍元向来性子活泼,在此处困上半日,便觉得乏闷得紧,又不好再回家叫来随从,百无聊赖之际,只能独自踏出门槛,在周遭街巷悠转。 也不知走到了哪里,一抬头,便见顶上插着两方青色酒旗,猎猎招展。 定睛朝那店内一看,里面事物的陈列布局很是熟悉,思了片刻,终于恍然——这不就是前夜孟文芝沉醉的地方吗? 当时,他还不知此处已有红豆暗生,只以为好友被人灌酒,心急起了火气,态度欠佳,匆忙扔下钱袋便把人带走,也不知其中数额够是不够…… 忧思少顷,许绍元拂了拂衣袖,举步踏入店内。 那酒娘子端坐在柜台之后,螓首微垂,不知手头上正忙着何事,忽闻门前响动,下意识抬眸站起,斜身将来人望进眼里,目光闪动,好像认出了他。 许绍元被这么一看,心下莫名尴尬慌乱起来,浑身不痛快,于是忙将视线别开,佯装从容地寻了处空位坐下。 阿兰虽不知他今日前来是为何事,但总是省去了她的麻烦,弯下腰身从格屉里摸出他为孟文芝付的酒钱,把钱袋子提在手里,一边暗自思忖,一边款步走向他。 “这位郎君……” 阿兰抬手正欲把钱袋递去,许绍元眼角余光瞥见她动作,胸口紧促,以为是钱数果真不够,便不假思索,直言问道:“还差多少?我补上就是。” “郎君你有所误会,”阿兰忙上前把钱袋搁到他桌上,又挪开脚步,向后退去,解释道,“那日酒钱我不收的。” 许绍元终于明白过来,一时无措,转头四下望了望,也不知要做些什么,却无意中看清了这酒铺的萧条寂寞。 毕竟文芝对她有意,他平日忙碌,恐怕不知道这处生意惨淡,自己代他照拂一二,也是该的,念及此,许绍元又将钱袋推了回去,道:“那便作我今日喝酒的费用吧。” 那锦袋里份量不小,阿兰稍觉意外,站在原地:“不知你想喝些什么?”话语间满是迟疑。 “有什么上什么吧,”许绍元没多想,随口说着,顷刻过后又急急将人叫住,“等一下,那日文芝喝的是什么?” 许绍元素日里癖好繁多,诸般事物皆有涉猎,只道是懂得生活。 对于酒水品鉴,也算是半个行家。他十分好奇,究竟是什么稀世琼浆、美酒佳酿,能把那向来不近杯酌的孟文芝,勾得神魂颠倒,甘心去做了酒鬼。 “玉露酒。”阿兰回答。 许绍元抬身,虚握一拳搭在桌面,改变了主意,“别的不要,只上些玉露吧。” “好。” “可有酒杯?” “有,这就拿来。” 过了一会,阿兰将酒水与酒悉心备好,轻手轻脚地来到桌边,摆放妥当。 许绍元顺手拿起一只空酒杯,在指尖随意掂量,只觉质地与做工都比不上自己平素惯用之物,便将所有期待都倾注在那酒坛中去。 他亲眼瞧着阿兰把酒倒入执壶,自己地接过,鼻尖轻轻探嗅,虽并未捕捉到什么馥郁特殊的香气,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将酒斜倾入杯中,举送至唇边,轻嘬了一口。 忽的全身僵涩,入口的酒徘徊在喉前,迟迟不忍下咽,停滞好久,才脖子一伸将其囫囵吞进腹中,缓缓放下了杯子。 阿兰早看出他举止阔绰,该是家境丰饶之辈,想来生活讲究,标准也是极高的。他这副神态,倒叫她心头一紧,握住钱袋,欲再推送回去。 “没事,没事……”许绍元忙抬头说,脸上堆起并非发自内心的笑容,“还挺不错的。” 话虽如此,他却迟迟不愿再让手里转着的酒杯靠近自己。 气氛正难堪时,突然响起一阵细碎铃声,一个男人迈步入内。 这人身上长衫洗得发白,但很是整洁,眉目温润,举止儒雅,总之,怎么看都不像是来买醉的酒客。 男人刚进门,目光便落在阿兰身上,微扬嘴角,腼腆地朝她唤道:“阿兰姑娘。”声音明明不大,许绍元却听得格外清晰。 阿兰竟也不见生,抬头一笑,迎身走过去,先扭头睨了许绍元一眼,后者立马缩回目光,阿兰这才放心地与那男子小声说上两句,随后掀起连接内院的门帘,领人进去。 不对,很是不对。 许绍元目光定在他二人消失的那处,眯眼沉思,片刻后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同样掀开门帘,院中却不见人影。 也不知进到了哪间屋子里…… 且不提阿兰刻意闪躲的行径,专防着他似的,鬼鬼祟祟将那人领进院子深处的房间。单瞧这两人,一个是妙龄女子,一个是俊貌青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何说得下去。 许绍元听着隐约的男女对话声,控制不住地浮想联翩。 虽说孟文芝也与阿兰单独相处过……许绍元心里虚上一阵,又硬气起来: 二者情况有异,不可同论! 于是,找到了理由弃一桌酒水离去,起身就奔回住处。终于待到晚上孟文芝回来,不由分说便拽着他进屋,准备好好与他说道说道今日所见之事。 孟文芝刚从外面回来,周身裹挟着风尘,并不温暖。虽身子疲惫,见他情急,还是打消了径直回房休息的念头,强提起精神,在椅子上缓缓落座。 许绍元神色凝重,叫人捉摸不透,探身说:“我今日也去那家店喝酒了。” 那家店?喝酒? 孟文芝单眉颤动,立即明了了他话中所指,眼里倦色减去许多。 还未开口,就听许绍元自己岔开了话题:“你前夜喝的真是玉露?怎么咽得下的,还能用碗喝……” 孟文芝虽已习惯他话总捡不要紧得先说,却还是将落下的眉头压低了些,回应道:“我觉得很好。” 许绍元一顿,知道他早就不清醒,也不再争辩,点头让他满意:“是,很好。”只怪自己多嘴。 话落,终于回到正题:“我今日本是去替你给阿兰送酒钱的,却撞见了蹊跷事。我瞧着,有个男人和她关系匪浅,你可要警惕着些。” 孟文芝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如常,似乎想说什么,被忍下去,最后单点了头,垂眸开口:“我知道了。” 倒是让许绍元干着急:“那就早点打算,去做点该做的。” “你这一来,短短时日,只要埋首公务,就寒气逼人,不是罢这个的官职,便是斩那个的首级。虽都知道你心为大家,但单拎出一人来,哪个对你不心虚,不害怕?”许绍元替他无奈,强笑道,“我竟只能夸你威严立得好……” “文芝呀,你不主动亲近,谁敢与你敞开心扉?”许绍元苦口婆心,言辞恳切,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膝上,拍了又拍。 见他正认真回味自己的话,许绍元忽而一笑,补充道:“当然除了我。” 孟文芝冷不丁收回思绪,立即把手抽了回来,漠然视他:“那你倒是好肥的胆子。” “不敢不敢。” 许绍元不再贫嘴,起身打了个哈欠,就要往外走,到了门口,还能记得回过头去指点他,远远道:“一定要主动点,常抽空去见她。” 又呲起牙,把手放到脸旁:“记得多笑,要温柔!”《 》 23、和解 那日过后,孟文芝特意叮嘱许绍元,让他安安生生在这里呆着,不要再去打搅别人。 一晃就到了清明节,风雨绵软,草木芬芳,正是作踏青祭扫的辰光。 李知县命官府筹办了联扇会,就在一座大石桥上。 大石桥名叫广合桥,今年刚落成,桥身整洁坚实,桥面宽阔平整,能同时容数人驻足。且凭栏望去,桥下尧河潺湲东流,两旁垂柳蘸水,也跟着斜去,远处天河相接,烟波浩渺,景色很是宜人。 几名吏员早早前来,在栏边支起柏木长案,其上备有笔墨。案后箱笼层层摞起,木架上悬着三排素面折扇。 每柄皆有一行字,是刚抄好的上联,供来者对句。 长桌旁还单摆着一张四方桌,白发老儒端坐在后,若经他检验,这句子对得工整和谐,便可去箱笼中自行则取一件利物,其中香囊书画,茶具绫罗,应有尽有。 只能赞道是李知县费心了。 孟文芝清早起来,恰途经这广合桥,从车子里便听得外面热闹,便将车帘挑开一角,向外张望。 只见广合桥上人头攒动,欢腾一片。几名吏员往来其间维持秩序。他倒未曾注意过此处会有联扇会,一时被吸引,多看了几眼。 因行人众多,车子仅能缓行。一名眼尖的吏员瞥见车帘后的他,忙高声向同伴喊道:“孟大人来了!” 这句话先被孟文芝听了去,自知被发现,也不好一直在车上坐着,便下来走动走动,顺带去探个究竟。 冰凉细雨拂面,雾一样的清爽。 人群渐渐散开,为他让出一条通道来。他本意不愿搅扰众人的兴致,可此时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不妨就此上前去,俯身一看。 桌上摊开着几把折扇,扇面中的上联笔迹微湿,散发着淡淡的墨香,显然是人们正思考接对的。 再往旁边老儒那里一观,是几扇已对好下联的,也算将活动看明白了。转头忽地发现众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才忙道:“诸位继续,莫要因我中断。” 孟文芝正欲速速离去,冷不丁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孟大人留步!” 回头一瞧,竟是李知县。也不知这人从哪里来,又是什么时候到的,瞧这情形,怕是一时半会难以脱身了。 李知县满脸笑意,快步迎上前,拱手寒暄道:“孟大人,这桥上风光如何啊?” 孟文芝抬眼远眺,眼中闪确有欣赏,赞道:“风景如画,着实不错。” 李知县咧嘴笑着介绍:“今日清明,我特意让人在此举办联扇会,想给这春日添些雅趣。”说到这儿,他稍作停顿,目光里满满的殷切,似是在盼孟文芝回应。 他心领神会,便配合着再夸道:“知县有心了。” 李知县听后,嘴角不住上扬,眼睛眯成了缝,却连连摆手,故作谦逊:“嗳,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话落,径直去架子上取出一把空白折扇,双手递在孟文芝面前,态度恭敬又热络:“大人今日有缘到此,实属难得,不妨也参与其中,题上一句,让大伙对对,一同凑个热闹。” 孟文芝抬眼,只见众人纷纷安静,一道道目光向他投来。总不好坏了大家的兴致,便不做推辞,眉眼舒展,微笑接过扇子。 缓缓举目四望,将春时景致尽收眼底。轻风吹过,柳枝悠然飘摆,岸旁杏树落花入水。 孟文芝略一思忖,便将扇子摊开在桌上,俯身提笔取墨,提道: 弱柳牵情,杏英衔波藏别绪。 “好!”李知县亲眼盯着他一字一字写下,连声赞叹。 赶忙挥手造风,待扇上墨水稍干,便小心翼翼地捏着边角,高高举起,面向众人,高声道:“巡按大人带头开篇,各位也不要再藏着掖着,快一展才华,看谁能对上这句?” 众人探身看去,相互间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可却始终无人站出来应对。 孟文芝见状,垂首浅笑,清楚自己不过即兴挥笔,随手写画一番,大家这般慎重,实是给足了他面子。 这般想着,还是早些离开为好,便简单与知县等人告了别,登车远去。 那柄承载他墨宝的扇子,被挂在架上,在风中轻轻晃动,这一挂,便是一天。 奈何阿兰出行不经这里,步履匆匆,到底也沾染不到一丝欢腾。 清明正是仲春暮春之交,天地间满是盎然生机。 阿兰孤身走进一座无名的野山,这里不曾经过雕琢,质朴天然,春色更是漫山泼洒,比外面疯狂得多。 只是眼前满目葱茏,非但不能暖起人心,反倒衬得她愈发哀凉。 目光游离多时,终于在山头上找了块不长树不长草的荒地。 阿兰生起火堆,火苗在身前跳跃,渐趋旺盛。转而将手探入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指厚的一沓纸。 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布满了字迹。 阿兰跪坐在火堆旁,身形单薄,每掀起一张,自己先送头到尾回顾一遍,红了眼眶,再将其送进火堆,火焰舔舐着它的边角,下一瞬,便把整张纸吞卷入腹。 火烧得越来越旺。是细雨扑不灭的火。 阿兰双眉低垂,眼中情绪与春色颇为不符,到底是思亲了。 如今自己独自在外,亲人却长眠在益阳的土地之下,阴阳相隔,摆着的是跨不过的生死鸿沟。再想,连那里的土地都不能去看一看,摸一摸,竟更为悲苦。 纸灰旋空而起,融入在头顶的黯淡天色之中。 四周鸟儿脆鸣,树声簌簌。 阿兰低低地唤了一声:“爹,娘,弟弟。” 她眼中噙着泪,说话间,几丝头发掠过脸面,沾在润湿的唇上,轻轻飘摇。 纵是在无人的山头,阿兰也不敢多说什么,腹中真正的委屈被理智强压着,怕被人听了去,招来祸端。 一腔苦怨本就不知从何说起,阿兰却只能张张嘴,无声地把话讲尽。 小雨如愁绪般绵绵不绝,吹在她的眼睫,惹得人双眼直颤。 最后不堪其扰,竟只能把话跳到末尾:“你们不要怪我。” 一出口,阿兰眼中不在恍惚,被火光点燃,端正了身子,重新道:“我思念你们,但你们不要怪我,也不要盼我。” 她将两手合并在唇下,继续喃喃着:“让我晚些时日再去与你们相见吧……”更像是在祈求。 两串眼泪断了线,滴滴答答坠进膝前的土里。 即使阿兰尝试与过往和解,却始终摆脱不了故去之人所带来的压力和束缚。 爹娘生前谆谆教诲,让她存善心,守道义,可她却在盛怒之下犯下杀人重罪,彻底背离正道,从此只能如蝼蚁般偷生。 如今,竟还妄图追寻更多自由,每每念及,她都觉得自己罪无可恕,有愧父母。 火焰舞动着,也像在对她诉说着什么,却叫人看不透它的意思。 阿兰的脸被烘得发烫,红红的眼睛里映着扭曲的火光。 不知不觉,要说的话已经烧尽,阿兰顺手继续揭纸,刚碰到火,动作便戛然而止。 她如梦初醒般转眸望去——剩下的,都是白纸了。 于是,把带手中带着火苗的棕黑纸缘插进土里。 好像自己也跟着埋头进去了,眼里的委屈被土壤吸取,渐渐不再有任何情绪。 她哭够了,便把头发顺到耳后,侧头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水,恢复如初,亦如土面上挣扎的白纸,透出诡异的平静感。 阿兰站起来,从不远处搬起一块大石头,哪怕被压弯了腰,也要向这一处挪来。 蓦地松开双手,石头砸向火光,灭去艳红浓烈的颜色。整个山头都恢复寂静,没有任何响声。 阿兰直起腰,看着那处发黑的残迹,连连撤步,道:“我如今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话落,树上鸟儿惊飞振翅,扑腾腾往高处窜去。 阿兰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许是眼泪洒出去太多,身子明明变轻盈了,但下山的路却走得极慢。 她兜兜转转,说服自己眼下要试着抛却烦恼,享受人生。 路上这里一片绿草,那里一阵花香,慢慢地,倒真的洗去她许多悲伤。 到了傍晚时分,阿兰从山间走出,正欲回家,路上见两个年轻男子,一人抱着砚台,一人卷着画卷,看起来对自己手上物什都很是珍视。 一人拍拍手中宝贝道:“真没想到你我都能对上几柄扇子,得到这些好东西。” 另一人得意昂首,挺起胸脯:“那是,书可不是白读的。” 阿兰面上神色平静,却用耳朵仔细听着,终于耐不住,偏了步子走向他二人。 “两位郎君,方才听你说对扇子,是什么意思?” 他们礼貌止住脚步,其中一人笑着,回身指向远处,对她说:“姑娘有所不知,你瞧那头,广合桥上在举行联扇会,对上对子便能拿到利物,这会儿扇子恐怕已经所剩不多了,姑娘快去看看吧。” 阿兰一听,眼波流转,好像有了什么主意,忙回应道:“多谢郎君告知。” “不必客气!” 阿兰抬眼远望,定睛片刻,便径直朝广合桥走去。 一天下来,桥上那处摊子已展示了许多对好的联句,各有各的风格,很是有趣。 吏员们张罗到这会儿,也有些累了,此时桌上只剩一把还没人对上的扇子,众人围着它,一个个思着想着,绞尽脑汁。 老儒看得老眼昏花,脸上明显疲倦,白花花的胡子眉毛都凌乱起来。对来找他品鉴的人挨个说着: “不好,不好,下一个。” “这个有点意思……但又差点意思。下一个。” “欠佳!下一个来。” 在他旁边坐着休息的小吏员侧身对他说:“何必这么苛刻呢!就剩这一把扇子,他们对完了,我们也好早走呀。” “有眼无珠。”老儒尚不正眼看他,放缓语气轻骂道。 吏员一听,不乐意了,坐直身子找他理论:“你这老头儿,怎么说话呢!”《 》 24、相送 老儒虽有不悦,却不屑与他一般见识,把那唯一的一把扇子拿在手里,用指头轻轻在扇面弹了弹,让吏员自己来看:“你道这是谁写的?” “自然是巡按大人的手笔,我亲眼看着他写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吏员满不在乎,压下音量,话语轻慢:“老头儿,你看着如此清正,原来么,书中读出的是巴结人的道理。” 老儒强按住火气,声音沉沉:“巡按有何了不起?可不值得我去巴结。” 他把打开的扇子看了又看,眼里满是欣赏,一改先前语气,道:“真正厉害的是,他年纪轻轻,三年前就做了状元。”说完,才抬眼看向吏员,果见对方目瞪口呆,一时间哑口无言。 “纵是他随便写一个字,也该是你花千金都求不来的。”老儒补充着,“扇上这一句,若是对不出个绝妙的下联,那可就叫暴殄天物了。” 吏员还没说话,老儒又去看他,见他这回是一脸迷茫,左手将扇子一合,右手伸出二指,悠然开口朝他解释:“所谓暴殄天物,就是……” “得了得了。”吏员已经知晓这扇子意义非凡,便不再与老儒作对,但着实不愿听他在一旁唠里唠叨,强端着他双肩,把他身子扭正,自己躺在椅背上眯了眼。 没一会儿,耳边又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吏员烦躁地皱了皱眉毛,很是不满。 “孟大人,您又来啦。”老儒沙哑的声音钻进他耳朵,他本想动动嘴皮让他小点声,不想眼睛却懂事地先一步大睁开来。 眼中刚能看清事物,便见孟文芝站在对面,霎时困意尽消,跟着站起身,生怕将人怠慢。 孟文芝返程途中再次路过此地,想起清晨留下的上联,心中好奇他人会如何应对,便按捺不住下车,吩咐随行人员先行离去。 他阔步上前,目光扫过扇架上悬挂着的已对好的扇面,逐一审视,挨个看遍,却寻不见自己留下的那柄,心中纳闷,但碍于身份,并没有直接开口询问。 这时,身旁一人走动起来,去找那老儒,问道:“先生,再让我看看刚才那柄扇子。” 老儒低头摸起桌上的扇子,把它缓缓打开,给他仔细瞧。 孟文芝跟着看去,原来他提的扇子在这里。 那人盯着扇面,反复琢磨良久,口中念念有词,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笃定起来,高声说:“我对‘娇花照影,莺语啭春惹相思。’您看如何?” “嗯……”老儒慢坐下来,双唇紧抿思索片刻,最后还是摇头说道:“不妥,不妥。” “哪里不妥?”那人听后脸上笑意消失,换之而来的是疑惑,追问他。 老儒闭上眼,不疾不徐道:“你这下联俗气得紧,不仅没跟上联相得益彰,反倒把它的格调也带偏了。” 那人一听,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想开口反驳,却被身旁的好友拉住:“算了算了,不要较真。就剩这一把扇子还悬着,肯定不会轻易让我们对上的,咱走吧。” 孟文芝才知道,老先生对自己题句的扇子竟这么看重,筛选下联标准如此之高,心中滋味难以言表,实分不清究竟该喜该忧。 瞧着众人搜肠刮肚,却依旧无人能令老儒满意,孟文芝自思,恐怕今日难以看到这柄扇子落下第二句。 这般想着,他转身轻轻叹了口气,起步悄然离开。 哪知他前脚刚走,阿兰后脚而至。 阿兰来到此处,先是站在稍远处观望一番,只见那扇架之上满满当当,所有扇子都已有了匹配的下联。又不想就此离去,便径直走向一位吏员,问道:“怎么没有可对的了?” 吏员闻声,抬手指向老儒那边,说:“喏,最后一把在那儿呢。” 阿兰走过去,拾起扇子,拿在手里端详,扇上笔迹遒劲有力、工整漂亮,比扇架上其余人的字迹都要出众,也不知是何人留下的,扇上写着: 弱柳牵情,杏英衔波藏别绪。 凝视着这行字,阿兰陷入思考,目光不自主地飘落在一旁的毛笔上,眼前突然晴朗,顺手抓起笔,就在扇面下方书写起了下联。 “诶!” 老儒忽然瞥见她提笔,直直往扇面上写,顿时大惊失色,想要出言制止,却已然来不及了。 眼睁睁看着她写完,终是压不住火气,大声嗔怒道:“谁叫你直接写的!” 连吏员都被这声吓得浑身一哆嗦,弄清状况后,赶忙朝阿兰使眼色,小声催促:“快走吧,老头儿要疯啦。” 老儒根本不理会他,探着僵硬的腰身,抢过扇子,心疼地往纸面上看去,刚想哀叹,却见秀丽一行: 瘦毫锁怨,纸灰掠风隐悲心。 原本拧成川字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的怒色也慢慢褪去。过不多时,他混浊的眼睛里闪出星芒,竟咧嘴而笑,高声赞叹:“妙哉,妙哉!” 接着便开始追问:“不知姑娘何许人也,竟这般才华?可是哪位大人悉心培养的千金嚒?” 他脸色变化之快,阿兰还没反应过来,仍然呆立在原处,懵懵懂懂,连眼睛都不眨地看着他。 老儒自知是刚才一番举动把她吓到,心有懊恼,又挤挤笑容,努力变得和蔼。 阿兰终于回神后,眸中清亮许多,侧首而笑,却谎道:“老先生有所误会,我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只是方才偶遇一奇人,他提点我这番应对,嘱咐我代他写下。” 老儒并未怀疑她的说辞,只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人姓甚名谁。可阿兰连连摇头,一问三不知。 恰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冲破他二人对话,从她身后悠悠传来: “纠竟是什么样的奇人,如此神秘?” 老儒突然愣住,面上纹路展开,阿兰见他此状,也急忙转头瞧去。 孟文芝正站在她身后,身姿挺拔。他微微收了下巴,避开她转身时带起的发丝,而对那风中掀起的馨香,却怎么也躲闪不及。 他本已离去,是老儒高亢的一声“妙哉”把他唤了回来。 阿兰猝不及防看见这张熟悉的面孔,也是一怔,但转瞬便收起惊愕之色,嫣然而笑,心情不知不觉间明媚许多。 孟文芝注意到阿兰双眸微臃,泛着薄红,像是有过伤心,可此刻又见她舒展容颜,便也不多思量此事。 朝她回笑,抬起手,在与她齐头高的空中定住,问道:“可是这般高的人?” 阿兰抬眼望去,哪怕有些距离,却也能看出,他所示分明和自己一般高,不知究竟何意。 孟文芝以为她故作迷茫,轻挑一眉,转头又将手掌平平横过来,在空中划出不宽的一道,接着问:“那她可是这般瘦?” 阿兰垂目看了自己身形,才是恍然明了,快步上前拦下他,眼神慌张,小声提醒:“孟大人。” 老儒毕竟有了年纪,看不明白他二人的意思,知道真有这奇人存在,却不知就在眼前。 听孟文芝一番朦胧言语,似乎也见过那奇人,便插嘴问他:“大人,您也认识那人?” 孟文芝移目,视线定格在阿兰略红肿的双眼,颇为认真地应道:“认识。” 老儒欣喜,问:“不知大人可愿向我透露一二呀?” 阿兰侧耳在旁,听得真切,心中一悸,眼睛紧紧盯着孟文芝,秀眉半蹙,不着痕迹地轻摇着头,向他暗示。 孟文芝当然会意,朗声越过她,对老儒说:“先生,她连面都不愿露,定也不想被人透出消息,我怎好坏了她的规矩。” “啊呀,甚是可惜!”老儒遗憾拊掌,坐回椅上。 这最后一柄扇子对好,旁边吏员终于可以收工,这会儿抽出空来,对阿兰说:“你瞧那箱子里还剩些什么物件,自己挑去吧。” 阿兰听闻,先抬头对孟文芝说:“待我去看一看。” 这便是把人稳住了,孟文芝也不再有走的意思,站立在那处,回道:“好。” 过多久,阿兰竟抱了个扁木箱子匆匆回来,脚步轻快,看起来还算满意。 孟文芝见状,好奇问道:“这箱子里有什么宝贝?” 阿兰笑笑,开口答:“谈不上宝贝,只是正好缺它。”说着,把箱子先放在桌上,打开与他看。 里头躺着一套白瓷茶具,壶杯色若羊脂,皆是玲珑精巧。 孟文芝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余光见旁的人都各自忙碌,无人留意这里,便微微侧身悄声再问:“姑娘的酒铺,可是要改为茶庄?” 阿兰可不遮掩,直道出真话:“三碗酒入腹,不过片刻沉醉,怎比得上伴茶而叙,细水长流。” 听此一句,孟文芝心中既喜又忧,原来还是被人捉住了把柄,只能好好受着她的调笑。 不过,她话里话外又似乎别有含义,这“茶庄”……听起来倒像是为他改的。 有这份情谊在,谁还管得其他。孟文芝把自己哄得欢欣,合上箱子,顺手便提起这一套茶具。 现下身在外面,叫人瞧见多不方便,阿兰实难为情,不等细思,却见他迈起步下了台阶,只好先速速将人撵上,同时伸手去接箱子。 却被孟文芝提前察觉,轻轻推开她的腕:“不沉。” 阿兰这就收回手,不自主地用指节蹭了唇尖,瞥去目光,小声问他:“大人提着它,是要去哪里……” 孟文芝低眸看她,总觉她眉眼中隐隐有几分委屈,体会一番,忽觉得好像是自己抢了她的东西似的。 顿时喉间一哽,有些不自在,便反问:“你去哪里?” “我?”阿兰放下手,轻语道,“我自是往家里去的。” 她此番,说“家”而不说“酒铺”,倒叫人不好接话。 思来想去,也只能说一句:“我送你过去。” 那次阿兰主动相邀,他满心欢畅赴约,最后却醉倒在那处,闹得啼笑皆非。如今再等不到阿兰开口,既想去找她,又不能贸然强去,心中免不得失落,却也忍着情绪,并未表现出来。 这会儿,阿兰其实早有了打算,偏偏要佯装做考虑,故意犹豫道:“那便有劳大人了。” 本想接着去抬眸找他的眼睛,以表赤诚心意,倒是真的有些羞涩,只与他目光交触一瞬,便慌乱地转移到了裙边。 哪知,这匆匆一眼,可比春风更要醉人心。《 》 25-30 第25章 留客 孟文芝身下突然虚软, 仿佛直陷进了棉花团里,险些绊住脚。 好在阿兰心思已到了别处,没看出他的异样, 一边扭头回望石桥,一边说:“还请等我一会儿。” 桥上,老儒已经离去, 只剩几个吏员手麻脚利地收尾,这处几乎都收拾妥当了。 唯有那条长桌很是笨拙,收不起,也挪不动,只能先摆在那里,等待众人合力搬运。 其中一个吏员干完活儿, 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不经意瞄见桌上似乎还遗留着什么长条状的东西, 道:“怎么桌上还有东西没收?” 走近一看,是柄叠起来的折扇, 扇木与桌面同色, 还真不好发现,只好转头呼喊同伴:“是扇子, 要装到箱子里去。” “唉, 好麻烦!” 另一人刚把箱子锁上, 直腰起来,听他言, 无奈抱怨一声,又弯身下去,拿钥匙去探锁眼,边说着:“等我再把它给你打开来。” 阿兰瞧望着, 急煎煎登梯赶来。刚到,便看见那人要将扇子抛进大敞开的箱子里,忙探手道:“这位哥哥且慢!” 扇子就要脱手而出,却又被顺势捏住尾巴,捞了回来,吏员两手握着扇子,问:“什么事?” 阿兰眼光从他脸上游到他手中,小心开口:“不知这柄扇子能否赠予我?”怕他不愿,又再补充道,“方才我代人对上了这上面的联句。” “哦,我记得你,”吏员打量她一阵,点点头,把折扇打开确认后,交递过去,“恰好是这柄没收,拿去吧。” 旁边人把两眼一挤,看着好不容易塞满的箱子,这下白白打开,扇子散落了满地,苦道:“早知就不开箱了。” “多谢二位哥哥。”阿兰笑盈盈接过扇子,柔声道,连带那人的情绪也照顾了,快步离开。 孟文芝怕再会脚软,先下了石桥阶梯,驻足在平地,翘首等待。见她转身来,眉眼间神采奕奕,原是讨了一柄折扇回来。 未及到他身边,阿兰先慢下来,要与他保持距离。 许是他的一身官服过于惹目,怕与他并肩而行,受人眼光。 孟文芝倒是早已习惯,并不在意。可只烦恼阿兰跟在他斜后方,自己走两步,她走三步,自己停,她也停,分明是带了个随从,且这随从行事比清岳还要更有分寸感。 如此这般,孟文芝实在无奈,便把箱子提进另一只手,果然,阿兰这才再次靠近,紧跟着他,劝道:“茶具再轻,也是有分量的,还是我来提吧。” “这箱子提手细,坠在手里硌得慌。”孟文芝说着。 阿兰以为他松了口,伸手拉在提手前端,要将箱子接回,可那处的另一只手却迟迟不放。 孟文芝知道她摸过来,侧头去看她,轻声说:“你这样与我分担,岂不要硌两人的手?” 怀中扇子险些掉在地上。 阿兰蓦地离了箱子,慌忙中脱口而出:“我并非要与你分担。” “嗯?”孟文芝听出她这时是真的情急,话不经思考,就说出来了。 阿兰反应过来,立即找补:“不,我也要分担的。” 孟文芝又将目光移到箱子提手上,前面与刚才一样,还有半只手的空子,这次,他将自己的手往后退了退,让出更多地方,足够她一只纤手全放过来。 若是要分担,便伸手过来吧。 阿兰隐约感知他话中未明说的目的,虽不知他是否有意而为,还是瞬间红了脸。这才后知后觉明白自己的话依旧不合适,又重新道:“我是说,我一个人提就可以。” 孟文芝见她双颊绯红,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心中水声滴滴嗒嗒,涟漪再起。 平日,她只露着清荷一样不能近人的气质,其实层层花片裹护之中的心思,要远比常人敏感许多,她又聪慧不迟钝,不仅受惊容易,害羞更是容易的。 只是她这时不只两面红,眼上的红也一直未曾消退。 孟文芝不知她究竟是何心情,重新拾回分寸,独自握全了提手,不再给她留空子。 他恢复了正经神色,假意怨道:“我们走得如此慢,这箱子何时才能离手?” 阿兰只好说:“我走快些就是。” 孟文芝这才肯迈步继续走,余光中看到阿兰终于与自己并肩而行,心中很是舒畅,又怕她紧跟着会觉勉强,自己悄悄放缓了步子。 好一会儿无人说话,孟文芝见她扇子一直好生握在双手,开口:“你要那扇子作何。” 阿兰找了理由,道:“天该热了,要扇风。” 孟文芝没料到她想法如此纯粹,又想起许绍元教给他的,主动说:“那扇子白纸做成,美观不足,又有墨水在,扇风会有气味。 “我这里有些看得过去的扇子,上面山水花鸟各样,你若喜欢……” 哗! 阿兰忽然打开折扇,将扇面对与他。 上面是他二人的字迹。 一行工稳遒健,一行典雅娟秀。一刚一柔,竟意外相称。 “无需什么图画纹样修饰,它这样,已足够了。”阿兰道。 后者细细瞧着那扇面,显然领略了,舒眉而笑:“确是。” 此时若清岳跟着,必定要偷偷念叨这两人言语含蓄,总要藏着掖着,叫他听了好不迷茫。 也幸好他不在,才没煞了这样的风景。 两人就这般暖融融地,走到了阿兰的“家”。阿兰小跑上前将门打开,绑了门帘,惹得铃串阵阵作响,轻盈得像清晨在枝头跳来跳去的鸟儿,又像那山间欢快的流水。 孟文芝跟身而入,将箱子放在桌上,也找不出要说的话,只表示人要离去。 转身时,阿兰蓦地在他身后细语留道:“大人辛苦一路,不妨坐下歇歇再走?” 脚步随声止住,孟文芝回首,极快地答上一声:“好!” 阿兰今日在山头上难过许久,约是悲伤洒尽,这会儿只留下了快乐的情绪,见他答应得利落,心里十分开心。 那茶具既让他辛苦提了一路,自是要为他所用的,这本就是她最初的意思。 那日不小心把孟文芝灌倒在此,她过意不去,备下好茶,到底是她囊中羞涩,还缺一套喝茶的用具,却是差得瞧不上,好得买不起。 幸在今日,只朝扇上写了一句话,就换得这套白瓷茶具。 阿兰先前总惧他怕他,就是因为他为人太过正直,如今,也正是因为他太过正直,倒也少去了许多的警惕。 这次,她将大门严严实实地闭上。 一壶热茶闷好,茶烟袅袅,飘舞飞旋在他二人视线之中。 孟文芝率先提壶,要为她斟茶,壶嘴茶水尚未开始流淌,香气已先从中溢出。 闻起来颇为熟悉。 “此茶甚香。”孟文芝道。 “多谢,”阿兰接过茶,“是蒙顶黄芽。”她不常喝茶,去买时专门要了店里最好的一种。 孟文芝一听名字,这才想起何时见过,随口说:“蒙顶黄芽,我母亲一直喜欢喝。” “那你呢?” “宛平初有此茶时,我年纪尚小,只是糊里糊涂地跟着母亲喝,”孟文芝放下茶杯,轻轻嗅了嗅这茶的芳香,“如今离了家,才知道是喜欢的。” 阿兰没料想自己竟能歪打正着,有些欣慰。 “你家在宛平?”她问。 孟文芝点头答:“是。”轮廓在茶烟格挡下,如同蒙了层纱,看起来轻盈而柔软。 阿兰三指在外,摩挲着茶杯,仍 觉有些烫手:“听闻,那里景色很好。” “再过不多时日,牡丹花开,更是美丽。”这么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回家了,孟文芝浅饮一口,品味着,又道 “你的家乡就是这里么?” 阿兰眼神一晃,缓缓吐出二字:“正是。” “怎么不曾见过你的亲朋?”孟文芝疑惑。 此话阿兰本可以寻常应对,可今日听着却格外地戳心窝子,眼鼻又酸涩起来,有些语无伦次:“我没有亲朋……我是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 孟文芝见她这样红了双眼,终于知晓为何今日见她,眼皮是那样的肿,像玉兰花瓣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阿兰已生生把情绪憋回,孟文芝却忽然开口,对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你说想和我做朋友,”孟文芝认真看着她,“我便已经是你的朋友了。” 趁阿兰惊讶,他又想到了什么,紧紧补充,“我不会后悔。” 怎么那日他人醉倒,耳朵还能将她的胡言乱话听进心里,记到今时! 不知为何,阿兰觉得胸中有些憋闷,不自觉将手扶在领口,指尖搭在边缘,很想将它扯松一点,却还是忍耐了动作,将手滑在了胸口。 原来,这样憋闷,是因为里头的一颗心跳得太快。 “你那日,都听见了?” 孟文芝目光闪烁,不解地问:“听见什么?” 阿兰犹豫道:“我……对你说的话。” “说的什么?”孟文芝又问。 阿兰正想开口,忽止住,终于明白过来,抬眼轻喊他:“你听见了!” 孟文芝一笑,这才坦白,点头:“是。”脸上还正派十分,叫人无从埋怨。 阿兰撇开目光。不知怎的,今日头脑并不清醒。 “茶水凉了。”孟文芝怕她不愿再理自己,主动又为她添了些热茶。 阿兰仍有些不好意思,偏过脸,未做出反应。 “是我想和你做朋友。”孟文芝放低姿态,将她的茶杯端起,递给她。 阿兰这才道了谢,伸两手去接杯。 孟文芝却没有立即松手,他还有话想说,可堵在嘴边,反复尝试,就是说不出来。 “孟大人?”阿兰已察觉异常,试探着问。 他放弃挣扎,悄然叹气,松了手,道:“水满,小心。” 今日与那日不同。 那日是酒,越喝越糊涂,今日是茶,越喝越清醒,才知有些话多么难以出口。 他竟希望喝进肚里的,都是酒水。 气氛越发正常,茶壶不再有热气冒出,空气恢复晚上的凉。 两人相视,每一处都格外清晰。 “大人稍等,我再去热一壶水。”阿兰正要起身。 孟文芝却另有话说:“你不必拘谨,像上次一样,唤我姓名可好?” 阿兰已站起了身,既欲走,又欲留,裙子摇摇晃晃,摆动不止,终是只能开口说出一句:“孟……大人。” 孟文芝颇为后悔,只将身上一袭官服作为埋怨的对象,不再强求她,回了一声:“好。”话语中,带着她察觉不出的低落。 阿兰不再直视他的眼睛,转身去厨房烧水。 说是烧水,倒更像在有意躲人。 该是茶喝得多了。从心脏开始,发散到全身,各处都在突突地跳,强行提了她的精神,头脑里想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细。 就这样,突然就不知要如何再去面对他,甚至想让壶里的水烧得慢一些。 不过多时,壶里中响起咕嘟嘟的水声。 阿兰提住手柄,并没把它拎起,而是又轻轻地放下,转身去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打开壶盖,“哗”地浇了进去。 沸水挣扎着熄灭。 但很快,又蹿起更为猛烈的气泡。 又是一瓢冷水。 茶壶里的水,几乎要漫出来了。 孟文芝在外面独自坐着,听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水沸之声,一杯一杯地将冷茶饮尽。 心中万千思绪滋生,如蚕丝一样细,吐得愈发长,把他整颗心都裹缠起来,明明理智,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待她回来时,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渐渐开始怀疑,她今晚,还会不会从门后掀帘而出…… 他终于松开自己紧紧捏了许久的玲珑茶杯,站起身,步步走远直至门前,缓慢抬了手。 掌心方触到门板之时,他回首浅望一眼,还是下定决心,转头离开了。 阿兰费劲地将水壶从锅台上拎下,她歪着身,走出厨房,又走过院子,水几次从盖边溅出,险些烫到她。 可待她艰难走到终点,单手撩开门帘时,却不见那人踪迹。 桌上只有一盏剩了些茶碎的白瓷杯。 那是整个屋子里,他来过的唯一痕迹。 ………… 是夜,孟文芝辗转难眠,几次去许绍元房中,将他从梦中叫醒,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惹得他无法安睡。 第二日,许绍元趁他不在,打着哈欠在庭院里转悠,发现最北边的院墙一角,从外探出繁密的海棠花枝,美丽十分。 心中主意升起,他费劲搬来一条长椅在墙下,整个人斜斜躺去,睁眼望天欣赏。 上头是粉白的花,浓绿的叶,缝隙之中阳光泄露,尤为宜人。 可惜,无人说话提他精神,他只看了不多时,便困意袭来,昏昏睡去。 又是梦得正香甜,脸上忽地一阵疼一阵痒,他几次摆手遮面,还是不堪扰动,乍然睁开双眼。 空中那半棵海棠晃动得厉害,花呀枝呀纷纷落下,打在他身上。 许绍元瞬间清醒,转头看了周身一圈,发现只有他这处在摇动,暗自侥幸呼气。 原来不是地震。 正欲再躺下睡去,不经意仰面一看,墙头竟趴着一孩童,直把他吓得从长椅上跳了起来。 “你,你是何人!”许绍元吓懵了头,结结巴巴问道。 那孩子却不说话,冲他漏牙笑得合不拢嘴。 许绍元见他是攀着墙外那棵海棠树,爬到院墙上来的,再细瞧瞧,怀里还抱着一大把的花枝。 “好么!偷花的小贼!”许绍元早没了惧意,正想踩上椅子去教训他,那小孩身手灵活,翻了个身,便跳出了墙外,只留下一串笑声,扰他的耳朵。 许绍元掐腰朝院墙外喊:“你若再来,可没好果子吃!” 看着散落一地的海棠残骸,许绍元满眼可惜,暗暗把那孩子面容记下,等哪日遇到了,定要好好说道他一番。 墙后头,那小孩双手各拿着一把花枝,抬臂夹住耳朵,不要听他在里面大喊,就这样跑走了。 跑得累了,大喘着停下脚步,喉咙里又干又痒,一下子把腰都咳弯了,在大路上原地坐下,平复良久,才又起身,小脸左右张望着,慢步继续行走。 眼里突然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放声大喊:“阿兰姐姐!”随后跌跌撞撞地到她跟前。 “衡儿!”阿兰也看到他,笑着上前迎了几步,蹲下身把他揽在怀里,摸着他的脑袋问:“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今日不去上学吗?” 衡儿摇摇头:“不上,今天不上学。” 阿兰把手放在他双肩上,按捺住人,细细打量他的脸。 他面上两边燥红,嘴唇也是湿润的,阿兰敛住神色,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问:“方才是不是又跑跳了?” 衡儿小脑瓜思考一阵,老实地点了点头。 阿兰并不是要怪他,孩子们天性爱动,只是心疼他小小年纪患有肺病,不能像别人一样尽兴地玩。 第26章 怦然 她取出自己的帕子, 塞在他手里,叮嘱道:“现在天上都是柳絮,在外一定要捂好口鼻。” 说罢, 在他鼻子上轻轻一点,帮他拿起夹在胳膊里的海棠花枝,将它们汇聚成束, 握在手里。 “你要到哪里去?”阿兰站起身,好声问。 衡儿没说话,眨巴着眼睛仰头看她,很自觉地把帕子按在脸上,另一只手却偷偷摸到阿兰的指尖。 阿兰腕子一绕,把他的小手轻轻握住, 笑着对他说:“怎么不回答?” 他想了想,这才道:“我也不知道去哪儿。” “那就回家吧?”阿兰见他迷茫, 便提议,“你娘亲也该回来了, 找不到你要着急呢。” 衡儿拉着阿兰的手, 刚与她齐行几步路,忽而眉头一皱, 脸色低落, 撅嘴喃喃道:“衡儿不是偷偷出来玩, 娘亲在家,她知道的。” 阿兰哪里有要怪他的意思, 低头看他,才发现他个子蹿长许多,想来这小人儿长大不少,想的也多了, 以为受了冤枉,急急要为自己辩解。 “她知道就好。”阿兰更缓和了语气,正对他说着,转念却发觉事情不对,不禁敛去笑容,“你娘亲怎么在家,此时不该在别人府上做工么?” “她每天都在家,一直都是呀。”衡儿对她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不解,只实话说道。 听他说完这些,阿兰不禁止住脚步,俯下身子,蹙额再问:“衡儿,你昨日去上学了么?” 果然,衡儿摇摇头:“没有。我很久没去过学堂了,只能自己一个人玩。”他扯起两边唇角,像在安慰自己似的。 阿兰心中这才明了,想来他母子二人生活上又有了困难。 衡儿的母亲,也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子,可惜先天伴有眼疾,不能视物,丈夫又多年前在外遇险,如今,她只靠四面求人,各处做工,勉强带着孩子维生。 那会儿阿兰来到永临不久,偶然与她结识,顾不上自己流过多少心酸眼泪,只不可控制地与她共情,每每手头宽裕,能帮一点,便帮一点。 她松开拉着衡儿的手,从怀中掏出荷包,掂量掂量,里面还剩些碎银子:“你先拿着,回去交给娘亲。” 衡儿点头接过,两手把荷包攥得皱巴。 “我便不陪你多走了,改日再去找你玩。”话落,阿兰朝他一笑,把帮他拿了半路的花枝也递去。 衡儿抬起黑亮的眼睛,看看她,又看看花,挤出一句:“姐姐留着。 “这个花没有味道,娘亲闻不见香气,就不知道它们好看,”他方才兴起折了大把,这会又突然嫌弃起来,把荷包塞进衣兜,空出两手使劲摇摆,“我也不要了。” 这海棠粉白交织,着实美丽,花花草草也正是她所喜爱的,便不再与孩子多推让,真的留下了。 简单和衡儿告别后,阿兰回到酒铺,捡出之前收集的胆瓶,用水冲了灰尘,摆在柜台边上。 奈何瓶口不大,反复插了几次,依然多出一枝在外,强塞不进。 她看着手里剩下的那枝,纵是比瓶里的那些枝条瘦小一些,也灿烂地绽着花瓣,让人怎舍得丢弃?霎时有些苦恼。 于是又去翻箱倒柜地找,竟意外在角落里发现一只青瓷细瓶,柳叶一般的细,放它这枝,再合适不过。 可这瓶子,又该放到哪里去呢? 四处寻望一番,都是些黯淡的空桌,与它不配。再转眼,昨日那套壶杯正在原处等着她,白皑皑地亮着光。 阿兰低头比对,心中思量。 看来只有放在这里,才能相配了。 ………… 孟文芝在永临待这么一段时日,该巡的已巡遍,该查的也已查完,难得可以松懈一阵。 提早回到寓所,却不见许绍元踪迹,以为是他终于待到那表甥女离开,自己回家了。 他打发了清岳,独自踏进卧房,脱下日日缠他误他的官袍,又换了身浅松绿的常服来,气质也跟着变得轻盈。 再走出房门,不过两步,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何人擅闯!”听语气颇为惊讶。 孟文芝寻声望去,见那人倒捡了扫帚,挥着棍头,气势磅礴地朝他走来,一边高喊:“还不快跑?” 他定睛细看一番,才清楚了那人的面容,瞬间用力闭上双目,沉声对他开口:“你让我跑到哪里去?” 许绍元步子突然顿住,气势随之消去,半张着两臂举目望来,摇摇晃晃看个明白,这才手一松扔了扫帚,欣喜叫道:“文芝,是你!” 他急忙跑来,到他跟前,又说:“还真是你。” “你倒是个护家的好手。”孟文芝无奈道。 许绍元不好意思地笑笑,努力解释:“你今日回来如此之早,还换了衣服,任谁能识得?” 孟文芝面上不多有情绪,只见对方头上身上都是些碎叶残花,单边的脸颊满是印痕,便问道:“从哪里睡醒了钻出来的?” “那边。”许绍元回身指指自己来的方向,“我发现了一块宝地,走,带你去瞧瞧。” 未及他拒绝,许绍元就强拉着人走了过去。反应过来时,孟文芝已站在了一片海棠之下。 他倒真没注意过这处角落,眼前突然这般繁盛,免不得晃了神思。 “你可不知道,我上午在这处好端端躺着,有个偷花的小毛贼,把树摇得跟刮了大风似的,淋了我满身渣子。”一到这儿,许绍元就想起上午发生的事,撇嘴愤愤道。 “哦?”毕竟事不关己,孟文芝只看着他身上各处沾的东西,浅笑一阵,调侃着,“那下次你可要把人捉到,好好教导一番才是。” 听者并不当这是玩笑,认真地说:“是啊,下次看我不收拾他。” 再抬头日已偏西,孟文芝不打算在他这儿多耽误功夫,正要走时,却又被叫住。 许绍元问:“你去哪?” 孟文芝犹豫一阵,还是从实交代:“忙了半天口干舌燥,去喝点茶。” “好吧,”许绍元听出来他话里意思,识趣地没缠他,挥挥手,“早去晚回。” ………… 阿兰刚转身,冷不丁见一淡青色的陌生身影,抬眼去看,竟是熟悉的面孔。 对方望着她,迟迟不开口说话。 他突然而来,毫无预兆,阿兰没有任何准备,只好先避开他目光,言语蹇涩道:“今,今日,来得早呀。”话尾羽毛一般,越来越轻,飘飘悠悠落下。 却被孟文芝捡了起来,听出了她的意思,眸光骤亮:“你盼我今日会来?” 阿兰不好回答,便不理他,只是心头一紧,血液都锢在胸口那处,阵阵发热。 孟文芝瞧她垂头不语,双颊已然微红,忽而耳旁怦然作响,险些扰得他乱下阵脚。 他理了心绪,镇定问:“不知现在可方便招待?” “昨日茶具还在桌上,洗了未收呢。”阿兰轻声应道。 孟文芝顺她目光看去——昨夜他二人对坐的方桌之上,茶壶茶杯真摆作了原状,旁边还多了一只青色柳瓶,上面插着串粉嫩娇白的海棠,还藏着许多未绽开的玲珑琼苞。 扫视一圈,如此布置的,竟只有这一张桌子。 孟文芝被领去坐下,想起当时场面,滋味很是复杂:“昨晚离去,没与你告别。” 阿兰面露窘迫之色,赧然一笑,道:“不知怎的,昨晚那水是如何都烧不开,我……” “我知道。”孟文芝截过话。 阿兰张了张嘴,心知那些状况他都明了,也扯不出什么谎来,便点点头,正要说话,忽发现余光中走进一个人影。 她转过头,那男人就站在厅中等她。 阿兰犹犹豫豫起身,但并未走过去,惹得那人着起急来,唤她一声:“姑娘。”示意有事找她。 “你忙。”孟文芝道,将目光移至别处,举杯慢饮。 男人不想一直被耗着,又叫她:“你来呀姑娘。” 阿兰悄然转眸,看了孟文芝一眼,随后扭身绕过椅子,上前去,小声问他:“何事?” “什么何事,你都知道的。”男人不解她的反常,倒也跟着压低嗓音对话,殊不知字字句句仍然清楚地听进了孟文芝的耳朵。 趁阿兰背对着自己,他无声斜目看去,暗中打量,那个男人年龄似与她相仿,容貌……倒也看得过去。 “为何还不领我进去?”男人并未发觉自己身上多出来一道视线,还在催促阿兰,“在这不方便,有别人在呢……” 听这人说话云里雾里,竟还把自己归位“别人”,孟文芝忽然想起许绍元告诉他的,那个与阿兰关系匪浅的男人。 虽然不确定眼前这位的真实身份,还是一个忍不住,猛地蹿起了身,腿边椅子跟着 “哐啷”一声响,往后跳了几寸。 阿兰转头,和那男人目光一齐投来。 孟文芝亦被自己举动惊到,连忙说:“不好意思,”他勉强笑了笑,眼中却并无悦色,“壶中茶尽了。” “哦,我这就来添。”阿兰远远对他道。 言罢,又接着对男人说:“你改日再来吧,今日我实在无空。” “诶,姑娘都与我约好了,怎么这会儿还变卦?” 孟文芝轻咳,松手把空杯子一撂,“嗒”地一声,再次打断他二人。 第27章 撷花 这一回, 那男人终于将注意放在了他的脸上。 如此眼熟,好似哪里见过……凝神注视刹那,他嘴角骤然抽动起来。 哎呀, 巡按大人怎会在这里! 男人心道不好,暗想自己花钱来做文章交易,这事若被他们这些做官的捉住马脚, 没有意外便罢,可一旦出什么差池,岂不要耽误自己日后仕途? 他立即笑了起来,面色僵硬,十分刻意:“才想起我也有别的事要忙,我们下次再约, 下次再约哈哈……”话是对阿兰说的,眼睛里看着的人, 却一直是孟文芝。 阿兰闻言,亲眼见证他如遇毒蛇猛兽般, 一步一步小心退出门外, 那模样,比她刚才还要忐忑。 这不上台面的事已然被他暴露无遗, 还有什么好再遮掩的。阿兰气馁, 脸上并不光彩, 自知腹中不过几滴墨水,还要为生计时时卖弄, 当真对不起她识过的那些字,读过的那些书。 原本,她只求客人速速离去,给自己留些容光在, 这会儿一想,实在是汗颜无地,不能抬头,哪还有什么心思再与人闲话家常。 这便折了身,背影对孟文芝说道:“我去送送。”也好能逃离一阵,重新收拾心情再回来。 “要撂下我来看店吗?” 身后人转过头,倏然一句问话。 阿兰顿住了动作,只听声音伴着脚步越来越近:“他已出了门,还要把人送到哪儿去?” 回身后,毫无意外见孟文芝就站在她正前,裙摆轻旋,从他腿前拂过。 那是不过咫尺的距离,两人面面相觑,呼吸相扑。 阿兰稳立原地,不闪躲,也不前进。 僵持,是两个人一起做出的奇怪的选择。 孟文芝敛首,眸光熠熠。 视线从她额际的茸丝开始,寸寸往下游走,看她略低垂的眉眼,眼下的疤,看她微微翕动的鼻翼,紧抿着的双唇。 每走过一处,心口都有洪钟撞响一次,一声,又一声,钝拙地穿透胸腔,震得他前胸后背都酥麻难忍。 可也无从知晓,她能否听到这些呼唤她的声音。 孟文芝浅浅叹息,对她道:“抱歉,扰了你的生意……” 阿兰摇头回应:“没有。” “我也希望没有。”孟文芝牵强一笑。 她身旁就是柜台,海棠花瓶在她斜后方放着光彩,孟文芝视线微移过去,却稍稍凝住了眉眼。 那里有许多花受困于狭窄的瓶口,不能伸展。 孟文芝下意识抬手,一一将它们解放出来,撤手时,经过阿兰耳畔,这才发现她的耳朵,比海棠还要红。 阿兰没有注意他此番动作的意图,不知他为何要伸出手,又停滞在她脸庞。 弯翘的双睫轻轻颤动,像蝴蝶扑闪翅膀一样,越飞越高。 映在她眼中的孟文芝露出笑容:“这一瓶,有些拥挤。” 阿兰闻言转头,看到花枝插放得略有变样,才明白他方才做了什么,小声说道:“几枝聚在一起,才更显得有生机。” “那边为何独放一枝?”孟文芝侧过身子,枝向茶壶旁的柳瓶。 阿兰不骗他,回答:“它是多出来的。” “竟如此可怜,”孟文芝扬眉轻叹一声,目光流转,又看回阿兰,才发现谈话间,她的耳朵已从尖红到了尾,便道,“我看今日店家似乎无心经营了,不妨与我出去走走,再捡一枝与它做个伴。” 阿兰下意识想要推脱:“一枝便罢,两枝长须似的,好不张扬。” 话落,又觉自己像是故意作对,有些可笑,急忙找补:“是我雅趣未通,”接着挪动了柜台上的这瓶,向他滑过去,“你若喜欢,抽这里的过去吧。” 孟文芝恼她一向灵光,这时怎成了木头,看都不看那瓶,对她说:“这里三枝,已做了一家子,你也忍心拆散。” 这句说罢,抬手去寻她抚在瓶子上的手,一把牵住了她的腕子,不再有分毫犹豫,边迈步前行,边道: “走。” 至于他为何如此固执,原因除了刚知晓自己住处的院墙外有棵极美海棠,想与她共赏一番,更有他们两家距离甚远,这么同行走上一遭,能相伴不短时间。 他心中玲珑算盘打得响,阿兰听得出,也是甘愿配合的。 两人一路互相协调,渐渐地有说有笑,心情越发明媚欢畅。 孟文芝专找些旁蹊曲径,人既少,路又长,有些地方自己都不甚熟悉,却硬是绕了出来,回到正轨。 走了许久,阿兰见到他所谓的那棵海棠树,第一句话带着喘:“终于到了……” “是啊,”孟文芝看着自己家的院墙,心虚扯谎道,“这里偏僻,不好找。” “不过真的很漂亮。”阿兰恢复过后,直起了腰身,满目欣赏。 二人站在树下仰头观看,海棠花仿佛团团云霞聚在树上,绮丽非常。 孟文芝在她身旁,负单手而立,偏过头问:“喜欢哪一枝?” 阿兰认真挑看,双目左右逡巡,终于抬手向头上指了指,转眼看他:“这枝开得好。” 她让出位子,孟文芝随之走来,探出两手,一只攥着里面那端,一只掐着外面那端,用力时树形摇动,飘了些叶子下来。 “等等!”阿兰突然叫住他。 孟文芝回头看,见阿兰脸上神色已不似刚才那样开心。 她探手在胸前,轻声说道:“我瞧它长在树上才是最好的,还是不要动它吧?” 说得在理,这春时的花草树木最惹人怜爱,孟文芝再仰面一看,也觉得生生折下太过残忍,便松了手,可惜长袖臃肿,不可免地剐蹭了些花朵下来。 直到那枝弹回繁茂树中,阿兰才再次莞尔。 孟文芝从树下撤出,远观它完整的形貌,阿兰也跟着退了几步,站在他斜前方仰起了头。 头上竟落了一簇海棠花,一朵绽放着,旁边带着两个花苞,在她乌发上摇摇欲落。 孟文芝上前,正欲伸手为她摘去,阿兰察觉到头顶有东西触碰,仰头朝天看去,那簇海棠蓦地顺她后脑滑落,他摘了个空,却用另一只手接住了花。 一番动作下来,两袖掀出了薄风,阿兰转身,乍见他掌心上托着一小簇花,变戏法似的,面上多少有些惊奇。 孟文芝耸肩,含愧而笑:“许是刚才被我无意蹭掉的。” 既然已经落了,就为它再找一处好地方呆着。孟文芝把花捏起,往她额角的头发上插去。 这会儿仅仅是比对着,就分不清是人衬花,还是花衬人了。 刚安置好它,两人相视一笑,正各自欢喜着,却忽然听远处传来一声: “偷花的小贼,你还敢来——!”—— 作者有话说:经此一战: 恭喜玩家“许绍元”获得称号【护花使者】 *佩戴成功。 恭喜玩家“阿兰”获得称号【闭月羞花】 *可在背包中查看。 恭喜玩家“孟文芝”获得称号【辣手摧花】 *用户已注销。 第28章 碰壁 墙角后面站出来的, 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拿着熟悉的扫帚。 孟文芝猝不及防被空气呛住,脱口咳了一声, 呼吸滞涩起来,下意识先把阿兰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生怕她被眼前这幕冲撞, 伤了神气。 阿兰却从孟文芝肩头悄悄露出两只眼睛,看有人从墙后跳出来,手里提着把扫帚,雄姿英发,暗中做好了被数落一通的准备。 谁料,他人只跟画似的定格在那儿, 不再吱声,也不再动了。 许绍元微眯双眼——那院墙边上, 海棠树下,哪里还是小贼, 分明是拖家带口来的大贼! 眼下情况有变, 他便不多计较了,但已然不好脱身离开, 无奈中把扫帚一转, 弯腰利落地扫起地来。 扫得倒是飞快, 眨眼间,就扫到了二人跟前。 “哟, 真巧,你们怎么在这儿?”说着,自己也觉得尴尬,拉着袖子擦了擦鬓边刚起的薄汗。 大贼看他的眼神极度幽怨, 不过碍于阿兰在旁,只能压着情绪,和声问道:“公家的地,何时也要劳许兄清扫了?” 许绍元闻言,单手立起扫帚,直起腰来,难为情笑了笑:“锻炼,锻炼嘛。” 他心里可比明镜还要透亮,孟文芝这桩好事,自己万不能搅和。 非但不能搅和,还得尽力帮衬。 孟文芝在永临呆了这么些月份,巡务已竣,不久后,就该前往下一处了。 眼瞧他对阿兰情真意切,若是这段缘分断在此时,只让他孤身一人离去,那岂不要夜夜难眠,相思断肠? 这回,许绍元定要行成人之美,眼神不着痕迹地掠过孟文芝,满是热忱,对阿兰作邀请:“阿兰姑娘,既然已出门到此,不妨一同用顿晚饭,也好再多叙叙。” 阿兰听后有些讶异,下意识先拒绝,寻借口道:“我看天色不早,再去到府上,要费些时候,还是下回吧。” 许绍元一直候着她答话,没料想这借口正正好能接上,勾唇指道:“你瞧,从这里,沿着四方墙拐两个弯就到了,费不了什么时候的。” 阿兰放眼顺他所指看去,原来是他现身的那处墙角。 她是被孟文芝有意绕行领来的,一路上曲曲折折,小径交错,阿兰早就丢了方向,现在就连自己置身在哪处,也是不知道的。 只是看沿途草木随性生长,毫无拘束,鲜有人打理的迹象,还真以为这里是个无名的荒僻之地,谁知,这方立着的院墙后面,还住有人家。 阿兰也不好伤他面子继续推拒,于是点了点头,顺了他的意思。 跟着走了几步,直到见那大门与铜环,才觉得颇为眼熟,原来,孟文芝弯弯绕绕,带她寻的竟是他住处墙后的一块宝地,免不得斜眼睨去,看他脸上难色露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自己悄然弯了一双眉眼。 孟文芝心中尚在慌张,没料到事情的进展会被许绍元推得如此之快,更不曾想过能留下阿兰一同用餐,他自己整日吃饭都是凑活,这会情况突然,家里如何准备得来。 许绍元却说都包揽在他身上,让清岳跑腿去酒楼下了八道大菜,送到家来,账么,就先挂在许府上,以后再去与孟文芝讨要。 三人围一圆桌而坐,阿兰见桌上佳肴饰着金玉之色,几乎摆满,都是她不曾见过的。 孟文芝发现她迟迟不动筷子,试探着问道:“这些可合胃口?” 阿兰怎会对这些饭菜有意见,只是想着自己偶然一来,倒要麻烦主人家破费,心中过意不去。 此时,桌上大盘小盘都进不入她眼底,她低垂着头,只看着手边的木筷,犹豫着伸手碰去。 许绍元平日里闲暇时,也会翻阅些人物谈情说爱的话本子,对于男女相处的门道,他的见识可比只埋头钻研正经书卷的孟文芝丰富得多。 见这般状况,就要朝孟文芝使眼色,奈何这人一双眼睛长在阿兰身上似的,动都不舍得动。 便在桌下拿脚踢了他的小腿,孟文芝诧然转回头,许绍元边盯着他,边空夹了两下手里的筷子,看看菜,又看看低着头的阿兰。 孟文芝虽没有经验,但好在不是个傻子,心下瞬间领会,学得也快,这就顺手夹起自己身旁阿兰不能够到的鱼肉来。 后者正局促着,忽发现一双筷子从斜前方悄然伸来,只见一块白嫩的鱼腩被稳稳搁下,鱼腩上汁水盈盈欲滴,出现在眼前不过片刻,馥郁的香味便弥漫开来,颤动了她的嗅觉。 “这是尧河上游抓来的鳜鱼,当下季节,肉质最是紧实。”许绍元趁孟文芝夹菜,在旁解释着。 “那道,是锦绣虾丸,里面有碎时蔬做夹心,口感独特,味也特别鲜。”许绍元抬手指了指它旁边的另一道菜,对阿兰说着,孟文芝跟着就把筷子夹了过去。 鱼腩上又多了一颗丸子。 许绍元接着点点下一盘,悠然说道:“这是蜜炙乳鸽,皮酥脆,肉软烂,也一定要尝上一尝。” 这道菜离阿兰最远,孟文芝起身离了座,去夹那块连翅的乳鸽肉,距离实在有些长,又怕中途掉下去,脚下不得不沿着桌边挪动了几步。 许绍元见此时正有大好机会,动作麻利地将孟文芝刚坐过的椅子推进桌底,接着又迅速把自己右手边的椅子抽了出来。这新腾出来的位置,恰到好处地夹在他与阿兰之间,离她更是近些。 他以为办了好事,喝一口小酒,越来越开朗,直言邀请:“文芝,那边的菜夹过了,来坐这里。” 孟文芝心境与许绍元不同,那位置于他来说,可是要烧心烧肺的,坐下谈何容易。他正犹豫不定时,许绍元又**身子,笑着对阿兰说:“这桌子太大,若是阿兰姑娘夹菜不便,文芝他手长胳膊长,你只管使唤就是。” 阿兰忙抬手遮掩住许绍元投来的目光,侧脸小声地说:“怎好这样劳烦他。” “他才最希望你时时将他劳烦呀!” 许绍元自觉在撮合孟文芝和阿兰这事上,手段高明,堪称行家。殊不知这样直白地牵线搭桥,臊得那人高马大的一个人身形都遁小许多,阿兰更是羞赧万分,不敢说话了。 恰好转头看见清岳又端菜走来,孟文芝决心暂且逃离一阵,免得与阿兰两人同处在这里,让许绍元再得意夸张起来。 他借口道:“你们先吃,我去帮清岳端一些。” 清岳侧身跨进门:“这是最后一道,菜上完啦。” 孟文芝竹笼里的兔子般,四处碰壁,听后难免一愣,懵怔怔地说:“我……再去看看。” 许绍元抬眼目送他,后者还不知自己离开后,这里才是许绍元真正的沙场。 他踏出房门,却并未走远,只是转了个弯,在这屋子侧边墙下立一会,清醒自己。 正深深呼吸着清凉空气,忽听许绍元的声音穿墙而来。 “阿兰姑娘但放宽心,继续用膳便是,不用多虑。 “文芝他是胆子大,面皮薄,也不知是方才哪一句戳中了他……不过无妨,不消多时,他自会回来。 “我与文芝相交多年,了解他的为人。他虽有时脸上看着冷峻,其实不过是公务繁累所迫,平日里是如何的和蔼,如何的可亲,我想你也该知道。” 许绍元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凡是能夸的,都要夸出来。 “他出身簪缨世家,家境比我还殷实,却不曾仰仗家世,全凭自身才学,年少便高中魁首,今又任巡按之职。你想,以他的学识与才干,日后定会稳步青云。” 听着,不免收紧了眉头,后退半步。 许绍元说的虽都是事实,并无夸张,但这一举难免有失谦逊。 这些家世、功绩,孟文芝只视作寻常,从未主动与人提及过,此番听罢,多少觉得有些刮耳朵,十分不自在。 许绍元已自顾自说了半晌,他还迟迟不听阿兰发言,想必也是不堪其扰,后悔自己没把她一并带出来透气。 屋中安静一阵后,许绍元又道:“阿兰姑娘,文芝他在永临呆得时日已够,想他很快便该离开 ,去下一个地方巡察了。 “我平日里不着调,但毕竟年长你们,有些事,我看一两眼就能知道了。 “孟文芝对你有情,姑娘也喜欢他不是?” 孟文芝听到这处,终于如受牵引般再次近身,贴墙细闻。 过了很久,阿兰的声音才隐隐约约传来:“我与孟大人,或许只是乍见之欢,我怎好误了他。” 她声音比不得许绍元洪亮,透过墙体出来,像被罩了层又厚又细的纱。 不想,探身听取的是这样一句话,孟文芝心里难受起来。 他离墙站定,又徘徊一阵,还是转身向着远处,往那空旷的地方走去。 “怎么叫耽误呢?”许绍元也听得无奈,张张嘴,先前还有说不完的话,这会竟语塞起来,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此时,有人敲门。 许绍元应了一声,清岳便推门而入,对他道:“许郎君,有人找你呢。” 许绍元还在想方设法找话与阿兰聊,没有细想谁会找自己,又有谁能找到这里来,为了尽快把事情解决,便随口说:“先让他进来吧。” 清岳转身:“唐姑娘,郎君叫你进去。” 听这姓氏,怎么有些耳熟?许绍元轻拧眉,回想片刻,却还是没能反应过来。 直待人亲自走进,站在门前,细声细语朝他唤了声: “表舅舅。” 他手指一颤,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滚在地上一颗虾丸。 阿兰还辨不清状况,看这款款走来的年轻女子身着锦缎做的橙色衣裙,领上挂着一个金子打的如意锁,下面的翡翠串珠随着她的行动,贴身摇晃着。 她着装讲究,举止非凡,又是专程来找许绍元的,阿兰想,现下孟文芝也不在,自己独自一人再继续坐下去,恐会给旁人造成不便。 唐姑娘的目光甫一落在她身上,她便回之轻轻一笑,站起身,对他两人说:“你们既有事相谈,我还是不叨扰了,今日多谢你……和文芝款待。” 许绍元见她这就要匆匆离去,孟文芝还未回来,他怎好放人,跟着慌忙从椅上起来,叫住她:“姑娘等等。” 唐姑娘眼微一瞥,倒没说什么,只是叫身边随身跟着的小丫头从桌下拿出椅子,挨在许绍元身边,扭身便自己坐下了。 许绍元还站在桌旁,心思全放在替文芝挽客上,虽看见她靠近自己,也顾不上理会了,只继续远远对阿兰轻声劝说:“再坐一会儿吧。” 没等阿兰有反应,屋内他话音将落,恢复安静,唐姑娘趁机掩面轻咳起来,声如弱风破窗,连响一阵,引他注意。 许绍元只侧了头,余光看完便知她是装的,一番下来,他心中也惧这个难缠的祖宗,暗暗对天求道:可千万千万不要让她发作。 眼下孟文芝的事更重要,许绍元咬着牙,先挥了手把她打发在一旁,随后又急急招呼清岳:“清岳,快,再给阿兰姑娘添些茶。” “舅舅!” 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唐姑娘这般受了几次冷落,在阿兰被送回座位上那一刻,各种情绪便再也忍不住了,洪流决堤,尽数涌泻而出。 方才还是讲究形象仪态的大家姑娘,霎时又做回了小孩,把自己急得粉唇两角颤着往下撇,豆大的眼泪接二连三掉在衣服上。 倒是真的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尤其是许绍元的。 阿兰两瞳颤颤,里面带着惊惶。心下正忧想着这位姑娘成此模样,可是因为不欢迎自己,又听许绍元双手一拍,万分无奈地俯身问:“呀唐缨,你这是……这是又怎么了!” 他虽脸上也有诧异,但沉声说出的话,好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景。 阿兰特意移开目光,避着人,只用耳朵听着,暗中思量。 唐缨收拾心情,面上带了几分倔强,硬把咧开的嘴巴闭合起来,眼睛里的水还是不受控地往外溢出。 身旁的小丫头双手摊着帕子,专纳她落下的眼泪,接珍珠一样小心,却被她伸手一拉,把帕子抢了去,自己抖平展,捏起四边中的两边,挡在了脸前。 过了半晌,呜呜抽泣声几乎消去,她帕子往下一挪,露出两个红亮的眼睛,瞧着许绍元。 许绍元经不得她这般眼神,赶忙敛去目光,回了头。 留唐缨一人,哽着喉咙在他身后心酸呢喃:“舅舅,你怎的就如此不待见我……我女孩儿家千里迢迢独自而来,只为见你一眼,你倒好,忍心把你的外甥扔在家中,累赘一样地嫌弃……舅舅自己跑出家门躲我,我就不说了,只是没想到……” 许绍元正色听她把话说完,仿若小鸟啼语般嘁嘁喳喳地躁人,语气却是真的难过,还是不忍心,又看了回去。 唐缨正雾蒙蒙地望着他后脑,自顾自伤情,经他这么一回首,立马又提起帕子,挡住了脸。 她吸吸鼻子,继续说:“没想到,舅舅在外面,是有了中意的女人……” 什么中意的女人?许绍元越是认真听,反倒越听不明白。 竟是阿兰陡然站起身,急匆匆解释道:“姑娘误会!” 见阿兰这样冒了头,许绍元恍然“哦”了一声,转而探出两指,蹙下双眉,严声教她:“都出落成大姑娘了,怎么开口还是孩子心性,不知轻重,亦不顾言语忌讳!” “怎么,我说得哪里有错?”唐缨受了极大的委屈,眼里又蓄了两汪水,“你二人一桌子饭菜,含情脉脉,拉拉扯扯,人要走,你还要留,我的眼睛耳朵又不是摆设。” 许绍元被惹得无奈发笑,摊开两手,干脆顺着她的话接下去:“那好,就算我有了中意的女人,跟你又有何干系?你我虽沾点亲,带点故,但这么多年却不曾有过交集,说实话,与陌生人无异。” 唐缨听着,垂下了头,眼角又是两颗珠泪齐齐斜滚下去:“怎会生分成陌生人……舅舅以前还抱过我呢,那时会夸我漂亮,说我懂事……现在,却连见都不愿见我……” 半晌功夫就闹得没了气力,她用手支着脑袋,独自感伤,沉默半晌后,又缓缓侧过脸看向阿兰,泪水这就换了轨辙,从鼻梁越过。 她小声问:“你就是我那舅娘么?” 阿兰被这么一问,顿时僵住了手头动作。瞧着这位唐姑娘失了魂魄一样,神思恍惚,也不便再与她解释,只管自己脱身,忙对许绍元说:“你这里好生混乱,我还是先走罢。” 仿若要逃跑一样,她仓促迈步,刚转身,一下子撞进了来人的怀里,踉跄几步后,被及时揽住后背,扶着他的胸膛站稳了。 孟文芝来得晚,比一直在场的人更要意外:“舅娘?” 唐缨早已放下了体面,丢掉了矜持,不管怎样,都缠定她那仪表堂堂、风流儒雅的表舅舅许绍元了。 却在见到孟文芝时,猝不及防眼前一亮:“这是哪位哥哥哟?” “什么哥哥,不可乱叫,这是巡按孟大人。”许绍元见她芳心立即转移,也不与她计较,趁此机会,先借孟文芝的身份压一压她。 唐缨一听,果然收敛了许多,迅速揩干了眼泪,让丫头扶着自己离了座位,理好衣服,向孟文芝低头屈膝示意。 阿兰总觉自己不该呆在这里,早想退出房门,却在暗里被孟文芝拉住了袖子的一节,轻轻一拽,把人扯回了身旁,就这样陪他耗着。 见场面差不多稳住,许绍元长舒一气,也视孟文芝为救兵,忙招呼他说:“文芝快帮我解释。”他看了眼唐缨,继续补充,“她就是我的表亲,不知如何找到这儿来了,一下子,屋里面又是舅娘又是哥哥的,简直乱了套了!” 阿兰转眸与孟文芝相视一眼,面上看着,恐怕也是遭不住这场闹剧了。 孟文芝这才松开阿兰的衣袖,前进半步,站了出来。 他看出这个姑娘年纪小,特意放缓语 气,先唤她名字,只作初步认识:“唐缨姑娘?” “这位哥哥好。”唐缨对他盈盈一笑。 许绍元插嘴:“叫大人。” 阿兰被这情景引笑,趁人不觉,挪步将身子背过去一半,独自悄悄欢乐。 “绍元是我的好友,阿兰是我的贵客,不知你有怎样的误会?”唯孟文芝还能依旧保持着镇定,自以为态度足够温和。 唐缨听他声音沉稳,言语明了,但给出的问题又似是不容回避。 正犹豫着是否应答时,一抬头,发现这会儿他面色好生肃穆,两袖下手指磨搓起来,含怯扭捏一阵,终于闪躲不掉他投来的视线,放声问道: “他们俩,不是一对吗?” 她指指正背身暗笑的阿兰,又指指气软了腰的许绍元。 许绍元这么一听,才知道她还在犯糊涂,借手的力量强直起腰身,呲牙咧嘴截话道:“你好生瞧瞧,谁和谁站在一起?” 唐缨圆睁双眼,这才注意到那个女子与孟大人挨得好相近。 而她舅舅许绍元却独站一角。 唐缨替他觉得寂寞孤独。 “这样么,我好像明了了。”她看了一圈,这才微笑低声说。 许绍元只当她长途跋涉而来,路上颠簸,把脑中的灵光都晃走了,这才变得这样的呆愣憨傻。到底是个小姑娘,年轻,心性未定,现在终于解释通了,人也就跟着开窍了。 他正想着,不知道唐缨什么时候靠近过来,挨在他身侧站定了。 许绍元反应过来后,吓了一跳,忙往远处跨了一步,道:“也不是随便谁和谁站得近,就是有意思的。” 哪知他跨一步,唐缨便跟一步,两人身影交错,怎么都拉扯不开。 孟文芝在旁看着,今日也算终于见识了连许绍元都怕极的女子,这样的娇蛮,难怪他宁可倦在这处无趣的宅子里,也不愿回家去面对她。 这时,手背感受到轻微的触碰,扭头发现是阿兰在叫他。 阿兰对他说:“我真的该走了。” 他这处有了新的客人,总该好好招待,自己本就是突然而至,不应久留。 “我备车送你。” “不用。”阿兰委婉拒绝,不该麻烦他。 孟文芝却想得多了,问:“你不开心?” “开心,”阿兰对他笑笑,免去他的忧虑,“只是今天有些累。” 孟文芝无声叹了一气,对她道:“那便趁天未大暗回去吧,路上小心。”她若真的要走,自己合该尊重她的意愿,不可强留。 “我知道。” 阿兰走远了几步,回头再看他一眼,这就离去了。 夜幕降临,阿兰赶着落日最后的一点微光,刚走到家门附近,竟远远瞧见有个女人靠在门口的墙上。 她独自一人,手中没有提灯,也没有发现阿兰。 阿兰逐步走近,脚步声渐大,那个女人这才寻声侧了侧头。 “杨惠?”阿兰停下了脚步,试探地问。 果不其然,那人确定了她的声音,猛地动了起来,将身子转向她所在的方向,扶着墙,往前踉跄着挪了几步。 阿兰定睛看去,没有认错人,立刻小跑上前,稳稳扶住了她。 杨惠,就是衡儿的母亲,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子,与她年纪相仿。 阿兰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见到她,一连串问:“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在这里等了我多久?” 杨惠的眼睛许久才眨一次,眼神空洞,黯然无光,脸上却挂着笑容,说道:“我没等多久,这次是来给你送帕子的。” 阿兰一低头,见杨惠递过来的,正是她给衡儿的那条帕子,上头还带着些湿气,想来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就急着还回来了。 “一条帕子而已,本是我送给衡儿的,倒给你添了麻烦。”她解释着,心下有几分懊恼。 杨惠拍拍阿兰搀扶自己的手,说:“你已帮了我家那么多,恩情还不尽,怎好再平白拿你一条帕子?不仅不麻烦,还要向你道声谢才是。” 阿兰感受到她手心的凉意,真不知道她在此等候了多久,看她态度如此坚定,只好把帕子收起来,道:“你衣服穿的薄,先进屋吧。”说着,就把杨惠带进了屋里,抽出一条长椅,扶她靠桌坐下,再为她添了一杯热茶暖身喝。 有一阵子没有见到她,阿兰这才发觉她的面容沧桑不少,双颊干瘦,没有光泽,怕不是近段遇到了什么困难。 想起了衡儿之前说的话,便直言问她:“最近过得如何?我怎见衡儿不去学堂了,衡儿还说你日日在家,不再出门做工,是怎么回事?” 杨惠一听,笑容骤然僵住,两只摸在茶杯上的手也跟着不再动弹。 她感受着杯子里透出的,让她双手难以承受的的温度,低低叹了一口气,踌躇良久,终于对她道来:“前阵子,我在那府上帮着浆洗衣物,他们却说我染花了衣裳,就这样将我辞了。” 阿兰听后,不禁皱起眉头,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杨惠却远比她想象的乐观坚强,即便此时,仍好心为着雇主说话:“他们收留我这么多年,我在府上,就因这双眼睛看不见,做错了不少事。想来,他们也忍了我许久,如今将我撵走,我也该认。” 话落,她神色稍缓。 可很快又忧上眉梢,忍不住与她说出了满心的烦恼:“只是,家中积蓄就快用完,衡儿治病所需的银钱仍然要不少。我失了营生,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暂且让他停学。” 阿兰也为她着急。她知道杨惠为人良善,衡儿也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下定决心,想要帮他们渡过难关。 思及此,她去找杨惠的手,缓缓将其从那烫手的茶杯上移开。 杨惠手心滚烫,炽热的温度顺着指尖传递到阿兰手上。阿兰安慰道:“你切莫过于忧心,有难过的,只管同我讲。” 杨惠感受到她松开自己的手,听到她起身走远了,表情瞬间迷茫下来,再听到走近的一串脚步声后,终于又安心坐直了身子。 手里,被塞进了一个比拳头稍大的布袋子。 “我这儿尚有一些银钱,你先拿去应急。衡儿的病耽搁不得,更不要断药。至于往后,他上学堂的事儿,你我再想些法子就是了。” 杨惠听闻此言,心中大为感动。她本并不想求阿兰伸出援手,毕竟自己孤儿寡母,又身有残疾,苦一些便是了,再连累他人,是她不期望的。 可阿兰却这样照顾她……意识到泪水流下时,她还不知桌子早已被打湿一片,慌了神,急忙侧过头,用掌根匆匆拭去眼泪。 虽看不见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却也不希望阿兰瞧见。她稍稍平复情绪,软下声音,微笑着对阿兰说: “谢谢阿兰,日后哪怕竭尽我所有,我也定会报答。” ………… 阿兰向来都心善,却从不心疼自己。 如今为了帮杨惠母子,也可谓尽心尽力。第二日天刚破晓,她就打开了店铺的大门,盼着多卖些酒,多卖些文。 孟文芝几个月来的空闲时光都聚集在这几日。他一早来此,本想等阿兰的酒铺开了门,第一个走进去,却发现自己竟然来晚了。 站在门口,望着顶上两只酒旗,自己思忖着,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抬脚走了进去。 阿兰起初很是欢迎,不料半天过去,眉眼便敛在一起,再舒展不开了。 孟文芝看她心有忧愁,温声询问道:“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虽然确有难事,但与孟文芝关系甚远,又怎好再告知与他,让他平添烦恼? 阿兰面露苦色,躲开他的问题,艰难对他开口:“你今日不是还有公务要忙?快去吧,不要在我这里耽误了时间。” 孟文芝见她分明是在撵人,心下不解,再问道:“我哪里来的公务?”他难得清闲,特意来此,竟不受待见了。 阿兰支支吾吾:“那总该也有些别的事要做。” “有,倒是有。”孟文芝思索着,回答。 阿兰往窗外瞥了一眼,见已浪费了大半的时日,难免有些心急,更想催促他,先问:“有什么事?”话落,又补上一句,“早些去做吧。” “怎么?今日我来得还不够早么?” “哎呀。”阿兰轻叫一声,转身背他而去。这才知道他在打趣自己,耳朵尖儿又热起来,却扰得她有些烦躁。 孟文芝看出她的异样,想来是真有些事压在她心里,让她这般转过身去,就不愿意再理自己了。 究竟是什么事,可害苦了他。 他开口问:“为何今日如此不欢迎我?” 阿兰本要回话解释,但转念一想,若是将他冷落一阵,自己走了,剩下这半天的生意就又能做下去了,便缄口不言,甚至不去看他。 “那我这就走了。” 阿兰背对着他,只伸手往柜子上漫无目的地挨个探去,听他这句话比先前失落得多,心中还是不忍,与他应一声:“走吧。” 厅中椅子挪动声响,接着是一阵脚步,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消失。 人送走了,阿兰松了口气,脸上也不再刻意维持轻松从容的表情,双眉低垂下来。 纵是这时,还想着待哪日事有好转,再去补偿他。 未料她将身一转,一只手拦腰将她收进怀中。 “满脸愁苦,究竟遇到了何事?” 阿兰当真是防不胜防,就这样进了圈套,赧然转过头,要远离他的视线。 越是这样,越是引人怀疑。 孟文芝偏要看她的脸,手上刚一用力,阿兰紧闭着眼睛,连忙将手抵在他胸前,不愿靠近。 “门外好像有客人。”孟文芝不强迫她,只在她耳旁小声说着。 阿兰听闻,睁开眼睛就往外面看,奈何有孟文芝在身前,怎么也看不清楚。 她是最盼望能有客人来的,但这会儿,也害怕被人瞧见她与孟文芝正这样的亲昵。 衡量过后,她悻悻然收回目光,两手攀着孟文芝的臂膀,轻声问:“我那客人,走了么?” 孟文芝假意扭头往门外看去,门外自然是空无一人,再回首时,却笑着问道:“你希望他来,还是不来?” 按常理,阿兰定该选后一个答案,此时却犹犹豫豫,闪躲不定,哪个都不做选择。 分明心底还是想有客人招待的。 “不能让他久等了,”阿兰开始躁动,伸手轻推他,见他纹丝不动,只好再往他一边胸脯拍上一拍,求道,“让我过去吧,文芝。” 孟文芝心尖儿上一烫,霎时有股暖意涌来,散到浑身各处。 也不知他二人,哪一个的身体更热。 实在看不得她这样求人,还是松开了手,阿兰燕子一样钻了出去,走到门前,左右张望一阵,却没见到有人在等。 她以为是真的被自己耽误走了,有些不快。 孟文芝全看在眼里,确实从未见过她如此急切地要经营她这半死不活的生意。 他试着问一句:“急需用钱?” 不料想她刚闻言,便立即转回头,脸上十分惊讶地看向他。 看来是猜对了。 孟文芝注视着她,再开口:“若是出了什么事,不妨与我讲讲。” 阿兰却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有些事于你是麻烦,于我或许不是。”孟文芝提了两个矮凳,放在窗前洒着阳光的地方,自己先坐在其中一个上,“讲出来,我们一起分担,即使硌两个人的手,也比只硌一个人的手疼得轻些。” 许是杨惠的事太过突然,一下子积在胸口,她也不好承受,听孟文芝一番话,倒真的被说动了。 孟文芝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 阿兰自己再三思量过后,还是缓缓走了过去,挨着他坐在阳光里。 光线暖洋洋的,两个人脸上都印着窗棂雕花的影子。 “我昨天晚上回家,遇到一个朋友……”阿兰轻声开口,把杨惠母子的事一并告知与他。 说完,又有些后悔,这下两人要一起烦恼了。 “其实你不必操心这件事,我与她早晚能解决的。”阿兰补充道。 孟文芝看她一双琥珀似的眸子里不时闪烁着光芒,自然相信她有这样的能力,但不想她这样日日辛苦,消耗身体。 他默想了一会儿,终于道:“永临这里总爱起风,官衙里柱子又多,风一吹,上面都是灰尘,高处的眼不见便罢,低处的有时还会沾在身上,有些恼人。” 起初,阿兰还没反应过来,听他说着与此事毫不相干的话,十分困惑。 忽而眸光一动,全然明了了。她欣喜地问:“可以吗?” 孟文芝见她才醒悟,笑道:“当然可以。纵是衙门,有时也苦恼找不来做事的。 “不过,还是待我写封书信更为妥当,到时你叫她拿着过去,交给知县。” 阿兰心中石头坠地,迫不及待点点头:“好。” “可有纸笔?”孟文芝问。 阿兰这就起身,领他去去柜台后面,先替他摊平一张纸,孟文芝则自己拾起了一旁的毛笔。 刚上去写,却发现这笔尖的毛软绵绵聚不成锋,时而大散开,时而又拧在一起,很不流畅。 阿兰一低头,乍见小半页爬虫般的字迹,手一滑,不小心挪动了纸,叫孟文芝又拉出长长一道出来。 彻底作废。 忽想起来什么,含愧对他道:“这毛笔前几日被我不小心摔在地上了,瞧着还好好的,没想到已坏成了这样。” 孟文芝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仅一个词“丑陋”还不够形容,看得人头皮发麻,终于开口问:“还有别的笔吗?” 有倒是有。阿兰却犹豫一阵,才难为情道:“随我来里面吧。” 孟文芝跟着她,阿兰侧身为他撩起门帘,他踏进了从未踏进过的这处院子,又被引着向右手边走去。 阿兰推开门,孟文芝紧步跟上。 任谁都想不到,一家酒铺竟会置有书房。这间屋子十分狭小,里头家具不过三件:桌、椅、柜子—— 作者有话说:入v第一更,谢谢大家的支持噢! 第29章 耍赖 书柜立在房间尽头, 因空间逼仄,与两边墙壁严丝合缝,上面收纳了许多废纸, 都用旧砚台压着。 柜前,则是张凑活摆着的四方桌,与外头铺面里供给客人用的一样, 在这里十分违和。 椅子勉强挤在两者之间,正面对着门口。 原来,她就是在这种地方,做那些买卖诗文的生意。 孟文芝简单扫视一圈,猜测这里大概是由什么小库房改成的,拥挤又局促, 他稍一有动作,就要磕碰到周边。 桌和墙面之间的过道, 只堪堪够走一人,阿兰先走进去, 孟文芝便在外等着。 待她将用具一并摆好, 才换成他进来。 阿兰半俯下身子,就站在椅子把手旁看他书写。 孟文芝简单交代了杨惠的情况, 嘱咐李知县留些简单的, 做清洁的工作即可, 最后,在末尾处署上自己的姓名。 笔迹渐干, 他立起纸,交给阿兰:“看看,这样写可好?” 阿兰接过,抬手将纸面送到明亮的地方, 细细看后,回头对他道:“极好。” 见她这样满意,孟文芝也就放宽了心。 阿兰把纸对折收好,领着他走出书房,回到店堂。孟文芝正欲再次落座,却被她拉住,向外推送。 眼看着就要跨出门槛,孟文芝连忙把身站定。 阿兰一时间再推不动他,只能委婉道:“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孟文芝正卡在门口,听她这句话后,脑袋突然一懵,略带委屈直勾勾盯着阿兰,暗自幽怨。 不曾料到,自己才刚帮过忙,就要受她这般“报答”。 好一头中山狼,咬得他心疼! 面上却坚持说:“我就在这里休息。 “你只管上茶上酒,哪怕上白水,我也付钱。”她的生意,他今天要亲自照顾。 杨惠之事虽可轻易了结,但阿兰自己的生计,也要自己去谋。 今天,有这名震四方的巡按大人坐镇在此,谁敢在他眼皮底下,与阿兰暗中交易? 他 倒是个叫人省心的好客人。 只要有点儿茶水,便心满意足,喝到劣酒,也不过垂头一倒,品不出酒的好坏,更不会跟她这个店家计较分毫。 可是纵他求着赠金赠银,阿兰也不能独赖他一人。 故而她并未理会,婉言道:“我哪里承受得起。”而后又和声说,“走吧。我也要走,趁天尚早,先带杨惠去一趟官衙,也好让她认认路。” 孟文芝这下没了借口继续耍赖,只得悻悻离去,当真如被撵出门一般。 阿兰也没有诓他,利索地收拾妥当后,便前往杨惠家中。 衡儿正老老实实独自坐在椅子上晃腿,手里还抓着几粒花生米,瞧见阿兰进门,瞬间从椅子上蹦哒下来,转过头朝屋里兴奋喊道:“娘亲,阿兰姐姐来了!” 杨惠正在里面剥着花生,刚听衡儿呼喊,立即起身迎了出来。 阿兰此番不做多余寒暄,开门见山说:“你的事情,已经有办法了。 “眼下官衙正缺人手,不知你愿不愿去谋份差事?” 听她说完,杨惠表情有了波动,蒙着层灰雾的眼睛里,竟透出些期待的神光。可片刻之后,她又锁紧了眉头,犹豫地说:“我自是愿意的……可进官衙当差,哪有这般容易,怎么能我说去就去呢。” 阿兰说:“你放心,我来找你,就是已经准备好了的。” 杨惠心中忧思难消,既恐烦扰阿兰,又怕此事只是对她的宽慰之词。 阿兰见状,还是瞒她不得,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今日我偶然遇到孟巡按,得一机会把你的境遇告知与他,他听后,亲笔为你写了一封举荐信。 “你摸摸,信就在我这儿。”阿兰拿出纸,拉住杨惠的手放过来。杨惠仔细感知着,确是一封写了字的信。 “你若愿意前去,我便陪你一同,将这信呈给知县即可。” 杨惠听后,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这好事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她再三叮嘱衡儿好生在家中待着,切不可随意跑出家门,而后,才与阿兰出发前往官衙,去拜见知县。 从家去往官衙的这条路,杨惠并不常走,但好在大路宽敞,行人也少,阿兰只适时提醒着她哪里有桥,哪里有台阶,哪里有大石头挡着。杨惠默默在心中记着,努力熟悉路线,方便日后来往。 终于行至官衙门口,两人却被衙役伸手拦住。阿兰赶忙解释:“我们求见李知县,还请您帮忙通报一声。” 衙役仅仅瞅了她一眼,就简言说道:“知县大人在里头忙着呢,不便打扰,回去吧。” 阿兰看他面上神色颇为敷衍,猜是不愿为她二人跑腿,这才借口知县正忙,好将她们打发。 只好先掏出孟文芝所写的举荐信,再对他说:“这是巡按大人所写,指名要交与李大人,还劳烦您跑一趟,将此呈给他。” 衙役鼻孔里轻哼一声,漫不经心伸出一只手,接过对折的信纸,竟自行打开率先查看,边看,边把人上下打量。 阿兰见他这般无礼,心中顿生不悦。这衙役终于看到信尾巴上缀的姓名,眼神瞬变,一刻不待转身往里面走去。 既如此,阿兰压下了情绪,不再说什么。 没过多久,李知县脚步匆匆地赶来,亲自将她二人带领进去。阿兰搀扶着杨惠,一路上轻声细语地在她耳旁提醒:“前面有三级台阶,慢慢走。这儿是仪门的门槛,过去有条甬道,两旁是池子,你自己走时要小心,扶着边上的护栏……” 杨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纵是看不见事物,也能隐约感知到略显压抑的氛围,有些慌张,无意地紧拉着阿兰的手,全然相信着她。 李知县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看看人是否跟上。 对他来说,阿兰早已是熟人,她身旁的盲人女子看起来倒是面生,想起孟大人信中所托,便开口问:“信中所提的人,就是你么?” 杨惠正含着怯,攀着阿兰的胳膊,身形略有佝偻,乍一听知县高声提问,愣了愣,才意识到是在对自己说话,忙小心回应:“是我,我叫杨惠。” 李知县见她人十分年轻,有这些遭遇实在是惹人心疼,暗中打算,日后该多多对她照拂一二。 转眼,就走到了一处单独的小院落。 这正中摆着一个青灰色的圆石桌,四周围一圈石凳,李知县扭过头,等阿兰两人走过来,开口道:“来,先坐。” 杨惠不敢贸然行动,脸面对着阿兰,迟迟不敢落座。李知县只好撩了袍边,先一步坐下。 阿兰也跟着坐在杨惠身旁,轻轻往下拉了拉她的手。杨惠感受到她用力的方向,知道在示意自己可以就座,探出手寻到身下的凳子,小心翼翼坐了下去。 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杨惠的事,所以还得她亲自与知县对话。 杨惠有些畏缩,不住地向阿兰这边倾斜身子,但又怕不被留下,还是理了理情绪,先行开口说:“知县大人,不知我能做些什么?” 李知县早看出她的不安,知道她双目不能视物,承受的恐惧会比常人多上一份,很是理解,安慰道:“我们这里还算清闲,不需要你做什么。” “这怎么好?”无功不受禄,听他这样说,杨惠实在经受不起,若不让她干些活来,平白拿了钱,还真是过意不去,“知县大人不必因我眼盲而这样偏袒照顾,我除了这一点,别的都与大家无异,若有事交办与我,我定竭力做好。” 李知县见她坚持,很是欣慰,终于想出一个法子来,道:“这样,杨惠,你摸摸面前的桌子。” 这石桌上面落着些柳絮,人一有动作,便生出风来,柳絮就随着风一跃而上,飘远了。 杨惠小心伸手往前探找,终于碰到了桌子的边沿,然后往前一摸,再收回手时,拇指挨个蹭过其余四指,是又滑又沙的感觉。 李知县很是苦恼地说:“官衙就这处院落有露天的桌凳,不过一遭风刮就落满灰尘,让人坐不下去。 “日后,你就承担些衙门里杂役的活儿,每日来此处,把这一个圆桌、四个石凳面上擦干净,想走便走,想留就坐在这里透透气。工食银嘛,按月给你付,你看可好?” 杨惠听他安排这样的差事,自然还是能感知到他话里话外的关照,本不好意思接受,可转念一想,他此番连她的面子都顾及了,自己若再多有要求,岂不是为他多找麻烦? 正犹豫着,阿兰察觉到她的迟疑,只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要她无需多想,先替她回应李知县说:“这样是最好,大人费心了。”接着又提醒杨惠,“快谢过李大人。” 有阿兰在旁,杨惠才敢放心接受,这就站起了身,对他道谢。 “不谢不谢!快先坐下吧。”李知县虽知道她看不见,却还是习惯性地在说话时朝她摆了手。 杨惠万分感动,坐了回去。阿兰也微笑对李知县说:“今日多谢您。” 李知县拐着弯儿叹一声,嘴角带着些微笑容,点头示意。 若不是今日她二人来此,他还真没太在意过永临竟有生活这样艰难的人,只怪自己平日里不甚上心,现在知道了,当然要好好照顾一下自己的百姓。 那日后,杨惠终于再谋得差事。李知县体谅她的处境,提前支出一月的薪酬,助其度厄。 生活渐渐回到常轨,不久,衡儿也重回了学堂。 阿兰却变得忙碌起来。不知为何,近时求她代笔作文之人愈来愈多。 起初,来者目的多是想借她之手完成文章,再伪作己出以充门面。到后来,竟偶有些高门雅士悄然前来,出价颇为丰厚,只为求得她的墨宝文章,藏于自家欣赏。 第30章 离期 阿兰心中十分惶恐, 自知她所营并不光彩,但衡儿治病要紧,眼下有了谋利之机, 若是捉住,也能帮杨惠减少些压力。 念及此,她只能将不安强压心底, 但凡有人上门,一概接纳。 待稍攒了积蓄,阿兰忽想起多日未见杨惠,也不知她在衙门事做得如何,能否适应,这般想 着, 阿兰再坐不住,起身便往她家中去。 阿兰抬手将门叩响, 过了许久,屋内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缓缓打开, 露出杨惠略显憔悴的面孔。阿兰道:“是我。” 杨惠瞬间听出了她的声音, 疲惫的脸上终于现出笑容。 阿兰见她这样,还以为是还不太适应新差事, 先问:“衙门的路可走熟了?” 杨惠勉强道:“几日下来, 已经不会磕绊了。” 阿兰却瞧她越发地不对劲, 不禁凝眉又问她:“那里可有人刁难你?” “没有,当然没有。”杨惠怕她多想, 急急摆了摆头。 她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衡儿呢?怎么没见他?” 杨惠沉默片刻,开口道:“衡儿他……在里面睡觉呢。” 阿兰想着不多打扰孩子,放低了些声音,对她说:“这几日, 我攒了钱,晚些时候给你送来,你给衡儿用上更好的药,尽快把他的病治好。” 她正说着,不知为何杨惠两边的眉稍颤动起来,嘴角也压抑不住地向下撇。 一番话毕,杨惠久久不能回应,手撑着门框,刻意地扭过身去。 这般明显的躲闪,令阿兰疑心顿起,将目光紧锁在她的表情上,竟发现她眼中闪着细碎的光亮。 那好像是……眼泪? 阿兰当即察觉事有不对,这才反应过来,她两人竟一直站在门口交谈。 她装作轻松,带着些浅淡笑声道:“怎么今日不请我进去坐坐?” 杨惠听闻后,身形一滞,仍然僵在原地没有动作,片刻后才回答:“衡儿睡了,咱们若是进去说话,怕会吵醒他。” 此言一出,更是让阿兰笃定了自己心中的怀疑。衡儿的性子她也了解,日间向来好动,怎会突然愿意安安生生地躺在床上,这般地悄无声息。 便先顺她的话说:“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他。” 杨惠并未察觉不对:“嗯,早些回去吧。” 下一瞬,阿兰轻侧过身,从她旁边进了屋门,落脚极轻。 却不想如此细微的脚步声,竟同时惊起了屋内屋外一男一女两道声音: “这孩子病症实在严重啊!” “阿兰,不要进去!” 面前,衡儿真的静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床边有一老大夫坐在椅上,哀声长叹着。闻声扭头,发现来者不是杨惠,故作惊讶一番,忙起身问道:“这位是?” 身后,杨惠想要阻挡她,可惜伸手拦了个空,只好先回应大夫:“是我的朋友,来看衡儿……” 那老大夫似是恍然大悟,连声感叹:“这孩子不容易,倒是惹人心疼。” 阿兰瞧他神情浮夸,不免心生抵触,没有做出什么好的脸色,着急询问:“衡儿现在如何? 杨惠摸索着走来,阿兰顺手把她拉在身旁,一起向前走近。 老大夫面色凝重地摇摇头,正要张嘴再叹,被阿兰截住:“他身体究竟怎样了?” “现在春天,正是易发病的时候。如今,我瞧他病情愈发加重……”他适时停了口,不再说话,只让她自行品味。 阿兰想了片刻,问:“还能医治吗?” “难啊,”他悠悠继续,“过去用的方子,药力已经不足以压制病情。若还想接着给孩子治病,就必须在原来的药方里,再加一味药材。” 杨惠问:“哪一味药材?” 老大夫神色故作高深,抚了胡须,道:“此药名为七金草,稀有罕见,故而价格也不菲。不知,你能否接受?” 杨惠未作犹豫,急忙应道:“能接受,能接受,只要能治好衡儿……” 听到这话,老大夫眼中难掩笑意,却用力绷住嘴巴,不让嘴角上扬,正儿八经地说道:“这药,一两要三两银。每副药里需加三钱,每日得服两副,还得连着喝上半月,方能见效。” 他话刚落,屋内是一片死寂。 “咦,怎么? “孩子的病不要治了么?”老大夫见她二人都不回应自己,便向前倾身,专问衡儿的母亲。 杨惠此时听得清楚,可这消耗数额之大,让她迟迟不敢开口,但又真的担心孩子,陷入了两难。 阿兰见他面目不善,并不太相信他,拦住他向杨惠靠近的身子,道:我们知道了,只是这味药实在昂贵,你瞧我二人哪个都是十分的清贫,此事,还需商讨一番再做决定。” “那你们可要早做打算,我就先走了。”老大夫一边说着,一边朝外走去。 没有人再与他说话,他自顾自挥挥手,留下一声:“唉,毕竟遭罪的是孩子,大人苦一苦,也没什么……” 阿兰目送他离开眼中略带怒意,杨惠不知她的心情,只是被老大夫说到了心坎里,正忧虑着:“这可怎么办才好?” “你相信他?”阿兰有些惊讶。 从她的语气里,杨惠终于听出了什么,无可奈何地说:“衡儿的病,早年我寻遍医生都无人能治,唯有他出了一副偏方,才勉强稳住了病情。打那以后,也一直是他在为衡儿诊治,没人比他更清楚状况,我也是别无选择,只能信他了。” 阿兰偏过头,望向床上熟睡的衡儿,看他苍白的小脸,不免心中触动。 但那大夫分明是狮子大开口,故意为难她二人,她对杨惠道:“你先不要着急,等我去别处问问可有这七金草,说不定,价格会公道些。” 杨惠思来想去,这也确实是唯一的路子,便点了点头,对她道:“阿兰,叫你为我们母子费心了。” 阿兰在永临寻遍,这味名为“七金草”的药材,竟无人听说过,倒叫她更是疑惑,不知那老大夫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听杨惠说,衡儿夜夜咳喘,病情再拖不得了,只得先备了能用的钱,与她一起再去将那大夫请到家中。 看诊时,阿兰忍不住要问:“大夫,你说的七金草是什么?” 老大夫眼睛一闭,知道她定是去向别处问询,得意开口:此药乃是我家乡一座高山上独产,只长在山尖上,别的地方一概没有。是我无意中发现他对止咳润肺别有疗效,这才将其纳入药方。 “七金草每一棵都是我于晨间登山采摘而来,过程艰难无比,其中辛苦,旁人不能理解,这草在别的大夫那里,你是寻不来的。” 杨惠虽然不能承受药费,但听了之后,万分地相信,却想问问阿兰的意见,转过身待她开口。 这时,衡儿突然咳嗽起来,虽然闭着眼睛,但看着很是痛苦,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呼吸急促不畅,咳完一遭,脸就憋红了。 杨惠闻声双眉一拧,急忙凑身过去,伸手去摸他的脸,险些摔倒。 幸亏有阿兰扶住了她。 现在万事该以衡儿的身体为重,不管其中有何问题,只要能将他医好,便也值当了。 阿兰作罢,与杨惠应下大夫,决定用药。 可纵是给出所有的钱,也只不过够三天的药。杨惠很是焦虑,她已提前支过做差的薪酬,总不好再去向知县开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能在短短几天,补上这巨额的药钱,让衡儿能稳定用药。 不仅衡儿可怜,做母亲的,更是可怜。阿兰都看在眼里,安慰她:“不要担心,我来想办法,你先好好照顾着他。” 奈何春风并不得意,阿兰惹了一身嫌人的柳絮,到了家门口。 竟有人正在等她。 此人已经是熟客了。 来的确是时候,她照常把人领进家门,商量好各项事宜后开口:“这篇要十两纹银。” 那人一听,不乐意了,问道:“上次不过才五两,怎么这次就加了一倍?我也不是第一次来找你,你为何要宰我呢?” 阿兰也知道自己做的并不地道,可眼下急需用钱,只能将心一硬,回道:“你也知如今来找我的人有许多,我只一个人,能写字的,也只有一只手,纵是我想个个都照顾,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若不愿意,我便不写了, 还请你找别的人吧。” 那人一听她这番话,又怕她真的不写,只能将她哄着:“唉,十两算什么,我给就是了。你只认认真真地把它写好,过几日交与我就行。” 阿兰这才满意,恢复常色。 这一宰,宰的就不止他一个人。 阿兰自觉良心不安,可实在别无办法。 只是,这被宰的人多了起来,怨声也就大了。 这几日,孟文芝心知阿兰那里不欢迎他,自己又有空闲,便要求许绍元为他找些乐子来。 “爬山不去,玩水不去,孟文芝,你究竟愿意干什么?”许绍元难得有受不了他的时候。 孟文芝并没在意,只问着:“有没有不用走动的。” 许绍元思索了一阵,道:“前段时间还真有人邀请我去一个文会,好像时间就在今天,但你我昨日不是才去过一场,难道又想去吗?这种活动你一向觉得乏味,不爱参加,怎么这几日上了瘾?” 孟文芝仿若未闻:“不知那人可愿意你多带一个朋友前去。” 许绍元一听,哭笑道:“带一个人没有问题,带两个人,就不知道了。” 听话里奇怪,孟文芝疑惑看向他:“两个人?” “你忘了我那表甥女了吗?” 孟文芝这才反应过来,笑了笑:“挺好的,带上她就该有趣了。” 分明是等着看他的笑话,许绍元心中有气,不再理会他,一路都闷头前行,直到见到唐缨在那处等他。 许绍元终于开口,问唐缨:“不是叫你先进去吗,怎么在门口等着我?” 唐缨却说:“我怕进去了,你就找不到我了,我想和你一起进去。” “唉,走吧!” 到了宅子里面,一群人聚在一起颇为热闹,但只有许绍元和唐缨融入其中,孟文芝则静坐在一旁,几乎不发言语。 这些文会,不过是富贵子弟用来卖弄学问的。而他们所炫示的,又岂止是学识。 许绍元看得清楚,孟文芝亦是,虽不能说不屑于来此,但兴趣确实不在这里。 许绍元也明白他,因此并没有强拉着他做些什么,自己不时和唐缨去附和他们一下,更削弱了孟文芝的存在。 前面人正分享自己新作,孟文芝竟突然出声: “此等才华,实在少有。” 众人齐望过来,都识得他是当今的巡按,三年前的状元。 只是刚开始见他不愿参与,便渐渐把他忘却,此时他这样冒头,倒叫大家都对这人的文章起了好奇之心。 这么细细一品,确实能听出其中的奥妙。 孟文芝却不同,他听出的,是阿兰的声音。 这是阿兰的风格。 文章好,是客观的,他想捧,却是主观的。 真真是巧极了,这里虽没有阿兰,但她似乎就在自己身边,很快,竟然又听到了她的作品。 孟文芝眸光一闪,再次朗声赞叹:“这篇也甚好。” 这声又惹得众人议论起来,反复思索着,意外发现这一篇与上一篇稍有相似,怪不得孟大人喜欢,好文章果然都是异曲同工。 一旁的许绍元渐渐听明白了,想起那日华襄山上同样得到他注意的那篇。 这三篇,原来是出自一人之手。 他转头对孟文芝一笑:“你竟是有目的来的。” 唐缨很是迷茫,到底是大家里出来的姑娘,对这些也有些品位,见许绍元与孟文芝聊得正欢,想加入进来,好与许绍元多说几句话。 “舅舅,这两篇的确出色。 “不过我觉得,它们角度出奇地细腻,怎么也不像是这个呆男人写出的呀。” 许绍元本没把她的话当做一回事,但挡不住这话自己跑进他的耳朵里。一想,确是如此。 忽然间,心里冒出了个想法,蓦地再次转过头,满脸惊奇地问孟文芝:“所以你识得这背后之人。 “原来是个女人?” 孟文芝看着他,笑而不语 许绍元自思片刻,更加地惊讶起来:“啊,该不会是她!” 没注意声音大了些,他赶忙往四下一望,收起声音,眼睛又回到了孟文芝身上。 难怪他会对卖酒的姑娘如此钟情,原是她别有一手,深藏不露。 待文会结束,许绍元特意支开了唐缨,让她先回家,亦或是在门外等待。 自己则拉着孟文芝到这宅中的庭院里散步。 孟文芝在永临呆的时日够了,下一处,要去的是松县。分别的日子近在眼前,许绍远好不感慨。 他这就立马伤情起来,免不得想起从前的经历来,纵现在并非离别时刻,也忍不住要将他叮嘱一番:“你也知我当年是因何被罢去知府一职。” 孟文芝难得见他愿意提起之前的事情,眼中有一丝讶异,但转眸又恢复了常色,沉声而说:“因为你选择了守住良知。” 许绍元听后开颜一笑,不好意思起来:“你现在怎么如此会说话,把我显得这般伟大。” 孟文芝却依然认真,他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那年,户部侍郎强求他行方便,各种好处相诱,恶言相逼,许绍远始终不愿同流合污,终是被他陷害,摘去了官职。 他如今想来,不痛心是假的,但却真的不后悔。 只是很担心孟文芝。他的性子可比自己要强硬的多,若是以后与那人碰撞起来,一个老奸巨滑,久谙权术,一个却是新起之秀,受伤的是哪个? 自然是孟文芝。 “你也知晓,他于松县亦是势力庞大,你能避则避,切莫轻易招惹。但凡行事不太有违底线,若他想让你讨好奉承,你委屈一时,顺着他便是,面上千万不要与他起冲突。” 孟文之虽点头答应,但心里也清楚,自己自任职以来的种种手段过于强硬,免不得触碰了他的某些枝叶,恐怕,已经被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 况且讨好一个坏人,是他不愿的。 正在二人谈论之时,不远处太湖石后传来了声响。 “你可真是有出息,今日能被孟大人夸上一番。” “唉呀,你这是挖苦我,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文章是从哪里来的。” 对方笑了笑,过会又道:“看来日后我也要去托她帮我写一写,也好让我出次风头,享受享受。” “那你可要趁早咯,我听说这人最近越发地贪婪,这几日要价比从前翻了一倍,要十两!” “怎么是这般高价,实在过分。” “不过贵又如何,依然是值当的!现在又得了孟大人的认可,就算涨价,我们也说不得什么。” 不远处松树下,孟文芝笑了笑,暗想阿兰倒是个有头脑的人,如此地会赚钱。 殊不知,今日他这几句话夸出口,又为阿兰多招揽了多少的顾客。 而她真的是有些力不从心,为了衡儿的药钱,想各个接下,又把自己逼得劳累非常。 白日里来回跑去看杨惠,晚上又连夜地写诗文,她的身体哪经得起这般折腾,不出几日,便病倒了。 阿兰一觉睡到中午,明明醒了,却起不来床,浑身滚烫,哪一处都酸疼得紧,不想动弹。 一摸额头,才知道自己又病了。 忽听得一阵敲门声,无奈何,只能强撑着身体坐起,换了衣服前去开门。 风该是温的,但吹在她身上,却像冰窖里刮出来的一样。 门外是杨惠。她的状态似乎比自己还差——双眼哭得红肿,衣服上蹭着大片的灰,不知道一路走来,摔了几个跟头。 阿兰顾不得自己,先问她:“怎么了?” 杨惠情绪先是一紧,乍然全部倾泻出来,朝她崩溃哭道:“衡儿的病情又加重了 ,昨日咳了一夜,嗓子里都是血…… “那大夫他……他竟说药方里还需里再加一味……” 阿兰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不要着急,我这几日又攒了些钱来,或许够用。” 她拉住杨惠的手,要带她进屋。 杨惠刚碰到她,指尖不禁抽动一下。 “阿兰,你的手好烫……” 阿兰却咬牙硬撑:“没事,我有些热而已。” 话音未落,两眼突然一昏,浑身失了力气,往前栽去。所幸只是直不起身,没有失去意识。 倒是把杨惠吓得不轻,慌乱中把她扶起来,也不知怎样走进屋里的,该撞了不少的墙,愣是一步一步地把她拖到了床上。 “阿兰,哪里有水?我给你倒些。” 这会儿,阿兰是真的连眼皮都睁不动了,在床上缓了半天,杨惠就这样在伏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无措等待。 待她稍微恢复精力,终于艰难开口:“你右边身后,走七八步,有个小桌,上面有茶壶和杯子。” 杨惠按照她所说的,缓缓摸了过去,碰到了桌边,接着伸手向桌子中央寻找,先遇到了茶杯,便把它放在自己身前,立在桌上,终于又遇到了茶壶。 她一手拎着壶把,另一手去摸壶嘴,直到把壶嘴接到茶杯的边沿,这才敢倒下去。 见她端水又走了过来,阿兰自己费力坐起身,伸手去接,一杯下去,好受了不少。《 》 30-40 第31章 惹祸 杨惠听她呼吸颤抖, 时而带出细微的声儿来,觉得是自己对不住她,愧疚地说:“都怪我, 让你一直操心,连累你生病了。” 她本身就情绪不佳,现在语气更是自责, 阿兰安慰道:“是我这身体扛不住事,怎能怪你?”不过稍有动作,又牵起了头痛,眼前瞬间一懵。这样的状态,恐怕没办法继续筹钱,衡儿的病要耽搁了。 想到这儿, 阿兰忍不住再开口问:“杨惠,你真的确定那大夫能治衡儿的病?” 这一回, 杨惠犹豫了。 但思索片刻后,还是咬住了牙, 心一横, 声音仿佛挤出来的:“确定。 “我知道他是有意为难,几次三番地抬高药价, 可抛开此事, 他却真的有治病的手段。之前衡儿也这样犯过病, 虽没有这次来得凶险,但多亏他开方施药, 才让衡儿少受些苦头。” 杨惠已下了决心,不再动摇,阿兰纵是心中疑虑重重,不肯相信那大夫, 却还是念及杨惠是衡儿的母亲,在他病情一事上,她的想法最为关键,自己该尊重。 思忖后,她垂下双眼,轻叹道:“好吧。” 随后动作极缓地侧了身,伸手取来枕边的兰花簪子。 这簪子跟了她十几年,如今通体莹润光滑,触手生温,那上面的兰花也越发地逼真,好像真盛开在这春天里似的。 “我这里,有一支簪子。” 杨惠闻声,面色迷茫。 “你先拿去当掉,换些钱来吧。”阿兰目光不舍离开,但还是把手中之物递给了她。 杨惠拿到后,即使看不到它的模样,用指尖轻缓触碰时,还是感受到它细腻的质地和精巧的做工。这必定是个珍贵的物件。 心下明了,她有些踌躇,不敢贸然答应。 阿兰看出她有所顾虑,自己这胸口里更是不忍,这支簪子她日日随身而带,一时离开它,就好像母亲也离开了。 但眼前时刻,实在顾不上太多。她故作轻松道:“你先拿着,不要多虑,日后记得帮我赎回来就是了。 “去吧,衡儿的病要紧。” 杨惠感激,点头连连道谢,小心翼翼将簪子藏进怀中,起身离开。一路打听询问,磕磕绊绊独自到了当铺,费了大半天,终于又换得些银两回来。 气就气在,她刚凑够了钱,那大夫竟对她说: “你家孩子这次病势来得太过凶猛,普通的药剂已经难以压制,若想稳住病情,每味药材都得加量。这些银子……还是差了些啊。” 杨惠向来温软的性子,也经不住他这样地哄骗折腾,顿时怒从心头起,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 趁她说不出话来,这老大夫还在直勾勾打量着屋内各处,没想到她看着家境贫寒,却是有门道的人,不管怎样要钱,总能凑出来。 既然如此,何不再狠狠敲她一笔? 这时,杨惠理了混乱的思绪,收住脾气,沉声道:“从一开始,衡儿的病便由你诊治,我为了衡儿,事事都极信赖你,可是现在这么没道理地不断加价,分明是拿孩子的命来讹我! “身为医者,你良心何在啊!”字字句句,都透着绝望。 那大夫受到指责,登时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十分精彩,慌乱解释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瞧我哪次为衡儿看诊,不是尽心尽力?眼下孩子病情危急,加大药量,是无奈之举,你万不可污蔑我啊。” 他额上渗了汗水,一面说着,一面看她的神色。 杨惠没有立即接话,胸口起伏得正厉害。 短暂消化后,才深吸一口气,疲惫道:“我真的……没办法拿出那么多钱。” 虽无人看他表演,那老大夫还是摆了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假情假意拧住眉头,在屋内踱步,装作在为她想办法。 这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听说,你在县衙里当差?” 杨惠猜到他要说什么:“我已提前支过一个月的工钱了。” 他撇了撇嘴,显然是话没说进他心坎里,冷笑暗示道:“这年头,饿死的都是老实人,你守在官府那块宝地,还愁摸不来什么好东西?” “那里的东西岂是我能乱动的——你这不是叫我去偷么!”杨惠脸色骤变。 “嗳,不要乱说!”大夫忙不迭摆手撇清,“我只是给明白人指条出路,至于你做不做,都是与我无关的。” 他这话,不提不要紧,一提,惹来的便是天大的祸事。一个被逼急的母亲,自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杨惠不愿再去麻烦阿兰,也不想她为自己担心。偷,似乎还真是个可行的办法。 于是,她再次回到衙门,刚踏入,就被几个已眼熟她的衙役瞧见,其中有人问她:“咦?你不是早上才来过吗,怎么又回来了?” 杨惠心里阵阵发虚,强撑着扯出些微笑容,回话:“我落了东西,回来找找。”说完,不敢再多停留,慌慌张张走远,小心寻了一处房间走去。 她屏气敛息,侧耳细听,确定屋内无人后,才颤着双手,轻推开房门。 心跳声格外清晰。 再走出来时,鬓边的头发都汗湿了。她脚步踉跄着,匆忙逃离。 未料,下一个进到屋里的,是李知县。 他径直走向案后坐下,低头整理着刚带来的几份文书,分过心去伸手取那官印盖章,不想竟捞了个空。 他冷不丁愣了一下,这就抬头看向桌面——原本放着田黄石官印的地方,此时,只剩一个底座。 丢失官印,可是死罪! 刹那间,浑身寒意骤起,冷汗浸透了衣衫。李知县急切切起身,大步走出,关上房门后,立刻奔去求见孟文芝。 刚看到他人,李知县“扑通”一声双膝着地,因为过于惊恐,吐字黏连不清:“不好了……不好了孟大人……大事不好了!” 孟文芝见状,以为能有什么天大的事,先俯下身子去扶他:“李大人起来说话。” 李知县却是不肯起身,脸上骤成一团:“您让我跪着说吧……” “究竟怎么了?”孟文芝看他这般慌乱,这才真切地感觉不妙,皱下眉头。 他正要说,但及时收住了口,左看右看。 孟文芝明白他的顾虑:“此处没有别人,你且安心说吧。” “孟大人,官印……官印丢了!” 话落,李知县跪伏在地上,头深埋着不敢看他。 孟文芝脸色亦白了几分,他知道弄丢官印,后果严重,李知县定然承受不了,自己也难将他保住。 他缓闭双眼深深吸气,沉默过后,李知县竟仍趴在他脚边,只好垂眸加紧道:“跪我没用,还不快去找官印!” 两人一齐回到官府,路上都紧绷着脸不敢显露神色,以免走漏消息。到了那间屋子,便是左翻右找,越寻越慌,越寻越乱。 李知县哀 呼一声,瘫坐在地上,喃喃着:“定是被人拿走了……” 正当他独自认命之时,外面有人求见,李知县万念俱灰,已不再急于遮掩什么,直接让他们把人带进来。 没多久,一个男人死死扯着个女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女人使劲挣扎,奈何力气抵不过他,被强拖着,追随他脚步前行至此,刚到门口,猝不及防被那高出来的一道门槛绊住,整个人向前扑了过去。 这一摔,竟从怀里摔出一个物件来。 李知县眼疾手快捡起滚到他脚边的东西,拿到手里一看,登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再看,仿佛做梦一般,醒不过来了。 孟文芝斜目望过来,看他手上的田黄石官印,又瞧门前刚来的两个人,眸色愈发深沉。 他逐步走近,开口厉声问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盗官印?” 男人先被吓了一跳,躬身后退了几步,小心道:“大人,这官印与我无关,我可碰都没碰……我不过是当铺的伙计,是她胆儿忒大,竟敢偷这东西来换钱,是我把她捉来的。” 他看孟文芝满脸怒色颇为吓人,怕自己解释不清,又再次指着地上的女人补充:“偷官印的是她,是她!不是我。” 女人自摔倒后,就一直伏在地上发抖。 孟文芝叫她把头抬起来,她才被旁边的伙计帮着抬起了身。 李知县这会儿终于回了神,仔细抱着官印站起来,朝前一看,惊讶道:“杨惠?怎么能是你!” 孟文芝并不识得此女脸孔,但听名字倒是耳熟,一想,原来是阿兰前些日要帮的人,还是他亲笔写下让她来官府当差的举荐信。 杨惠垂着头,一语不发,几丝头发粘在脸上,宛似一张千疮百孔的烂网,给不了她任何庇护。 这副模样与他相见,难免叫人失望。但想起她的经历,也能猜到她是被迫走上的绝路。 “你可知,私自挪动官印的下场?”孟文芝刻意放缓了语调,神色平和,可从嘴里说出的话,依然让人脊背发凉。 杨惠早已不堪压力,下意识闭上双眼,眼皮急促地打颤,肩膀倾斜,整个人瑟瑟发抖,小声嗫嚅着,说不出完整清晰的话。 想必是吓破了胆。 孟文芝也有不忍,心知这一事定另有隐情,但在此时,规矩就是规矩,既要执法,就绝不能为任何人破例。 无奈之中,只好扬声唤来手下:“先把她押进班房,待审。”——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想了想,觉得前面节奏慢了,故事发展也有点偏,后面会加快点速度。杨惠衡儿的事一结束,阿兰和文芝很快就能在一起啦,离文案剧情又近了一步!谢谢大家耐心陪我到这里~ 第32章 告别 当晚, 阿兰身热头痛,难睡安稳,刚眯着一会儿, 又做噩梦惊醒,这当子再没了困意,只好闭眼息神, 却总听耳旁有声音,噫噫呜呜地缠着她,惹人心慌。 终于忍不住翻转了身子,睁开双睛寻声看去。 屋内幽暗朦胧,唯有扇窗子淡淡发着亮,它本该是方正的, 此时,下面边缘处不知为何凸出了一道弧。 不过眨眼功夫, 那道弧变动着,竟又多了两个黑尖, 如此诡异, 把阿兰吓了一跳。 她正病着,脑中昏沉, 难免失了些对身体的管控, 呀然带出一声轻呼。 窗上这团黑影察觉到里面的动静, 转头“咪呜”叫了一声,站起身, 露出四只长腿,迈着娇俏的步子一跃而去。 原来是场虚惊。 阿兰已坐了起来,僵在原处不能回神,只庆幸着不是什么危险。 转念又想起那日家里闯入贼人, 深夜将她苦追了几条大路小巷,若非恰有孟文芝应门,她当真难逃一劫。 不过思绪飘远,便再难收回,身上一番薄汗渐冷,连着她胸背间夹着的那颗热心也跳得缓了。 她就乘着屋子里的凄惨月色,想起这个人儿来。 自他来此,她的每场大难小难都不曾错过,不知他该有何感想,总之,阿兰还是又恐又怕。 恐自己习惯有他在身旁,失了警惕。 怕他离期将至,总是缘浅,无从与他修成眷属……心思才刚到这儿,立即被她强行收住。 她戴罪之身,怎能这般奢想。纵是自己炼得浑身是胆,也不敢把他拉下水。 如今,待被吞吃的人已不是她,而是他孟文芝。她的情,和一年前手中握着的那把精铜剪刀一样,沾着血,锋利得紧。 他受不起。 “孟文芝啊……” 阿兰脸色失落,干涩的双唇一开一合,呢喃着,声音比墙角的蛛丝还要细,还要轻,跟着,人也绵颤颤地撑着床,斜倒下身子。 翌日清晨,有人在门前喊破了她的忧思梦。 阿兰起身去应,门一开,见是给衡儿治病的老大夫,便要请进来坐。 “呀,姑娘脸色怎也如此不好哇?”老大夫乍一看她,面如金纸,眼窝也陷了不少,不知遭遇了何事,还是要先关心关心。 阿兰只道:“你是如何找到我家来的?可有什么事?” 老大夫瞧她也无心寒暄,直言说:“今日该给衡儿用上第一副药啦,但我上门未见他母亲来接,不知……”不知是不是要赖他的账。 “你看这钱虽然没给,但我想着孩子可怜,药材都备好了,万不能硬生生把孩子误了呀……” 阿兰听后,总觉事有蹊跷,杨惠才是最该着急的那个,怎么会不给他钱,耽误衡儿的病? “她今日不在家?”阿兰问。 那老大夫眼一斜:“不知是不在家,还是……不愿开门呢。” 阿兰只听取前半截,当即领着人去找她,家中果然没有,便去四处打听。想起她总该拿着簪子去过那当铺,这就折身前去,要问问当铺的伙计,杨惠出来后走的哪个方向。 伙计一听她提起眼盲的女子,脸上再度失色:“她?她偷了官印,要到我这里换钱,被我直接送到衙门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硬石头般把阿兰和这老大夫一起砸进了冰窟,动弹不得。 蓦地回首,阿兰唇色泛白,问:“是你教唆?” 老大夫也猛被拉了回来,旋即连连把头摆动,仿若遭急风刮过,一边小步后退,一边找话道:“此事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那她为何还要筹钱?” “这,关系衡儿病重……” “跟我去衙门。”未等大夫把话说完,阿兰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把攥住他的小臂,要拉他出门。 无奈他虽有年事,但体格壮硕,阿兰身子正弱,还是叫他逃脱了。 见他背影狼狈,阿兰并未去追,而是一路奔到衙门,要见杨惠。 杨惠已从班房送进了监狱,想来已审过招过,那大夫也潇洒不了多久了。 听到脚步声,杨惠单手扶上铁栅,不安地感知着周遭环境。 “杨惠,我是阿兰。” 阿兰蹲身下去,凑到她附近。 “阿兰,衡儿怎样了!”杨惠又攀上一只手,苦苦对外问着。 “门锁着,我进不去。” 杨惠立即从身上摸下钥匙,穿过锈迹斑斑地铁栅,交递给她。 阿兰接过钥匙,却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杨惠突然换了姿势,弯下双膝,跪在她面前:“阿兰,我最后托你一件事……” 话还未完,先是两行眼泪。 “求你帮我照顾衡儿……不需要太久,到他稍微大点儿,”她急切切说着,忽然侧过脸,腮边鼓动着,终于能继续道,“就到……就到十岁!你把他赶出去,让他自己生活就好,眼下衡儿太小,又有着病,实在离不开人,我求你……” “杨惠……”阿兰收起钥匙,把手伸进去扶住她,身体还是一样的热。 杨惠如遇救命稻草,死死拉住了她,倾身哀求:“你对衡儿和我的恩,我下辈子一定还报!” 她自知这样求阿兰,后者定会心软,可她应下,便会害苦了她,但自己真的……别无办法。 “你放心。”阿兰道。 十岁,还是很小的年纪,保护不了自己。 那年她弟弟也只有十岁,独自在了巷角断了呼吸,让她后半生都被悔恨裹挟,忘不掉,放不下。 “我会照顾到他长大,直到他能独当一面。” 如果可以,她心甘情愿去帮,也好以此告诉一直在暗巷等她带自己回家的弟弟: 如果可以重来,现在的她,一定能让他不受欺负,平安无忧地长大。 “但是杨惠,你还有机会。”阿兰坚定道。 她跳出幻想,仍选择面对现实,予她希冀。 “此罪不该你一人承担,那个坏了心的大夫脱不了干系。” ………… 到了这日,孟文芝已强忍着许久未去找她,但眼看着自己呆在永临的时间越来越少,总该多去见她,以免日后相思受苦。 正要再去拜访,忽得口信通传,松县起了民变,要他速速启程,前去帮忙镇压。 事情如此突然,孟文芝心寒了大半。 白天忙碌着与当地的各个官员交接,一直到深夜才匆匆往住地回赶,收拾东西,即日出发。 只可惜在,他无法与她告别。 孟文芝心情低落,不知不觉到了自家门前,却见石阶上埋头蜷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他离开的消息跑得如此快,让她早早就知道了? 一时不知该开心,还是要难过。见阿兰这样,倒不如让他悄无声息地走。 可转念又想,今日事急,现下深夜竟能再相见一面,定是上天眷顾他们这对有情人。 他嘴角还是忍不住噙了笑意。 孟文芝缓步走近,把正亮得欢腾的纸灯放在阶边。阿兰似乎没发现他,仍抱着双臂将头伏在膝上。 纵是暮春,到了晚上,风也凉了不少。 他扯下身上与夜同色的黛蓝披风,一扬手,便裹在了阿兰身上。 虫鸣唧唧,被披风盖灭了一阵,随即响得更亮了。 阿兰感受到身上落了东西,下意识抬手拉住,不让披风顺肩滑下,侧头看去,孟文芝就坐在她的身旁,不由得愣了愣。 许是在这里坐得久了,本以为等不到他来,乍一看见他,竟是眼泪先出来迎接。 孟文芝原本还在笑着,发现她脸上是这样的光景,不免敛额详视她:“怎么了?” 他伸手帮她把下巴上的泪珠撇掉,又将手往上探,去拭干眼角盈盈欲出的新泪。 阿兰总是要装得坚强,原本不想哭,这会脑海里又是杨惠又是他,乱作一团,哪个都叫她烦心。 又触到孟文芝这样关怀的目光,眼见他的笑容因她消失,她本就身体不适,情绪也更为敏感,难得激动,眼下那道小疤豆蔻果一样透着红,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合。 开口前,话语的主题在杨惠和他两人之间反复徘徊。 杨惠定罪的事还有转机。 而孟文芝离开,是必然。 既如此,又何必再提,免得相互牵扯损耗神思,走不能甘心地走,留不能痛快地留。 终于横下心,别过那真正的伤心事,张嘴另道:“杨惠盗官印,是得一大夫拿孩子的病逼迫挑唆……” 孟文芝将视线定在她身上转着灯光的细锦披风上,被晃得有些眼花,耳朵却字字句句听她说着自己此时并不想关心的事。 他眸色不再热忱,但依然愿意给予回应:“世上所有的事都有因。” “可这样判死,不该是她的果。” “孩子重疾突发,危在旦夕,那大夫却昧着良心趁火打劫,屡屡索要重金,杨惠她是救子心切,这才走投无路去行窃,也并非有意拿取的官印……” 话落毕,孟文芝没有立即接声。 灯光忽明忽暗,轻轻撞着石阶上的两个人影。 阿兰垂眸,睫羽沾湿成簇,双手也下意识交叠在一起,只待他发话。 沉默得越久,孟文芝的呼吸就越不平稳。 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暗将胸口的起伏捺住,把前言再申: “还是那句话,犯错总要付出代价。” 本想以此了结话题,接着告诉她:明日,他就要走了。 哪知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阿兰这里,重如丘山。 她只觉周身寒意更甚,强收住泪,直身望向他,万分恳切地说:“此一事,您该容情啊……” 孟文芝知道她今天心思在别处,挪移不走,不免用五指攥皱了衣边,忍下浑身隐动的波流,改口对她说:“在我这里,杨惠有责,那大夫也难逃。不过,她的事后续会交由李大人审理,该解释的、补充的你与他说。 “李大人要罚,就受着,他若心软,也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阿兰正糊涂,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总之眸子被灯燎得发亮。 孟文芝仰头朝天一看,月牙当空而悬,周遭仅几点寒星,比他还要落寞。 风吹不了一整晚,人也受不了整晚的风。 就这样道别吧。 他隔着披风,扶住阿兰两边的肩头,带着人站起来。 “方才就觉你吐息温热,又生病了吧?” 她身上光滑的布料渐渐展平垂下,孟文芝轻声说着,甫一松手,这披风就险些溜下她的双肩,好在被他及时捏住绳头,在她颈前打了个结。 阿兰把手摸到刚打的绳结上,眼里又闪了泪光。 那天他也是这样,把他的氅衣给了自己。 孟文芝看她手放在那里,稍微皱了眉毛,叮嘱她说:“这次回到家里再解开。” 阿兰点了点头,忽察觉气氛正悄然改变,又忍着痛,更快速地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还给你?”她问。 这是孟文芝第一次躲她的目光。他看向别处,故作思考。 阿兰继续追问:“明日?”几缕碎发头发咬进了嘴里。 石阶上安放着的那盏纸灯此时亮得像火。 眼中橙红色一阵摇摆,孟文芝终于回眸,先帮她把头发撩到耳后,才勾了唇角,缓缓开口: “等你身上穿得暖了,再还给我。” 第二日。 前往松县的车马已在门前备好,孟文芝阔步走出,径直登车。 栗马长嘶一声,余音留在原处,而车已经走远了。 行至半路,孟文芝掀起车帘朝外一看,旋即倾身对车夫说:“停车。” 车夫身旁的清岳转头多嘴:“少爷停车作何?” 孟文芝只命道:“把钱袋拿来。”下了车,拿了钱袋,便让大家在原地暂且等候。 自己则抬头径步朝着眼前那大大的“当”字走去。 当铺的伙计们也是刚到,忽一抬头见这么一个官家的人站在正中,慌忙凑身赶来,谄笑着问道:“不知这位大人突然到访,是为何事呀?” 孟文芝不想受他们逢迎,先去往柜台:“不为别的,来替人赎东西。” 这里的柜台本就高,坐在后面的人闻声,更坐直了身子:“大人要赎哪个?” 孟文芝稍仰头,心中也不确定,试探着问道:“这儿可有一支雕兰花的玉簪?” “哟,原是为这宝贝而来,大人且等我将它拿过来。” 那人很快便跑了回来,双手捏着簪子两头,朝他展示:“您看可是这个?” 孟文芝回忆着阿兰头上的簪子,将细节一一对应,终于露出笑容,说:“是,需得交你几两银?” “连本带息一共三十两。”当铺的人碍他官员身份,不敢要高价,这回做了本分生意。 孟文芝把钱交了,那人清点后,把这簪子包进布里,正欲起身递给他。 不想他却说:“可否先存放在此处,等它的主人来赎时,直接交给她。” 柜台后的人一愣,笑道:“可以,当然可以!” 孟文芝满意,遂速速返回车里,继续前行。 车厢虽晃,倒帮他把离别的愁绪晃散了,脸上的笑意难得维持下来。 这簪子是他走时最后的心结。昨日便发现阿兰头上空落落的,那支不曾离过身的簪子果真是被她当掉了。 心知她惦记簪子,自己 离开永临后,只待她哪日去当铺拿到时,也能像惦记簪子一样,惦记着他。 第33章 记挂 花气消散。 蝉鸣乍起顿绝。 远方崇山绿了又红。 不过俯仰间, 永临就下起了雪。 天上的白雾沉沉欲坠,人们仿佛都浸在结着冰的河里,冰下暗流一动, 便不约而同地吸了鼻子,裹紧棉衣。 “衡儿,快把衣服穿好!” 阿兰一面阖门, 一面回头叮嘱正欢欢喜喜向大路奔去的小孩。 雪片纷纭,没多时,就落了衡儿满头。 他扣好了衣服,在原地驻足等待着,藏不住心底的激动,勾唇露出几颗小巧的牙齿, 嘴巴里的热气一扑一扑地往外冒。 “阿兰姐姐,今天就能见娘亲了吗?” 阿兰迎着风朝他走来, 衡儿迫不及待上前几步把她拥住,拉起她的手, 仰头询问。 “是啊。”阿兰朝他笑笑, 带着他往县狱的方向去。 “我们去接娘亲回家。” 七月前。 杨惠遭人诱逼,酿下大错, 李知县也险被她连累。 依照律条, 她误盗官印, 本该有重罚,可知县细想了其中缘由, 又觉得此案特殊,不能独按律条来判。 面对如此一个盲妇、一个母亲,他终究狠不下心。 鉴于其所犯罪行,先依律判处流刑, 再念其身为女子,若缴纳赎金,便允许减刑一等改为徒刑三年。 所幸狱外有阿兰照应,勉强凑了数额交上去,这才将杨惠保住。 孟文芝早就说过,李知县是个宅心仁厚的,将此事交给李知县处理,这样的结果,他当然能料到,不过只听一听便罢,无心置喙。 倒是更在意那位大夫的下场,走时就特意留了信,提醒知县:该罚的,手软不得。 那会儿李知县拿到信,看后似懂非懂,难得灵活起来,两只眼先半睁半闭,将杨惠减了刑押进狱中,转头便对大夫涨红了脸。 老大夫吓了一跳,只能如实招来。 他为了图利,将普通药材改了名,定出高价,再更改药方削弱药效,以此延长病期,让自己长久获益。 “仅此而已!孩子的病治得虽慢,但怎么说也在治着呢,我有分寸,有把握,并没有真的害他……”老大夫磕头哭道。 若不是这回心中铭记着孟大人的话,李知县怕是也要被他哭动了。 他定下心神,暗念着不能手软,怒睁双目对他道:“你教唆杨惠行偷盗之事,本该与她同罪,但你身为医者,不存仁心,反倒以诈术施治,只为谋财,更是要罪加一等!先杖你六十,再流至关外。” 这六十杖打下去,人已是半死不活,不待他修养身体,第二日便被拖上了路。 此事,终于算了结了。 杨惠入狱后,衡儿被阿兰接到家中照顾。竟有一位新大夫上门,说是受某位大人所托,特从远地而来,自称善治肺病。 此人果真医术精湛,没多久,衡儿的病情就稳定下来了。 许是上天也垂怜,一朝太子册立,皇帝大赦天下,杨惠三年之期未满,便可提前出狱了。 “娘亲——!” 衡儿声音打着颤,刚见到杨惠的影儿,急煎煎挣开阿兰的手,朝她跑了过去。 他们母子并非一直未曾相见,阿兰不时会带着衡儿前去探望。只是这时心情非比寻常,他二人终于能回归从前的生活了。 杨惠闻声停在原地,蹲身下去等衡儿来找。 衡儿哼哧哼哧地跑着,在快入她怀中时,小心放慢了速度,生怕冲撞了她,两只胳膊先伸了过去,环住杨惠的脖子。 “诶哟。”杨惠顺势使力抱住他,站起了身,阿兰便在她身旁护着。 衡儿这才多大,就体会了离别的苦。原本想到今日能与母亲相见,很是开心,嘴巴从昨晚就咧着合不上,现在竟委屈地把头埋在杨惠肩上,忍着声儿哭了起来。 她身上衣薄,没多久,肩膀就变得湿答答的。 杨惠拿一边脸蹭蹭他露在外面冰疙瘩一样的耳朵,双臂抱着他掂量掂量,侧头小声说:“衡儿,娘亲抱着,怎么感觉胖了不少?” 只听杨惠说着,衡儿却伤心得紧,呜呜咽咽不能回应,把头转过来,用水亮的眼睛看了看阿兰。 阿兰替这个正难过的小人儿回答:“衡儿每天都念叨着要多多吃饭,让身体变强壮,不让你为他操心。” 杨惠微低下头,轻声逗他:“这么乖吗?” 见阿兰帮他把话说了,衡儿这才满意地再软下身子,把脑袋偎在娘亲脸侧,缓缓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嗯……” 阿兰在旁看着,敛不住眸中的笑意,十分欣慰,只道是否极泰来,如今衡儿越发健康,他们母子也终于团圆。 这阵时日虽苦些累些,但有衡儿陪伴,有杨惠牵挂,总要比从前热闹。 不过眼下,自己似乎又要变成一个人了。 与他二人道别后,阿兰回到空荡荡的家里,难免有些不适应。 走到正对门口的一桌,她抽了凳子,斜身坐下,望着门前来来往往的行人,暗思会不会有人因她停下脚步。 曾经,是有过的。 阿兰收了目光,转头看了一眼仍好生摆着的白瓷茶具,旁边的一只柳瓶里,水早就干了,那时正盛的海棠花已败成枯枝,被她弃在院里。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她这里,开的是酒铺,而非客栈,只能够让来人歇脚,却久留不得。 为了让自己把不该有的念想早日断下,她再恢复忙碌,整天只思手中那些没有温度的银钱。 慢慢地,竟把赎簪子的钱凑够了。 拖到这时,也不知她的簪子会流转到何处去……虽不报希望,还是要前去亲自一看,才肯甘心。 阿兰把钱数够,这便起身去当铺,一刻也迟不得。 当铺的伙计一转身,见有了生意,立即迎过来,先浅浅打量着,瞧她面生,穿的也朴素,好生问道:“这位姑娘可是有物件要当?” 阿兰匆匆而来,手里揣着着沉甸甸的钱袋,说话还有些喘:“不是,我想赎东西。 “你这可还有一个兰花簪子在?” 那伙计先是想了想,然后摇头道:“没有。” 阿兰闻言,满心怅然,正要抬脚离去,忽想起要问问它的下落才好,便回身叫住朝里走去的伙计:“麻烦留步,请问我那簪子被谁买走了?” “我也不知道啊……”伙计答不上话,很是为难,想速速把人打发走,却被身旁突然走来的另一个人制止。 那人拍了他的肩,对阿兰说:“他是新来的,不熟悉事儿,姑娘要寻何物且问我吧。” 阿兰心中再生了希望,攥紧了钱袋,问:“我在这当过一个兰花玉簪,想知道如今它被转到了谁手?” 那人也想了想,眯着眼睛回忆着,好像真见过她的簪子似的。 “诶!你稍等。”他突然出声,紧跟着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上托着一个细长的盒子。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卡扣,掀了盖子:“姑娘你来看,是这个吗?” 阿兰凑身过来,木盒里的东西被布仔细裹着,她伸手拈起一角,刚拨开,那支簪子便忍不住透出了光泽。 “是,正是!”属实是意外之喜,阿兰眼弯成了半月,闪着微芒。 她这就把钱袋交出,道:“烦你清点,看看这些可够把它赎回去?” 那人倒没有立即收钱,而是 问着:“你就是它的主人吗?” 阿兰点头:“是,当时在此做过记录,你可回去查看一番。” “姑娘把钱收回去吧。”他把钱袋推送回来。 阿兰不解,心中有些紧张,面上笑意也跟着消去许多:“这是何意?” 那人见她突然换了神色,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语惹人误解,急忙摆了笑脸:“姑娘别担心,事情是这样,七个月前有位大人来我们这当铺替你交了赎金,没把簪子带走,一直在这儿等你来取呢。” “我看看,当时留下的名字是孟……”他自顾自翻起簿子来,随后仰头望向她,确定道,“对,是孟文芝,孟大人。” 如此熟悉的几个字…… 阿兰双眸怔愣,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 ,也说不出话。 寒冬里冻结已久的心口,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裂开了道缝。 咔嚓! 一处绽裂,瞬间往处处延伸。 白雪渐渐消融。 接着,草木破出土壤,朝天拔节,蜂蝶开始冒头,嗡嗡嘤嘤飞舞着,河水从高山而下,向远处奔涌。 都在片刻之间。 万物一开始发出声音,便再也止不住了。 “姑娘?” 阿兰被吵得脸色潮红,胸口里种子发芽带来痒意过后,是阵阵热流。 她将手抚在胸前,想要压住里面的噪音,那里跳得正厉害。 她清了清嗓子,依然不能回神。 本以为,孟文芝只会停在今年那场还算灿烂的春天,没想到她暗自压抑许久,还是没能做到真正逐客。 “是孟大人?” 阿兰肩斜向一边,垂眸呆愣愣地望着盒子里的东西,似是在呓语。 “是啊,是孟大人。”那人见她终于肯说话,立即笑着回应。 她伸出手,把整支簪子轻轻拿在手里。 上面六片瘦长细腻的兰花瓣,每一瓣,都映着孟文芝的身影。 当真要害我这样苦苦记挂着你么! 她盯着他的影子,暗自埋怨,却把簪子握得更紧,就仿佛在紧紧拥抱着他一样。 眼下生活一切顺利,又总觉空虚,定是日子太过如意,让她多了份闲心,忍不住去想他。 第34章 伤梦 阿兰微低下头, 缓缓抬手把簪子插进头发里。 “今日多谢你了。” “不谢不谢,姑娘慢走啊!” 簪子尘封已久,终于再次得见天光, 在她头上迎着风,看了一程永临的冬日景象。 到了晚上,又被阿兰摘下, 横放在床头柜上歇息。 如水的月光从窗外朦胧投进,在它身上添了两个光点,眼睛似地瞧着阿兰。 阿兰翻转身子,露出了睡容。 即使睡着了,一对秀眉也松懈不得,微微颦在一起, 眼皮小幅度颤动着,忽快忽慢。 也不知, 是看见了什么样的画面…… “阿兰。” 熟悉的声音拨开云雾,从身后传来。 她立即停下手中动作, 扶着桌边, 将腰身扭转。 孟文芝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毫无预兆见到他,阿兰稍有吃惊, 却很快回过神来, 毕竟, 这是她曾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的场景。 她掩不住喜色,轻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孟文芝并未给她答案, 仍然勾着唇角,向旁迈了半步。 身后徐徐露出一片裙角,待他站定时,裙子的主人便全然显露了全貌。 阿兰忽地停下朝孟文芝走去的步子, 怎么也看不清那人脸孔,愣在原地:“这……这位是?” 孟文芝没有理会,而是侧过身,展臂把身后女子请了进来。 一走一随,竟到了阿兰与他两度夜话心曲的那张方桌前。 孟文芝抽出长凳,拉着女子的手,送她坐下。 那女子只含笑低头,羞答答地说着: “谢谢夫君。” 让一旁的阿兰睁圆了双目。 霎时脑海中一片空白,脚跟没能站稳,不由得连连退步,后腰重重抵在身后桌边,撞得她眼眶发酸。 即便如此,也没能晃动眼前正盛开的海棠。 眼睁睁瞧着孟文芝在女子对面落座,目光也投向一旁,柔声打趣道:“这两枝海棠偎在一起,就像你我似的。” 女子红了脸,没说话。 孟文芝见她如此,笑了笑,转而又仰头喊了声:“店家,上些茶来。” 女子这才打断她:“这是酒铺,喝什么茶哟?” 孟文芝想了片刻,对她开口:“我记忆里,这儿是有茶的。” 阿兰只听着他二人对话,不曾把脚步挪动半分,自是无人与他们上茶水的。 “此店怎么没人?罢了,待我自己去烧水吧。”孟文芝起身,朝伙房走去。 阿兰也慌忙跟上,终于跑到了伙房,竟不见孟文芝的人影。 炉上水烧得正开,把壶盖顶得哒哒作响,仿佛指甲急躁地连续不断叩击着桌面,阿兰听得头皮发麻。 壶嘴里,滚烫的白汽一直往上升腾,渐渐堆满了整个房顶,开始往下塌陷。 “尝尝,这是我家乡的蒙顶黄芽。” “嗯——果真馥郁可口。” “娘子若是喜欢,我们便带些茶叶回去。” “好啊,我喜欢。” “……” 屋外孟文芝与那女子对话的声音仿若细沙,也糅进她头顶上的茫茫白汽中,一起下坠,把她埋得严严实实。 壶嘴里喷出水泡,伙房的空气越来越烫,说话的声音变得刺耳,每一个字都让她头痛欲裂。 阿兰受不住折磨,躬身抱住了两耳,几乎窒息。 她猛地睁开双眼,胸口跟着骤然涨起,又缓缓地泄了气。 眼前是一方寂静的窗。 “原来,是梦……” 阿兰安慰着自己,劫后余生般再闭上双眼,微张开的嘴一呼一吸,身体也跟着一起一伏。 身子刚放松下来,她又突然撑床坐了起来。 刚才晃了她眼睛的兰花簪子,仍在床头发着幽光。 阿兰止住动作,敛额细细端详一阵。 直到抬眸往窗子那里一看,识得这是月亮的光后,才终于敢探身把它拾进手心,搂在怀里,侧身睡去。 却是不曾察觉,那光点早已从兰花瓣子上滑落,掉到地上,静悄悄化为了两滴冷汗。 黑夜中,孟文芝正飞奔向那家唯一亮着灯的酒铺。 “哐当”一声,厚重地木门猛地敞开,却见眼前红烛布满,囍字高贴。 新娘子闻声转了过来,偷偷抬手掀起盖头一角,单眸似寒星一点。 “阿兰!” 孟文芝看清她的面孔,登时双眉攒聚,瞳色比身后的夜还要黑,健步跨过门槛,想要带她离开。 竟一把拉了个空。 阿兰重新落下红盖头,回身理好了自己这头的红绸,要与新郎官对拜。 她着嫁衣,他穿吉服。 两人同时弯下了腰。 中间的一团绣球晃晃悠悠,很是惹眼。 “不可,不可……” 孟文芝用尽全力去推挡拉扯,阿兰依然纹丝不动。 亲眼看她慢慢直起身,入了新郎的怀。他双腿一软,歪靠在墙棱上,只恨自己蠢笨,如何都拦不得他心爱的女人出嫁…… “吉时已到,送入洞房——” 这声音萦绕在他耳旁,刺着耳膜,害得他心跳停了一阵。 脑袋里是一片漆黑,嗡嗡作响。 转瞬间,热流再次从心脏迸发,孟文芝猛地从床上蹿起,回神过来时,已是满头大汗。 身子一晃,那汗水便落在地上两滴。 他缓慢抬手,小心把额角、两鬓擦干,心里还是钝刀子磨一样地疼。 也不知,阿兰可有在等他回去…… 前几月他身处松县,那里不方便通书信,刚要再去永临见她时,又得到母亲的消息,传他回家看看,听起来甚是急切,只好在途中拐了弯,先到宛平家中看上一看。 昨日刚回到家,先写信一封,叫人快马送至永临,交给阿兰。 当晚竟让他做了这样的梦。 难道……难道是上天暗示么! 念及此,孟文芝眉梢抽动一番,心急如焚,片刻不能再等。 他立即下了床,穿好衣服,推房门而出,丝毫不顾月亮挂得正高。 守夜的小厮听到动静,连滚带爬站起了身,提着灯小跑过来:“少爷这是要干嘛呀?” 孟文芝没有过多解释,只念叨着:“我要出门。” “少爷,这大半夜的,您去哪呀?” “帮我备车。”孟文芝一边大步走着,一边道。 “少爷,您且等小的去给老爷夫人通报一声。” 孟文芝正焦急着,听他吐出这么多无关紧要的闲碎话,越发地恼,若是真误了他的大事可怎么办? 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语气略带怒意来:“快去备车。” 这一声,还真把老爷夫人都叫了出来。 孟成良带着刘淑挑了灯,急匆匆走出房门,便见孟文芝朝着大门飞奔,头也不回。 刘淑挽着孟成良的胳膊,远远朝他喊了一声:“文芝!” 是母亲的声音。孟文芝滚烫的心头稍微凉下去点儿,步子渐缓,刚转过身,他二人已跟了过来。 刘淑满脸不解,很是担心,试探着去问他:“文芝,你这是做什么啊?” 孟文芝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要去永临,现在就要去。” “啊呀,”刘淑听后一惊,又见他表情出奇地严肃,立即指着他,转头对孟成良说,“这孩儿定是叫梦给魇住了,快想办法!” 孟成良也十分为难:“这……” 刘淑日日盼孟文芝归家,刚找了借口把他唤回,这才呆了不到一日,又急着要走。 “你就是要去永临,也该等过几天再动身,连日奔波,你这身体怎么吃得消。”刘淑心疼地拍了他的胳膊,好言劝着。 孟文芝虽点了点头,却还是把母亲的手推了下去:“此事于我万分紧急,片刻都不能耽搁。” “待我回来,再与父亲母亲细说。” “文芝!” 连夜坐上了车,奈何途中遇上大雪,马儿力不从心,跑得也慢。 他坐在车里,手握成拳,焦灼地望着车外的纷纷雪霰,只能干着急。 几番煎熬过后,终于赶到了永临。 第35章 惊吻 永临已被白皑皑大雪覆盖, 远方灰蓝如烟,天地间一片溟蒙,叫人看不真切。 长街一侧高插着两方酒旗, 旗身冻得僵硬,颜色渐深,死气沉沉地垂着头, 不时随风摇晃。 屋檐之上,雪声簌簌,犹如蚕食脆桑。 而那房瓦之下,同样是叮铃咣啷,响个不停。 阿兰正穿着星蓝对襟长袄,袄下露出半截鹄白的裙摆, 从袖边里探出来的手,缓缓拿起了桌上最后一个茶杯。 她轻叹了口气, 用湿布悉心擦去杯口里落着的一层薄灰,而后蹲身下去, 把它放进了身后的旧箱。 一整套牙白色的壶杯便安安稳稳地躺进了箱子里。 仅多看两眼, 就挡不住有回忆不断涌上心头,迟迟舍不得把它合上。 阿兰只好先不管它, 再站起身, 准备先拿了抹布把桌子擦净。 手指沾了水, 凉浸浸的,动作也略显滞涩。 冬天到了, 许多事都变得艰难起来。 阿兰单手按着腰前的衣服,抿唇将胳膊一伸。 刚俯下身子,却听呼啸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夹杂着马蹄声和车轮的滚动声。 “吁——” 马儿鼻腔里“噗噗”喷着热气, 蹄声零碎。 接着,车门吱嘎打开,从里走出一串由重到轻的步子。 脚步声焦急,越来越近,最后,竟止在了她的门前。 阿兰不由得顿住了手腕,未及将抹布松在桌上。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 “阿兰……” 闻此声,阿兰一双明眸呛了水,震颤不已,嘴唇再泛出血色,开始发抖。 她把那抹布撒手扔在桌上,骤然转身,门前的铜铃也跟着响起。 孟文芝撩过门帘,已稳稳站在了她的眼里,身姿挺秀。 他垂眸看了眼地上的箱子,再收回目光时,脸上多了几分失落之色。 阿兰当然识得他,他是巡按大人,是孟文芝。 亦是她,半年未曾见过的,檀郎…… 但今日如此匆忙相见,浑身都不听了使唤,双腿陷在地里似的,怎么也拔不出。 想开口,也说不出一句话。 孟文芝见她这样犹豫,心里寒冰结了一层又一层,只怕已有了隔阂,也不敢动脚朝她走来。 手指在身侧猛地抽动一番,阿兰终于能够醒来,眨红了双眼,归燕一样倾身朝他扑去。 孟文芝微扬了眉,讶异过后,是满目的欣喜,霎时心中寒冰化作春水,慌忙展开双臂迎她。 阿兰踮起脚,主动把头倚在他温热的颈侧,双臂从他腰间绕过,两手紧抓着他背上的衣料,生怕他再从眼前消失。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她呢喃着,声音仿佛门口飘落的雪花,轻轻盘旋在孟文芝耳边。 孟文芝也同样把她紧搂在怀中,努力嗅闻着来自她身上的久违的气息,偏头把下巴抵在她的额角。 一边拍着她单薄的背,一边小声哄道:“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不知这样拥抱了多久,身后他来时踏出的脚印已被新雪覆盖,消去了痕迹。 阿兰缓缓从他怀里挣出,脸上饱含着几乎从未现过身的幸福,手指还不舍得松开他的衣角。 孟文芝低头,眼中波光流转,把阿兰映在其中。 两人深深相视,四目之间是不可言说的绵绵情意。 身后白雪飘飘,恰似那时她院里的杏花瓣。 陡然一点绿光在她头上闪起,孟文芝眨了眼睛,移目上看。 那支簪子已经回来了。 簪上兰花枝叶正舒展,阿兰感受到孟文芝视线的转移,不由得轻轻仰头。 仰头的刹那,门外的雪光再与它映照,玉簪里面仿佛有水流动,通体变得绿荧荧的。 好像……一缕磷火。 孟文芝忽觉刺目,忙垂眸再看向阿兰的眼睛。 阿兰看他变了神色,也皱下眉头,心底变得乱糟糟的,竟想起那日荒诞的梦来。 她将背手轻飘飘滑到下巴一边,低了眼睛,犹豫着要不要与他诉说,思索良久,终于仔细开口。 道:“我做了一个梦。” 却几乎是与他异口同声。 阿兰听到他的声音响起后,未等话落,猛地仰起头。 孟文芝也僵住一瞬,眼中带着惊愕。 缓神后,他再次舒展了面容,竟露出一抹略悲苦的笑意,默默往身后背了一只手,合上大门,另一手则轻巧地揽住阿兰的腰。 他往前走一步,便护着阿兰倒退一步,直到她退无可退。 微一使力,把她抱上了桌。 阿兰这样突然高了小半截,还未能及时反应过来,身子朝后一仰,“啪嗒”碰倒了还未收进箱里的青色柳瓶。 她失去平衡,脱口小声惊呼着:“文芝!” 幸在孟文芝眼尖手快,先把她稳住,而后弯腰伸手撑在桌子两边,掌根顺势抵住了刚滚到边沿的瓶子。 阿兰险些再撞进他怀里,慌忙伸手推住他肩膀,手指却在距离足够时,又把它捏紧了。 再抬首,两个人离得是那样的近…… 孟文芝特意俯下身子,视线与她齐平,阿兰并不能快速适应,红着脸先将目光转去了其他地方。 她听到他凑在了自己的耳边,一字一字,清晰而又认真地说:“我梦见,你成婚了。 “但是新郎官不是我。” 阿兰闻言,又把脸扭了过来,见他眼眶竟泛起了红,那对黑瞳里写着专能让她看见落寞。 她心中不忍,但也是同样的委屈:“我也梦见你成家了……” 孟文芝从未料想过她也会有这样的梦,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眼瞧着阿兰垂下了头,睫毛轻颤动着,似乎正因想起了梦中之景而伤心。 孟文芝定了心神,按在桌边的两只手不自觉地使力,关节已经翻白,面上却仍然不动声色,强勾起唇角,望着阿兰失落的眉眼,轻声道:“阿兰,把头抬起来,看看我。” 阿兰一怔,配合着先 抬了眼,再抬了头。 孟文芝的目光炙热,她已躲闪不及。 一向清润洪亮的嗓音此时竟微哑了起来: “我与你的情意,从来都不是乍见之欢。” 此话刚落,他顿了顿,整理着情绪。 “自与你初相识,我就知道,定会有今天。 “那日我送你回家,苦苦盼得你的邀请,留下喝茶。我知当时气氛尴尬,你有意躲我,但我心中亦在害怕,怕你不肯见我,怕你,不喜欢我…… “若比起胆子来,你该可怜我,那时我竟连一句心里话都不敢说出口。 “我是想与你做朋友,但若只是朋友,恐怕我永远都不会甘心。” 阿兰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睛里泛起亮光。 他便像看星星一样,看着她的眼睛,补全了那句话:“我想和你当爱人,做夫妻。 “水里的一对鸳鸯也好,地上的一双芙蓉也罢,我只想与你在一起。” 阿兰听得入神,不知何时掉下了两串眼泪,嘴唇颤抖着,没有说话。 孟文芝却因为得不到她的回应,难得有些慌乱。 梦中可怕的场景再次涌现,他不愿回想阿兰婚时的模样,几乎放下了所有的身段,用搏取同情的语气,小声说着:“七个月的相思,我已忍受不得,若此生身边无你相伴,我……” 话未落,阿兰竟倾身用吻封住了他所有的无措。 这,就是她的回应。 一个鼓起了全部勇气,才给他的回应。 孟文芝未料想会有如此,乍然睁大了双眼,阿兰离他是如此的近,近到可以看清她发着抖的眼皮,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看清她半露着的、迷蒙的两缝眸光。 刹那间,血脉上涌,他疯狂地往下压抑,也闭上双眼,徐徐抬手捧着她滚烫的两颊,拇指轻摩挲着,化开她脸上一颗又一颗的眼泪。 第36章 归巢 阿兰停滞许久的鼻息终于再次呼出, 暖烘烘扑在对面的人脸上。 冷空气甫一进入肺腑,就激得她浑身一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再掀起眼皮, 见孟文芝正入神,便抬臂环住了他低垂的脖颈,挺胸与他拥得更近。 怀中被填满后, 才又闭上眼睛,闻着他衣料上缓缓升腾出来的潮热,仰起下巴,主动迎合他的双唇,把人吻得更深。 心口贴着心口,两颗心早已不分彼此, 迫切地想要交融在一起。 在这方面,孟文芝似乎青涩很多。 本想他是有着神通的官大人, 原来,阅历还是要少她一些。 阿兰从喉间挤出细细一声, 使力把他推开, 忸怩地低下头,两瓣唇轻抿着, 仿佛刚掰开的樱桃肉, 又红又亮。 作出这副模样, 只是想让对方以为她已经受不得这样的纠缠了。 感受到她毫不留恋地离开,孟文芝下意识直回腰身, 嘴巴中间仍张着阿兰撬出的一道缝,呼吸稍促,不解地看着她。 眸中似有雾气弥漫,视线沾到哪里, 哪里就变成湿漉漉的了。 满心只想:这场大梦,怕是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他品着余味,双颊透出粉色,微低下头愣着问道:“阿兰,你也一直在等我吗?” 阿兰却把脸凑过去,鼻尖轻轻蹭在他的鼻侧,自顾自低语着:“这是醉了么?” 怎么问出这样的糊涂话来?若是不等,哪有你的今日? 她一阵嗅闻,没捕捉到一丝酒气。 难不成……是刚才还未尽兴? 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她又倾身上前,要去够他紧闭起来的嘴巴。 即将接触时,孟文芝眉头一压,慌忙把脸侧了过去,竟吞吞吐吐拒绝道:“不,不合适……” 瞧他脸色颇为痛苦,想来是在与自己纠结对付。 对这些男女之事,阿兰已没有了早时的谨慎。 “怎么不合适?”她也敛紧了眉心,脚尖点地,接着从桌上跳了下来。 孟文芝已然方寸大乱,一味向她道歉:“对不起,是我心急了。” 到了此时,还要讲究他的礼数,倒把她衬得粗人似的。 阿兰撇下嘴角,以手掩面佯装委屈:“好么,原是我强求来的。” 孟文芝果真着了她的道,缓拨开她遮在脸前的手,把自己愁苦的面容露给她看。 她却是抛下理不讲,偏偏不看。 “阿兰,我……”孟文芝说话半吞半吐,苦恼得紧,哪还有半点昔日公堂上的威风。 犹豫半晌后,方始松开眉头,他轻叹一气,道:“你若愿意,我自是上赶着的。”看着,分明是慨然赴死的架势。 阿兰万般无奈,只暗想他就是真死了,也该是痴鬼一个。 “我何时有过不愿意?” 孟文芝一听,懵了片刻,这才迟钝地领会了她的意思,便腼腆闭着双眼,再将身俯下。 阿兰则腰抵桌边,朝后仰身,直到坚持不住,立即用三指捂了他的嘴巴,把他往后推去。 孟文芝被推直了身子,眼里难得露出无措。 她含笑收回手,躲了他的目光往那地板上看去,小声说:“现在是不愿了。” 留孟文芝被捉弄得哭笑不得,只道她背着自己吃了老虎胆,越发地顽皮淘气,不曾惧他分毫了。 这么想来,也是好事一桩。 他并不希望她受自己巡按身份的欺压,只想平等相待。 如今再看,纵是与自己频繁接触,她之前的惊悸之症也没再犯过,许是心结终于得以化解了。 思及此,他心中宽慰不少。 见孟文芝心神飘远,阿兰蓦地眨了眨眼,换去笑容,紧着嗓子开口问道:“你还会走吗?” 听这一声,无论他走得多远,都定是要回来再看看的。 其实,问题的答案,两人都心知肚明。 孟文芝迟迟不开口作答,阿兰也知道他不敢对她说的话是什么。 只是免不得心中失落一阵,好似从云端再摔进泥潭,狼狈万分。 忽觉得手背一烫,原是被孟文芝的两只大手捞起裹住了。 “你知道的,我没办法留下。”他难为情开口,眼里带着歉意。 阿兰不忍与他对视,喉间早哽住了。 孟文芝却攥得更紧,他狭长的指缝里,鼓出阿兰手背上一层泛白的薄肉。 他又道:“阿兰,其实我另有打算。” 阿兰有些惊讶,这才抬眸,待他继续说下去。 “不知你……”孟文芝紧看着她,“可愿跟我回家?” 闻言,阿兰心头儿一颤。 本该下意识地开心,可脑袋里竟是难得的清醒和理智,陡然想起自己身上背负的东西,她勉强扯起了嘴角。 这一去,与那虫投蛛网有何区别? 正有犹豫时,门声敲响,孟文芝只好退步,让开堵在她面前的身子。 阿兰把门打开,见一信差牵马站在雪中。 信差见到她,先问:“姑娘,您是阿兰么?” “正是。” “这是宛平孟……” 信差话未说完,不知哪里伸出来一只手,夺取了他手里的信件,还回了声:“多谢。” 信差仰头一看,面上大为吃惊,赞叹道:“孟大人,您果然非同凡人,跑得竟比我这送信的还快!” 孟文芝急急忙忙背过身:“今日风雪大,你早些回去。” 随后,拉着阿兰进到屋中,把门一关,闷头把信件往自己袖里装。 “我的信,你抢它作何?”阿兰走近欲拦,被孟文芝按住了胳膊。 他动作不停,边道:“也是我的信。” 阿兰单挑一眉,更是好奇大盛,趁他不注意抽回了手。 孟文芝本就慌乱,被她这处一晃动,手也跟着抖,那信就飘在了半空。 倒是未曾见过她手脚这样麻利的时候。阿兰先接住了信,旋身背对他。 孟文芝自知拦不住她,好言劝着:“还是别看了。” 她却回看他一眼,随后一面打开,一面说着:“写给我的,我不看看,岂不白白浪费了纸墨。” 起始一个字进到眼里,后面字字句句便连成了珠串,一个接一个地朝她滑去。 墨迹布满的黄纸上,她只识得了四个字——情真意切。 孟文芝则在一旁缓缓开口: “我在松县七月不曾传你消息,本 想所有事宜结束后,先来永临见你,不想母亲称病唤归,我只好回到了宛平。 “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写封信送给你。 “问问你有没有忘了我,又是否还在这里等着我。” 他说着,气息并不平稳,而阿兰也慢慢看到了信的末尾。 那上面写着: 苦卿稍候,寒冬来时,定携卿归巢。孟文芝 亲笔 阿兰蜷了手指,纸随之而皱。 她转头看向他,第一次看清他眼里的决心。 他眼里有她从未在别人眼中看见过的爱意,哪怕是……她的先夫。 “阿兰,和我一同回去吧。”孟文芝得此机会,再次开口,“到时,你不再是独身一人,家中亲眷,会视你如己出,凡我所恃,皆会为你所依。 “我们便择一吉日,把丝萝共结。” 听这一番话,阿兰说不触动是假的,而也是真的更为彷徨和踌躇。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费尽心思地编造的谎言,隐藏的身份,早已被他全部相信,并尽数接纳。 可是,她的虚情假意,从来都配不上他的赤诚。 第37章 成婚 “阿兰?” 阿兰面露难色, 令孟文芝有些意外。 而她闻声后,只是侧身坐上了凳子,偏头独自思量着。 以前从未仔细想过的东西, 此时一并涌进脑海。 如今,她是卖酒的孤女,可谁知日后会不会有人揭开她的面具, 逼她重新做回那手刃亲夫的罪人,受千夫所指。 假如事情真的败露,假如他知道了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是会像现在这样,坚定不移地选择她,带她回家。 还是会抛下她, 认定她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这才是她最怕的。 “文芝,我……”阿兰张了张嘴, 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孟文芝则蹲身下去,在她膝前十分恳切地问:“因何犹豫?” 阿兰垂头叹息, 不能言语。 看她态度忽然闪烁, 表情也如此作难,倒让孟文芝疑心顿起。方才还沉浸在欢愉之中, 现在竟愁容满面, 仿若换了一人。 这背后定另有什么隐情, 不愿与他诉说, 他只好去握住她的双手, 拧眉注视着她眼睛,又开口问询:“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阿兰双手被轻柔地握住,却觉得像套上了枷锁一般,很不自在。 凡是想到曾经的那些事, 她眼前的孟文芝,就还是那威风凛凛只讲对错的孟大人,而她只能以犯人的身姿跪伏在地,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哪怕只有一眼。 想到这儿,凳子险些没能坐稳。幸好有孟文芝及时抚正。 余光里,她能感受到孟文芝正盯着她,目光炙热,像是要把她灼出两个窟窿,然后亲手掏出她的秘密查看。 孟文芝瞧她眼睛都不眨地愣在那处,忍不住道:“阿兰,不管有什么事……” 刚说半句,竟把人吓了一跳,惊惶地望着自己。 他叹了口气,对于阿兰极力隐瞒不敢讲明的事,他也不愿死死纠缠,只继续把话说完:“不管有什么事,我与你一同承担,这也是我的态度。” 阿兰回过神,自知刚才漏了怯,让他察觉到了什么,急切地要恢复原来的状态,不自主地多了些细碎刻意的动作。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她把手抽了出来,用手背轻沾了一侧的脸颊,又将本就利落的鬓角重新整理,把那些好生呆在耳后的碎发再顺一次。 最后,她扯出笑容,故作自然。 孟文芝审过的人各种各样,心虚起来跟她现在这般的,十个有八个,不觉微眯了眼,想探知她的意思,少顷又把眉眼放松,还是选择给予尊重。 就当她是害羞罢,做完决定,便跟着她的话道:“这样自是最好。” 见他无意计较,阿兰心下稍安,暗舒一口长气。恰在此时,身旁之人身形陡然拔高三尺,一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阿兰身体忽然腾空,免不得轻呼出声,紧紧抓了他的衣服,还未想好怎么叫停,就听脸旁孟文芝正朝她低头,含情脉脉莞尔道: “既然别的无事,就请姑娘把先前的恩情,以身相许还报于我吧。” 随后不及她反抗,便阔步走向大门。不过几下动作,就走到了门前,孟文芝站定在那里,催促阿兰:“阿兰,快开门。” 阿兰哪里好意思,揽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身上,就这样默默耗着他,想等他没了力气,把自己放下。 孟文芝明白她的意图后,暗自勾了唇角,小声威胁着:“你知道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总会有很多种。 “我想腾出一只手来,也很容易。”说着,他稍微动了胳膊,阿兰便感受到自己身体重心的偏移,立即把头探了出来,手也从他颈边松开。 正欲为他开门,手忽然扶着门板顿住。 她再次犹豫:“外面有人会看到。” 孟文芝很满意她提出的问题。因为她默认了自己要把她带回家,还是这样抱着带回家。 一时间只觉胸口爱意汹涌,侧头欣赏她迷茫的表情,在她额前落了一个吻,轻声对她道:“那我们只能希望马车没有停在别处。 “准备好了,就开门吧。” 阿兰单手一推,把两扇门推出一道缝。刚打开,就有冷风涌入窄长的门缝,雪几乎是横着吹来的。 孟文芝侧身用背一挡,阿兰趁此机会,又把脸藏了起来。 幸好幸好,他来时乘的车还在门口等着。 孟文芝背着风,仔细地把她送进车厢,阿兰拉住他,有话交待:“文芝,我好像没收拾东西。” 他却说:“不需要,家里什么都有。” 阿兰犹豫一阵,还是放弃了:“嗯……那把锁落上吧。” 孟文芝最是欣喜,拿了钥匙心甘情愿替她跑腿,很快便回来了。 车轮开始滚动,下面铺着厚厚的雪,车内还算稳当。他坐在阿兰身侧,压抑不住笑容。 来的路上,孟文芝就下了决心:回来时,车厢里不会只他一人。如今心愿达成,自然是抛却了所有的烦恼。 倒是空留阿兰心中一半喜,一半忧。 她反复想着,自己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直到车子慢悠悠颠簸两日,停在孟府门前,府中上下将她热情拥进家门,一路穿回廊,绕假山,送到了那布置得红艳艳的东厢房中,她也依然未能得到答案。 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发展,早已脱离她的掌控。 而如今,她不再是失去父母的少女,不再是杀夫的罪妇,不再是靠卖酒谋生的店家。 她有了新的身份。 ………… 雪后初霁,湛空如洗。 阶前的砖石被融雪浸湿,颜色比平日深了许多,一脚踏上去,会留些水印出来。 此时东厢房半敞着门,里头满布的“红”几乎漫了出来,丫头们从未如此勤快过,今晨起了个大早,都集在这处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刘淑穿上了新衣,压不住心中喜悦,干脆大方展示出来,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匆匆赶到东厢,门半掩着,便轻推开先探头往梳妆台那里看,见阿兰正对镜端坐,抿着红纸,脸上的景色已压过了身上精美明艳的嫁衣,好似落入凡尘的仙女,无比动人。 刘淑先是睁大了双眼,随即带着笑声快步走来,从身后揽住阿兰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对镜中人高声夸赞:“阿兰,好漂亮!” 阿兰则悄低下头,睫毛微颤,不好意思再往那菱花镜里看了,小声唤道:“伯母。” “都到今日了,怎能还叫伯母?”刘淑故意放沉了声音,面上笑容依然不改。 阿兰闻言,眸子一顿一顿地上移,透过镜子再看向刘淑,很快又含笑低下头。 刘淑在她双肩上轻轻拍了拍,俯下身欢喜道:“从今日起,我们便是一家人!” 她作为母亲,最清楚自己儿子 的性格,孟文芝从小沉稳持重,做事比他在朝廷的爹还靠谱。 不想那日半夜他突然着了魔,不顾阻拦硬要驾车去永临,如此一改往常,叫她费解许久。 如今知道他是心里牵挂着这样一位姑娘,也终于能够理解了。 不仅理解,并且欣然接受。阿兰模样清秀,人看着也瘦弱,她又从孟文芝那处得知了阿兰的孤苦身世,心底的怜惜越攒越多。 这阵相处之后,更是发现她温婉善良,知书达礼,分明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喜爱得不行,早把阿兰当女儿来疼了。 刘淑伸手拿起桌上带着光泽的红木梳子,单手握了阿兰的黑直的长发,为她梳起头。 这本该是女子出阁时,母亲在旁操持的,只可怜阿兰无依无靠,没能有亲人来为她完成这项。 梳齿滑过头发,簌簌作响。刘淑一下一下梳着,动作轻柔娴熟,希望自己为她做这些,能给她带来点儿慰藉。 “阿兰,一会文芝就该到了,路上若是有什么意外,你先与他讲,他护着你,我和老爷在堂上等着你们。 “等到了吉时,你跟着喜娘的指示,不要紧张。 “只管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不要拘谨害怕!” 刘淑手上忙着,心里却闲不下,又想起许多事来,有一句没一句地叮嘱着。 阿兰都点头记下。很快,发髻被精心盘好,丫头们小心翼翼地拿来早备好的头冠。 这头冠上正中是金丝绕的凤凰,凤首高昂,周遭珠宝满嵌,流光溢彩,很是炫目。几个丫头一起,把头冠套上发髻,再仔细扶正。 这时,喜娘送来了红盖头,在一旁说着:“夫人,新娘子。新郎官已备好高头大马、八抬大轿在门前等候啦!” 阿兰闻言,眼前一亮,默默开心着。 刘淑接过盖头,正欲盖上,阿兰却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支兰花簪子,仰头问向她:“可否……也把它为我戴上?” 她停下动作,只看了一眼便柔声回答:“当然可以。”随后接过簪子,找了显眼的一处插进发中。 绣着金丝如意纹的盖头从空中缓缓落下,眼前一片大红,唯有下方透着光亮,低头便能看见自己的牡丹朱绸绣鞋。 一步、两步……跨过门槛,被搀扶着走过庭院,上下台阶,终于踏在了大门前的青砖上。 步子停下,盖头一晃,视野忽变大了些,阿兰竟同时看到四个鞋尖。 头冠上坠着的珠饰仍在叮叮当当作响。 熟悉的气息早散发而来,是他身上的甘松香—— 作者有话说:各位追读的小天使们,不好意思!37章后半部分,之前写的阿兰初到孟文芝家中,见文芝父母,现在全部改掉了(字数未减少),跳过阿兰和孟父孟母的相处,直接到成婚。 在50%左右的进度看即可,给大家带来阅读上的不便,深感抱歉! 第38章 礼成 阿兰一时羞涩, 盖头下面藏着笑脸,却不好搭话,转身让喜娘扶自己上轿子。 她身上饰品繁琐沉重, 行动起来多有不便,喜娘的个子也小,阿兰刚抬单只脚迈上花轿, 身子高了些,就无法再借力于她。 这轿子珠玉琳琅,精巧至极,仅是轿帘,就费了不少心思。 下面是红粉牡丹盛放,中间是吉祥彩云飘摆, 上面则是一龙一凤共飞舞。 帘子层层叠叠,每层长短都不同, 边沿用金线绣了花边,又缀上五彩的细珠串, 很是炫目。 即使隔着一层绸做的盖头, 那些珠串扫过她的头冠,依然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虽轿下有人帮着把两侧轿帘打开, 但她头顶上厚厚的一层却是管不住的, 只能自己抬手, 把帘子再往上撑一撑,俯了身才好进去。 阿兰一直是素净的装扮, 从未穿戴过如此繁复的衣物饰品,这会儿很受禁锢,动作迟钝了许多,顾得了头顶上的帘子, 便顾不住脚下的路。 鞋底未能踏满轿门下面的横木条,换脚前行时,踩着木条的脚忽地朝后一滑,整个人就要仰倒下来。 慌乱之中,阿兰想要找东西扶住,却在指尖刚触到轿口处木板的刹那,感受到背上一股力的承托。 她惊魂未定,先在几人帮助下慢慢稳住身形,终于将一脚走进了轿内。 背后的那只手这才开始离去,临走时,不忘再对她轻轻一拍:“别紧张,我在。” 阿兰在轿中坐好时,仍不放心,再用双手稳了稳那作响的头冠,整个人并未从方才的惊吓里缓神,胸口还是剧烈起伏着。 忽听四周锣鼓齐鸣,乐音热闹欢快,很快便扬至半空,轿子也随之腾空而起,微微晃动着,缓向前移动。 阿兰终于平复了心情,落下双手,在身前交叠。 轿前,孟文芝一袭鲜亮的红袍,胸前系着大红花,骑着一匹健硕的棕马,马身也披了红绸缎,鞍上嵌着零星几颗椭圆的五彩宝石,马儿每走一步,宝石就要反复闪烁。 他高昂着首,面上带笑,引着马儿缓慢前行。 路要慢慢地走,走遍宛平的大小街巷,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喜事。 街坊四邻未曾见过他这样灿烂的笑容,不免也受了感染,从心底喜悦起来,在街道两旁祝贺着新人。 一路上,孟文芝不时拱手,逢人贺喜便连道:“多谢,多谢。” 阿兰则安坐在花轿之中,轿厢内是稳稳当当。她微垂着头,双眸轻阖,闻声想象着孟文芝此时的模样,正想悄悄掀帘露出一缝去看一看外面是什么样的光景,手刚摸到帘子,却听耳旁锣鼓声中传来一句:“新娘子,让我们瞧瞧!” 这便吓得她马上缩回了手,面上窘迫,但心底仍是高兴的,想来他们的声声呼唤,也是对她和文芝的祝福。 阿兰坐正了身子,重新把手叠在膝前,不再动作,仿若一朵欲绽的红梅,等待着最好的晨光。 锣鼓声渐息,这轿子再次停在了孟府门前。 孟文芝意气风发,半侧身扯了手中缰绳 ,身前骏马仰头嘶鸣,踩着细碎的步子后退,四蹄逐渐站定。 他脚尖一点马镫,轻盈地跃下马背,一边扶正胸前的红花,一边信步走至孟府金字匾额之下。 身旁早有人双手捧了红绸,利索地送上。孟文芝眼眸微动,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红绸一端,紧攥在手心,而后迅速转身,目光定在眼前这花轿之上,盼望着他的新娘。 须臾,花轿门帘轻轻颤动,那朵红梅花苞压斜了木枝,探出头来。 在喜娘的搀扶下,阿兰一步一步走到孟文芝身旁。 她接过喜娘递来的红绸的另一端,双手牢牢握着,和孟文芝那头紧相连起来。 接下来,便是孟文芝凭这一条不长的红绸巾,引领着她,跨过门槛,走过空地,踏入正堂。 众宾客则全聚在道路两旁,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这对年轻的新人。不知他孟家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姑娘,竟如此匆忙地操办这场盛大的喜事。 他们这些做亲戚,做朋友的,都未曾听过新娘的名字,交谈之中,好奇更甚,人群不觉缓缓移近,都盼望着能窥其真容。 单看身姿,行路时似弱柳扶风,停止时,又若清莲挺秀。只可惜,今日是无缘得见了。 正堂内,斗大的囍字高贴于墙,窗面也粘了不少的吉祥彩画,房梁上垂下的红绸轻摇晃着。 供桌置于正中,东西已摆放整齐妥当,立了一支红烛,前方两旁是太师椅各一,专为老爷夫人坐的。 此时,新人已至,孟父孟母落座。 司仪算好时间,清了嗓,高喊一声:“吉时已到——” 这声在堂内回响起来,反复扑着这对新人的耳朵,两个人手中握着的那段红绸都皱了几分。 再听三拜中的第一拜:“一拜天地——”司仪声音洪亮,带着韵律,仿佛唢呐吹动一般,颤着人心。 闻声,阿兰和孟文芝同时转身,对向门外的一方天地。 手中相牵的红绸,跟着二人动起来,花球先是垂下轻触了地,再被拉起,此拜便毕。 “二拜高堂——” 再将身回转至后方,孟成良和刘淑不约而同离了椅背,满眼欣慰皆欣慰,此时心情激动,已不亚于他二人。 阿兰和孟文芝深深朝上一鞠躬,许久,才再直起身。 孟文芝今日毫不吝啬的笑容,相信阿兰隔着盖头,也能看见他的洋溢的幸福。 司仪本要顿一顿,缓了嗓子再喊下一句,哪知两人起身后,片刻不能等待就要转身面对面。 趁还来得及,急忙伸了脖子,喊出了最亮的一声:“夫妻对拜——” 阿兰的红盖头波浪一样晃动着,似乎挡不住他二人相视的目光,互相察觉,都微微一笑。 而后俯身,下拜。 礼成。 终于到了最后一步:送入洞房。 孟文芝拥着阿兰,身后则跟着众人,仓促进到新房之中,里面红罗高挂,红烛闪烁。 阿兰在前,孟文芝在后。 他转身对众人再次道谢,随即缓缓合上了门,牵着阿兰的手,把她送到床边。 床前有一圆桌,桌上已备好了喜秤和合衾酒。 喜秤一头系着红花。孟文芝轻轻拿起,放慢脚步走到阿兰身边。 分明是急不可待地要见盖头之下的人,却把问题抛给了阿兰:“你可想见见我?” 阿兰低眼看到他无意露出的喜秤一头,心间感想颇丰,一时无法形容,没出声,点了点头,红盖头跟着晃动起来。 她的手交握在身前,有些紧张,不自觉反复摸着滑润的指甲。不知盖头掀开那一刻,要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那秤杆又轻又缓地慢慢挑起盖头一角,继续上移,直到阿兰一点点地露出下巴、朱唇……再到露出整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一朵红梅悄然绽放。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黯然失色。烛火也跟着颤了颤。 她闭着眼,长睫卷翘,隔着眼皮能看到眼珠的滑动。终于做好了准备,两只眼睛一齐睁开。 孟文芝就这样掉进了她清潭一般的双眸。 阿兰见他看得发痴怔住,不由轻笑出声,含羞唤醒他:“夫君。”却让他陷得更深了。 她则用温暖的手盖住他的手背,一下下划着表面凸起的血管,轻声提醒:“该交杯了。” 孟文芝这才醒悟:“是啊!”随即起身去取那合卺酒。酒已被提前装入了两只精巧玲珑的青花瓷杯,瓷杯的花纹是并蒂莲。 他取两杯坐至床边,分与阿兰一杯。 两人相视一眼,紧接着双臂一环。 好似鸿鹄交颈,此生认定,誓不相离。 酒杯放下,阿兰唇边漾着晶莹的酒液,正欲抬手拭干,却发现孟文芝看她已入迷。 这样的眼神,让她不好意思,只好侧头低声问道:“看我做什么?” 哪里料得下一刻孟文芝探身过来,啄食一般,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很快便离去。 沾染了酒浆的红唇,似乎比平时更加鲜甜。 阿兰被这么一遭定住身,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反应过来,把凑得极近的他推开,低问道:“怎么?一杯便吃醉了?” 孟文芝摇头否认:“那一星半点的酒,怎么会让我醉?” 阿兰回味半天,这才知他在说些什么,不过片刻脸便红到了耳根,忙拿手掩住嘴巴,背过身嗔怪着:“一会你还要去宴请宾客,现在不要胡来!” 却不想那人一心只想买醉,突然捏回她的下巴,对嘴再是一亲,这次,竟还作出了响儿。 阿兰惊叫一声,再把人推开,看着他的眼睛怨道:“你怎能这般调戏我。” 孟文芝多少也喝了一杯合卺酒,以他的酒量,这时怕肥了胆子,正人君子的模样被藏进腹中,现下的他,真真是不知羞耻,竟假作头晕,扶头虚弱道:“约是酒劲儿来了,情不能自禁。” “那便去到外面,让大家看看你醉到情不自禁的可怜模样,也好少灌你些酒。”阿兰也佯装生气,站起了身,把人往门外拉。 第39章 喂酒 阿兰把孟文芝推出房门, 少顷听得院中躁动,想来是他已经到场,开始宴客。 不久, 刘淑亲自来给她送了饭食,未及与她话上几句,又被下人提醒, 不得不匆忙离开。 在这样大喜的日子,纵是佳肴摆在眼前,也无心去细品滋味。阿兰尝几口便觉饱腹,再吃不下了,却又无事可干,只好在新房内来回踱步, 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以此消磨时光, 等待孟文芝归来。 天渐渐昏下来,红烛也矮了不少。外面欢声笑语依然不断, 偶有几句劝酒声传来, 惹她一阵揪心。 想起孟文芝那可怜的酒量,真不知他今晚还能否安然回到此处。 阿兰也没了别的心思, 重新坐到床边, 稍作休息。床上平铺着大红的软缎织锦喜被,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四样混在一起,已提前撒在了被上。 反正也是无事, 她随手摸了摸,干果散开了一部分,竟发现下面藏着一个四方的东西。 好像是一本书。阿兰手上动作一滞,转而又把书上的干果全部拨开, 把它拿到腿上。 书封是绢制的,缠枝纹布满,却并无题字,更让人心生好奇。 阿兰向前凑身,趁着桌上的烛火,翻开几页,定睛一看,瞬间羞红了脸,猛地把书合上,掀起的风把烛火扑得晕头转向。 怪不得它没有名字,原是讲的那些东西! 阿兰被扰乱了心神,视线频频挪移,找不到地方栖身,手指仍夹在书中,有些泛白。 不知不觉间,耳根也热了起来,胸口越发地瘪,等再吸满了气,手中的书却被重新打开。 既然孟文芝不在,且让她先见识一番吧。 阿兰把书从头翻起,强作镇定,一字一句地读进心里。 “……夫妻初试云雨,身下见几滴血光,也是常有的,此谓‘落红’。不过,各位看官须明白,并非所有……” 读到这一处,阿兰好似深夜惊醒,仰头怔住。这才再次想起,她做过人妇,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此事孟文芝不知道,而她竟也险些忘记。 重被拉回现实,双颊明明还发着热,身上却已激出了一层薄薄的凉汗 阿兰心底发虚,朝窗外一看,天色大暗,孟文芝定该回来了。情急中,生出一智,办法这就来了。 她先把书合好藏进柜中,再唤来守在院中的丫鬟,叫她速速去盛一壶热酒送过来。 门刚合上,便听外面丫鬟道:“少爷小心!” 孟文芝已行至院内。 他素日不沾滴酒,可惜亲友不知,只看他做人处处优秀,以为酒量也当不同凡响。恰逢喜宴,众宾客颇为热情,对这位新郎官儿捧杯相劝,你一言我一语,叫他推辞不得。 这会儿宴会终于结束,人早晕得不成样子,头痛难捱,好想倒头睡去,却一心念着阿兰还在等待,嘴硬要独自回房。 一路上不知打了几个趔趄,刚踏进院里,又被石砖绊了脚,让丫鬟看到,只好哑着嗓子道了声:“没事。” 丫鬟行了个礼便迅速离去,孟文芝瞧她如此急切,并未想到要问她是去做什么,先往那亮着光的房中走去。 阿兰早听见了他的声音,就在门口等候。待门打开,孟文芝浑身裹满酒气,仿佛是飘进来的,被阿兰当即搀住胳膊,这才能慢慢感受到脚下硬实的地板。 他为阿兰留了一丝理智,大步走到圆桌前,拿手贴了壶身,知道是凉的,便一把拎起,仰头接下壶嘴流出的冷水,大口咽着。 阿兰因他举动吓了一跳,见他被灌成这样,自是千万分的心疼,却也真的害怕,并不希望他醒过来。 于是踮脚夺过水壶,放回桌上,道:“当心伤了身子!” 此番冷水下肚,体内的热火被浇灭许多。阿兰的脸越发清晰,孟文芝眨了眨眼,安慰她说:“别担心,我没喝醉。” 阿兰不听他的梦话,才将他按在凳上休息,没想到丫鬟行动如此利落,这就敲响了门。 正欲过去接,被孟文芝拉住了手,后者借了点儿力,站起身,主动过去开门。 那丫鬟稳端着一托盘,上面立着个圆身执壶。 “这是作何?”孟文芝不解,询问道。 丫鬟笑答:“是少夫人要的。” 孟文芝闻言先将壶拿起,转身背手关上门。 阿兰已走至他身前,但并未说话,只接过执壶放到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咬牙把酒倒出两杯。 他也终于清楚了她的用意,却不再明说,先在桌前坐下。 不多时,阿兰果真用两手把酒杯递了过去,生硬地对他道:“文芝,我是想……我也该敬你一杯。” 孟文芝的动作,要比他的想法慢上许多。 阿兰手中酒杯已举良久,他看着斟满的酒,一摇头,脑袋里便再次开始作痛,抬手挡住酒杯,拧眉承认道:“我确是恍惚了。 他并不想拒绝阿兰好意,但更不希望被吞噬残存的理智,因为重要的时刻,还未到来。 孟文芝双颊酡红,别过脸回绝,声音不似从前那般清澈硬朗:“不要像他们那样灌我。” 阿兰于心不忍,但看他状态并不太差,虽是强撑,可依然能辨清事物,若是他一会感知到什么,一切就来不及了……还是该硬着心,把他灌得不知东南西北,最好连她人都认不出。 她立即找了借口,先把酒绕过他挡在面前的手,主动递送至他唇边,难为情开口再劝:“你独自醉了,我却醒着,一会儿……我是要害羞的。” 此话对他格外受用,本想就此饮下,奈何身体对酒是真的抗拒,还没反应过来,手已推开了酒杯,再握住她的腕子把她定在半空。 相视片刻,孟文芝先行避开她的目光,叹气道出心里话:“我只是不想醉得不省人事,错过今晚。” 阿兰闻言,沉默半晌。孟文芝本以为她会体谅,却发现手里握的那只腕子依然在默默与他对抗。 他抬眼,阿兰眸光闪烁,他看不清里面的意思,还是放弃与她继续僵持,把她的手往回一拉,再将酒杯送到唇边,手轻上推,杯中的液体便尽数入喉。 阿兰见杯中已空,先摆回桌面,自己亦饮下一杯,随后试探着与他聊些别的,一边拭干唇边水渍,一边垂眸笑问:“文芝,我今日好看么?” 愣了半晌后,孟文芝才能无视喉中酒的辛辣,松开眉头,投来欣赏珍宝的目光,做出笑容,回应道:“好看,好看。” 阿兰含羞低下头,趁他心情大好,再将桌上酒杯斟满,起身走到他旁边,亲自又喂他吃了一杯。 同时,还慢悠悠说着:“我瞧着,今日母亲裙边绣的红牡丹很是应景。” 孟文芝还硬挺着,认真思考,回忆许久,终于点头说:“确是。红牡丹的寓意,也最好。” 他此言一出,阿兰便知他糊涂了——刘淑裙上,哪里有红牡丹,绣的分明是金色祥云。 她依然不能放心,还是让他再多饮一杯才好。 可他已越发地抗拒,灌不进酒了。她思忖着,只好先为自己倒上一满杯,含在口中,对嘴温柔逼他咽下。 这是几次来孟文芝唯一主动索酒。 阿兰含着的,早被他吮尽,竟还是不满足,弄得两个人呼吸都急促起来,身体变烫,有些恍惚。 待她把人推开,孟文芝双眼满是雾,呆愣愣地望着她,像是……彻底傻了。 知道他喝了太多的酒,身体定不舒服,阿兰平复心情,搂着他走到床边,把床上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统统扫在一旁。 被子全貌这便露了出来。上面用彩线绣了百花,正中间一对鸳鸯紧相依偎。 初看这对鸳鸯,阿兰有些触动,微微一愣。片刻后回过神,又赶忙把被子掀开,俯身扶孟文芝躺下。 她饱含着愧疚,轻声对他道:“今夜先睡去吧。” 正单手撑着床,把身子前倾,去够里面的被子,不想孟文芝突然抬手揽住她的脖颈,把人朝自己身上按去。 阿兰失去平衡,一头斜栽在他怀里。两个胸脯撞在一起,顿时温热的酒气弥漫。 但她身上的香气,远比周遭酒气更会袭人,钻进他的肺腑,扎了根。 纵是早已与阿兰紧紧相贴,他还是不肯松手,修长的手指深陷进她嫁衣的褶皱中,手背上青筋浮现。 “文芝?” 阿兰一时惊慌,不知所措,想用手支起身体,却被背上一股力狠狠压着,动弹不得。 她的碎发挠在他脸旁。孟文芝闭着眼睛,太阳穴突突跳着,头还在隐隐作痛。 他扭脸对着阿兰的脑袋,勾唇呢喃,似是呓语:“原来娘子劝起酒来,比那些宾客更让我招架不住。” 阿兰闻声停下动作,不久又开始尝试小幅度挣扎,殊不知鼻尖刮在他颈侧,正如同猫尾挠过,让人瘙痒难耐。 她小声提醒,有意想略过某些事情:“红烛已快燃尽了,该早些休息。” 孟文芝则缓睁双睛,随她的话斜目看向圆桌上的红蜡烛,静了片刻。 又哑着声儿补充: “但是,夜还很长。” 阿兰听此短短一句,如遇淙淙流水。被那阵水流击打溪石般的心跳声吸去注意,侧首伏在他身上,慢慢不再乱动。 暖黄的烛光照亮了她的双眼,眸子与烛火同时忽地一闪。 她似乎做好了决定。 又仰起头,把这些光亮传递给他,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小声问:“你醉了么?” 孟文芝眼睫轻颤一阵,嘴上却答:“没有。” 阿兰听着他极快的心跳,知道他在撒谎,蓦地笑了起来,又问:“那要这样抱我整晚吗?” 孟文芝想了想,说:“不。”接着,松开了她,“不会。” 梦中阿兰会红着脸立刻起身,找一处地方自己冷静。而眼前的阿兰,也的确立刻起身了,却是轻手轻脚地去把那矮矮的一截红烛吹灭。 屋内瞬间一片漆黑,只有孟文芝的呼吸为她指引方向。 她摸索着快步走回床边,脱下一对绣鞋,跪坐在他身旁,伸手找到他发烫的脸颊,用手指确认位置,随后倾身吻下去。 孟文芝迎接着她,缓缓坐直了身,从她那处争夺了主导的权力。 趁着孟文芝留给她喘息的间隙,阿兰捧着他的脸,轻声打破他的梦境。 “文芝。”她道。 “我想……我准备好了。” 第40章 洞房 阿兰知道他在硬撑, 自己虽做好了准备,却不放心他,再次找他确认:“你还好吗?” “很好。” 这是孟文芝今晚回答最快的一次, 几乎没有思索,脱口而出。他方才就一直在等,等她说她愿意。 可阿兰怀疑自己, 他便想着,用行动让她放下不必要的忧虑。 孟文芝欲为她拆下头顶繁杂的饰品,免得一会照顾不到,让她受伤。不料屋中太黑,抬臂时,手从她身前滑过, 碰到了像即将撑开的芍药花苞一样的东西,柔软地挡住了他举手的路径。 他还未明白这是什么, 只听阿兰在旁嘤咛一声,十分敏感, 手慌脚乱地朝后退去。 人往床里面倒, 甫一将身落下,核桃桂圆的壳子便纷纷压裂, 噼里啪啦响了一通, 硌得她肉疼。 孟文芝这才顿开茅塞, 立时向她道了句:“对不起。”而后把躲到远处的人再拉回来,搂进怀中, 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唧咕道:“有那些东西占床,只怕今夜难睡安稳。” 他缓缓说着,阿兰顺势贴紧了他,过了一会儿, 孟文芝两手从前环住了她。 一只安抚着她的背,另一只则停在她腰后。在她耳旁说:“你我是新婚的夫妻,晚上找些事做,消磨时光,也是自然的。” 他这样念念有词,明明每个字都在酒坛子里泡透了,竟还能把自己的意图表示得如此清晰。 阿兰怎会感知不到他的想法,还未回应,便察觉到腰后的手动了起来。 身上衣物顿时宽松许多——是他把她腰间的结扣解开了。 但接下来,孟文芝并没有往下做什么。不知为何,话变得越来越多,絮絮聒聒不断向她表达爱意。 听他这样可怜地示好,只差要把心肝掏出来给她看了,纵是阿兰也有些热火难耐。 身上有些烫,细汗从毛孔中钻出,痒痒的。 孟文芝一片真心交与她,她也该表一表诚意。 空气怎么如此憋闷,她得透透气了。阿兰一边想着,一边缓慢离了他的胸口,朝后坐直。微有动作,不再服帖的衣服便滑落肩头,堆在了阿兰的周边,孟文芝的腿上。 房间里无光已久,眼睛渐适应了黑暗,周遭事物的轮廓也能看个大概。 孟文芝乍见她心衣之上,白花花一片亮在眼前,心跳骤快,呼吸不觉急促起来,鼻息无规律地,时轻时重地打在她温暖胸脯之上。 他的微风扑得阿兰有些冷,很快便露了怯,想要反悔,这就要再去提衣服。 却被孟文芝燥热的手制住,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带着她往自己腰间探去,顺着玉带磨了半圈。 轻声道:“也请娘子帮我宽衣。” 阿兰睖睁一瞬,也开始发晕了。她听话地倾身向前靠,滚烫的肌肤一贴到他冰凉细腻的衣料,身上倏地绷紧,如遇虫蛰般起了毛。 玉带抛开,锦装褪去。他身上潮热,阿兰露在外面已久,想向他寻温暖。 孟文芝却让过身,把她轻轻放倒在刚才他躺着缓解酒劲的地方。 动作稍大了点儿,脑中不知那根筋猛地一蹦,头皮都麻了起来,孟文芝僵住身,吃痛紧闭上眼,倒吸了口冷气。 阿兰双臂交叠在胸前遮掩着,看他难受,也跟着揪心,虽知帮不上忙,还是扶住了他的胳膊劝道:“你喝多了,会不舒服,我们还是下次再……” 许是这句话的作用,孟文芝摆了摆头,快速将神缓过来。阿兰本消去了别的心思,关切地看他表情,忽遇上他睁开眼,眼中亮了刹那,而后不再眨动。 阿兰这才意识到他在直勾勾地看着哪里,慌忙抬手,要去把一旁的被子捡来遮住自己。 还未碰到锦被,手却先被孟文芝捉住,压在脸侧,抽脱不出。只能在心中暗暗后悔,怪自己把被子推得太靠边。 孟文芝帮她断了念想,拾起她那头堆在床边的被子,朝后一掀,叠到靠脚的那一头。 其上凌乱铺着的干果从空落下,冰块儿似地融在滚烫的肌肤上。 她躲闪不开,唯有闷声受着,连连颤抖,无意识把身子朝下一沉。 身子却在脑袋即将掉下枕头时,碰到了尽头。 孟文芝并未出声,鼻腔轻缓缓呼气。阿兰听到了些鼾声,以为是孟文芝那里来的,却看他仍半跪在床上—— 总不能醉得这样就睡着了? 她反手撑起身体,要去细瞧,不料刚凑近了点儿,骤然正对上他水亮的双眸,他微一俯身,惊得她软身向后斜倒,立即再与人拉开距离,不好意思道:“啊呀,原来你醒着。” 不知不觉间,月光湿漉漉地从小窗洒下,沾湿了地板。 孟文芝抬手触碰,指上便也染了来自月亮的水渍。 当即会了她的意,欢然承担起他新郎官的职责,手滑到她腰的两边,把人牵制住。 阿兰冷不防受到触碰,刚要发出声音,却听孟文芝轻轻提醒:“嘘。” 随后他俯身将人压下,在她耳旁慢腾腾地说:“外面守夜的是条瞌睡虫。” “我们小声一点……”他用气声,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晰。 “不要吵醒他。” 话刚落,孟文芝并没有给阿兰发出声音的机会,直接吻上了她的唇。 窗户似乎被风刮动,漏了缝,守夜的小厮睡得正酣,呼吸声随风潜进新房之中,引动了房梁上的红绸。 风触过,红绸既躲又迎摇摆着。 空气流淌穿梭,红绸不堪其扰,从高处缓缓滑落,一头垂到地板上,被如水的月光打湿,变得越来越重。 终于知道倦了。纵夜风再纠缠,也不愿动弹分毫。 ………… 翌日清晨。 阿兰在孟文芝怀中行来时,发现他正静静望着她。 见她迟缓地睁开眼皮,面色疲惫,孟文芝深感惭疚,只怪自己昨夜烂醉,一时把握不住,对她失了分寸。 他抬起手,心疼地理她印在脸上的碎发,又一次道歉:“阿兰,对不起。” 阿兰浑身酸痛,勉强扯起嘴角,嘴唇还有些红肿,幽怨道:“怪不得夫妻没有隔夜仇,我不过灌你些酒,你当晚就把账算清了。” 这一句话,把孟文芝说得头都垂下了,反思半晌,才问:“现在可有哪里不舒服?” 话落,简直想替她回答,该是哪里都不舒服。 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百般折腾,更何况是阿兰这样遇点儿风就要病倒的人。 他越想,越觉懊恼。 但阿兰心中已不再想此事,欢愉永远只有片刻,理智很快会回来,她知道,她不能一直假装忘却某些事情。 看到孟文芝面上含愧,阿兰心底并不好受。因为对不住对方的人是她。 昨夜,她又一次欺骗了孟文芝。 左手中指指腹的痛感依然尖锐清晰,她不敢抬手查看。先望着床顶,随口问他:“你错过昨晚了吗。” 孟文芝再看向她,她应该没有感受到他的视线,双手搭在锦被上,缠在一起,指头相互摩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费力将昨晚细细回忆一遍,回答道:“很可惜。” 阿兰闻声把脸扭来,表情很复杂,分不清是惊讶还是开心。 孟文芝便像她刚才那样,把目光投向床顶,继续说:“挡不住酒劲厉害,还是错过了。”表示遗憾。 余光中,他看见阿兰松了口气。 这时,有人敲门来唤,孟文芝提了音量,对外问:“何事?” 那人收回了手,隔着门道:“少爷,少夫人,今早要去宝昌寺里拜神佛的,切莫要忘记了。” 他提醒得正是时候,两人这样闹了一夜,都有些糊涂,险些把此事忘记。 这时此处的习俗,凡家中又喜事,次日早举家都会去到寺中,敬香下拜,祈求神佛护佑喜乐延绵。 孟文芝忍着头痛,先下了床,扶阿兰坐起身来。 阿兰也痛得不轻,仿佛腰腿都不是自己的,尤其是那处,平日里几乎不会注意到,昨晚遭受折磨,今日格外地敏感。 她感受着身体的异样,面色尴尬,孟文芝及时察觉,也猜到她为何成了这副模样,俯下身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阿兰不好说什么,艰难把两腿并拢,只觉胀痛难耐,脸上红了起来。 孟文芝顺着她低垂的目光,看了过去,明白了什么,便把她刚落到床边的双腿再抬了上去。 他放不下心:“是那里吗?” 说着,竟去分开她的两腿,正要把衣服掀开,被阿兰及时制止,不可思议道:“这一大早,你又要做什么!” “上些药?” 她会错了意,哑然一瞬,倒是不忘迅速合上双腿,抗拒孟文芝的靠近,又拿被子再护上一层,避过他目光,偏着粉红的脸道:“我没事……” 孟文芝知道是她面皮薄,不好意思让他查看。可又担忧她一会儿去寺里要受煎熬,便说:“今日还是不要走动了,留在家中休息吧。” 阿兰却不愿意,一家子都去寺里,唯独她在房中休息,这样说不过去,坚持道:“我真的没事。” 又怕他不愿相信,咬定牙根把脚点地,下了床,没承想双腿不比主人争气,一点儿力气都使不出,若非孟文芝把人接住,她险些跪在地上。 想他看到自己这个状态,更不会希望她出门,阿兰便趁他尚未开口,抢先说出:“我能去,今日要去。”声音不大,却很是坚定,听者只好顺着她来。 孟文芝瞧她如此坚持,无奈道:“只会逞强,难受的可是自己。” 他把她扶到床上坐好,取了她的衣服,给她披上,再仔细着帮她系好系带,扶着她去梳妆台前。 阿兰正要梳头,一抬首,从镜中看到他站在自己身后还未离去,笑着问他:“怎么?女人的头发你会梳么?” 孟文芝只犹豫了片刻,就点起头,跃跃欲试道:“会。” 从小到大,他没少见母亲梳头,虽没亲手操作过,但步骤是会背的。阿兰胳膊也正酸,见他主动伺候,也不多拒绝,把梳子递给了他。《 》 40-50 第41章 生疑 不愧是做什么都优秀的人, 头发也能梳得漂亮。阿兰看着镜中自己,不觉露出笑容。 以前为做事利落,她总将长发尽数挽起, 今日经孟文芝摆弄一番,终于把长发散在肩后,看起来格外温婉动人。 桌上整齐放着两排专为她准备的各式金银珠饰, 孟文芝不知她喜欢什么样的,便问道:“戴哪个?” 阿兰逐一看遍,觉得都好,却也挑不出来,最后指着自己的那支兰花簪说:“还是这个吧。” 孟文芝没想到她最终会选它,但依然顺着她的意愿拾起簪子, 为她戴上,随口问:“为什么这么宝贵它?” 阿兰道不出实情, 谎称是戴它习惯了,也有感情, 所以喜欢。 孟文芝听罢, 不再多问。 在永临时,他因身份所限, 几次见阿兰谋生艰难, 遭受挫折, 都只能暗中留意,无法直接相助。 如今, 阿兰已然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他自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虽心中总想让她在物质上无所欠缺,但终究还是要尊重她的想法。只要阿兰觉得好,才是好。 临出门时, 孟文芝将斗篷披在阿兰肩头,细心拢好绣着百蝶的风帽。 素白绸缎上的蝶影栩栩如生,美丽又不张扬,再一看阿兰的脸孔,才知这些蝴蝶是真正飞到花丛中去了。 冬日里能有这样的生机,当真十分难得。 作为新妇,阿兰按礼需在清晨向孟成良和刘淑敬茶。趁天还早,孟文芝陪着她往正厅走去。 孟成良身兼重职,朝堂之上铁面谏言,掷地有声,想必孟文芝继承的就是他这一点。 不过,他凡踏出宫门,便似全然换了一个人。在家中素日寡言,对人对事通常只带一抹浅笑,从未显露过脾气,十分谦虚和善。 幸而娶的夫人刘淑性子跳脱,虽已过不惑之年,厅堂里常能听见她的笑声。夫妻二人,一个藏锋守拙,一个活泼爽朗,这么相伴了几十年,平日已无需多言,刘淑只看他一眼,便能将他的心思尽数明白。 昨日儿子成婚,两人深夜开怀畅饮,几杯酒下肚,今早险些误了时辰,火急火燎收拾好,方在正堂坐定,只等孟文芝和阿兰到来,一起去寺中祈福。 孟成良端着茶,轻吹了吹,恰看见门外两人匆匆赶来的身影,转头对刘淑说:“来了。” 话落,正欲把茶水下咽,刘淑忽然起身,按住他的手腕催促起来:“别喝啦,快走吧。”随后拿来他手中的茶盏,放回案上,拉着人往门外走。 只见刘淑在前,孟成良在后,两人连接着胳膊,带笑迎了过来。 孟文芝习惯两人的作风,阿兰却有些忐忑,暗自思忖着莫不是误了敬茶的时间,不敢去抬眼看两位长辈。 刘淑瞧她眉间紧蹙,记得她是什么样的姑娘,知她心中有何忧虑,走上前轻抚上她的小臂,道:“自在些!都是一家人,咱们家中人少,只求一个和睦,无需挂念没用的虚礼。 “怨我昨日贪杯,忘记嘱咐你们今日不要着急起个大早来为我二人敬茶,只记得去寺里上香就好。” 她语气轻松,阿兰听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眉眼舒展,不再拘谨。 刘淑这才继续说:“车子早在门前候着了,咱们也别耽搁,早些走去讨个吉利吧。” 孟成良点头应和,迈步跟随。阿兰和孟文芝自然也同意,对视一眼,亦步亦趋随行在长辈身后。主仆共六人,这就登车出发了。 到了那宝昌寺中。 凛冽的薄雾夹杂着沉香的气息,萦绕在寺中。还是来得早,诺大的寺院里只有寥寥人影,格外清寂。 一个老和尚正扫着地上的灰尘,见六人入寺,放下扫帚走来,行礼后抬手把人引向香案。 依照礼数,阿兰与孟文芝要先上前。 两人并肩而立,孟文芝执起三炷香,就烛火点燃,轻烟袅袅间将它们一齐递给阿兰,而后自己重复一次。 各自躬身把香插进了香炉,继而携手踏入正殿。 数丈高的金色大佛在上垂眸俯瞰,神情慈悲。 二人缓步至蒲团前,相视一眼,弯曲双膝将身下跪,虔诚地望着佛像,随后闭目垂首,两手合十。 孟文芝闭着眼睛,神色放松,在心底祷念着:“愿佛祖护佑阖家安康,让我与妻长相厮守,朝暮不离。盼我妻阿兰顺遂无忧,自由快乐。” 阿兰唇角微动,同样在祈愿,也未发出声音,默念着:“求佛祖怜悯,让我做一辈子的‘阿兰’,守得这方安宁,也好不负夫君情深。” 她松开紧扣的指尖,将两手朝下轻放在地面,俯身郑重地拜了三拜,身后的头发随动作落到肩前。 孟文芝扶她起身。此时孟成良和刘淑也燃香完毕,正往殿中走进。他和阿兰便先行出殿等候。 不过一会儿功夫,院内香雾缭绕。孟文芝昨日喝了太多的酒,今天仍有些昏沉,太阳穴不时便要跳上一阵,现在又被烟火熏得心头发燥,不太舒服,便低声将此事告诉阿兰,想和她去稍远一点的地方等待。 两人不知在哪寻得一条小径,也不论它通往哪里,先顺着道路慢慢悠悠前走。 阿兰看他强忍着难受的模样,心不能安,垂头对他说:“文芝,我不该灌你酒。” 她顿了顿,又补充:“我昨晚有些紧张,不想你醒着……” 孟文芝远望前方,悉听她说话,却跳过了别的内容,只捕捉她话中一点,问:“是紧张,还是害怕?”语气随意。 这问题轻飘飘落在阿兰耳畔,她总觉哪里异常,但又无法明确说出,心中阵阵发虚,被他问住了,跟着脚步也停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孟文芝也跟着止住步伐,平静地替她回答:“是害怕吧。” 阿兰依然没有说话,目光不知落在了哪里。 孟文芝看着她,而后者没了反应。 他只好转过头,边眯眼远望,边继续道:“下次害怕,大可趁我清醒告诉我。你也知我酒量不好,一旦醉了,就不知轻重。”话间仍带着后悔之意。 阿兰闻言,免不得想起昨夜,两种情绪同时上身。脸虽迅速红了起来,斗篷里藏着的手,却在发抖。 “走吧。”孟文芝不愿再僵在原地,朝她笑了笑,主动结束话题。从斗篷里拉出阿兰的手,紧紧握住,牵引她向前。 行动中,触过她受伤的中指指尖。 阿兰惊觉疼痛,猝然拧起双眉,身体下意识把手挣脱。 第42章 出巡 这样大的动作, 让孟文芝有些诧异,当即回头问:“怎么了?” 抬起她的手,把手掌翻上来, 赫然见她指腹上有一个绿豆大的伤口。 一小块断连的肉还未长牢固,刚才被他无意中掀起,下面泛出的血点逐渐汇聚成血珠。 到底是十指连心, 此时空气都成了咸的,暴露的伤口似有群蚁爬过,细密啃食,蛰得她本能地想蜷起手,不过还是强忍住了。 孟文芝放轻了力度,蹙起眉端问她:“怎么伤的?” “昨天被柜门夹到了, ”阿兰轻缓推着他的手背,“不想你担心, 就没有告诉你。”想把受伤的那只手缩回斗篷里。 孟文芝特意避着她的伤口,将她手掌再次牵出, 却发现那里已是一片濡湿。 沉默须臾, 他轻叹道:“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哪怕是受伤,也让我知道, 好吗?” 阿兰一愣, 微张开嘴想要应声, 奈何喉间发堵,只能斜目望着他身后低矮的灌木, 默默颌首。 回到了家中,孟文芝拿来药,阿兰就坐在他旁边,把手平摊在桌面, 静静看孟文芝为自己裹伤。 屋中仅有他们两人,阿兰紧抿着唇,一语不发,孟文芝亦未主动开口,只忙着手上的活儿,直到把她的手指缠妥。 终于抬眸看了阿兰一眼,后者也正看着他,四目相接的刹那,慌忙把视线放到自己裹着白布的指尖,道了声谢。 屋内空气陡然凝滞,他二人各自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掺杂在其中,沉甸甸的,不透风。 这不过是成婚的第二日。 孟文芝看她低头道谢,慌忙别开他目光的模样,竟好像回到了与她初相识的那段日子。 自此以后,孟文芝重新体会了阿兰从前那般的躲闪。 在宛平,她平日里不喜出门,如今,冬日天气寒凉,也不愿在院中散步,只在屋内抱着手炉坐着,偶尔翻些书看,更多的时候,还是倚窗发呆。 望着窗外万物凋零之景,想起那会儿一时情字上头,顺他的意与他回家,虽并无什么曲折,但心中仍悔意渐浓,越发怀疑这件事究竟错了没有。 想的多了,每见孟文芝从外回来,便不知如何面对,连句寒暄都难吐出口,找遍借口要去院中解闷,孟文芝要陪同,她就摇头拒绝。 好在总归是结了婚的夫妻,就算白日再不相见,到了晚上,还是要回来的共枕眠的。 那天入夜,孟文芝独坐在房中,候她回来。 阿兰推门见到他,仍然会作出笑脸,但无话可说。孟文芝瞧着她勉强勾起的唇角,心知亲近只是表面,心底下恐怕早生了隔阂。 他不再忍耐,干脆把她捉过来,亲自问个明白。 “一直躲我做什么?” 阿兰身上还冒着凉气,稍睁大了双眼,脱口辩驳:“我没有躲。” 孟文芝收住五指使了些力,按住她想抬起作遮挡的小臂,直视着她的眼睛反问:“没有躲?” 他侧头缓了缓,再道:“那为何不过数亩的院子,我如何都寻不见你人影,而你如今连寒威都不惧,见我便出,日落方归。 “外面的景致究竟有多么神奇,叫你这般贪恋?” 孟文芝话一句接着一句,正急切,脑后忽然浮起一事,瞬间泄了所有的气,连声音都低下来:“阿兰,你,”他顿了又顿,还是问了出来,“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出入公堂,审案断狱都是常事,此时认真起来,周身不自觉散发冷意。 阿兰被他目光钉住,后背紧贴柜门,自知气势不比他,很快被压了下来,本摆明了不想理会他的讯问,但孟文芝态度坚决,不愿放手,只想趁今夜把话一并讲完,早些砸了这道突然冒出隔在中间的冰墙。 她不习惯被这样注视,心下很是混乱,各种答案盘旋在嘴边,却一个都说不出,一着急,用力把他推开,蓦地红了眼睛开口:“不要这样看着我。” 话间,仿佛还藏着雪籽落进火盆里发出的细微“滋滋”声响。 不要像看着一个犯人一样,看着她。 阿兰虽平日里说话都带着怯,但骨子里是倔强的,现在不知怎的突然恼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地朝下颤动。 孟文芝看她双眼一下子含了泪,有些慌乱,登时松了手上力道,不知所措。 她为了自己,从永临远赴宛平,初至异乡,心绪敏感易惊,他理解。 可如今却发现她藏着心事不愿吐露,既拖累了她自己,又让他琢磨不透,看她委屈很是难受。 而阿兰也觉得,他的行为有些陌生了。 这几日他言辞闪烁,话里有话,阿兰本就不坚定,是冒着险与他定终身的,细细想来,还是欠缺考虑,不过成婚几日,欢欣总少于惊恐。 欺骗自己的爱人,对她来说是一件并不简单的事情,但她确实很自私,她担不起坦诚的代价。 孟文芝见她是铁了心地要当哑巴,不再坚持,自行退了一步,失望道:“是我少了耐心。” 垂眸暗自思量片刻,终于又缓缓说出:“待过了年关,我还需外出巡察。我只是不希望你一直这个状态,消耗自己。” 阿兰神色微怔,方知他早有安排。 孟文芝恐她忧心,本欲晚些告知行程。但看了今时的情况,若再拖延,到了离去那日,她未必能做好准备,反倒更让人牵挂。 阿兰的呼吸声非常清晰,过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安定下来,才轻声开口问:“这次要去哪里?去多久?” “开封府,祥符县。”孟文芝回答。 阿兰脸色骤变,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孟文芝见状,不妨随口再问一句:“我也不知会去多久。可愿与我同去?” “不。”阿兰未及思索,即刻回绝。 孟文芝不禁哑然失笑。不曾想,这才短短几日,他二人夫妻的感情竟变得如此淡漠。 不去也好,到了开封他难顾她周全,不如在家轻松自在,想着,便叮嘱她自己不在时要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许是孟文芝骤然提及行期唬住了她。阿兰只先放下心中郁结,态度跟着软了下来,只将此次视作寻常口角,不再过度挂念。与他执手共度了新春,恩爱竟更胜从前。 临行前夜,两人躺在床上,该说的话都已说尽。 孟文芝阖目养神,只待明日趁早启程。阿兰却辗转难眠,唯独记着他要去到开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到自己曾经在那处生活的种种,想起她的家人,她的不幸。 还未睡着,便仿佛先做了噩梦,心中不安。 “在想什么?还睁着眼睛。” 不知何时孟文芝注意到她,声音像月色下的树影,轻轻薄薄的。 一声便把阿兰的噩梦吓跑,阿兰裹好被子,细语道:“在想你走了,我怎么办。” 孟文芝吐息均匀,伸出一只胳膊从她头顶绕过,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会尽早回来。记得给我写信。” 翌日晨,孟文芝睁眼时,阿兰还在沉睡。念及她昨夜辗转至深夜,便不打算将她惊醒,轻手轻脚披衣下床,准备临行前再作别。 父亲已在正堂等候。孟文芝快步上前,孟成良听得脚步声,当即转身。 他越过问候直入正题,神色凝重道:“文芝,此番去到开封,你任务艰巨。 “冯先礼近来愈发嚣张,你须得万事谨慎,行事切莫张扬,不可明着与他对抗。” 孟文芝点头应道:“那处既是他的老家,势力必然雄厚,然树大杈多,总会有问题存在。” “是此理。”孟成良目光殷切,“不过切记,最首要的,还是保全自己。” “我知道。” “一路小心。” 孟文芝转身,欲回房与阿兰话别,方跨出正堂门槛,就见阿兰已在路上朝他走来。 阿兰打着精神,不见半分倦意,坦白道:“我都听见了。” 孟文芝一看见她,就心情大好。他笑了笑,温声道:“无妨,这些事无需避人。” 阿兰却敛额相劝:“冯家权势滔天,你何苦去碰他们。” 孟文芝依然坚定道:“若你知道有多少人牺牲在他的权势之下,就不会这么说。” 阿兰听后,选择保持缄默。 她不会告诉他,她知道。她 和她的家人已做了冯家的牺牲品, 但她不希望孟文芝也是。 孟文芝看出她心底的忧虑,明白是夫妻间的情谊,总是希望他能平安,遂和言宽慰: “我知自己势单力薄,与他较量确是以卵击石。但若无人先站出来发难,只怕他气焰愈盛,日后不好压制。 “早听闻他大名,如今时机到来,我便把握住去试试,就是失败了,也总能撬动一角,并非徒劳。” 他拍了拍阿兰的手背,柔声道:“放心。” 孟文芝巡视河南多地,秉公执法,不避权贵,而冯家在当地盘根错节,无可避免地被触及了利益,早将他视为眼中钉。 他将往开封祥符的消息,已被提前探得。 此时新年刚过,冯先礼尚在祥符家中留恋,忽有人传话过来:“孟文芝已经到了。” 冯先礼虽觉他烦人,却依然瞧不起,只当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陪他玩一玩便罢了,挥了挥手,对传话的人道:“去请他过来。” 此次到开封,孟文芝亦有清岳陪同。他刚从车中走下,已有人围了过来,起初还以为是当地百姓过于热情,谁料他们开口便说:“孟大人辛苦,千里迢迢来到此地,我们老爷听闻你来,早已备好上等的住处,且跟我们前去吧。” 说着,就拉他往斜前方他们的车子里走,被清岳及时拦下,把人群推开。 孟文芝察觉异常,先问:“你家老爷?” “是冯大人呀。”那人回答。 第43章 义子 孟文芝听闻他的主人是冯先礼, 倒是没想到自己竟能得户部侍郎这样的关注,心底冷笑一声,道:“怎敢劳烦你家大人, 我自有官驿可住。” 说罢,转身欲走,却被那人小跑跟上, 绕到面前拦住:“官驿住起来哪有自家的舒服,孟大人何须客气。”随后别扭地摆出笑脸,伸手作请,想引他上车。 “不了。”孟文芝别过目光,往旁边跨了一步,欲继续前行。 哪知第一脚还未迈出, 面前就长了一道人墙,把他和清岳的去路堵住。 方才与他说话的人趁此机会, 走了过来,站在人墙之前, 眉毛挑成八字, 眼睛里带这些讨好的意味,笑着说:“大人, 您去与老爷见一面, 吃顿饭总可以的吧……老爷在等呢。” 这人微弓着背, 双手交握在胸前,看面色很是为难, 似乎并无非要跟他过不去的意思。 清岳依然十分警惕,见不得他们来势汹汹,如此逼迫人,瞪了眼睛已准备动手, 却再次被孟文芝按下。 孟文芝把手搭在他半抬起的臂上,往回推,一边换了态度,回之微笑,温声对那人道:“也好。” 清岳不解,转头看他。孟文芝余光感知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用手轻拍了拍他,提醒他做事不要冲动。 想来此人是受冯先礼吩咐,笑容里带着苦涩。不知若他无法完成任务,会面临什么。 再者,他既来到了祥符,便是到了冯先礼的地盘,倘若今日不去,日后也定会相见的,到时会不会是被绑去,也未可知。 更何况冯先礼官职比他高,这面子,不能不给。 百般衡量下,孟文芝带清岳上了他们的车,直奔冯府。 甫一下车,那座极阔绰的府邸进入视线,占地宽广,叫人一眼望不尽全貌。 门口赫然摆着两只蹲坐的石狮,雄狮张嘴漏齿,呈咆哮状,雌狮则相对温和,神情庄重。 两狮守着的是两扇朱漆大门,门上嵌着一排排金色门钉,日光下十分耀眼。 冯先礼派来的人叩响门环,很快便有穿戴整齐的丫鬟踩着碎步来接应。 “带这位大人去见老爷。”那人叮嘱一句。 丫鬟点头,领孟文芝进入府中,却不经正厅,只顺着那院中的石径走,弯弯绕绕,不知要走到哪里去。 清岳四处打量,忽发觉身前的孟文芝已停下脚步,便迅速将注意力收回,全部放在眼前那扇门上。 丫鬟侧身敲门道:“老爷,人来了。” 里面悠悠传来一声:“进。” 丫鬟打开了门,退步离去,门内门外,冯先礼和孟文芝相视,蓦地一笑。 “快来快来!”摆满菜的圆桌后,冯先礼坐在椅上,热情相邀。 而屋墙遮挡的地方,竟还有一人。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来,这才让孟文芝看见了他。 此人穿着与冯先礼一般华贵,看着倒是温文尔雅,与冯先礼精明的气质不同。 他主动为孟文芝抽出椅子,朝他微笑道:“坐下说话。”声音十分清澈。 孟文芝点头走进,清岳大步跟上,刚迈了几步,便听冯先礼开口:“让他先出去。” 清岳顿住脚步,并未行动,转头等待孟文芝发言。后者沉默片刻,还是对他说:“且在外等我。” 他虽不放心,却也只能走出房间。没多久,门砰地一声关严。 孟文芝站在位前,还未落座,冯先礼指了指那名和他一起的男子,对他说:“这是我的儿子,冯璋。” 又对冯璋介绍:“这位是来河南巡视的孟文芝,孟大人。” 孟文芝望过去,对冯璋说:“幸会。” 冯璋微欠身:“孟大人,久仰您贤名。” 孟文芝以笑略过,坐上椅子。冯先礼开始动筷,两人也跟着偶做些夹菜的动作。 冯先礼动了动唇上花白短硬的胡须,再次开口,感叹着:“孟大人年纪不比你大多少,还很年轻呐!这就如此受圣上重视了,你可要向他好好学。” 冯璋知是对自己说的,连忙点头应道:“父亲所言极是,我定以孟大人为榜样。” 只听他满意地呵呵笑了几声:“慢慢学习吧。”一句过后,许是嘴巴酸了,笑容敛去,声音也沉了几分,又继续道,“说到这里,我既是长辈,有句话要告诉你。 “能耐可以渐长,”冯先礼用两指点了桌子,“但,一定不能冒进贪功。” 孟文芝耳后肌肉一紧,敏感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这分明是借教子来提醒自己的。 “是啊。”孟文芝眯了眼睛,笑着为他捧场,“冯大人这句,我也要听取的。” 冯先礼故意撇了撇嘴:“嗳,你做得还不够好吗?我得替你算算地上的人头,瞧瞧你这巡按上任以来,究竟做了多少好事。” 他语气轻松,却让人听了只觉别扭,孟文芝能明白他,无非就是警告自己做事做得太过,已经让他不满了。 孟文芝放下木筷,盘上短促清脆的两声响,他道:“不过捉几个小贼,哪里比得上冯大人惠济苍生的功德。” “你倒是会说话,一看就聪明。”冯先礼嚼了口菜,今日并未打算认真招待,所以没有备酒,他自己还不太习惯,拿起酒杯才想起是空的,立即换了茶杯小饮一口,清掉口中杂物。 他抬眸往天上望,似是在回忆,一边说着:“我记得前些年,有个比你还聪明的。” 孟文芝静听他讲述。 “他呀,跑到圣上面前想参我一本,反被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说他聪明,他却是把自己送进了诏狱。”冯先礼讲着讲着,笑了起来,随后转头问向冯璋,“那个人是谁来着?” “李彦。”冯璋为他答上。 冯先礼转着眼珠想了想:“嗯?李彦……不记得,总之是挺可惜的哈哈哈。” 封闭的屋子里仅有他干涩的笑声。孟文芝听声只觉磨耳朵,便提了音量,稍盖过他的笑:“看来论手段,还是冯大人厉害。” 听他说完,冯先礼笑声戛然而止,脸色沉了几分,缓缓合上嘴,不遮掩分毫地抬高下眼皮审视着他,眼睛成了一条黑亮的缝。 冯璋见状,忙说好话:“是父亲数十载辛劳,让百姓记挂,这才没让那小人得逞。” 孟文芝并非有意在饭桌上与他作对,既然冯璋好心递来了砖头,孟文芝便把他铺成台阶,随意夸上一句,扶着冯先礼下来:“不愧是您,深得民心。” 他搭的台阶歪歪扭扭,冯先礼艰难落脚,面色不快,吸气平复了情绪,终于能说话:“民心虽重要,但还有一点也不可少。” 话落,抬臂拾起菜盘上的筷子,一次便夹中鱼头上的眼睛,稳稳落到孟文芝盘中。 眼睛。 能看清局势的眼睛。 孟文芝看了一眼冯先礼,后者扬眉,眼神无光地盯着他,只等下一步的动作。 他又望向盘中那颗带着灰丝的白珠子。 迟疑片刻,他面无表情地夹起它,强忍下情绪,递到嘴边的那刻,被忽地打断。 “对嘛!这鱼肉才是最好吃的!” 冯先礼见他有为自己吞下鱼珠的意思,眼睛放光,立即欣喜起来,激动地为他抄来鱼肉,高声夸赞,可怖十分。 惨白的鱼肉紧接着进到他盘中。 原是看清了形式,才能有好日子过,孟文芝僵硬地笑了笑,桌下的手握紧了。 可惜右手筷子不过轻轻一碰,那鱼肉便尽数散开,并不能让人生出食欲。 待他离开后,冯璋无心再与冯先礼一起坐着吃饭,扯了借口跟着离去。 顺着小径一路小跑,终于看见了孟文芝和随从两人的背影。 他先回头寻找一番,确定四下无人,匆忙在他二人身后唤道:“孟大人留步。” 孟文芝本已没有什么好脸色可给到冯府,闻声回了头,却发现是冯璋前来。 饭桌上便隐约觉他人与冯先礼不同,似乎可以接触。他带着怀疑,为他停在石径上。 冯璋走过来,身上衣服在后飘摆,他早听闻孟文芝的为人,心中钦佩暗生,如今有机会见面,只想再与他单独说上几句话。 “他只是我的义父。”冯璋先道。 孟文芝并不熟悉冯先礼的家事,听冯璋这句话,说不出是在意料之外还是在意料之中,有些惊讶。 这时,冯璋身后又有新的脚步声传来,他一边走近,一边再次回头确认无人,小声对孟文芝说了句:“小心。” 随后转身走向另一条小路,不见踪迹。 方才脚步声的主人也终于现出身影,是来时领他的丫鬟。 那丫鬟走过岔路口时,扭头望了一眼另一条路边上晃动的树枝,而后才走过来,屈膝道:“我送您出去。” 孟文芝初来此地,任务众多,从冯府出来后,一直到天黑,才回到住地。 祥符虽然繁华,但官驿偏僻,他回来时,整条街都没有光亮,亦没有人声,只偶尔几声狗吠,把月亮吵得更白。 进到屋中,他早已浑身疲惫,刚点的蜡烛光芒方充斥屋子,还未开始舞动,便被他拿烛罩盖住。 烛火缓缓熄灭。 再燃起时,照亮了阿兰的脸。 她眼下有些泛青,有些凌乱的发丝在轻轻垂在脸庞,昏黄的烛光在脸上晃动,试图为她擦拭倦意。 孟文芝离开后,阿兰夜夜惊悸难眠。 起初还在担忧他到了开封,是否会遇冯先礼刁难,后来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担心起了自己的安危。 她只能无力地向天祈求,希望孟文芝遇到冯先礼时,后者不会向他提起自己逝去的儿子和儿媳。 毕竟这对他来说也该是不光彩的事情。阿兰安慰自己。 不知不觉,又拿出了信纸毛笔摆在桌上,慢慢写了起来,提醒孟文芝: “对冯家的一切,能避则避,尽量远离。” 第44章 敌友 那晚, 冯先礼命人将冯璋叫到房中。 夜色已深,府上大半都归入黑暗,四周一片寂静, 只有微弱的风声在角落盘旋。 冯璋披了氅衣,独自穿过连廊,走至主屋, 轻轻把门敲响,静待片刻,得到里面人的应允后,才推门进去。 冯先礼已在案前候他多时。 “不知父亲此时唤我前来,所为何事?”冯璋表情温和,主动为他端茶, 被冯先礼制止。 他点了点桌面,道:“你先过来。” 冯璋一愣, 这就向他那里走近,而后恭恭敬敬站定。 “这几日那孟文芝来到祥符, 你知道, 我已亲自出面拉拢,奈何他拒不买账。”冯先礼耷着眼皮, 眉心纹路愈发明显, 用鼻深呼出一气, “如今看来,是铁了心地要与我们作对。” 冯璋这才知其意, 劝慰道:“户部尚无尚书坐镇,一切事宜皆由父亲主持,您正得圣眷,孟文芝纵有微词, 也是螳臂当车,无需担忧。” 冯先礼听了他的一番话,心中好受不少,但转念又想自己遭受这样的挑衅,暗生怒火,靠在椅背低声念叨着:“前几日翻衙门积压的案子,这几日兴致一起,又要去察堤……当真以为我的把柄就如此好捉么!” 冯璋还是折身把水端来,递给了他:“父亲莫急。” 冯先礼捏着瓷杯,歪嘴冷哼一声,上半身跟着一颤,自顾自道:“就是捉到了,又有何妨,我苦心经营数十年,周旋打点无不妥帖,还怕他一个巡按不成?” 冯璋知他正恼,只在一旁安静听着,不多言语。 待他发泄完,才上前一步,问道:“您如何打算?” 这才顺遂了几年,就又遇上如此不识抬举的人,冯先礼气得口干舌燥,抿了口茶水,开始思索。 屋中无声良久,他终于恢复冷静,再次说话:“璋儿,明日你去堤工处看看,盯紧他。” “好。”冯璋躬身领命。 第二日。 孟文芝天未明便赶至大州河堤工处,此时冬末春初,大州河仍处于枯水期,水势平缓,修堤的工作已接近尾声,堤面上抹好了石灰浆,隐约泛着光泽。 还未走近,远处便有堤官眼尖看见了他,左右招呼了旁边的河工,两三个一起,面带着笑小跑过来。 “孟大人您来啦!” 为首说话的正是负责大州河修堤的堤官,孟文芝听说过,却还未见过面,此时没能认出,但见他与两旁的河工穿着有异,想来也是有个一官半职的人。 那人露着一排牙,向他介绍了自己。见孟文芝点了点头,态度并不积极,只好想着法子找话道:“大人怎么来得这么早?” 孟文芝闻声抬眼:“在等我?”语气平淡,丝毫没有受他笑容的影响。 他这几天只核验了河工账册、文书等资料,还没亲自看过实地。今日第一次来到此处,并未与任何人通报,来得早,就是为了趁他们不备,看到更多的真实情况。 王堤官也是个聪明人,暗中猜到,自知说漏了嘴,忙把话回转过去:“唉,不知大人今日会来,招待不周,还望您多体谅。” 孟文芝扯了扯嘴角,终于把目光再移至前方,朝新修的河堤走去。 清岳在身后跟着,王堤官被落到与他平齐,反应过来后,匆忙把人赶上,留一个肩头的距离,在孟文芝斜后面说着:“孟大人,前面尘土多,您还是不要过去了。” “无妨。” “孟大人等等……”王堤官想要向方才跟着自己一起过来的两个河工使眼色,没想到刚回头,便对上清岳的视线。 清岳虽一直不言语,但和孟文芝一起,脑袋里警惕着,不停想着事儿。 此时见这堤官眼神异样,便皱眉瞪他。后者犹豫半晌,咽了口唾沫,还是咬牙顶住压力,心虚地溜走目光,在身下朝那两个河工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过来。 那两人本在后面偷偷玩闹,忽看到堤官的手势,立即恢复严肃,紧步跟上。 王堤官也走快了几步,几乎超过了孟文芝,慌忙道:“大人,前面就是新修的河堤,站在这里便能看全,无需再往前了。” “您瞧,他们还在补石灰浆呢。”那两个工人也绕了过来,他们俩和堤官左右夹着孟文芝,清岳则抱臂在身后看着。 孟文芝并未因他们停下,执意要亲自前去察看。 “哎哟!” 眼前横倒下一条人来,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呲牙呻吟着。 孟文芝刚迈出的脚在碰到他身体的那刻立即收了回来,蹙眉朝后退了几步。 地上那人缓过来,躺在地上揉着肩膀,不忘对另一位河工埋怨:“你绊我!” 孟文芝也随之看向左边的人。 后者吓了一跳,迅速绷嘴藏起笑意,连连摆手解释:“不是我,不是我,大人明察!” 王堤官故作气急,朝他两人骂了一句:“干什么呢!没用的东西。” 转而脸色放晴,颇为谄媚地望向孟文芝,还未开口,却听孟文芝叹气道:“让不让我过去?” 过了片刻,又换了一句问:“我能不能过去?” “孟大人!”此话刺耳,王堤官惊叫一声,挤着眼把腰弯下,支支吾吾,“当然能过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王堤官稍微把身正回来一点儿,绞尽脑汁想着理由。 孟文芝便一动不动看着他,直到他嘴巴里缓缓爬出来一个:“脏。 “前面脏呀孟大人,您这官服官靴会染上灰的……” 他百般阻碍,也只能想出这一个借口,反复来说。孟文芝早知冯先礼有准备,定是提前吩咐了他,不让自己靠近。冯先礼不是好对付的主,孟文芝也不打算继续为难堤官。 “修堤的材料可有剩余?先带我去看看。”孟文芝站住了脚,让步道。 堤官霎时轻松许多:“有,有!”而后往右指了个方向,“咱们这边走。” 他几人刚到,没一会儿,冯璋也来了。 冯璋裹着霁蓝色狐裘大氅,面色润白,垂下眼睫,默默拾起箩筐中的一块石头,倏然开口道:“这里修堤用的是麻石,坚硬耐磨。不像别处,用些软石来糊弄。” 孟文芝闻声转过头,冯璋来,他并不意外。对于冯家,祥符不过是棋盘一隅,任他们布局。 只是,冯璋的立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他说自己是冯先礼的义子,此举似乎在向他示好。 但事情确定之前,他还不敢掉以轻心。 孟文芝不动声色掂量着手中的石块,仔细检查,确是麻石,于是点头应声:“嗯。” 堤官见他没有怀疑,也跟着说:“这石头是县老爷亲自挑选采买的,尽可放心,不会有问题。” 冯璋看了他一眼,道:“你先去忙吧,我陪着孟大人。” “好嘞。”王堤官任务卸下,心花怒放地离开。 两人目送他带着河工离去,冯璋这才开口:“方才去看河堤了吗?” “没有。”孟文芝如实回答。 “走吧,我带您去。”冯璋道。 孟文芝心中略有惊讶,却并未表现在脸上,只笑问道:“可以看?” 冯璋点头,十分诚恳地说:“近处堤面上的石灰浆已干了,可以看。” 他带着孟文芝踏上河堤。 身边仍不时有河工经过,孟文芝悉心看着脚下,未能发现问题。这一段路已被打扫干净,没有什么杂物。 冯璋本在他身旁静静陪着,半低头往前走,脚下骤然一顿,立即抬首往一边看了看,近处并无旁人。 他将地上多出来的石块轻轻往前一踢。 那石块直跃到孟文芝身前。 听到地上的声响,孟文芝低头看去,眼神忽地锐利起来,同样抬头望向冯璋。 冯璋却神色如常,朝他微微一笑。 他跟着将表情放松几分,扫视四周,发现不远处堤官正向他们走来。 冯璋发现他的注意正放在自己身后,扭头,确认了堤官与他们的距离,再回过来时,小声提醒道:“大人且记好。” 孟文芝见他垂眸看地,便顺着他的目光往下,只看他抬脚把那石块往一旁的树底下再一踢。 石块灰扑扑与土地的颜色接近,轻盈地跳进了树根的缝隙之中。 “怎好带孟大人来这种地方?” 王堤官已经走来,并未发现异常,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冯璋转身,道:“不让大人亲自看看,怎能放心?” “是。”堤官应着,又把目光投向孟文芝,不觉弯了腰,仰头看他,“那大人现在放心了么?” 孟文芝瞳中疑云暂时散去,眼底燃起一簇乱跳的火苗,终于露出笑容,对他道:“万分的放心。” 王堤官揪了半天的心这才恢复活力,眉眼舒得更展,露出真正的喜悦之色。 除去那块石头,这大州河新修的河堤确实没有问题。 孟文芝赶到官驿,刚好收到阿兰的信,这几日的劳碌有了慰藉,难得能够心安一阵。 阿兰在信中反复提醒他:远离冯先礼,远离与他相关的任何人。知道她在家中一直担忧着,并不比自己轻松,只是,要远离他已来不及了。 如今,倒是冯先礼记挂着他,紧盯着他的每一步行动,视他一个七品巡按如毒蛇,如饿虎。 既如此纠缠,孟文芝也不会闪躲。 不过,祥符是他的地盘,自己初来乍到,难免处处受制,比不得他行动自如。 再加上冯先礼老谋深算,是成了精的狐狸,孟文芝来到这里,便是进了他布置好的巢穴,哪处是真,哪处是假,短短时日分辨不得。 想必唯有妻能解惑。孟文芝一字一字将信看完,心中感动,不知阿兰在家过得如何。 这便迫不及待唤来清岳研墨,提笔在纸上问候,又将近日的遭遇一并写下——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要推进剧情,主要为了引出冯璋(一个比较重要的男配),还请大家忍耐一下。这部分讲完,就开始准备让女主掉马啦。 第45章 信任 吾妻阿兰, 见信如晤。 自与卿别于宛平,公务缠身,然思卿之心, 未曾稍歇。 卿或念吾于祥符诸事,今特书相告。近吾遍察祥符,诸事看似平顺, 唯县衙积数宗旧案,料与冯相关,尚未及细究。此间盗窃频发,疑为障目之术,不足为虑。却有一处蹊跷,今日察堤无事, 竟有人暗递隐语,因其意难辨, 未敢贸然轻信,欲观日后动静, 再谋定夺。 得卿书, 嘱吾远冯,然事与愿违, 冯已布网设局, 吾暂难抽离, 必慎之又慎,卿可宽心。 近来所遇, 皆已略陈。未知卿于家中安否?吾心甚念卿,卿亦如是乎? 倏见清岳倦极,已伏案酣眠,方觉时已夜半。欲言之事万千, 奈何墨将尽,烛昏晕,暂书至此。 望卿珍摄,勿念吾身。 夫孟文芝 顿首- “马儿都跑瘦了。” 阿兰立在门前,伸手抚摸马颈温热的皮毛,想起它带来的信,百忧之中露出一抹喜色。 她身后跟着的年轻姑娘面上带笑,是新调来的丫鬟素心,负责陪伴照顾她。 见主子脸上愁容松动,素心眼睛一弯,掏了些银子出来,吩咐牵马的人:“可要好好犒劳它,日后还有的跑呢。” “得嘞,定不会叫它误事儿。”那人拍拍马腮,小心接过银子收好,激动道。 阿兰拿到了信,回房打开,看得十分认真,双眉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素心在一旁整理东西,不忘抽出空扭头观察她,终于忍不住问:“这不是少爷送来的么,怎么还不开心呢?” 阿兰先是沉默,而后缓缓把信收起,叹气道:“他不归家,纵使日日传信,我也无法开怀。” 看完孟文芝的信,才知他去到开封,一切都不能由己了。 冯先礼是什么样的人,阿兰比他清楚得多,阴险狡诈,并非他可以独身应付的。 而他又过于刚硬,办事只认自己的原则,不愿屈服,冯先礼定不会容他在自己眼皮底下翻出浪花。 此番,处处都是陷阱,不吃点亏,恐怕难以脱身。 阿兰本不希望他与冯先礼有过多纠缠,毕竟她暗夹在其中,难免受伤。 但转念想,她的事尚可存有侥幸,孟文芝却已入局,事情发展至此,不能单让冯先礼掌控局面,若能帮孟文芝捉住他的某条尾巴作为把柄,也不至最后摔得太疼。 在祥符没找到异常,只能说明冯先礼做足了准备。 而敢示人的东西,不怕人看;越没有问题的地方,问题越多。 “只需记得,凡有谋财之机,定无安宁之理。坦荡处,必汹涌。” 那日,孟文芝将信展开,反复回味阿兰的话,忽然胸前开朗,随即眉心一紧,呼唤清岳。 两人于房中低声计划。 “河堤南岸,有棵老槐,待今晚天黑,你悄悄潜去,到那槐树根下寻一块石头带给我。” “是。” 清岳领命,当晚换了墨色行装,只露一双眼睛在外,临走时却 先来到孟文芝屋中。 孟文芝以为他早已出门,正翻看文书,等待他归来。 没想到人还在家中。 他斜抬眼角,愣了半晌,见清岳就站在门口,同样不说话,便先开口询问:“怎么?走前需我为你助威?” 清岳听后,两只眼睛一眯,不用看下半张脸,就知道在笑:“不用,不用。”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直到摸到窗台,才回头对孟文芝解释:“走门不太好,我那边窗子有点高,掉下去声儿大。” 孟文芝知道了原因,强作欢笑,催促道:“去吧,小心。” 清岳行动很快,从槐树下找到了石块,便立即返回。 这石头在堤上出现,应是修堤时未被清扫掉的残料。 孟文芝拿到它后,上面已有许多碰撞的痕迹,他用指腹摸着那些划痕,总觉奇怪。 似乎与察堤那日堤官拿来的麻石不同。 “少爷,这石头哪里不对?”清岳看他神色凝重,意识到其中定有问题。 只见孟文芝握住石头,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朝桌角一磕。 将手心翻上来后,瞳色霎时沉了几分:“果然不是麻石。” 石头受力的地方出现凹坑,伴有碎屑。 倏然想起在河边检查石头时,冯璋对他说的话: “这里修堤用的是麻石,坚硬耐磨。不像别处,用些软石来糊弄。” 软石……原来当时便已在暗示。 如今亲眼看着手中石头碎裂,事实让他对冯璋的信任多了几分。 只是,这一块石头,又能代表什么? 那日冯璋带着他,在堤上行走,一路并无异常,露在表面的,确实都是坚硬的麻石,而内里是怎样的情况,他无从探知。 切不可一味凭空猜想。 他准备暂且将此事搁置,等找到机会,再暗中调查。 过了几天,冯璋回到堤工处,装作替冯先礼来问候,晃晃悠悠走到那槐树下,站住脚,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了看。 孟文芝是个聪明人,那块石头,应该已到他手中了。 当晚,冯璋远远站在院中,直到见冯先礼屋内光亮熄灭,才转身悄然从府中走出。 一路上夜风呼啸,氅衣追在身后。 冯璋只望向前方,大步行走,不曾回头。 终于到达孟文芝的住所,拨动了门环,等待里面人应门时,胸口发闷,不禁微张开嘴喘气,这才觉自己呼吸过于急促。 虽紧张,仍不忘侧眼朝来时路一瞥,确认并无人跟着,喧嚣的心慢慢安静了些。 “冯郎君?”清岳打开门,怔了片刻。 冯璋自行把门再推开一点,挤身而入,一边道:“是我。” 待门阖严,他才继续说:“我不能在外久呆,现在可方便见孟大人?” “我去跟大人说一声。” 冯璋不坏规矩,点了点头:“好。” 清岳利落地跑到孟文芝房中,将他到来的消息告知。 孟文芝有些诧异,还是请他过来。 冯璋得到允许,走进屋中,一眼便见他桌上放着的石块,先道:“大人看出问题了吗?” 孟文芝紧盯着他,心中疑惑,缓缓开口:“你也是冯家的人,为什么这么做?”想知道他暗中传递消息,究竟是何意。 “不。” 冯璋焦急皱眉,向前一步,坚定地说:“冯璋已向大人坦诚,我与冯先礼,并非血亲。” 孟文芝当然怀疑过,他可能是冯先礼计谋中的一环。 但又压抑不住心中希望的生长。若冯璋的心意真诚,他在冯家掌握的信息,能为自己提供极大的帮助。 他想要看清冯璋究竟是否可靠,站起身,引导他继续往下说:“所以?” 桌角的灯暗了又明,把冯璋的眼睛照得透亮。 冯璋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闪躲的色彩,对他表明:“我身在冯府,是冯先礼的亲信,如今冒险与你联络,若被他发现,我的下场,相信孟大人也能猜到。 “早闻大人姓名,知道您与冯先礼不同……”正说着,冯璋突然一顿。 再抬眼时,他眸色深沉,整人不再是往日温润模样,呼出的气凛冽刺骨。 他抛去废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想扳倒他。” 孟文芝被他的态度吸引,险些全然相信了他,忽听窗外风声,这才眉尾一抽,回过了神。 但心中依然思索品味,他到底能否将他视为朋友。 “我知此事不易,稍有疏忽,便会万劫不复,大人保持警惕是好的。”冯璋主动让步,留给孟文芝思考的时间。 孟文芝不作声。 “只是,日后恐难有机会与您单独见面,今晚我亦不能久留。 “若想知道我的话中有几分真,大人不妨赌一把,再去那堤工处查上一查,看看河堤内部,都放着些什么东西。” 冯璋走至案前,伸手取了石块,默默递给孟文芝。 孟文芝舒掌接过,石头的触感十分清晰,沉沉坠在手心,让人胸口也跟着紧闷起来。 “我在等您的信任。” 冯璋转身离开,身影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而孟文芝此夜注定无法安眠。 心中早已拧成麻绳,不知如何作解。他来祥符,不过是完成他作为巡按的职责。 不料冯先礼的事情,一沾上,便再撒手不得。如今,对抗尚未正式展开,却已能让人预料到,结局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但若为保全自己,让冯先礼继续逍遥,他不能接受。纵是力量微茫,也要撞到南墙,才不后悔。 思来想去,现下彷徨不定,倒不如先相信冯璋的话,即使错了,也能看清形势,不至于一直困在迷局之中。 就赌这一把。 第二日,孟文芝紧急调来了人手,乘车再次去到大州河堤工处。 他此次前来的消息,似乎并未被透露给堤工处的人,让他杀了个措手不及。 堤官还不在场,孟文芝直向河堤走去,途中有河工来拦,想必是那堤官的人。 孟文芝心意已决,这会儿,任谁都拦不得了。 “让开,让开!”几个手下在前开道,孟文芝受不到河工影响。 有些河工不知是精明还是糊涂,仰着脸跟着孟文芝走,到了堤边,便被按了过去。 孟文芝面色陈郁,浑身线条都格外锋利,仅仅站在那里,就足矣将人震慑。他紧皱眉头,在河堤上徘徊一阵,选好一处,便望向那几个河工,冷声下令:“把这里拆了。” 几人皆是一惊,聚在那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无人敢站出来说话。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清岳也不掉链子,绷着脸,从中拎出一个人,朝前一推。 谁知那人本好好往前走着,最后竟跪在了孟文芝脚边。 孟文芝后撤,垂眸看他。 他埋着头不敢抬眼,背在颤抖。过了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来:“大人呐,这是新修的堤,怎能说拆就拆……” 眼前这几个河工,不过是来谋生的普通百姓,孟文芝看他们害怕,心有动容,本不想为难,却又要警惕冯先礼的人。 第46章 中计 孟文芝对他们说:“所有后果, 我一人承担,你们无需担心。” 这里无人坐镇,甚至在场的河工也不如他上次来时多。他们只能按孟文芝的话做, 不敢违命,硬着头皮,挨个拿起铁镐、铁锹, 去到孟文芝手指过的那一段河堤,自上而下开始凿挖。 孟文芝站在一旁,静静观看。 河工们额头渐渐析出汗水。 表面的一层挖掉后,这河堤真正的样子才显现出来。 “停。”他道。 那几人似乎也亏心,低着头不敢看他,默默朝旁边散开。 孟文芝走过去, 将身蹲下,伸手抹开杂土, 腐木碎石尽显无疑。 他看到内里的材料后,失望之余, 暗舒了一口气。 随后一边点着下面露头的石块, 一边转头问道:“是谁的意思。” 扫视半圈,无人敢答。 孟文芝站起身, 挥手示意下属把这些以次充好的东西各样都收 集一部分, 继续对在场的河工说:“你们可知, 包庇者同罪?” 众人闻声,连连后退, 却无处可躲。大概是怕到了极点,勇气就来了,其中一人左右看看,见大家都低着头, 自己小心翼翼把眼皮抬起,刚好与孟文芝视线交汇。 孟文芝投来的目光比刚才和缓许多,那人犹豫一番,终于说出:“是县老爷吩咐,我们只是干活的,管不了那么多。” “好。”孟文芝听到答案,笑了笑。 据他所知,早在六年前,祥符的知县就已换成冯先礼的人,想必事事得利,都要先紧着他的靠山冯先礼享用。 “大人,东西已收集好了。” “拿纸笔来。” 他在附近寻了一个勉强可以做支撑的小方桌,当场简写下祥符县令修建河堤偷工减料的举报文书,令那些河工一一过来按印作证。 他们中不识字的为多,孟文芝便先找人帮忙,把他们的名字全部代写下来,随后让河工们过来按手印。 又是无人敢上前。 河工们心里也清楚,这手印按上了,就代表与上头那个人作对。可他们一介平民,如何招惹得起。 孟文芝看几人面色惊慌,知道他们在忧虑什么,他不能再等了,此事拖到让冯先礼知晓,就来不及了。 只好沉声施压道:“此事事关重大,按印者,可受朝廷庇护,拒按者,以包庇罪论处。” 待将此书呈上,冯先礼的气焰定能浇灭几分。现在先委屈了他们,等到那时,或许他们就知自己的用心了。 不过,他话音早已落下,众人依然全无反应。 看他们畏畏缩缩,似乎背上一个“包庇”的罪名,也不如按下手印后果严重。 “如何是好呀!” “这……” “这手印当真要按么……” 众人小声商量着,犹豫不定。 这时,方才那指出县令的河工站了出来,大声道:“我先按。” 孟文芝十分感激,替他把纸抚平展,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眼里已没了最初的惧意,咧嘴笑了笑,爽快道:“我叫张大勇!” 孟文芝找到了他的名字,手指过去:“这里。” “原来‘张大勇’是这样写的。”他仔细看了看属于自己的三个字,默默记在心里,而后将手指覆了上去,很快,黑色的名字上就多了一个椭圆的朱红指印。 看他按完手印,其余的河工也壮了胆子,纷纷探头,朝纸上看去。 “快看,他真按手印儿了。” “诶,我也看到了。” “大勇都去了,我也去?” 张大勇扭头看伙伴们开始动摇,竟开始替孟大人鼓励大家:“来吧,按一个手印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大勇,我听你的!”那人走了过来,“我叫丁强。” 看到自己的名字后,丁强也笑了笑,按上手印,和张大勇站在一起。 这样一来,远处剩下的几个河工不知不觉间走近了,心一横,也跟着把手印按上。 很快,那张纸下面,每个人的名字都有了对应的红印。 本以为此事会耽误许多时间,没想竟能如此顺利。孟文芝先前不得已摆出的凶色收敛不少,想对他们表示感谢,却不知如何出口。 拿着纸看了半晌,才对他们重重说出一句:“多谢各位信任。” 张大勇偏过头,嘴角一歪,笑容竟变得有些苦涩:“大人一定要顺利。” 孟文芝认真地望着他,虽然能看出他在有意避着自己的目光,还是朝他点了点头。 张大勇眨巴一下眼睛,余光里看到孟大人朝他点头,便对大伙说:“散了吧散了吧,给孟大人留条路出去。” 孟文芝从他们腾出的空地走出,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回看,发现张大勇支着铁锹,还在目送他。 他朝他挥了挥手,让他过来。 张大勇看到后,立即跑来。 孟文芝带他往旁边走了几步,低声嘱咐:“按印的事,让大家不要对外说,能瞒便瞒。” “我知道,今天只是意外塌了一块堤,别的什么都没发生。”张大勇把两条又黑又粗的眉毛摆正,严肃道。 “千万小心。” 话说完毕,孟文芝不多拖延,立即离去。 途中竟遭祥符知县从后赶上。 知县下了车,在孟文芝队伍后高喊一声:“孟大人留步——” 孟文芝在车内听到声音,心中冷笑,果然处处都有眼线。 他走下车,绕过车身,见知县闭眼站在路中,正欣赏着自己刚才那嗓的回音。 孟文芝主动走上前,低头问:“知县何事?” 知县表情透着傲慢,缓缓睁开眼,此时连一个笑容都不做了,仰起头,再把脑袋朝一侧歪了几分,慢悠悠地说:“孟大人,方才大州河的河堤塌了。” “哦?”倒是孟文芝露出了笑容。 知县重复道:“孟大人,河堤塌了。” 孟文芝当然知道他说的什么,却佯装不明其意,无声地望着他。 “您刚才去过。” 此一句,并非问句。 孟文芝作罢,仰头将视线越过他,朝远处看,如实道:“去过。” 知县已然不紧不慢:“请大人跟我回一趟衙门。” 孟文芝已掌握了证据,当务之急是把证据送出。 这会儿知县已知他的行迹,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想必也瞒不过他们。 只是,若随他去了衙门,这些证据恐难保全。 孟文芝当即拒绝:“我还有事,就不陪知县过去了。” 刚转过身,就听知县迅速下令: “来人!” 刹那间,身后涌来许多吏员,把他反手牵制住,按回原地。 清岳急忙出手,飞踹过来,两个人倒地,又立刻补上两个人。 孟文芝带的几个手下未得命令,不敢行动。 很快,清岳也被掐住两臂,正死死挣扎。 孟文芝暗中朝他摇了摇头。 清岳肩膀被拧得生疼,看到他的示意后,渐渐在地上站好,不再胡乱扭动。 知县走上前,大约是狗仗人势,想着身后有冯先礼撑着,对孟文芝丝毫没有畏惧。 他的脸凑得极近,近到可以看清他脸上密密麻麻的细纹里积攒的油光。 “孟大人。 “塌的,可不止一处。” 说完,他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却比不笑时更加阴森扭曲。 孟文芝闻声,终于震惊,猝然睁大了双眼。 怎么会…… 他不可思议的表情让知县很是满意,挑了挑眉,而后深深勾起唇角,对手下们说:“带走!” 孟文芝被强行带进县衙,他们虽已得逞,但仍念孟文芝的身份,在无结果前,不敢对他怎样。 “河堤坍塌与我有何干系?” 孟文芝在县衙渐渐恢复冷静,终于反应过来,发现其中不对,立即辩解,“河堤里面填充的材料有问题,我已查清,用这些东西修建,坍塌不过早晚。” 知县丝毫不怕,早已有了说辞:“孟大人自作主张拆毁河堤,损坏了关键之处,这才造成连续坍塌。 “再者,建堤的材料每一样都由我精心选择,用的都是最好的。孟大人为何要污蔑我?” 孟文芝进了圈套,百口难辩,只好先顺事情发展,等待时机再寻出路。 知县把他和清岳扔进杂房,将他恶意损毁河堤的事情一并上报,等待判决的消息。 期间,冯先礼专程为他而来。 杂房门甫一打开,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立即显现。 “哟,几日不见,孟大人怎如此狼狈?”冯先礼笑着对他说,嫌弃地拍了拍推门的手,又特意摊开,检查是否还有染上的灰。 冯先礼为对付他,称病告假,在家中已有数日,时刻警惕着他。 满心只想着若真老老 实实让孟文芝开一道口子,恐怕像他一样不知好歹的人会越来越多。 孟文芝走过来,迎着光的眼睛里映出冯先礼的一道黑影。 “你倒是天真,以为收集点破石头烂木头就能威胁到我吗?”冯先礼越说越觉有趣,戏谑地看着他。 孟文芝礼貌回笑,语气轻松:“看来冯大人的病快要好了。”他清楚,那些收集来证据,定被冯先礼带走了。 “是啊,这还得多亏你。”冯先礼一边感叹,一边背过手,款步踏进房中,左右走了几步,观看此地环境。 视线中的人消失,孟文芝站在原地,脸色沉了下来。 冯先礼欣赏完,又走回来,拍着他的肩膀宽慰道:“还不错,再将就几日,就该换地方咯。” 本以为孟文芝会被革去官职,没想到皇帝有意向他,只念他是初次犯错,停职一段时间长个教训便是。 在杂房中泡了几天灰,出来后即使自己不觉得,别人也替他感到窘迫。 如今他被停职,祥符是不能再呆了。 遣送他回宛平的车已备好,孟文芝带着清岳登车,忽想起前几日阿兰信中所说,听闻祥符的甜云糕很好吃,托他返回时捎带一些。 这便和清岳下了车,去为阿兰买糕点。方才那车夫正瞌睡,不知车上人已不在,醒后不多等待,直接把空车驾走了。 孟文芝回来时,与清岳相视一眼,表情复杂。 清岳道:“再找一辆便是。” 恰好有车空闲,此车车顶特殊,四角各嵌一银色圆钉。孟文芝记得它,这车正是河堤出事那日,他所乘坐的。 “就这辆。”孟文芝点头,走进车厢,清岳则在前驾车。 途中有一段山路,孟文芝嘱咐清岳将速度放慢,切勿着急。 他怀中抱着装糕点的木盒,想起阿兰,心中也算有了慰藉。 也不知阿兰和父母是否知晓他这处发生的事情。 猛一拐弯,车轮吱呀呀不停地响,惊得孟文芝收回思绪。 车渐停,孟文芝问清岳:“怎么了?” 清岳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有人坠崖了。” 孟文芝心头一紧,立时走出了车厢。 清岳也跳下车,正往崖下看着。 “人还活着。” 他话音落,山崖下就传来呼救声:“救命啊——” 孟文芝也往下看。 定睛后,他转头对清岳确定地说:“是那个车夫。” 清岳面色惊讶,先对那人喊着:“别急,我们会救你的——” 而后俯身再去细瞧:“还真是!”身上出了一层冷汗,他看着那浑身是血的车夫,捂着胸口,脖子一梗,“幸……幸好咱们没坐上他的车……” “走吧,想办法把他救上来。”孟文芝把他捞起,去看车里有什么东西可用。 不过是随意翻找,本没抱希望,准备折返去取救人的物件,没想到竟在最后一刻看到了绳子。 孟文芝两手一抻,绳子还算结实。 他把绳子一端绑在近处一块大石头上,另一端则放下山崖,待那车夫圈住了自己,他和清岳合力把人拉了上来。 车夫状态很差,眼睛充血,身上各处都是伤,看着触目惊心。 方才在下面使尽了力气呼救,现在整个人软绵绵没了骨头,倒在了地上。 孟文芝急忙将衣服撕开作成布条,朝他血流不止的地方缠裹,清岳笨拙地学着他的动作,也为他裹伤。 一时半会,他恐怕清醒不了,不能就在此地耗着。 两人把他抬进车里,继续向宛平行驶。 布条虽被殷透,但血已渐渐止住了,一路摇晃,车夫迷迷糊糊醒转,睁眼乍见孟文芝的脸,十分惊讶,眼睛都瞪圆了。 “你,你怎不在我的车里呀?”他还惦记着此事。 孟文芝道:“那会我漏了东西,下车去拿,回来时你已经走了。” 车夫听后,吐出了两口气,喃喃道:“幸好你们不在啊!” 似乎是因为想起坠崖的事情,他声音开始颤抖。 孟文芝本以为他是路上打瞌睡,意外翻车落进的崖底,并未打算多问此事。 却听他自己说了起来。 他睁着眼睛,眼里雾蒙蒙的,待雾散去,便出现坠崖时的景象。 “你们有所不知啊……”他紧紧皱着眉毛,甚至拧出了汗水。 “这路虽险,但并不难走,是有人要害我!” 孟文芝听后脸色一变,严肃起来,低头问道:“害你?” 他暗想,此事说不准与自己有关联,若他与清岳当时没能及时下车,坠崖的可就不止车夫一人。 是这车夫命大,换作别人,现在可不一定有运气说话了。 车夫惊魂未定,蹦豆子一样应着:“对,对,害我。” “如何害的你?”孟文芝继续问他。 许是疼的,车夫浑身哆嗦,还是努力回忆:“我正在路上好好走着,突然从天上飞来一个人,直坐到我的马背上。我以为他是想趁我的车,正要撵他下去,那怪人突然从马背上站了起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看了我一眼,跳下马,在空中踢了那马儿的屁股! “其实随便踢上一脚,我那马也是能挨的,可他是个练家子,腿上力气大得吓人,我的马被整个踢翻,车子和我,连着它,一起滑到了悬崖底下。 “可惜我的马呀,命丧悬崖……”车夫自身难保,还不忘为马儿哀叹。 孟文芝听完,若有所思,道:“你可记得那人模样?” 他摇摇头:“脸是看不清的。” 车内安静片刻,孟文芝劫后余生,胸口正跳得厉害。 车夫休息过后,又有了再次开口的力气,扒着孟文芝的腿问:“你说我一个车夫,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要对我痛下杀手?” 孟文芝闭了会儿眼,终于想好如何对他解释:“别担心,他们的目标不是你。” 他话语从容笃定,看自己的眼神也认真,不像在骗人。车夫相信了他,整个人松懈下来,轻轻说:“那是最好……” 刚闭上眼,又被头上的一根筋蹦醒,身体骤然一弹,惊恐地看着孟文芝:“所以要害的,该是你么!” 孟文芝见他如此害怕,耸了肩,只能送给他一个勉强的笑容。 第47章 归家 自从车夫知道杀身之祸来源于孟文芝, 恨不能立即离他远远的,生怕再被连累。 现在正闭着两眼窝在车内,半睡半醒, 也不论是否有人搭理,自顾自带着怪调儿嗡嗡喊着,仿佛唱歌一样: “……我要下车……放我下去……求求你们让我下车啊……啊啊——” 终于被孟文芝用手捂住了嘴巴。 车夫睁开眼, 他捂嘴的手一震,指缝里又钻出四个字:“唔嗷啊额。” 孟文芝只好再把手指收拢,把余音堵回去,硬声拒绝:“不行。” 车夫却用尽力气把头扭开,争回说话的权利,眉毛一皱, 额上皮肤伸展,干结的血迹随之出现裂纹。 “吁——”他仰头大喊一声, 跟外面奔跑的马儿商量无果,嘴里含了鞭炮似得, 朝孟文芝噼里啪啦就是一通, “停车!我要回家,回家!” 伤成这样, 动都动不了,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精力。 见他如此急切, 孟文芝一阵思索,还是不该隐瞒实情, 便缓缓开口:“祥符,你回不去了。” 一桶冷水泼去,浇灭了车夫身上亮闪闪的火星。 他表情僵在露出惊讶的那一瞬,蔫着问:“为什么?” “等他们知道这次行刺失败, 留了活口,下一步会做什么?”孟文芝淡然望着他,用平静的语气,说着令人战栗的话,“你觉得,回去你还能活多久?” 话被真真听进去了。他颤着合上下巴,喉咙动了动,发出咽水的声音,而后目光呆滞地绷紧了双唇,不再说话。 车轮与山石碰撞,隆隆作响,耳边一片嘈杂。 孟文芝也进入沉默,重新把糕点盒子抱回腿上,静静感受着它光滑微 凉的触感,拇指无规律地上下滑动,一次,又一次。 ………… “素心,外面好像有声音,你听到没有?” 阿兰在案前坐了大半天,心中忧虑,书页早被手指揉薄了。 素心知道她担心少爷,静了片刻,虽没听到什么,还是笑着宽慰道:“听到了,许是少爷要回来了。” 不说不要紧,一说,便把阿兰的魂牵了去。一路飘飘悠悠跑到门口,把门打开,斜身站在石阶上瞧望。 素心揽了衣服,立即追去,远远呼喊道:“少夫人,把氅衣披上吧,切莫着凉。” 她小跑到阿兰身边,抖开氅衣,帮她披在身上。后者呆呆立着,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 颈前刚打好结,被缎子笼住的身体遽然一动,往前走了半步,衣摆跟着晃悠,其上的金梅突然活了起来,花瓣迎风摇曳。 一只手从中探出,紧握住素心的手腕,她凝视着远方,激动道:“那是清岳吗?”声音紧涩,微微颤抖,仿若雀鸟抖动羽毛。 素心侧头望去,仔细一看,脸上瞬间有了笑容,把另一只手搭在阿兰手背上,兴奋地说:“是,是他!少爷真的回来了!” 车子逐渐放慢速度,在门前停下。 阿兰的目光随它移动,亲眼看着清岳从舆前跳下,掀开车帘。 几次想要上前迎接,却不知为何,始终挪不动脚步,只能在原地焦灼地等待。 清岳在车边制住帘子,不忘小声朝里提醒道:“少爷快点,有人在门前等您呢。” 孟文芝单手抱着木盒,另一手扶着门框,弯腰先将头探了出来,看到阿兰站在风中,皓白的脸上带着两抹粉色,眼中波光烁烁。 只一眼便望得出神,心思全然放在了她身上,下车着地时踩了石子,右脚一崴,连带那边肩膀也猝不及防地矮了几分。 他不知疼,踉跄两步缓了缓,疾走过去。 阿兰看着他步步走近,刚想迎上,胸口突然一坠,扑闪着双睫醒转过来,顿在原地,不敢乱动。 直到孟文芝在门前的石阶下立定,半展开一臂,含笑问她:“可有想我?” 见他对自己的态度仍如往常,阿兰这才能够确定,他去祥符一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暗自松了一口气,飞速轻盈地走下台阶,进到他的怀抱里,小声说着:“日日都在想。” 孟文芝微侧过头,下唇似触非触地贴在阿兰红玉般的温热耳尖,道:“夫君亦是。” 四个字又轻又慢,咬得清晰。 而后稍稍屈膝,单手揽腰把人抱了起来,带着她上了台阶,进了屋。 阿兰离开他的怀抱后,意外发现自己衣上多了些浅褐色的痕迹。 孟文芝注意到她的动作,便问道:“怎么了?” 阿兰把注意放到他身上,扯来他鸽蓝色的一只袖子,定睛细看——上面竟有大片的血迹。 心里猛地一沉:“这是?!” 她用两手抻着染血的那处,呈现给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孟文芝把袖收回,镇定安抚道:“不必担心。”而后转头,清岳招呼了家中其他仆役做帮手,已把那车夫抬到院中,他二人正好可以看见。 动作一大,车夫伤口又开始流血,滴滴答答掉在石砖上。 清岳那几人还未感知,孟文芝先发现地上一小片红色痕迹越积越多,立即站起了身,蹙眉催促:“快,先送到厢房,去请大夫来!” 阿兰也站了起来,半掩面朝院中看去,回头时只记得那人模样凄惨。 孟文芝本不想让她看到这幕,却见她眼里忧色骤生,平复了寸刻,缓缓拉着她的手,与她一同坐下。 “他是谁?你们遇到了什么?”阿兰脸上再无喜悦,双眉攒在一起,向前探身,仰着下巴连续问着。 既隐瞒不得,孟文芝娓娓道来,将真言告知:“我被停职后,冯先礼仍不罢休,派人在返程路上行刺,欲置我于死地。” 阿兰听后,面色愈发难看,抬手展开他的双臂,一边焦急检查,一边问:“你可有伤到哪里?” 孟文芝浅笑着把胳膊放下,主动展示:“我没事。”话毕,他把桌上的糕点盒端近了,给阿兰看,“多亏它救我一命。” 盒子甫一打开,阿兰眼中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眉头不知不觉间舒展,难以置信地吐出一句:“甜云糕?”好像梦话。 “走前想起你提过这个,便去买,回来时发现车夫把我和清岳落下了。”孟文芝无奈道。 阿兰三魂七魄散了一半,现下慢慢回神,双手在胸前合十,喃喃自语:“天可怜鉴……” 孟文芝见状,打开盒子,拿出一块甜云糕递到阿兰唇边,止住她的恐惧,为她压惊:“快尝尝。” 阿兰一愣,身子朝后退了退,嘴角还是沾上了些许碎屑。 她缓慢伸手接过,小声道:“我不过随口一提,竟让你记在心里了。” “凡关于你的,我都记着。”孟文芝笑得更深。 不过眨眼间,阿兰表情僵住,挤了一边的眼睛,手上的甜云糕缺了一角,口中却并未在嚼动。 孟文芝眉尾轻跳,笑容一点点收回,凑身问:“哪里不对?” 阿兰脸上苦色不减分毫,艰难地闭上双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孟文芝终于意识到什么,脱口而出:“坏了。” 听到这句,阿兰终于睁开眼,点了点头,眼里已有了水光。 孟文芝当即将掌递去,阿兰微收起下巴,张开嘴,那块甜云糕就掉进了他的手心。 见他不信邪地观察着手心那一小块,阿兰便把自己手中的甜云糕送过去,怂恿他尝试。 孟文芝犹豫过后,张嘴轻咬一口,顿时露出与阿兰刚才毫无二致的表情,牙关一松,把它吐了出来。 手心里两小块咽不进肚的糕点贴在一起,惹得孟文芝愈发懊恼。 路上颠簸,怕把它晃碎,便好生抱在腿上护着,没想它竟被捂坏了,如此的不争气。 “模样还是好看的。” 阿兰知道他的心意,转眼看着盒里剩下的,安慰他不要再多想,催他快去看看那可怜的车夫。 孟文芝还有些无措,任她把自己推了过去,到了厢房门前。 此处有清岳守着,大夫已在里面为他诊治了。车夫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两眼紧闭。 两人放轻了脚步走进,大夫看到他们,先点了头,紧跟着又摇起头叹了一气,主动说:“血已止住,只是人从高处滚落,伤在内里,后续如何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之前他还有精神与我说话,怎么现在……”孟文芝这才瞧出那车夫的脸色白得发青,心中不敢相信。 阿兰抿着唇,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 孟文芝来回看着车夫身上各处的伤,眼神飘忽,抓不住任何东西。 “唉,”老大夫再次叹气,“咱们先出去,让他休息吧。” 屋内的闲杂人等闻声退散,阿兰也携孟文芝回到房中缓神。 此时刘淑刚从好友那处尽兴归来,尚未得知文芝回来的消息。 进到家门一低头,便见点点血迹向前延伸,心中很是紧张,唇色也淡了几分,伸出一手等着丫鬟搀扶:“这……这是怎么回事?” 丫鬟也答不出,只扶着刘淑顺那血滴连成的红线一路往前,走到了一间厢房。 房门关着,但血迹一直走进了屋内。 刘淑深呼吸,指着门对身边的丫鬟道:“你去把门打开。” 那丫鬟也是强壮着胆子去推门,只见左边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身子高壮,远远看着好像……好像是她家的少爷,捺不住惊呼一声,转头便跑了回来。 “里面怎么了?”刘淑瞧她面色出奇地惊恐,急煎煎问询。 丫鬟低着头,半晌才说:“夫人……少爷,少爷好像在里面……” 刘淑霎时圆睁两眼,把门推开冲进屋中,不及走近看上一眼,便已被满目血光吓得弯腰泣不成声,手抹眼泪哭喊着:“儿啊!我的儿啊……” 声还未落,身后却来了动静。 “母亲 ?” 第48章 旧事 哭声暂时止住, 刘淑胸口抽了抽,红着眼睛把头转了回来,呆望着他。 半晌, 才难以置信地从喉间挤出两个字:“文芝?” 只见孟文芝和阿兰一同出现,在这儿见到正挥洒眼泪的她,也很惊讶。 嘴巴张了张, 不知从何说起。 少爷仿佛凭空蹦出来的,丫鬟弄不清状况,踮着脚凑到床边去瞧了瞧,终于晓得了:“啊!原来不是少爷。” 而后慌忙跑回来,一下下抚着刘淑的背,帮她收神:“是婢子认错了人, 夫人快回来!” “到底怎么回事,他又是谁……”刘淑心情大起大落, 愈发看不明白事情,僵硬地回过头, 指着床上那人问。 阿兰走到刘淑身旁, 耐着心替孟文芝把此事复述给她。 刘淑听后,知道他是死里逃生才回到家中, 心疼之余, 又恨那冯先礼至极, 牙咬得两腮发酸,方才的难过全化为了怒意, 狠狠骂道:“简直是个疯子!” 骂完一句,见眼前两人情绪还算稳定,怕他们不知冯先礼的可怖,又想起许许多多的事来, 急忙拉住他们,凑到一起,压着嗓子提醒:“冯家的人,看上一眼都觉晦气!” “前几日老爷还跟我提起,早年,那冯先礼子媳相杀……”刘淑讲着,忽感受到阿兰身上一抖,带着她的胳膊一起发颤。 她顿住,扭脸看去。 阿兰脸色惨白,嘴唇泛灰,额前莹莹发亮。 刘淑并没有多想,顺手探了探她衣服的厚薄,叮嘱一句:“天尚未暖,可要多穿些。” 后者已听不进任何话。 旧事重提,如今,她虽是局外人的身份,再想起,仍不可避免会被那日场景拉入深渊。 瞬时冷意从头顶向下散开,好似万蚁爬过,密密麻麻的走动感很快覆盖全身皮肤。 她眼睛直直盯着房间一角,视线被粘在墙面转折的那道线上,移动不得。 孟文芝隐约察觉异样,担心她是身子不适,立即开口:“阿兰?” 阿兰却被魇住一般,没有反应。 “阿兰!” 这声终于把她唤了回来。阿兰眼睑睁大,乌睫震颤不止,缓缓呼出一气,晃着神随口应一声。 孟文芝仍有担忧:“可是哪里不舒服?先回去吧。” 刘淑也搀起她的胳膊,跟着问:“好孩子,你怎么了?” “没事,”阿兰摇摇头,寻一借口犹豫着解释,“就是没想到……冯先礼家中有这样的事……” 刘淑一听,方知原来她是被那些怪事吓的,当即温声哄了几句,让她不要害怕。 而后再接着刚才的话,说了起来:“那事儿,据说当时在开封闹得沸沸扬扬……恐怕从那个时候,冯先礼就开始神志不清,如今看来,是彻底疯癫了。” 孟文芝若有所思:“母亲说的,我还真不知。” “所以,跟这种人碰,马虎不得。”刘淑感慨。 趁几人短暂说话,床上的车夫已经醒来,口干舌燥,想要喝水,不小心碰倒了杯子,啪地碎在了地上。 孟文芝闻声看过去,眼中欣喜,快步走到床前,先叫人重新把水倒上,喂给车夫喝。 他在一旁仔细看着,待车夫饮够,把头撇开拒绝,才问:“醒了,现在还好吗?” 车夫感受许久,道:“身上哪里都疼。” “我再去叫大夫来。” 孟文芝正欲转身,却被叫住。 “我是不是快不行了?”车夫闭着眼睛喃喃说,“还是该把我送回家的。” 阿兰心中一酸,只恨冯家的奸贼四处作恶,害人无数。 不自觉走上前,缓缓对他道:“都会好的。” 孟文芝点点头,接着说:“先在这里安心养伤,你祥符家里,我叫人帮衬帮衬。日后你若愿意,亦可让你举家迁来宛平。” 句句说进心坎里,那车夫的忧虑被照顾周全,这会儿再想,自己真的就此死掉,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也不是什么固执的人,当即答应:“再叫大夫给我瞧瞧吧。” 几人把那大夫再请来,煎药喂服忙活一阵,日已偏西。 孟成良也回到家中,一家四口用了饭,又移步至正厅喝茶说话。 气氛不似从前那般轻松。偶有些瓷器碰撞的声响,打破寂静。 孟文芝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巡按,刚被停职,就已几乎被人人知晓。 却也只有身边亲人才明白,停职正是他费尽神思求来的。 “此次多亏一人。”孟文芝放下瓷盏,其上的热气拐了弯,追到桌上,“是冯先礼的的二子——冯璋助我脱身。 “他提醒我,大州河修建河堤所用的材料有问题,后又暗中拜访,向我展示诚意,让我亲自去堤工处拆堤检查,趁机收集证据。 “他则去将我拆堤的消息透露给冯先礼,让冯先礼派人把剩下的河堤尽数摧毁,由此行栽赃陷害之事。 “而我也因此可以带着证据,安全离开祥符。” 孟成良听完,知他若非此次被停职遣返,留在祥符只会有危险,缓缓道:“金蝉脱壳……不错。” 阿兰问:“听闻你被他们关了几日,那些证据可还在?” “在,”孟文芝答得快,“冯璋告知我,拆堤当日,冯先礼会命知县拦截,所以走时我将重要证据藏在车中,他们搜去的,是我专门留给他们的。” 只听他句句不离冯璋。这次在祥符,确实离不开他的帮助。 可此人毕竟冯,在冯先礼身边长大,怎会突起异心,叫人好生疑惑,想不明白。 阿兰又问:“他当真值得信任?” 孟成良则替孟文芝回答:“事已至此,不妨先信他,他若能不负,日后定有极大用处。” “那可要处处小心啊。”刘淑手中捧着热茶取暖,听几人来回讲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上一嘴。 “我知道。”孟文芝神色严肃,点了点头,而后命清岳把证据拿来。 那是大州河建堤真正用的石料、土料和木料,此外,还有一张满是河工红指印的举报书。 孟成良一一看过,先问道:“你打算如何?” 孟文芝答:“我打算,先将材料交由专人鉴定,再与举报书一起向上呈报。” 阿兰听后,立即接住他的话道:“不要着急。冯先礼门生遍布,可要看好人再交付材料,小心被拦下销毁,功亏一篑。” “阿兰说的对,你要记在心里。”孟成良也对他说。 这番话聊下来,孟成良才知自己对冯先礼了解浅薄。不过一小处河堤,他也要咬得如此之紧,不知这背后还深藏着多少事,让旁人无法窥见。 第49章 暗房 这晚回房前, 孟文芝把父亲叫住。 因自己手上暂无权柄,托他派人速速前往祥符,保护那按印作证的七名河工, 以防他们受到伤害。 然而,作证的消息走漏之快,远超预期。 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张大勇、丁强等几人被强行带走, 关在城郊一间隐蔽的暗房,已有两日。 堵住了嘴巴,绑住了手脚,扔在地上。虽没有什么严刑拷打,但对未知的恐惧,足矣消磨人的意志。 不管眨动几次眼睛, 房门依然紧闭着,甚至连轻微的晃动都不曾有过。 自被关进来, 就没有人再来管他们的死活。房间内连一扇窗都没有,空气阴冷潮湿, 带着淡淡的霉味。 河工们在黑暗之中浸泡着, 时间长了,每个人心里都开始觉得, 自己会安静地死在这里。 可就在今日, 木门被突然打开。 许久不见的阳光格外煞白, 骤然直射进来,害得七个人一齐挤了眼睛。 张大勇被捆成麻花, 趴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却遭光照遍了全身,也是最不敢睁眼的那个。 哒,哒, 哒…… 脚步声渐近,透着橙红的眼皮忽然恢复黑暗,张大勇费劲仰起脖子,一张脸如何都 寻不到阳光的暖意。 他试着睁开眼,视线从下往上寸寸攀爬,直到看到熟悉的面孔,一颗紧绷的心竟稍稍放松了下来。 来者正是那常在堤工处监工的冯郎君。 凡接触过他的河工,皆知他待人温和有礼,从不刻意刁难。 冯璋扫视屋内一圈,命令身后几名随从:“把他们解开。” 今日来,莫非是要放我们离去?张大勇心中想着。口中布团被人扯出,他不顾嘴里的干疼,对冯璋露出了笑容,连连道谢:“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身后兄弟们也都得了自由,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 冯璋低眸避过,往旁走了几步,又对站定的随从说:“东西都抬进来。” “是。”几人领命,从外搬来一张不小的圆桌,又上了八把椅子。 河工们聚在房间一角,看不明白这是要作何,只觉脚底不能在原地站稳,想立即走出去,回到家里。 冯璋看出他们的意思,本没有表情的脸上多了一抹柔润的笑容,伸手示意着身前的几把椅子,开口道:“诸位请坐。” “郎君,我们现在就想走。”有人忍不住了,抖着声音,小心翼翼替大家提出要求。 冯璋不改面色看了他一眼,似有片刻思考,随后点头道:“我知道。” 却又拉开了椅子,重新说了一遍:“坐。” 旁的人正把一道道佳肴从盒中拿出,摆放在桌上。 张大勇见状,以为是郎君好心招待,奈何自己此时真的没有胃口,便双手抱拳对冯璋说:“多谢冯郎君解救,只是我娘还等我回家吃饭呢,郎君好意大勇心领,人就不在这里久留了。” 话未落,就开始急匆匆往外走。 冯璋淡淡转身目送。 直到他主动停下了脚步。 门外侍从的刀剑刺眼,直指心口。张大勇抬起的脚僵在半空,缓缓从门槛外收回,轻落在地上。 只听身后冯璋的声音传来,是一句没有任何情绪的邀请:“坐下吃饭吧。” 张大勇背上皮肉猛然一缩,回头时,其他的兄弟们已在位上安稳坐好,面上再无方才获救的欣喜。 “这是你的位置。”冯璋主动把他领回,双手按着他的肩膀,他硬邦邦的身体被迫屈折,艰难坐了下去。 冯璋则在他身旁的空位就座,轻拍了手,对外喊道:“餐具也上来吧。” 碗碟筷子一人一套,整齐地摆在面前。 唯独冯璋没有。 他好像并不在意面前空荡,依然微笑着对众人说:“可以用了,大家不必拘谨。” 此话一落,屋内死气沉沉,只有杂乱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圆桌上投着靠近门口的人狭长的身影,被影子笼罩的饭菜仿佛落了一层灰。 此时此刻,再蠢笨的人也能看出问题。 只怕今日吃了这顿,便再无下顿。 “菜要凉了。”冯璋见众人不敢多动,伸手拿起张大勇面前的筷子,替他夹了块肉送进碟中,又用筷头在那肉上轻点着,和声催促他:“快尝尝。” 张大勇接过筷子,几次尝试,都不能把肉夹起,终于大吸一口气,把筷子扔在桌上,怒意迸发高喊一声:“冯璋!” 冯璋被这声惊动,倏然抬眸,黑睫之下的眼睛依然清亮。 其余几个河工也忍不住心底的害怕,有的甚至跪在地上哭了起来,口中反复嚷嚷着:“求郎君放过,求郎君放过……” 冯璋刚站起身,却察觉袖口一紧,低头看去,发现是张大勇正拉着他。 张大勇鼻下嗬嗬作响,大睁的眼睛里覆着一层水膜,他酝酿良久,才把话从牙缝中挤了出来,问:“是谁的意思?” 冯璋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踪迹,略过他的问题,冷声道:“不管是谁,你们今日都得死。 “把这顿饭吃了,死得或许还能体面一些。”冯璋转头对其余人说。 张大勇却还在揣摩:“是那狗县令?不对,不对……” “是冯侍郎的意思!”此句一出,他嘴唇不受控的使力拧在一起,强忍眼泪,痛心疾首道,“为何他坏事做尽,丢掉性命的却是我们!” 对面的丁强把那跪在地上的同伴拉了起来,朝他腰上一拍,逼人站直,不忘应和张大勇:“凭什么!” 另有人气愤补充:“该死的是他!” 很快一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阳光下的,阴影中的,无不怒目切齿。 冯璋见状,眼一沉,径直走到门口,叮嘱外面的侍从谨慎守好,而后把门关上,只露一条缝隙透光。 他垂首对门暗自叹气,良久,才转回身对众人诉说心声:“此事并非我愿。” 这一言让河工们找到一线生机,迫不及待苦苦哀求:“冯郎君,放我们走吧。” 那缝光亮缓缓扫过冯璋的耳尖、脸颊,再到鼻梁,很快又从鼻梁经过脸颊,最后回到耳尖。 他摇了头。 “最多只能留一个。” 顷刻间,屋内陷入死寂,悄然无声。 仿佛有大水漫过,让人喘不过气。 冯璋言辞沉痛,其中的无奈穿过黑暗,爬进每个人的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张大勇第一个开口:“我闻到饭菜的香味了,我太饿了。” 他从桌上找来筷子,方才就在自己盘中的肉块被一下子稳稳夹住。 “大勇你干什么!”丁强勉强看到他举筷的人影,立即大喝道。 张大勇故意发出些笑声,说了句:“特别好吃。” 说话间,他嘴上沾的零星油光微弱闪烁着。 丁强眼睛忽被刺痛,无意识紧闭起来,再睁开时,滚圆的泪珠直直掉在地上。 只听啪嗒一声脆响,碎了。 下一瞬,他用尽浑身力气扯着喉咙嘶吼:“大勇!!!” 第50章 故人 丁强是活下来的那个。 怀中抱着六件衣服, 每一件上,都用鲜血歪歪扭扭写着姓名——那是他们不久前才从孟巡按那里识得的字。 他脑袋低垂,双眼无神地望着脚上磨损的鞋头, 却记得把呼吸放轻缓,生怕吹散了那些被他紧紧揽在胸前的余温。 张大勇和别的兄弟们信任他,让他拿着衣服去投奔孟文芝, 出面为他作证,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现在,已到了反抗的时候。 因那日山崖行刺失败,让孟文芝携证据平安离开,威胁尚未铲除,冯璋再次受冯先礼命, 去到宛平阻挠其上书。 临走前,勉强凑出七具尸体扔进深坑, 亲眼看着土埋实了,才能放心地走。 他暗中把丁强带上, 一起驾车来到宛平。 在冯先礼的视线之外, 冯璋可以肆意向孟文芝表示诚意,提供帮助。 马车在孟府门前停下, 一先一后下来了两个装扮迥然不同的人。 冯璋总是畏寒, 纵身处晴天, 锦衣外依然披着银狐裘。 他为丁强准备了黑纱斗笠,提醒他即使在这里, 也须谨慎行事,切不可随意露出面容。 而那斗笠,在他们见到孟文芝时,终于能被摘下。 孟文芝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看清丁强的脸后,脱口道:“我记得你。”以为父亲已将七名河工尽数转移,眼中带着欣悦。 丁强看到他开心,本想以笑回应,脸上用来牵动嘴角的筋肉却不受控地抽搐,害得他的笑容跟着扭曲起来。 双手抓紧了塞满衣服的布包裹,指头恨不得在布面上钻出十个洞。 孟文芝这才察觉蹊跷,脸色微僵,将目光徐徐下移,盯着他怀里鼓鼓囊囊抱着的东西,心猝然开始乱蹦。 他屏息探问:“这是……” 丁强低头,继续用胳膊死死缠住包裹,嘴角几乎要掉在地上。 见丁强这副落魄样子, 孟文芝锁了眉头,上前紧紧追问道:“其余的人呢?” 一直静立旁边的冯璋这时站了出来,走到他二人之间,沉了气,开口:“父亲让我处理了。” 孟文芝眸猛地一抬,心底刚生出的一簇火苗噌地蹿起,不断膨胀,他压抑不住想要大喊:“你怎么能……” 声音却越来越小,话还未说完,就传不出口了。 “保他一个,已经让我很危险了。”脏事毕竟是自己做的,冯璋偏过脸,无力地解释着。 而后转身把丁强紧箍住的包裹生生拽了出来,对孟文芝说:“他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把包裹放到桌上解开,扑面一股血腥。这气息把孟文芝一脚深,一脚浅地牵了过来。 里面仔细叠着的一件件衣服歪斜着散落在外。 孟文芝认得,这些是河工们做工时穿的。他似乎嗅不到那股腥腐难闻的气味了,胸口沉闷得让他直不起腰,半弯着身子,捡起最上面一件。 双手震颤着把它抖开。 衣背上赫然写着三个褐色大字——张大勇。 字很难看,甚至漏了不少的笔划。但足够让孟文芝认得。是的,他能认得。 他眼尾瞬间染了红,弓着背僵硬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了冯璋一眼。再回头时,还未眨眼,便掉了两颗泪下来。 恰滴到张大勇的名字上,补全了“勇”字那个未写的顿点。 孟文芝已不敢再看其余的,知自己失了态,用力吸气重新把身站直,用手轻轻抹掉自己落上去的水,抬手一看,还是清澈的,原来眼泪也化不开干涸的血迹。 一转身,再看到了丁强,他早哭成了泪人,无助地站在那里,两手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拘谨地握着裤边,竟像一个与家人走丢的孩童。 “对不起,”孟文芝低叹道,“是我害了你们。” 丁强压住身体的抖动,极快地摇了摇头,扑倒在地上边哭边说:“我和这些衣服都可以为冯先礼等人的罪行作证,孟大人一定要为他们报仇啊!” “不必再叫我大人。”孟文芝不忍看他,背过身含泪仰首。 他安静了很久。 时间仿佛仍停在那日在大州河边,这些无辜河工受着胁迫,明明怕他怕得要死,还是壮着胆子站了出来,为正义献出力量后,无畏地选择走向了黑暗。 越想,越是愤恨。孟文芝拳握得几乎不见血色。 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终于彻彻底底下定了决心,切齿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此仇,我一定报。” 冯璋听出他话失了理智,又见他恨不得立即带着证人证据去到皇帝面前指罪的架势,立即站出来阻拦:“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冲动。” 孟文芝正在气头:“还要再等什么?如今证据确凿,圣上一声令下,株那奸贼九族都不为过!” “孟文芝!你先冷静听我说,”冯璋把他两臂按回身侧,盯着他通红的眼睛,沉声把话讲明,“冯先礼随时可做万全的准备。你如此贸然行事,就算真的告到圣上那里,你敢保证圣上真的会即刻降罪于他?朝堂之中,权力交织,冯先礼埋在地底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更深、更复杂,若不把他的根一并挖出来给圣上看,冯先礼,是除不掉的。” 眼前之人依然紧拧着眉,却听进去了,理智重回,他不再挣扎,胸前剧烈起伏着,良久才缓缓说了句:“好……” 冯璋是对的。他巡按御史一职上任不过三年,见过的难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他不会代入感情,只拿律条说话,以旁观者的身份,永远保持着理智清醒,掌控局面,也因此,从未做错过任何事。 如今冲动,是最不该的。 见昔日的孟文芝已渐渐回来,冯璋松开了钳制他的手,退了几步,重新与他保持了距离。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刚踏进门,尚未露出全貌,便先开口说起话来:“文芝,你可知我昨日整理的信件……” 啪! 她的话被突然一声脆响打断。 阿兰这才意识到屋内并非只有孟文芝一人,立即停下脚步,噤若寒蝉。 冯璋俯身去捡腰间意外掉下的玉佩,行动中忽嗅到她身带来的一阵清冽幽香,香气钻过颈侧细密柔软的狐狸皮毛,再出来时,竟开始暖融融地引诱着人。 他站直后,不自觉将视线移到香气主人身上,却在看清她面孔的那一刻,心荡神摇。 她……竟还活着! 冯璋再不能思考,一连退了几步,险些要仰倒,扶上桌子才知是自己发痴,闭住了呼吸。 正欲当场与她相认,她掠过了他。 想要触碰的手停在半空,半晌后,默默收了回去。 “这是怎么了?”阿兰满心关切,敛额直走向孟文芝。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的神情,仔细一看,脸上还有反着光的泪痕。 两道半干的泪痕扭动起来,孟文芝强作笑容,对她道:“没事。” 阿兰从怀中取出帕子,轻巧地为他整理脸上的痕迹。 人却始终放心不下,本想从他细微的表情里抓些问题来,突闻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转脸便见桌上所放着的染血衣物,腹中立即翻涌搅动起来,终是忍不住,折身捂起了嘴。 孟文芝眼疾手快把她扶住,唤来清岳,先把丁强安顿好,再把桌上那些衣物秘密保存。 清岳留了门,门外钻来冷风,吹得冯璋身上大氅不停摇摆,人却稳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空气清新许多,阿兰借力站直腰身,眼眶已经激红了,见另一人尚未离去,还是用手背挨了挨两侧脸颊,硬撑着恢复正常状态待人。 冯璋见他二人站在一块儿,好生亲昵,明知故问道:“这位是……” 孟文芝惭愧回应:“还未介绍,此乃拙荆。”接着转头对阿兰道,“阿兰,他便是在祥符一直暗中助我的冯璋,冯郎君。” “阿兰?”冯璋听闻她的名字,不觉出了声。 他细细瞧着着阿兰,对比着往日,她眉间多了好些神采,粉面含春,脸畔也饱满起来,略有弧度,身上的衣服整洁精致,款式虽和从前一样简单,但用料皆是上乘。 她刚经一番难受,不过转眼,便再重含起喜色。 想来,这回应该没有受到委屈。 她如今换了模样,改了姓名,唯一不变的是,依然做着别人的妻。 不过,只要活着就好。 想着想着,冯璋蓦地绽放笑容,眼中凝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对几乎贴在孟文芝怀里的阿兰道:“也许,我该称一声嫂夫人。” 只要她活着,一切都还有机会。《 》 50-60 第51章 思念 话说当日晚上, 夫妻两人回到卧房,将门闭固。 阿兰点亮灯台,豆大的烛焰摇了摇头, 乍起金芒,在山水屏风上投出了一道悲愁的人影,宛似冰刀子一般, 斜插在被光烘暖的柚木地板上。 孟文芝黯然神伤,难以自持。六名河工的死讯仍梗在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驻足在门前不远处,连再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兰转身,见他又开始发愣, 便缓步向他走近,微扬眉头端量着那憔悴的面容, 双手从他身侧环过,轻轻抚在他略弯曲的背上。 至于究竟发生何事, 她俱已知晓, 此时是同样的痛心。 她闭上眼睛,把头靠了过去, 孟文芝眸一颤, 这才被拉回到当下, 急切地低头回应,用侧脸紧贴着她的额。 “更已深, 早些睡吧。”阿兰小声呢喃,却并未放手,感受着他正在自己怀中慢慢放松的身体,“不要再想了。” 到底是安慰人的话, 说出口容易,可连她自己都做不到。 烛火熄灭,帱帐垂下。宿鸟轻啄着寂静的夜晚,不时传来几声呓语。 四方天地中,空气似乎停止流动,只随着两个稍错开的呼吸微微震颤。 阿兰闭目躺在床上,听得枕边人已不再辗转,眼皮下眼珠暗转几番,还是睁开来露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她斜眸看向孟文芝。这段时日,孟文芝心力交瘁,大概是昏睡过去了,眉头却仍紧聚着不能松懈。 一眼过后,阿兰屏住气息悄悄挪动身子,向他偎过去,从他均匀起伏的胸口寻到短暂心安,终于敢去细思那些被她搁置的疑窦。 今日,一直有团迷雾障于眼前。 起初那雾像棉絮一样小而密实,到了现在,它开始变大,向四处弥散,并且愈发稀薄,直到里面清晰透出了除她和孟文芝外的第三个人影—— 冯璋,这个冯家突然多出的年轻义子、她丈夫的新交。 回忆起与他初见面时的场景,为何会觉得……他有些面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样的感觉并非好事,他究竟是谁! 此念一起,仿佛被兜头浇了冷水,朦胧睡意刹那消尽,阿兰睁眼到天亮。尔后日日夜夜再难踏实,奈何思来想去,依然得不到答案,把人耗得神光都黯淡许多。 一晃时至上元,她得机会与冯璋再次相见。 不知究竟该喜,还是该忧。 孟文芝已将在大州河堤收集的物证悉数勘验,立据成文,余下的材料亦整饬完备,只待良机到来,一并呈递,其中多亏有冯璋相助,思及他独身居留宛平,当下又正值节日,便携阿兰设宴,将他邀到府中一聚。 三人围桌而坐,各占一边。本是夫妻二人与友小聚,阿兰却觉气氛微妙难言,心下惴惴,如芒刺在背。 余光中,冯璋似乎一直在看她。 他眼神毫不遮掩,直白到近乎有冒犯之意,看得她频频发怵,险些握不住筷,屡次带着身下椅子朝孟文芝那处挪移。 转眸向孟文芝求助,后者竟未察觉问题,以为是冯璋对她有所提防,便开口道:“阿兰并非外人。” 冯璋闻声微微一笑,说:“我知道。”半晌,竟又冒出一句,“孟大人真是好福气……” 话音未落,先听有人敲门,清岳推门而入,径直走向孟文芝,弯腰在他耳边讲了一阵,孟文芝登时离了座,要跟着清岳出门。 临走前对他二人道:“不必等我,你们继续。” 留阿兰在这处心惊胆战。 他那处的事情,想必不是来自车夫,就是来自丁强。阿兰本要起身与他一同离去,却又有犹豫,还是被落下了。 只好暗自安慰自己,冯璋既能与孟文芝站在一起,该是正人君子,且看他相貌端正,也并不像轻浮之人,许是误会吧。 正想着,再次无意对上冯璋的目光。 他脸上笑意还未消去,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时,眉眼竟变得愈发生动。 在阿兰眼里,可是恐怖的紧。她急忙垂眸,拒绝与他对视。 “为何不愿看我?”冯璋倏然开口,语气里颇有委屈的意味。 闻此言阿兰敛了眉,面露愠色,厉声回应:“还请郎君自重。” 起身欲走,却被他飘悠悠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拦下: “当真把我忘了么?” 阿兰猝然站住脚,僵在原地。 宛若一株在春天来临之前枯死的树。 良久,才有勇气回头。转头间,甚至能听到干枝弹地的沙沙声。 冯璋对她的反应失望至极,她可以展颜而笑,亦可以喜极流泪,但万不能是这副天塌了般的悲苦模样。 更不能,不欢迎他。 他徐徐落下一直扬着的嘴角,眼尾粉红。而后,摘下腰间那块白色的岫岩玉佩,隔着桌子,递给了阿兰。 这玉佩是个晦气的东西,却因为沾了赠物之人的光,他多年来都仔细保管,视若珍宝。 那天,他初来宛平,与她相见,玉佩绳扣松动,毫无征兆地坠在地上,表面这才有了磕损。 “总该记得它吧。” 玉佩上,刻着一个“瑾”字。 是他死去的兄长。 也是她的亡夫。 阿兰额前显现出青筋,不过片刻,又多了一层浮汗。 六角玉佩恰似一口古井,里面暗藏着的正是她的过去。 她按着粗糙的砖石,倾身朝下望了一眼,竟从平静的水面上看到浑身是伤的自己。 两个相同,又不同的人就这样劈面撞在一起。 水面开始荡漾,里面的人影最终消失在波纹之中,外面的人却仿佛淋了场大雨,梦醒魂消,彻底失了神。 不知不觉间,冯璋已走至她身后,双手握肩用力把她按回椅上,又绕来一旁。 “可要小心别摔了它。” 见她手抖如风中残叶,当真苦了他爱惜多年的玉佩。 阿兰仍保持着刚才被按下来的姿势,侧身垂首坐着,神色怅然。 冯璋便在她膝前蹲下,用手仔细帮她把无力摊开的十指收拢,好将玉佩抓紧,而后一起送到腿上。 他却不再把手收回,力道也越来越重,阿兰夹在中间,掌心被玉佩坚硬的边缘硌出了红印。 她先感到了疼痛,才知道挣扎。 冯璋有意忽略她痛苦的表情,身下不曾松动分毫,反而愈发有力,把她两手死死制住,按在膝头。 阿兰手部受到牵扯,被迫把身子前倾。 于是,两对通红的眼睛,互相看到了底。 “那时我还是个乞丐,你把那个死人的玉佩给了我。” 他没有去抵银子,而是用它换了更有价值的东西——侍郎之子的身份。 从此,他享受着一个失子的父亲难以压抑又无处可施的爱。 他亦为父亲做尽坏事,手上常染鲜血,腥臭味早已渗进皮肉,这味道让冯先礼满意,也因此给了他全部的信任。 冯璋总在深夜独自嗅闻这双手,上面的血气让他疑惑,父亲命人捞出嫂嫂尸体,残忍破开她鼓胀的肚子时,味道……也是这样难闻吗? 心中从那时起就对父亲积攒的恨意,霎时扭曲变样,成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感,尽数涌向阿兰。 “姐姐,是我啊。” 数年过去,冯璋已从少年长大,这句姐姐叫出来,十分违和,却足够把阿兰拉回她费劲全力才勉强摆脱的过去。 阿兰猛地回神直盯着他,双眼含泪,难以置信到几乎只有口型:“是你……” 冯璋露出喜色,莞尔道:“是我。”眸光能把人照亮。 仔细看遍,他的五官和那时一模一样,只是人干净了不少,眼中带着倦意,少了几分澄澈。 “我好想你……”冯璋笑着,不自觉摩挲起她的手,皮肤与皮肤间热而潮湿。 接着立即换了神色,眉头上抬关切地问:“这几年过得可还好?有没有人寻你的麻烦……” 一个接一个地问句让阿兰再次怔住,正要开口时,忽然瞥见孟文芝已从门外走来,吓得两肩一怂,立时慌乱起来。 她用力抽出手,回身坐正,再不敢看孟文芝。 冯璋面前有桌身遮挡,视线受阻,但只见阿兰的反应,也能知晓发生了何事。 他消去了笑容,腮边鼓动一番,而后从桌后站起身,神色自若,仿若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孟文芝进了门只见阿兰一人,本以为自己因事耽误太久,冯璋已经离去,却怎么也不曾想过,他会从阿兰身边冒出头来。 “掉了颗琥珀,”冯璋看着他,指了指腰间束带,似有似无地解释着,“这个宝贵。” 孟文芝看了他一眼,并未回应,将目光再次投向阿兰。 只见她单手扶着额际,宽大的衣袖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轮廓好像有些微重影。 定下睛来,方知她在颤抖。 他心中跟着一紧,免不得皱下两眉,朝她走来,把她掩面的手拉回身侧。 阿兰还沉浸在刚才,深深低着头,不敢看他,亦不知该做什么。 孟文芝见状况有异,眼色沉沉,波澜暗起,揽住阿兰助她起身,而后对冯璋道:“今日便先到此,下次再聚。 “清岳,送人。” 阿兰两脚发软,不知是怎样走回房的。只是进到了房内,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还好好活在当下,暗舒了一口气,连道幸好。 孟文芝却很是担心:“你可有事?” “没有……”阿兰摇摇头。 她尝试和冯璋一起,把这个谎圆好:“他的珠子滚到我脚边,来捡时你恰好回来,倒是弄得有些狼狈。” 孟文芝依然细瞧着她,不曾移动视线,她眼中血丝布满,脸上隐隐有几道泪痕。 “那为何掉了眼泪?” 阿兰努力压抑嘴角的抽动:“我……我听他讲到那几名河工……” 话没讲完,果然见孟文芝松动了神色,他尚未走出此事,用这样的借口刺激他,实为迫不得已。 阿兰上前拥住他:“不说了,此事难过,多听还会伤心。” 孟文芝正敏感,本还觉冯璋有问题,听了阿兰的话,又无心再去猜想,更多的是对河工惨案的逃避。 这件事就这样暂时翻了篇。 奈何冯璋心心念念着阿兰,再按捺不住。 近日孟文芝总有原由将他拒之门外,冯璋倒不气馁,每天从孟府门前路过一遭,只为能再与阿兰相见。 终于碰到她出门,趁她的丫鬟进铺面办事,他暗中把主子掳进了小巷。 阿兰不知发生何事,自那日深切感受到自己与从前无法割断,变得更为小心谨慎。 这样被人强行拉走,阿兰大惊失色,正欲开口呼救,忽听耳旁一句: “是我。” 她闻声转头,看到冯璋的脸,竟更不能接受,低呼一声:“啊?” 冯璋依然拉着她,先朝巷子深处再走几步,站定后满面忧心,接着上次把话问完:“你怎又进了孟家的门?那孟文芝对你可好?” 阿兰见他不过是关心自己,便稍放下警惕,轻点了点头。 “那他知道你……”的过去吗?冯璋把后半句硬生生吞回,两眼望着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现下的处境。 后者闻言双眉飘下,垂眸良久,才无奈叹道:“不知道。” 冯璋并不意外。想想孟文芝的性格,他如何能容得下一个犯了律条的女人不仅逍遥法外,还做了自己的妻子。 竟是有些可笑。 沉思片刻,他严肃道:“你不该和他在一起。” 阿兰仍在怔忡,他便补充:“让我带你走吧。”这句话非临时起意,也因此才能如此平静地说出口。 此时此地,只有他二人。 他的话只能钻进她的耳朵,冯璋确定阿兰听见了,可她并没有如他心中所想那样立即答应。 却也没有拒绝。 她面无表情,陷入了沉默。 “那段时日,于你于我都是万分艰难,但我们扛过去了。”冯璋一双乌眸闪烁,试图用曾经说服她。 听到过去,阿兰只觉刺耳。那是永远的噩梦,即使醒来,留下的阴影也难以消散。 “你离开孟文芝,我也与冯家脱去干系,往后不会再有任何事情能束缚你我。”冯璋笑容凝滞,下唇不受控制地小幅颤抖,固执道,“我们走吧?” 他语气里带着乞求,“一起。” “不。”阿兰低垂着脑袋,丝毫没有犹豫。 冯璋有些心急,拉起她双手,又顺着往上攀着她两边胳膊,一步步靠近,低声问着:“为什么?” 直到阿兰把背靠上墙面,退无可退。她无法面对他,就想无法面对自己的过去一样,几次想要挣脱,可始终敌不过他的力气。 冯璋愈发激动,惨白的脸上开始泛红,温润的姿态已不见踪影。 这会儿的他,分明还是那个做乞丐时倔强的孩子:“我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保护你,不让你受伤,我们还像从前一样,两个人相互依靠……” “冯璋。” 阿兰喊着他现在的姓名,打断了他,而后偏过头,双眼望着巷子的出口,努力平复呼吸,从对过去的恐惧中找到一丝理智,颤着声道:“我不想回到从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能安安稳稳地活着,过普通人的生活,已是最大的幸事。” 她恨自己前半生走错了路,如今这些最不起眼的东西,竟要她苦苦奢求才能得来。 “我很珍惜如今的一切。” 她缓慢地把每一个字说清。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眼前已变得模糊,几乎不能视物。 巷子里有风穿梭,冯璋的大氅被风吹向一旁,早就不再贴身。 透过层层衣物,阿兰能感觉到他两手冰凉,颤抖不止。 “可是……”冯璋刚欲说话,看到她满是水光的眼睛后,又闭了口。 阿兰知他在忧心自己,使劲眨掉泪水,眼前重回清晰,而后将头转回细看他良久,竟在此时露出了冯璋一直等待,一直盼望的,劫后重逢的欢欣之色。 她把话转开:“倒是从未想过有机会再与你相见,”而后微微打量起他,冯璋身上早没了以往的窘迫,“这样一看,我也能够放心了。” 第52章 亡嫂 她没有问冯璋为何会成为冯先礼的义子, 为何替他做事,又为何出卖了他。 见冯璋以新的身份站在眼前,万千疑问其实早就没了意义。 阿兰稍移开视线, 劝道:“既已走到这步,我们都该先把眼下过好。” 冯璋弯着腰,让自己的脸与她齐平, 点头认真听着,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后,又迅速摇起头,面色是难掩的痛苦,倒叫阿兰揪心起来。 正欲开口问问他的状况,而不过一息间, 他已熟练地扑灭杂念,轻轻缓缓地叹出阵长气, 神色随着肩膀的沉下恢复如初。 他不需要阿兰为自己担心,目光比之前更为冷静, 却不曾松开眉头, 严肃地望着她:“无论如何,你不能站在孟文芝身旁, 他不是你可以托付的人。” 阿兰闻言, 眼皮蜻蜓点水般弹动一瞬。 “你吃过亏, 上过当,怎么才从火坑爬出来, 又要往苦海里跳?”冯璋盯着她眼角的伤疤,声音很轻,带着无奈。 怨只怨听者自甘沉沦,不肯醒悟。 阿兰当然清楚他的意思, 依然坚持道:“文芝他……和你所想并不一样。” “不一样?”冯璋不可避免地想起那死了的兄长,拧眉表不悦,接着上前半步问,“哪里不一样?” 阿兰绷了双唇,他便替她说下去,先肯定道:“是,孟大人堂堂正正,非冯瑾那登徒子能比的。 “若你二人早些相遇,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现在不是那时。想想你做过的事,你真的有勇气面对他吗?你不怕吗?”他仿佛看到了阿兰最后的下场,越说越替她着急,替她恐惧。 “也许,也许不会有事。”阿兰磕磕巴巴连忙打断,话浮在空中似的,眼睫下的眸子露出些许无助,心中并不踏实,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什么事都不会有。” 冯璋看出她虽害怕,但仍存着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只想要阿兰彻底摆脱危险,迫切地想带她走出迷途,哄也好,强求也罢,总之,他不能失去阿兰第二次。 费劲心力引导她去想:“且不说孟文芝容不容得下你,单瞧冯先礼,他已视你的夫君为眼中钉,若他们二人执意纠缠下去,你必然会暴露在冯先礼的视线中,到时你怎么办?” 阿兰再次沉默,而冯璋隐隐觉得,这是她无声的对抗。 僵持中,风迷过眼,他睫毛翕动之余,睛面上结了层薄霜,还是忍不住先她开口: “在冯先礼发现你之前,在孟文芝知道那些事之前……” 他握住她的双手,掌心已比方才多了热意,正如他焦躁急切的心情,“无论如何,我带你走。” 阿兰显然听进去了。她改换了神色,眉眼间透着迷茫,呼吸也打着颤轻下来。 她喉间微一滚,而后竟推开了他的手,一边转身,一边低声道别:“我要回去了。” 冯璋想要阻拦,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望着她渐小的背影,怔愣在原地。 身前半蜷的手指抽了抽,像触须一般,周遭的信息迅速沿此传递,覆盖了他心底的失望。 在阿兰走出巷子前,他抓住最后的机会,朝她喊道:“我给你时间,我等你。” 怎奈他这番苦心相劝终是以石投渊,难惊起半点波澜。 阿兰心甘情愿溺毙在她幻想的安宁之中,唯期望着代表着结束的那一天晚点到来。 而在到来之前,她只要再睡得沉一些就好。 ………… 冯璋等候多日,不得阿兰消息,心中已然明了了——阿兰舍不下孟文芝,哪怕他于她是个威胁。 自上元那晚与阿兰短暂同处,被孟文芝撞破,后者虽不明说,却重新警惕起来,对他有了保留。 冯先礼也在催促,要他尽快处理孟文芝手上的证据,回到祥符替他坐镇。他得在回去前,带阿兰离开。 阿兰似乎有意避他,一直没有动静,可冯璋不能再等,必须要与她再见上一面。 他亲手写了信,送去孟府。 虽是给阿兰看的,却特意送到了孟文芝手上。 孟文芝这阵时日冷静许多,意识到无论冯璋如何示好,也是跟着冯先礼做事的人,不得不防。再加忙碌,他与冯璋的接触少了许多,收到信后有些意外,不知他此番是为何事。 只将信打开,乍看过去,信上字迹皆以露锋起笔,点画如珠长画似绦,尤其清秀。 孟文芝颇觉眼熟,但并未深究,只疑信参半地缓慢往下看着。 门吱呀骤响,辨清来者后,他心内蓦地吃了一惊。胸中弓弦突然绷紧,鸣响不止,“嗡嗡”声霎时乱了神思。 阿兰瞧见他神情不对,心有疑惑,便疾步走至近前,将手搭在他温凉的袖袍之上,关切地问着:“脸色怎如此的难看?” 孟文芝并未回应,早把视线移回手中,目光不受控地透过眼前的信纸,感受着一个个愈发模糊的字眼。 心里竟有了可以与它们对应的人。 这字迹,原来是像她的…… 奇怪,奇怪……他想不明白,只能克制地深吸一气,胸腔被缓缓撑开,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终于又抬起头,侧眸看着站定在那儿独自茫然的阿兰,把手中的信交给她,冷静开口: “你来看看。” 阿兰迟缓接过,不知为何身上隐隐发慌。 她望着孟文芝双眼,难得看不出其中暗藏的情绪,拈在指尖的纸发出轻微脆响,宛如冰裂,她却不敢低眸读信。 孟文芝见她犹豫,靠近了些,伴在她身旁:“看吧。” 阿兰眼睫扑闪几番,终于垂下。 第一字尚未落进眼底,便猜到此信出自冯璋之手——那字是她教的。 这么多年过去,冯璋写字的习惯竟仍与她一样,不曾变动,许是有刻意模仿,字迹甚至比之前的更为相像。 这该如何向他解释!阿兰轻咬着内侧的唇肉,抬眸看了孟文芝一眼:“好巧的事……” 孟文芝微一抬眉,伸手往信的内容上示意:“继续。” 阿兰努力敛神,往下看。 “……上元会君淑配,恍忆亡嫂音容,一时伤怀,情难自禁……” 全读下来,脑中只记得“亡嫂”二字。身上虚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冯璋他,他怎么能…… 信中不过几句闲话,却震了两个人的心头。 若非孟文芝及时接过,这纸就要落到地上去。阿兰手中明明已空,还是支在原处,半晌才知收回。 “你二人是旧相识?”孟文芝似是随口问询。 阿兰不假思索立即否认,打消他可怕的念头:“我不认识他。” 如此相像的字迹,借阿兰思念亡嫂……孟文芝心中有了分寸,把信收了回来:“是我盲目相信他,如今看来,他心思不纯。” 他提醒阿兰道,“和他保持距离。” 阿兰听后,一双眼瞳仿佛滴在纸上的两滴墨水,浓黑无光。孟文芝连忙把语气放得温和,向她补充着:“也并无大事,小心就好。” “嗯。”她还不能从惊愕中走出,只是分出神呆滞地点了头,心不在焉地应下,然后飘飘悠悠地走出房间,离了府门,又转过街角。 阿兰心中有一个模糊的目的,却无法表清,仅仅是朝着那个方向走,走到了,就知道了。 “姑娘要去哪里?” 路上突然有个马夫拦下了她。阿兰腿下急匆匆的,好不容易停下来,退回半步:“我……”支支吾吾一阵,当然是说不明白的。 “上车吧!” 阿兰委婉拒绝:“还是不用了。” “走吧姑娘,上去你会知道的。” 那人半推半搡地把她送进车门,阿兰抬眼便见一男子正端坐在里面。 冯璋睁开眼,早料到她会看信,更算准了她定会来找自己:“我来得可及时?” 第53章 试探 冷不丁见到他, 才识得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阿兰先舒了口气,闻言却又皱紧眉头,终于明白此次出门正遂了他的意, 便略过他的话,直入正题怨道:“你……我的魂都要被你吓散了!” 冯璋倒是诚恳,当即认了错, 灭去她胸中怒火:“只想再与姐姐见一面,不得已而为,对不起。”而后递手过去,把阿兰扶进来坐稳。 马车开始移动,小窗的帘子封得很死,偶尔因风鼓胀, 阿兰转头看不见外面的景象,稍有不安, 问道:“去哪里?” 冯璋温声回答道:“无需担心,只是去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她心中有了数, 不再多言。 耳旁嘈杂, 阿兰身子随车摇晃,沉默中想起那日巷子里他所说的话, 便先一步斩钉截铁表了态:“若是为劝我离开, 就不必继续了。” 冯璋对此似乎已没那么在意, 听她言罢脸色依然如常,只是微微垂下眼眸, 带着笑意点头:“先不说这个。” 两人重又归为无声,直到马车在清芳茶楼前停下,从里走来一个伙计,领着他们进了大门, 上过台阶,来到二楼,尽头有个隐蔽的房间,里面空间宽阔,布置整洁。 刚刚走进,身后又有人送来香茗,摆在桌上。冯璋很是满意,喊退了旁人,将门闭合。 瞧见阿兰面有惑色,想必她还猜不到今日见面是为何意。 既对孟文芝有所留恋,就让她的梦再长一点吧,冯璋暗自想着,现在,他打算花个两盏茶的工夫,先去清理一段枝节。 “上次见面仓促,这回,还请姐姐给个机会,让我好好招待一番。” 阿兰坐在对面,手中捏着瓷杯,隐约察觉他另有目的:“你大费周折,是有何事要讲?” 冯璋被问中了,却也并不着急,端杯吹了吹浮沫,顿时飘起些香气,又浅啜一口茶汤,这才缓缓开口诉说苦衷:“那大州河堤的烂摊子,直到今日都无法解决,石头一样闷在心底,压得我好难受。” 转而又蹙眉叹息:“父亲怪罪下来,斥我行事优柔寡断,手段太轻,急着要遣我回祥符家中去。” 阿兰听他说完,这才能全观当下处境——冯先礼想要尽快铲除祸患,已经失去了耐心,难保不会再有出格的事发生。冯璋虽有心拖延与他周旋,却也抵挡不住他继续施压。 想着想着,她眼里流出一丝恐惧,染进袅袅茶烟之中,恰被冯璋抬眸看见,后者偏了头,再次轻道:“如今我夹在你夫妻二人和他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看他犯着忧愁,阿兰也不能畅快,知道事关自己,愈发地心焦,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耽耽搁搁独自讲了半晌,就在这时,冯璋眸光忽的一闪:“姐姐可否再帮我一次?也当做在帮自己了。” 对此事,阿兰需要时间细细思量,可又怕错过他的什么主意,想先听一听:“怎么帮你?” “把孟文芝举报冯先礼的文书和证据给我,我拿去复命,冯先礼放过他,你也不会受牵连。”冯璋说得比方才快许 多,显然是早已盘算过的,他一股脑把话道完,生怕晚些阿兰把神跑走。 可话音方落,便听她硬声拒绝:“不行。” 冯璋心似火燎,但又深知急不得,只好先把身前空杯推到一旁,再放缓语速,耐着性子继续相劝:“冯先礼一向气傲,容不得有人与他作对,眼下他心底躁动,很快便无所顾忌,即使在宛平,也能害得你家破人亡。 “当前关头,还是不要让孟文芝再去挑衅招惹,一切慢慢来,先把文书和证据给我,让冯先礼暂且消停,也给你二人赊些安生时光。” 阿兰双眉紧锁,脑中乱做麻线般的一团,拿不定主意。 “该舍的,留不得。”冯璋也不罢休,还在劝着,“日后我来相助,他遭到报应,也不过早晚的事。要紧的,是保住你。” 阿兰把手藏在桌下,半晌,终于缓缓道出忧虑:“他不会同意的。” 冯璋却反问:“何须他同意?” 阿兰闻言,遽然抬起两眼,说话间茶烟已被吹散,视线中是一片清明,瞬时便看透了冯璋的意思。 “你想……让我去偷?” ………… 这阵时日,孟文芝停职在家,手头突然离了公务,还有些不习惯,便窝在书房继续整理完善材料,想起什么,就再往文书上添个几笔,往往要耗至深夜才肯休息。 今晚,阿兰突然推门走进。 孟文芝有些疲惫,正闭目捏着眉心放松,听到动静后,睁眼竟见阿兰缓步走来,瞧她脸色,也是与自己一样的倦。 看到她的那刻,疲惫就已经消去许多,忍不住要对她牵起唇角:“怎么没睡?我很快就回房。” 阿兰强撑出一抹笑意:“我来陪你。”她将手中灯笼轻轻搁下,移身至案前,顺手执起墨锭为他研墨。 孟文芝哪里舍得让她动手,连忙按住她,道:“我自己来。” 阿兰心绪却不在这里,好像没有听见,目光只凝在他面前的纸上,倒着看了半天,终于开口问:“在写什么?”声音极轻。 “不过把文书再完善一下。”孟文芝没有多想,如实回答。 阿兰目光依然定在那处,静了一会,手中动作正越发缓慢,她突然出声:“文芝,这文书不要再递了……” 闻言,孟文芝心有不解,神色收敛许多,眉眼又有了要压低的势头,立即问道:“为何?” 阿兰颤颤巍巍说起来:“我想起你停职从祥符归家,路上险些丧命,那些灾难都拜冯先礼所赐,他作恶多端,早就无所畏惧,你势单力薄,仅凭着这几张纸岂不是讨苦头吃么?” “你若继续坚持,到时出了事……”阿兰知道害怕,话说不完全,只好转口试探道,“不如撒手吧……” 孟文芝没料到她会说这样一番话,惊讶之余,些许失望从心底生出,却不表现,只平静地说道:“撒了手,我如何对得起自己?如何对得起上面的指印?如何对得起因他受苦的百姓?” 三个问题不疾不徐,却足矣让阿兰明白,与他是商量不出“放弃”二字的,虽知他话中的道理,依然免不了气馁。 霎时咽喉如锁,不再吭声。 孟文芝只当她一时糊涂,现在打消了念头,抬眼见她面容憔悴,心知最近她夜里总睡不安稳,此时不想她再陪着自己劳神,便起身把纸收起,对她说:“今日暂且到此,我们回去吧。” 阿兰闻声回神,停下了手中动作,眉梢微提,眼睛悄悄地跟着他望了过去。亲眼看着他把这些材料放进柜子。 是左边第二个抽屉,并且没有上锁。 孟文芝把抽屉合上,转身见阿兰愣愣站在那里,手里墨锭还没放下,定是困得糊涂了。 不由得忘记方才的插曲,轻笑着朝她走过来,从她手中取走墨锭:“今日怎这般殷勤?不催我睡觉,反而上赶着为我研墨。” 阿兰怔了怔,过了许久,才知他在打趣。 她近日心中藏着事,常觉胸闷紧张,人也迟钝了不少,已忘了从前与他是何样的时光,半晌露出笑容,温声回应:“自然是不舍得看你辛苦。” “有娘子体谅,为夫甚是欣慰。”孟文芝挺胸故作得意,眼下的青黑都淡了几分。 阿兰实在没心思听他的这些俏皮话 ,对着那昂扬的胸脯把他推开,又拉手拽了回来,催促着:“走了。” 他却顺势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吻,不及人反应,斜睨了她一眼,便笑着提起灯退出房门等待。 阿兰回过神时,先抬手摸了他吻过的那处,无奈闭上眼睛,脑内紧绷的弦难得松下来。朝他笑了笑,而后跟着走出书房,回身关门。 屋内烛火俱已熄灭,门即将合拢时,孟文芝恰提灯照了过来,光亮掠过里面抽屉的铜拉手,晃了阿兰的眼睛。 她转头看了眼孟文芝,后者见灯火明明灭灭,便单手环住她肩头,想为她挡些晚风。 她又看回前方,把门关好。却记得冯璋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心底歹念浮起,渐渐有了形状。它化为一副千斤的枷锁,扼住脖颈,钳住双手,重得阿兰寸步难行。 盗书有违内心,更对不住孟文芝。 可她也无奈,若为日后考虑,此事不得不为。 第54章 盗书 那是一对并放的楠木书柜。 上部门页镂空, 下部两副对开的门板分别雕有梅兰竹菊。 而处在中间的则是四个抽屉,一排弧形的黄铜拉手泛着干涩的光泽,眼睛似的瞧着来人。 阿兰立即顿住了脚步。 背上正生长着春草一般, 土壤即将被撑破。她蓦地回头,转眼看向身后,确定并无人在, 这才稍松了口气。 昨晚,她已将位置探看清楚,现在或许只有拿到那些材料,将它送去给冯璋,才能了结此事,求得心安。 可惜偷盗之事, 非她擅长。 她脚下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外面天光大亮,朦朦胧胧透过窗纸, 叫人好似身处雾中。 触碰到温凉拉手的那刻,更是如同做梦一般。 阿兰定在那里, 周遭只剩细碎的呼吸声, 胸口里面却跳得猛烈,砰砰乱响。 铜质的拉手又细又窄, 勾在指腹时, 就像被风筝线勒住了手。 阿兰咬着牙把抽屉拉开, 果真见她要的东西正端端躺在其中。 她喉间发紧,心跳得又慢又重, 手在几乎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停在了半空。 可是没有时间再去思考了。 她不受控地将手继续探入,指尖似乎被烫了一下,牵动着腕子倏然一震, 她却舍不得把手缩回,强迫自己忍受着炙热的温度,把文书攥得更紧。 紧到她几乎嗅到了皮肉发焦的气息。 阿兰腹中翻涌,浑身虚软,强忍着不适把它拿了出来。 恰在此时,孟文芝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在找什么?” 似疾雷乍响,又宛如静风缓拂。 他出现在门口,地上被日光投出的颀长人影,好似凭空生出的一道铁栅,把她和凝固的空气一同困在了书房。 阿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跑了神,仓促转身时,手肘重重撞在抽屉侧板之上,“哐当”一声,后者竟歪斜着多滑出了半拃距离。 孟文芝跨过门槛后,便站住了脚,远远打量着她手上的东西,却见她脸色骤变,还是立即迈步走了过去。 她身后抽屉卡在半空,摇摇欲坠,孟文芝用手托着底部,把它归位,而后伸手环握住她的肘,把人拉到了窗边。 手上的文书还未来得及放回,阿兰慌忙想要解释,却被并不强烈的阳光刺了眼。 他打开了窗子。 胳膊上隐隐作痛那处连接着孟文芝的手掌。他的触碰,是短暂静默中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存在。掌心正渐渐抚平她的痛意。 忽而眼前一暗,阿兰终于能全睁开双目,这才发现是孟文芝侧身半步,挡在了她与窗之间。 她浅望着他肩上浮动的淡金色微尘,发了愣,竟浑然不知那张纸已到了他的手里。 孟文芝只觉掌中肌骨颤动不止。 眼前之人牙关紧咬,胸前起伏难平,一双水眸专避着他往别处逃窜。 这副模样,他再熟悉不过。 孟文芝看着她,眼尾微挑,唇缝平直,脸上的线条锐利许多,唯有目光仍如往日那样温和。 他该是一眼就能参透她,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那道目光灼得阿兰脸上滚烫,又激得她两手冰凉,掌心生出细汗,愈发潮湿。 她艰难开口,想要解释:“我……”然话尚未说完,便已词穷。 孟文芝早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也不给她说下去的机会,悄然松了手,再侧身让窗外的落到光纸上,一边垂眸检查,一边柔声询问:“可是有什么问题?” 阿兰两手握在身前,暗中绞缠着,两排牙齿碰了又松,半晌,她摇了摇头。 孟文芝眼波微转,看着她难以形容的表情,轻道:“没有便好。”言罢,当着她的面,将文书重放回屉中。 其余的,不再多问。 阿兰逆光静立一旁,转身看着他合上抽屉,瞳仁出奇地黑,仿若两颗新擦去露水的葡萄。 神光从浅黄的纸页开始,缓缓爬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又跃至他稍显无措的面庞。 孟文芝有所察觉,对她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亲自执手把她带离了书房。 倒并非生了嫌隙。只是没想他夫妻二人一同走到今天,有时也不能同心,叫人多少有些失落。 这才安稳几日,阿兰不敢再急,先寻了由头占了孟文芝的书房,整日浸在里面,未看的书册已摞成了堆。 孟文芝主动陪同,偏要与她呆在一起。 只是他的娘子分明揣着心事,摊开的书久久翻不过一页,读得几个字,眼睛就忍不住朝他这处暗瞟。 孟文芝佯作不觉,仍坐在不远处,端茶轻啜一口,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目光不曾移动。 过了许久,才状似随意地抬起眼,关心道:“看累了?可要出去走走?” 书堆后面的脑袋摇了摇,随即又埋了下去。 孟文芝无奈轻笑,搁下茶盏起身:“那我先失陪一会儿。” 一双水亮的眼睛抬了起来,阿兰点着头,目送他走出房门。 “可要把门带上?”孟文芝站在廊下,回头问。 “嗯。”阿兰立即应声。 待门关上,她独自坐在圈椅之中,一动不动静了许久,耳朵却未曾休息,直到脚步声消散,才敢缓缓推开椅子,扶着案几起身。 又蹑足走上前,打开房门向外四下探望,见回廊空寂没有旁人,才退回屋内,移步至那木柜旁。 再心虚回头一看,房间里依然只有她一人。 倒是孟文芝瓷盏之中,未饮尽的茶水还冒着白袅袅热气。 这也是他唯一敢惦念的东西了。 再次出现在书房外,他却驻足门前,听着里面窸窸窣窣地翻找声,轻叹了口气。 只道是阿兰的胆子被养肥许多,真不知该喜该忧。一次不能得逞,竟不愿死心,还要来上第二次。 耳听动静渐小,想必她正垂头丧气。幸亏自己早做了打算。 茶也要凉了,思虑过后,孟文芝上前推开了门。 眼前所有,皆在预料之中——每一个柜屉都大敞着,而阿兰背身立在柜前,一无所获,听到门响的刹那,身上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宛似险些被门风扑灭的烛火。 孟文芝逐步走近,这次,阿兰却闭紧了双眼,迟迟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略微瑟缩的肩头,伸手把人转了过来,平静地凝视着她拧在一起的双眉,缓缓开口:“要找这个?” 他从袖中掏出文书,举至阿兰面前,话里不掺杂任何情绪。 两条柳眉即刻松动,跟着双眼也一并睁开,眸子里先是惊惶,待看清上面的内容,急急躲闪,半晌才记起要回句话来,蹦豆子一样突兀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眼皮亦随着话音乱跳,她连连朝后退步,仿若畏惧强光般,腰身抵在未合的抽屉上,弯出了一道弧。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所想。 现在,无论发生什么,孟文芝都不觉意外。他上前一步,垂眸低声问道:“准备做什么?销毁,还是给别的什么人?” 他越是不露情绪,阿兰越是忐忑,早已无颜对他。 她努力把身子后仰,不知为何,孟文芝还是离她那样的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下,自己畏缩颤抖的模样。 下身两人的衣料压在一起,阿兰撤腿便要逃跑,被孟文芝及时拉了回来,把她推在圈椅上。 那椅子侧放在案前,他右手按着桌面,左手则撑住外侧扶手,微低下身:“还请你回答我。” 一个疏离的请字,告诉她:她面临的,是一个关乎信任与忠诚的问题。 阿兰被挡住去路,困在椅上,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气息破碎,顺着孟文芝半俯的身子流淌。 她攥了攥孟文芝撑在椅边的胳膊,它和他此时的态度一样,都比石头还硬。 这一幕早晚会到来,她知道,即便得手把文书交给冯璋,自己也终究会面临孟文芝的诘问。 阿兰绝望地别过脸去,她不能向孟文芝过多提及那个人,只好放弃解释,此刻更多的,是后悔。 她不该因着与冯璋早年的些许情谊,和他的几句话,去打乱孟文芝的步伐。 哪怕,她也只是想带着他脱身。 孟文芝脸上多了几分落寞,他缓缓站直了身,拾起被搁置一旁的文书,主动递到阿兰面前,怅然道:“若真的需要,就拿去吧。” 他退让了,给她机会。 阿兰失神望着他手里的东西,眼中渴望与抗拒各半。 拿了它,或许能暂时保得一家平安。 然后任数条亡魂飘荡在外,任尚在的生命继续苦苦挣扎……这是她平安的代价。她实在是担不起。 阿兰痛心疾首,用力推开了那沓纸张,小声却强硬地拒绝:“不行。”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若是她真的接过,他该对她有多失望,他们又该有多失望。 可转念她又怕极了自己的未来…… 两难之中,阿兰被彻底击溃,早已无力直起身子,软塌塌地佝偻着背,两眼盯着自己的双膝一动不动。 孟文芝对她的拒绝感到愕然,眼见阿兰痛苦地蜷缩在椅上,胸中闷疼,不由得蹲下了身,仰头看她。 轻撩开她垂下的发丝,手指滑过湿润的脸颊。想要安慰,又发不出声音。 阿兰吸了吸鼻子,缓移目望向他的眼睛,神光与他汇聚,好似独自奔涌已久的河流终于归海。 她率先开口,哽咽道:“是我不对……”声若蚊呐。 听此一声,孟文芝心中阵阵酸楚,忽意识到自己承诺的守护其实并未做到,这才让她为此纠结。 “不要多想。”他声音极轻柔,仿佛手心里捧着一块薄薄的残冰,不敢用力,更不敢多有动作,生怕加速了它的消融。 他想,该趁此机会把话说清:“阿兰。” 阿兰听到他的呼唤,短短应了一声。 阿兰愿意听,他才看着她,讲故事般不急不慢说下去:“我去巡视开封前,还不知冯家的这些腌臜事。而最早不过是一处河堤的问题,至今竟已牵扯到数条性命。 “我知道,你是在为我们忧虑……我也会担心因此惹祸上身,殃及父母妻房。” 阿兰听到此处,向他点了头。 孟文芝忍不住露出笑容,耐着心说:“你平日里如此聪明,怎么在这件事上,想不到另一层? “你看,我做官时都忌惮他,百姓们心中,怕更是只有恐惧的份,就那样任凭欺负,让人如何看得下去……” 阿兰眨动了眼睛,似在思索。 “之前的县官胡大途被我砍了头,现在的户部侍郎我也不想放过。你说我势单力薄,那便只先断他一只手、一只脚,让他知道痛痒……他若报复,我拼尽全力也会护你,护家人周全。 “不过,阿兰,相信我,”孟文芝拉回她的手,包在掌心,“一切事情在发生之前都是未知,我们首先要面对,要争取。 “争取过后,才可论成败。” 第55章 威胁 又一阵时日过去, 杳无音信。 阿兰非但抛撇不下孟文芝,还要紧紧与他乘在一条 窄船之上共进退,她的态度, 冯璋其实早已明了。 希望将熄却未熄,等慢慢变成了盼。 冯璋独坐窗边,与手中春芽面面相觑。此处微一侧头, 便能穿过院景见正门全貌,只作是无聊打发时光,偶尔抬眼朝外瞧上一眼,看那枝头渐渐绿了起来,终于盼来有人推开斑驳的大门。 又有谁会来这处找他? 两门间不过刚错出缝隙,泄进的白光好似一条长而光滑的绸缎, 扑簌簌飘来裹缠住他的瞳仁,一瞬收紧。 冯璋猛站起身, 手指松动,杯子从半空落在桌上, 摇出了一摊卵石形状的水迹。 “没用的东西!” 不远处传来的呵斥声打破窗外天光在水面的倒影, 两个随从停步在门口,冯先礼则青黑着脸急急走进。 冯璋心中期许落空, 微不可察地耸了肩膀, 神色也跟着黯淡许多。 他垂下两眼, 俯身清理起桌台。只听得屋外脚步极快,再抬头时冯先礼已走至面前。 冯璋早察觉到他的怒意, 可不知为何,今日这火势再盛,也仿佛烧不到自己身上似的。他并没有像以往一样被冯先礼的愤怒牵起其它情绪,除了出于习惯脱口朝他唤了声“父亲”, 便再无多余的反应。 不过一同响起的,还有东西碎裂的声音。 桌上的瓷杯被重重砸在地上,眨眼间变成几块残片哆哆嗦嗦地偎在冯璋脚边,溅出的茶水打湿了他的衣角。 房内登时静了片刻。 而方才的行为显然不足以让冯先礼平复心情,他继续迈步往前,厉声发问:“我让你盯紧孟文芝,你却在这儿偷闲?” 他抬高音量:“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么?”接着一掌拍在桌案,怒气更盛,大喝道,“都察院!!” 冯璋正蹲在他脚边,闻言后清理碎片的手顿了一顿。 倒并非惊讶。 是失望和气恼。对阿兰最终的选择失望,又恼她被一时的情感冲昏了头,不听劝言,甚至,甚至不分好歹…… 冯先礼未能察觉他的异样,沉着脸自顾自道:“若非这阵子我有要事在身无暇分心,怎会让他得逞!” “幸得河堤修葺问题小,让人捉住就算了……只怕他们闻着味道再往深处去查,到时可要麻烦——”正说着,他突然滞住。一直盯着冯璋身影的眼睛里染上了几分疑色。 两人沉默之中,气氛在暗暗转变。 片刻后,冯先礼紧锁的眉头竟蓦地一并舒展开来。 他主动弯身,握住冯璋在锋棱之间走险的手,把人带了起来,语气温和地说:“冯璋,我有今日,多亏你在暗处替我做事。”他突然转变神情,变得格外平静,就仿佛刚才的怒气没存在过,说出的话却让冯璋眼前不受控地浮起一幕幕血光。 这亲昵十分陌生可怖,冯璋防备地抬眼看他,下意识后撤半步,接着就要把手抽回。 冯先礼很久没在这张温驯的脸上见到如此精彩的表情,以至于他在即将全然相信自己多了一个忠实的家人或走狗时,又记起他有十五年不在自己身边,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成长的。 冯璋还不叫冯璋时,拿着那枚刻着冯瑾名字的玉佩出现,也许是出于好心,意图用丢失的遗物抚慰这位刚丧子的侍郎大人,后者却对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晃了神,因而决定重新成为父亲。 可惜短短几年的教导只让他的儿子学会了伪装。 无害的外表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慢慢生根发芽。 “你和孟文芝私下接触的事情,是不是该告诉我?” 冯璋闻言如遭针刺,霎时眼中闪过一抹惊诧,喉间亦阵阵发涩,竟忍不住偏头咳了几声。 阴翳再次漫开在冯先礼眉眼间,仅残存的一丝平静,好比闪电过后,雷鸣之前。 他开口,先夸赞他的功臣:“你是我的孩子、我最得力的帮手。” 未及话落,又猝然用力攥紧了身前年轻的手。自己手背上原本松弛的皮肤早已被偾张的血脉架起一道道山梁,暂时压下的怒火也再次释放。 他咬着牙,嗓音喑哑,一字一字提醒道:“给我记住,无论是出于哪种关系,你我荣则同荣,枯则同枯。” 冯璋挣脱不掉他,便单手握拳硬撑。听完他这句话,只觉得面前隐形的绳子终于现了形。 一头拴着自己,另一头则牵在冯先礼的手心。 他甩不掉了。 “踏入冯府大门的那一刻,你就该意识到这些。”说完许久,冯先礼才肯放开他,神色渐恢复如常。 冯璋愣在原地,胸口跳得厉害,这才想起该说点什么,违心谎道:“父亲,我没有……” “要证明自己,就给我看行动。”冯先礼一边说,一边朝外走去,到了门前却停下脚步,侧过头和声问道,“督察院若是来了人,可需要我亲自出手平息?” 冯璋一怔,无奈松懈了身体,低声叹息道:“不用。” 闻声,灰白的短须下终于露出了些微笑容:“此事一过,无论什么手段,把碍事的人除掉。”冯先礼叮嘱完毕,就此离开。 冯璋随他望向门外,陷入沉思,直到人影消失在院墙,周围的东西开始涌进眼底,这才知春光早已暗淡,万事万物都在扭曲发展。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他必须想办法脱身,尽早。 脆弱的枝头摇晃不止,隐约传来几声鸟鸣。 两只麻雀穿梭在交错的枝条间,争先跃入天空,像大海之上两艘小小的渔船,随着波浪时起时伏,向远方行进,最终停驻在一处屋脊上的绿釉蹲兽身旁。 檐上唧唧啾啾不停。 檐下温言细语不断。 “少夫人,再吃些吧,哪怕是些清粥也好呢。” “不了,”阿兰偏过头,轻轻别开素心递来的粥碗,“我实在吃不下。” 素心见状叹了口气,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碗匙放回了原处,不再相劝。 可前后想想,阿兰不愿吃饭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眼看着她面颊消瘦下去,素心很是担忧。几番犹豫过后,她试着提议:“少夫人,素心去请位大夫来给您瞧瞧吧?” 阿兰本要顺口拒绝,话到嘴边却被含住。 想起孟文芝大早便去了督察院,不如趁他不在,看看这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怎会愈发没有气力,难道……还是心病扰致? 她猛地打断自己,回过神来,面上难藏苦色,点头道:“也好。”见素心利利落落收拾妥当,转身就要出门,又慌忙叮嘱,“当心避着人。”若是让文芝知道了,定要因她多虑。 “我明白。”素心伶俐,带笑应下,再回来时便把人请到了。 大夫为阿兰诊脉,素心站在旁侧细想她近日的状况,一一告知与他。 不说便罢,一说竟停不下来,大的小的症状加在一块儿,把素心两条弯眉都压平了。 “你瞧我家主人身子出了什么问题,该如何医治?又要怎么调理?”她盯着大夫的脸,见后者神情不如刚来时那般严肃,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夫正眯眼盯着一处,仔细感受指下的跳动,闻言,先慢悠悠把人稳住:“啊,不必担心。” 素心也知这会子心急无用,便噤声不再打扰。 又过了一会儿,大夫收回了手,倏然展颜,笑道:“夫人,是喜脉。” 阿兰却难以置信,此时此刻惊大于喜,想了半天,还是低声问道:“这,这会不会诊错了?”欲再递手过去,让他重新诊断。 “嗳,”大夫一晃脑袋将她拒绝:“我行医问诊大半辈子——”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要多亏素心绷着嘴把胳膊端了起来,才省去这阵啰嗦。 他也不 愿讨嫌,马上回到正题,尤其认真地伸出两根指头在半空掂量:“夫人有孕已逾两月,不会有错。” “我看夫人体质较常人弱些,应是早年患的哪次风寒未能彻底治愈,留下病根,再加过劳失养,亏耗了精血,现今身怀有孕,难免牵动伏邪,不适感便是因此而起。” 阿兰听他言有根有据,并不虚浮,这才知刚刚惊讶中提出的怀疑多有冒犯,不由得改换了神色,诚恳点头:“原是这样。” “是了,”那大夫向后仰仰身子,继续说,“不过身体亏损非一日两日能补,我也只能先为你开些安胎养神的药来,仅作缓解症状。” 每次寻医完毕,都要喝上一阵汤汤药药。不过这次,似乎再苦的药都不叫人烦恼了。 阿兰垂下眼眸,想着腹中约么还未成型的孩儿,是女孩还是男孩?活泼的,还是文静的? 一眨眼,便好像看见不久的将来,有个半大的娃娃在膝下奔跑嬉戏,待长大一些,就可以和长辈们谈诗论字……思绪慢慢拉回,阿兰想起了自己的家。 幼时,爹娘对她百般疼惜,用心教导,恨只恨圆月无法长明,风雪还是打破了寒窗,亲人皆逝,唯剩她一人流落在外,苟延残喘。 幸在她的孩子总不会受那些苦难。 文芝和她会一起守护——阿兰皱了皱眉。 文芝和她…… 阿兰轻轻叹气。未来的事,有谁能摸得准。 趁她怅惘的功夫,素心已经送走大夫。 正回身关门,忽听远处叫喊:“姑娘等等!” 转来脸一瞧,知道并不认识,便问:“你是哪家的?叫我何事?” 那人却毫不理会,三两步跑到跟前,往她手里塞了个细竹筒,道:“拿着,给孟大人。”没等她开口问个清楚,就已不见踪影。 素心望着远处,最后拢了拢手里的竹筒,放弃寻找,转身闭上门,将要走回屋内。 半路上不知哪个浇花的手笨,洒了满地的水,偏偏让她踩了一脚。素心没计较这些,只是心里闷了几分。 阿兰听见她进屋的动静,起身离了妆台,重回方桌旁,才发觉原已过去多时,不禁开口问:“怎么送人送了这么久?” “唉,”素心抿了抿嘴,“刚把人送走,要回来时,有个不知谁家的从人往我手上塞了这个,要给少爷。回来路上又不小心踩了水坑,险些跌倒,现在鞋还湿着呢。” 她收回脚,身前地面果然留下一片湿印子。 阿兰一面以笑安慰,一面将目光上移,停在她手中的信筒上。 素心察觉得到,配合地伸手展示,而后走了过来:“就把它放在桌子上吧,少爷回房就能看到了。” 阿兰没做回答。 素心把它稳稳放好后,依然没闲着,绕过桌子,去窗前推开了窗,笑眯眯地说:“少夫人如今有喜了,也不知是个小小姐还是个小少爷……总之,这屋子里要多通风才好。” 正说着,窗外突然传来“啪”的一声,叫两人心里同时一紧。 素心探腰看过去,那里已转为“叮当哐啷”乱响,她急喊道:“小心些!” “少夫人,他们在搬花盆,手忙脚乱的,我得去盯着。” 她瞬间显得匆忙起来,离开前抓紧在四下一望,找些要叮嘱的,边往外赶,边回头说:“既然打开了窗户,进了天光,若是觉得桌上那烛台碍眼,您把它吹了就好……” 阿兰笑了笑,笑自己好像被当成了什么糊涂鬼,连这般小事都要人提醒,忍不住催促她:“我知道,你只管去吧。” 待素心走远了,屋子里又空落落的,唯独那信筒看着新奇。 不知里面装着什么,若是重要的东西,怎么也不打声招呼,随随便便就往家里送。阿兰心想着,隐隐不安。 上次冯璋送来一封信,她没做提防,险些被带下悬崖。 如今她长了记性。 阿兰双眉半蹙,伸手过去。虽说是单给孟文芝的东西,可他二人一家,多看一眼又有何妨? 信筒被轻轻打开,阿兰从中捏出一张棉纸。 纸透过光,在背面显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尚不知手中究竟是何物,冷静地把那纸翻了过来。本是随意一看,纸上的字却如万千飞蝗薨薨然而来,仿佛伴随着布帛撕裂般的一声嘎吱脆响,挤进了她的瞳仁—— 那年弑夫案案卷的节录……! 阿兰周身发抖,瞬间丧失思考的能力,抬起的双眼惨红无比,睛色更是黑沉沉同不见底的枯井一般。 怎么会?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在这条不归路上走到了尽头。 这种永远离不开泥潭,抹不去污迹的滋味……阿兰脑袋失力,向一侧歪去,脸上竟露出颇为无奈的笑容。 烛台上豆大的火焰跳动着,吸引了她的目光。 纵使心中疲惫,身体却不愿放弃挣扎。不知不觉间,棉纸已经燃着。 小小的火苗正在茁壮成长,越窜越高,越窜越大。 就在将要帮她把那不可见人的往事彻底封存时,一声惊响突如其来。 哐当——!!! 阿兰如遭线牵扯般猛转过头,耳旁的碎发迎风扬起,胳膊骤然绷紧,捏死的五指下意识分开一瞬。蜡烛熄灭了。 屋内顿时暗了下来。 很快,被压实的空气重新向四周发散。 余音之中,发丝开始落下,胳膊抽搐着放回桌面,手指虚虚收拢。好像还有什么没注意到的东西,也在慢悠悠飘落…… 眼前终于复见光影。 “少夫人,少夫人!没事吧?” 素心在屋外慌忙扶稳窗扇,重新将它支好,她满脸担忧,自责道:“怪我没放稳这撑杆,害得窗子掉下来了。” “诶,少夫人,您这是去哪儿?” 素心一连唤了人好几遍,都不见回应,定是方才被吓走了神,这么想着,素心心下愈发懊恼。 也不知阿兰最后听见了哪一声,终于停下脚步,滞涩地对她笑笑,轻道:“我出去走走。” “不要跟来。请大夫的事,也不要和文芝说。” ………… “你到底想干什么?” “看来我的东西好像送错人了。” 冯璋对阿兰的到来故作意外,弯下身,诚恳地向她提出疑问:“不过他没和姐姐在一起吗?” 他拙劣的演技,阿兰没心力去理会:“你在拿我的性命做玩笑。” “我要的呢?”冯璋再次略过她的话,朝她摊开了一只手,“在哪里?” 阿兰望着他微凹陷的掌心,一时哑然。 后者早料到她会是如此反应,却依然明知故问:“在孟文芝手上?还是……总宪大人手上?” 阿兰侧眸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这是我的选择,我没做错什么。” “你当然错了!”冯璋情绪蓦地激动起来,耳尖开始充血变红,“错在非要把自己卷进这乱局里面。” “我说过,你若执意要和孟文芝在一起,先把证据和文书交与我,起码保你暂时无忧;你若心中有恨,要向冯家报仇,日后便由我来帮你。所有的所有,我都不需要你去涉险。可你为何,”说到这儿,他呼吸停了一刻,“为何偏偏视我为敌,到处设防? “明明我才是那个知道你过去所有,你不需要怀疑保留的人……” 阿兰听出他话中悄然偏移的重心,也有些恼了:“所以,你三番两次往孟府送信,只是为了与我叙旧?我本该可以信任的朋友,打着保护的名义,费尽心思威胁我?” 这次,说不出话的,换成了另一个人。 话再转回,阿兰实在没有办法,主动低头,央求道:“一切后果,我愿意承担。冯璋,你就当我只是求一时欢快,放过我吧。” 她只求他别再出现,别再干涉,更别把她藏好的东西一次又一次扒出来公之于众。 冯璋晃神良久,终于开口,却在刚刚吐出一个音节时被随从打断,无奈把未说的话和方才外露的委屈一同吞进腹中。 “公子,厢房堆下的杂物还带走吗?” “……挑贵重的带走,其余全部扔掉。” “好。” 阿兰眼见那人从隐蔽的小门跑来,又向着厢房跑去,不禁在心中想他如此匆忙,可是这处有了什么事。 冯璋不愿再与她僵持,勉强挤出一个笑,佯作轻松地给出回应:“我会放过你。” 阿兰似乎猜到了:“你要离开?” “我不可能为冯先礼做一辈子坏事。”也不愿意一直以这样的身份,站在你的对立面。他没有出声,把剩下的话补完。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冯璋上前一步,隔着她薄薄的衣袖,用手轻环住她的腕,领着她走进屋内。 他把人带到茶台近旁,而后转身面向阿兰:“你瞧,酒坛都已装进车中,不如就用这两杯清茶代替,姐姐与我,在此作别。” 阿兰垂目看去,两只茶杯是提前备好的。原来他使如此手段让她登门,就为了这个。 倒是有些小题大做。 阿兰接过茶杯,胸内各种情绪翻涌着,而占大头的,是期待。等冯璋离开,她又能和从前割裂开来,回归正常的生活。 她暗暗松了口气,接着,双手举杯,向冯璋示意。 冯璋也同样举杯回应,像是猜到了她内心所想,又像是在安抚她,轻语道:“我不会再打扰你。” 他视线追随着阿兰手中不断向双唇靠近的杯子:“这是最后一次可以全身而退的机会了……” 茶水已然浸湿下唇,不过,阿兰没让它淌进口中。 正缓慢移动的目光似乎没想到那双手会忽然停下动作,惊讶之中变得有些灼热。 她放下手中杯子,蹙眉盯视着杯中平静的淡黄色茶汤,面上渐露出怒意。 “我不可能跟你走的。”她深深看了冯璋一眼,斩钉截铁道。 而后片刻都不愿多呆地朝门外走去,却被立即追上,攥住一条小臂死死往回拽。 “你干什么,放开我!”阿兰挣扎着,百般不愿地一步步向茶台挪移。 迎面送来刚才那只茶杯,直逼在嘴边。 阿兰反应过来,立即绷紧双唇强别过头。杯口一歪,里面的水斜泼出去,一些洒在裙上,一些沾在了她的侧脸。 她终于解开了钳制自己的手,把它彻底甩开,边用衣袖蹭过脸颊的水,边急喊着:“你疯了?!” 冯璋似乎本没想看她这样狼狈,下意识上前帮忙,后者却用力把他推得更远。他也因此有了些自知之明,便干脆一狠到底,放弃示好,露出了锋芒。 他又去端来自己也未喝的那杯茶,递给阿兰:“喝了它,睡一觉,以后你的身边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了。” 许是受到的逼迫让内心更加叛逆,阿兰便顺他所愿,去接过茶杯,随后扬手把它摔了个粉碎。 她眼中还带着不可思议的意味,趁此机会将近日的困惑一并说出:“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为什么进到冯家,为什么学得这么偏执,丝毫不讲道理?” 冯璋闻言,心下委屈,竟偏过头笑了。 他低声辩解:“我是为了你。” “我不需要!” 可我需要你。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彼时他太年轻,无法掌控局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落入深渊。 如今不一样了,他得到了些许权力,也学了点唬人手段,他可以逆转当前发生的一切,亦可以得到他本该得到的东西。 “我得帮你。”冯璋盯着明明已是困兽囚鸟,还要天真地呼唤自由的阿兰,“我往孟府送东西,有一次、两次,就能有第三次。” 他稍稍俯身,重拍桌面唤来手下,而后从袖中轻取出一张纸来,对阿兰展示道:“你案子的卷宗,我也不止摘出了一份。 “希望这次可以断了你的念想。” 长痛不如短痛,和他一起离开才是不会出错的选择。他只想确保阿兰好好的,当然,其中也该允许他夹杂一些别的心思和目的。 他收回笑容,对手下命令道:“送出去。” “不要!” 阿兰脸色骤变,仿佛一场大雨兜头浇下,她适才强撑的底气被扑灭,额角霎时浸出一层凉汗。 而那手下不知还有什么想说的,和阿兰几乎同时开口:“公子……” 冯璋却没给他们两个人说话的机会,高声催促道:“还不快去!” 手下懂得看眼色,紧紧闭上嘴不再多问,转身离开了此地。 “不要,不要……等等!”阿兰死死看着那人手里接过的纸张,下意识追过去,却被及时关上的房门拦下,只能拍门一遍遍喊着,“等一下……” 冯璋把锁门的钥匙收进怀中,一把拉起失神下滑的阿兰。 他望着她那双饱含恐惧的眼睛,喉间苦涩,偏又要狠心咬牙,再往她痛处戳去: “希望以后孟文芝怀念的,还会是那个心善品正的好‘阿兰’。” 第56章 回家 阴云蚕食着晴空, 天色沉将下来,风也变得浓稠。 一阵闷雷过后,几粒黑豆般的雨滴啪嗒啪嗒打进地里, 土壤和灰尘的味道纷纷浮起,融入进湿凉的空气之中。 很快,更多更大的雨珠攒在一起, 哗的一声倾盆瓢泼而下。 房瓦沙沙作响,和人心一样不得安静。看样子,这雨要下到夜半才能停歇。 “公子,行李已经装好,可以出发了。” 冯璋的人在屋外敲门提醒,回头看了看院中景象, 又补充道:“这雨来得突然,越下越大, 后山的路应该不好走了,不过现在离开会更加隐蔽……” “我知道了。”冯璋抬眼回应, 手上还把玩着钥匙。 他倒是不嫌无聊, 把自己一起关在房间里面陪阿兰。 阿兰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心中明白她势单力薄, 是暂时逃不出去的, 只能先存蓄精力,再找时机。 “还没说服自己跟我走吗?”冯璋走过来, 对着她问。 阿兰没有看他,仍旧保持缄默。她听到了刚才他和手下的对话,却也只能暗暗对抗。 冯璋见状,笑道:“看来姐姐得郁闷上一阵子了。” 阿兰动了动唇, 最终还是放弃开口。她太清楚骂声无用,所以甘愿一忍再忍。 冯璋没能听到她说话,失望地叹了口气,而后再道:“我也是为你好。”他似乎接受了强人所愿的事实,一边劝慰着自己,一边把她拉起来朝门口拖去。 猝不及防被拽着行动,阿兰惊呼一声,极不配合地前进,脚尖胡乱点在地上,几欲跌倒。 挣扎到最后,竟有些恍惚…… 她好像听见了孟文芝的声音。 于是不由自主安静下来,想仔细听听方才的声音是否还存在。 直到她看见冯璋开锁的手顿住,这才知一切并非她凭空想象。 而是……孟文芝真的来了。 阿兰心头一沉。 若非他收到冯璋送去的东西,又怎会突然找到这里? 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是来捉她问话的! “冯璋呢?” “公子今日不待客,孟郎君请回吧。” “阿兰?阿兰是不是在里面?阿兰!” “诶,郎君留步!” 孟文芝徘徊在崩溃边缘,面色焦灼,嗓音沙哑,急促地喘着气,虽是打着伞来的,身上衣物却几乎被雨水尽数洇湿,看起来十分狼狈。 仅是隐约听到屋内有阿兰的声音,他像失去理智一般,立即冲破阻拦,跑到门前。 “让开……开门!开门!” 门被从里锁住,拍门无人应,推也推不动。 见此状况,他心中已不能用一个急切形容,便把伞甩向远处,自己后退几步,用尽全力一脚踹了上去。 门扇到底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哐地一声大张开来,直撞到墙上再弹回。 “阿兰?” 冯璋先出现在眼前,然后是地上那些打碎的杯子、飞到墙角的锁……唯独不见她。 孟文芝双眉紧皱,也不遮掩眼中的困惑,急不可耐地重问一遍:“阿兰在哪儿?” 冯璋本不想理会,短暂思索后还是给了面子,僵硬地扯出一抹笑,淡淡道:“郎君找人怎么找到我这处了?” 孟文芝却不曾将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模糊掉一切与阿兰无关的话语和事物,大步往前,在房内四处张望。 这儿是他找到阿兰最后的希望,即使这个希望掺杂着许许多多的疑点,他必须要亲自确认,阿兰是否还安然无恙。 明明他清晨要去督察院时,她还笑吟吟地说会等他回家,若现在真出了什么事——他不敢细想。 冯璋只站在正中央看他左翻右找,眼下早染上了红晕,咬牙强忍着心中不快,打断道:“孟郎君今日可有些逾矩了。” 凭什么他孟文芝只需说着寻妻便能如 此理所应当! 衣服下,冯璋双拳紧握,仅有指甲陷进掌心产生的痛感能够安慰他。 孟文芝恍若未闻,只顾着寻阿兰踪迹,胸口里愈发地焦躁,似火燎一般滋滋啦啦地疼。 房外仍是风雨呼啸,枝叶颤抖的景象。 凉气经门一股接着一股袭来,激着他汗湿的背,悄悄领他看向那扇立在尽头,毫不起眼的枣褐色屏风。 孟文芝视线一定。 屏风后面,有微弱的呼吸。 世界好像从未如此安静过,那缕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它并不均匀,也不算流畅,却比盈满整个屋子的烛光更能安抚人,比骤至的惊雷,还要震撼心弦。 他如同收线的风筝一般,慢慢地,摇摇晃晃地向执线者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阿兰面向墙壁,背倚屏风,在胸口撑到最满时闭紧了双眼,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发现她了。要出去见他吗? 该以什么身份面对他? 他的妻子?还是……一个胆大包天的逃犯? 再或者是一个永远不该被饶恕的罪人? 一连串的问题不受控制地浮在眼前,针尖儿一样刺着她。 怎么办?怎么办…… 除了他的靠近,阿兰几乎失去了对其他事物的感知。 冷汗一颗一颗地从后颈流进衣领,整副身体已经绷紧到了极致,每个关节都无比滞涩,她几乎没办法再做出行动,似乎下一刻,她就要因为重心不稳摔倒在地上,变成一堆没人会为之惋惜的碎石。 如果她真是石头,倒还能逃过一劫。 阿兰为自己这样荒谬的想法惊讶,或许她该嘲弄自己一番,可惜此时此刻,她连牵牵唇角的力气都没有。 好了。 她慢慢屏住呼吸,重归绝望,等待着孟文芝的现身。 就在这时,屏风后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暴力破门擅闯私室,就算是昔日的孟大人过来,办公事也不能这样霸道吧!” 冯璋及时横插过来,挡在孟文芝和屏风之间,大怒道。 孟文芝收回刚刚触及到牡丹暗纹的指尖,仿佛从大梦中猛然醒来,脸上一瞬间流露出许多色彩,眉头松懈了,眼睛里的慌乱也消失了。 嘴里却还低声念叨着:“阿兰……” 冯璋紧望着他,一字一字正声道:“请你出去。” “抱歉。” 孟文芝终于看到了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自觉后退半步。 “你有没有,看见阿兰?” 只可惜他目光如蜻蜓点水,刚触便离,很快又重回到屏风之上,对着大约与他口鼻平齐的那丛牡丹花纹望眼欲穿。 他甚至不曾眨动一下眼睛,语气轻缓地解释着:“她今日独身出门,手上未持一物,现下风雨大作,她却依然未归……不知是暂时留在哪处躲雨,还是……”他喉结微微一动,不小心断了话,又平静地重新说,“还是不慎走丢了。” 与其说他是解释来此的原由,不如说是在委婉地讲一个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我一直在找她。”孟文芝道。 冯璋看他此时模样,相信他今日不会再多胡闹,浅笑一声:“那请你再往别处找找吧,天气险恶,也许她会选择去一个受不到风雨的地方。” 话落,孟文芝没有接腔。 他带着最后的耐心看着他,伸手向门外示意。 后者犹豫一瞬,如他所愿转回了身。 “冯璋。” 刚走两步,孟文芝蓦地停下来,严肃地叫了他的名字。 冯璋紧跟着抬起双眼,压下两眉,神色中满是防备。 “如果你遇见她,还请麻烦你,让她快些回家。” 此话说完,他才真正不打算继续逗留,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茫茫雨幕中。 屏风之后的人不知从他的哪句话起,渐渐恢复了生机,微湿凉的空气进入肺腑,她终于极轻极轻地松了一口气。 “我们走吧。” 冯璋一刻也不愿多等,目送孟文芝离开后,便径直朝这里走了过来,拉起她的胳膊,准备行动。 刚复苏的血液有些滚烫,她身体还未从过度紧张的状态中完全解脱,适应不下这股暖融融的奇异感觉。 在他碰到自己的那一刹那,阿兰腹中开始翻涌。 “怎么了?”见阿兰突然拧眉弓起腰身,双颊泛白,唇也在发抖,冯璋立即撒手松开了她。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好转。 他开始变得不安,急火一下子尽数转成了关切:“姐姐,是哪里难受?”短暂想了想,心中愈发慌乱,还是再道,“我去命人请医。” 说罢,他转身就走,却被阿兰反捉住衣袖。 阿兰说不出话来,抽来另一只手捂向肚子,无力地朝他偏了偏头,忍了半晌,才艰难开口:“你这里可有……可有唾壶一类的……” 冯璋愣住了。 “姐姐,你……” 在他所知里,她这副模样,这般难受,原因可能只有那一个…… 他难以置信,深陷在怀疑之中,迟迟不动弹。阿兰单手摇着他的袖子,咬牙急道:“你去呀!” 冯璋这才被唤醒,一时无措,只好先听她的话手忙脚乱地去翻找。找了半天,才想起他这处的东西,早已装车的装车,扔掉的扔掉,要从哪里拿来那唾壶来使。 阿兰坐倒在一旁,低头面朝着地面,轻吟半声,而后立即拿帕子捂住了下半张脸,身子一颤连一颤,就将要吐出东西来了,还不忘抬眼看看冯璋到底在做些什么! 冯璋感受到她幽怨的目光,不敢拖延:“等我片刻,我这就去取一个。” 他匆匆踏出了门,竟连伞都不记得打。 阿兰静止片刻,听着屋外声响,约莫着是再去后门车前翻找了。 待人走远,她去门外地上捡起被碰缺一角的伞,迎着斜打来的风雨悄然离去。 可是,她还不知要去哪里。 阿兰先转进了一条小巷,里面的冷风直透肌肤,雨也显得更猛烈些,真叫人抵御不住。 她又能去哪里呢? 她回到了那条她最熟悉的,又宽又长的大路—— 它通往着家。 第57章 解释 雨势稍有转小, 不过雨点依然又密又急。不断下落的线条汇成灰蒙蒙的一片。 阿兰贴着路的一边前行,耳边胀满了雨撞在伞上闷而震的声音。 不时有雨雾扑来,她身上衣服受了潮, 鬓边的碎发也早已成绺。 身旁高高的石墙被流动的雨水包裹,仿佛凝了一曾光滑的蜡壳,映着她满是犹豫的影子。 她走得很小心, 也很忐忑,不时站定望向前方,而后更加为难地把伞攥得更紧。 密实的大雨让这条路变短了许多。 尽头,连天地的交界都被擦去,却独独为她留下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没有打伞,走得也缓慢, 似乎对雨幕的吞噬毫不介意。 阿兰悄步跟在他后面,始终与他留着一段距离, 不敢再多靠近。 想起刚刚孟文芝隔着屏风对她说,他在等她回家, 阿兰脚下稍快了些, 可不过短短几步,她又顿住, 担心起他此话背后的真正用意。 因为, 如若他知道了当年那桩案子, 顺着蛛丝马迹,猜到她的身份, 他就不该还对她这般关切。 阿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把自己的心拧成了乱麻。 “咳,咳咳……” 微弱的咳喘声蓦地从前方传来,飘进她的耳朵, 登时便让她从迷茫之中醒转过来。 文芝好像被雨呛住了…… 远处的那个人影还没她半展开的手掌大,他低着头,微微弯身颤了几下。 阿兰哪里忍心他在前面淋雨,手里的伞活了似的,拉着她往前追去。 踏破水面的声音仿佛比她落下的脚步来得还快。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孟文芝闻声,迫不及待地扭回头——眼前除了雨,还是雨。 他再眯眼定定一看。 地上积水的波纹 还没被雨点打乱。它好像有点慌张。 她应该也是。 孟文芝早就被浇透了,水顺着脸的轮廓往下流,肩膀上哒哒地溅着水花,模样千万分地落魄。 不过这倒怨不得别人。他丝毫不后悔自己没捡了伞再离开,也完全不像一个急着回家避雨的人。 待身后的某些痕迹消失,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转回身,不再继续等了。 堪堪向前走几步,又想咳出声来,比方才更凶: “咳……咳咳!” 他捂住口鼻,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借着咳嗽的动作,微微侧头,极快地朝后看一眼。 余光里,她果然出现了。 浅碧色的影子给雨都染上了色彩。 他只装作未曾瞧见,单脚一软,朝一旁连扑几步,险些跌倒在水坑里。 正踉踉跄跄,盘算着下一步该做何动作,却忽然发现有股温柔的力托着他的胳膊,努力把他歪斜的身体抚正。 地面还跳着欢快的水珠,可是雨已经停下。 头顶多出的油纸伞好似刚绽开的一圈涟漪。 他视线不再受阻,很快眼前变得清晰起来。 可惜两束目光还未交汇便错过。 亮闪闪的眸光转瞬即逝,阿兰低下头,不敢相信自己竟这么冲了过来。 这可如何是好…… 回想起方才孟文芝怒气冲冲赶来破门而入的架势,这会儿看来,就好像在用武力逼她就范。 他暗语倾诉的一翻衷肠,也成了劝她回头是岸的几句温言。 阿兰不敢说话,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的心比棉花团还虚,到处都是孔隙,仅需一阵微风,就能让它轻飘飘地飞走,再也不回来。 孟文芝见她只盯着伞外地上的雨花发愣,脸上十分丧气,本想对她露出一点儿笑容,忽想起她都做了哪些坏事,便决定先转为严肃,绷着脸,冷声问道: “不解释一下吗?” 他望着阿兰湿润的脸孔,无意间瞥见她肩头也湿漉漉的。原来那伞被他摔烂了一角,缺处正对在她身上。 于是孟文芝覆上她握伞的手,状似不经意地轻轻把伞一旋,让缺角去到一旁,自己却不再离开,一边用手心贴紧她微凉的皮肤,一边面色不改色地继续说:“你现在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并且越来越多。” 他把独对阿兰的好脾气收起,拿出教育人的架子唬一唬她,希望后者能乖乖把事情交代清楚。 不过,比起别的,她愿意回到他身边才是最重要的。孟文芝这般想着,心中渐渐好受许多。 阿兰手心满是凉汗,若非有他的手裹在外面,那伞杆恐怕就要滑落了。 她仍然不敢抬头看他,单用耳朵听他话里意思,只觉不妙,还不知道他严厉的面容早已松动。 他在要求她做出解释。 阿兰试着张张嘴,却没能发出一个音来。 她做不出任何解释。难道在这种时刻还要继续撒谎,说自己与那罪女并不相识? 阿兰决定放弃狡辩。 只是还对孟文芝怀着愧疚之意,忍不住带上了哭腔,诚恳地对他道歉:“对不起……” “文芝,是我对不住你。”她又在心中憋了半天,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道,“你若嫌弃我,厌恶我,就与我和离吧……若是不能解恨,你便去写休书……” 见她态度认真,一字一句说得有板有眼,孟文芝吓了一跳,满脸错愕,当即将她打断:“你要与我和离?” “我知道错在我,就算你把我送上公堂再审一审,判一判,我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阿兰?”孟文芝听罢,忽地胸口一闷,不可思议地喊她的名字,欲图制止她的胡言乱语。 “嗯?”阿兰有一瞬恍惚,下意识抬起两眸去看他。 孟文芝压着眉头,黢黑的眼睛里带着慌乱,他耐下心重新问道:“你是说,你为了他,要和我和离?我若不愿,你还要与我打官司?” 阿兰过于悲伤,此时竟有点儿听不明白话了,凭着语气,只觉得他好像并不满意这些弥补他的措施。 她的沉默不语,让孟文芝脸色更沉,心也更急了。他干脆问得再清楚一些: “所以冯璋对你有意,现在你也对他有了情?” 阿兰闻言怔住,稍睁大了眼睛,两扇睫毛颤颤巍巍的,忘记了该落下片刻。 孟文芝失望透顶:“你甚至……要和他一起离开?”说得委婉些,叫做离开,说得严重些,要叫私奔! 阿兰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的重点会在这里。 他好像说的和自己并不是一回事? “我……” 阿兰只想着怎么向他解释那件事的真相,却从未考虑到过这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连串的问题。 而胸口堵着的一口气又将舒未舒,叫人无比难受,她便想先试探地向他确认:“文芝,你,你只关心这个吗?” 孟文芝听到她的问题,竟然偏过头笑了出来。 “是啊,”他很快收起笑意,再看回她,循着她的话说下去,语气越来越淡,“我只关心这个。” 几乎没有一刻停顿,他向前逼近半步接着道:“你与冯璋呆在一起时,可有想过,从都察院回来不见你,我有多担心?得知你独自出门,久久不归,我又有多着急? “雷声一响,我想你没带伞可有地方避雨,想你衣服穿得可还足够,腹中是饥是饱。我怕你淋湿受寒,怕你遇上歹人,怕你失足跌进哪处深洼,挣扎不起!” 孟文芝眼眶泛红,眼中再度流露出紧张之色,很快又转为疲惫:“若你出了事,我……” 他半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颤抖着,身形也不如往常那般笔直挺拔。 阿兰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文芝,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作者有话说:孟文芝问的:不解释一下吗? 阿兰听到的:来谈谈当年你因何行凶,又是如何作案的?你从哪儿借来的胆子,竟敢逍遥法外如此嚣张?(超凶指指点点) 而孟文芝真正想知道的:为什么和别的不三不四的小男生呆在一起!为什么不回家! 阿兰回答的:对不起,我们和离吧,就算把我送上法庭也没关系的…… 孟文芝:你在说什么!原来你已经不想和我过日子了吗? 于是世界上破防的人又多了一个 第58章 心结 幸在他及时找到了阿兰, 而她也平安无事。 只是她现身的地方实在叫人添堵……孟文芝又想到了伤心处。 先前,阿兰劝他不要再掺和大州河修堤一事,甚至尝试盗书阻止, 想来这些都与冯璋的撺掇脱不开关系。 孟文芝告诉自己,他爱阿兰,所以该尊重阿兰的意愿, 不能因着婚姻之故就捆绑她,束缚她。 但事实看来,他做不到。 适才听得冯璋居处车马声躁动,正待出发,再见阿兰和冯璋共处一室,他登时乱了方寸, 只将理智抛在九霄云外。 明明他叫她的名字时,她有反应。 她却狠心任他苦苦呼唤, 自己只躲在屏风后面……像在畏惧着什么。 那个时候,孟文芝只觉得心裂出了几道口子, 黏热 的液体不断溢出, 将他整个人和悲伤裹在一起。 “很可笑吧?”他将目光掠过阿兰,看着不远处石墙下, 被雨打得抬不起头的几片草叶, 缓缓道, “我明明既难过又生气,还故作大度地退步给你选择, 其实早就想好了,若结果不如意,如何把你从半路截回家……走得慢,也就是想看看, 是你先过来,还是他的车马先离去……” 这阵子,他忙于给屈死的河工讨公道,许是劳神劳力过了劲儿,头脑就糊涂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想着自己棒打鸳鸯的荒诞戏码。 话音还在耳边回荡着,阿兰却忽然一把撒开伞柄,扑进了他的怀里,半蜷着手,把脸埋进他浸着水的胸膛。 伞失去平稳,倒头要朝旁边跌去,被孟文芝及时捞了回来,重遮在两人头顶。 被这样一扑,原先那些情绪立时消去了气焰,灰溜溜地缩回心底,不再露头,他本能地想环抱住她,刚抬起胳膊,又怕自己挂满雨水的衣服把她沾湿,只好默默放下。 “我不会走的,我怎么会走呢?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对不起……”阿兰话音小得像梦中呓语,断断续续,满含愧疚。 她只是暂时被困住了,各种意义上。 旧友威胁,仇家虎视眈眈,她那段不欲人知的往事也正在暴露的边缘,摇摇欲坠。 每每想到这些,便心似刀绞,难以自持。可无论多么忧伤,也只能独身在暗处消化。 阿兰再一次道:“文芝,是我不好。”她知道,孟文芝和她本该和天底下其他夫妻一样,互相信任,无话不谈。 也是因为她,他们之间才误会横生,而她却有口难言。 孟文芝惊觉怀里的身体在一阵阵抽动。 她好像是……哭了? 顾不得那么多,他伸手抱住了她。 那么久以来,阿兰从未真正松懈过。她是一张拉到极限的弓,一个立在山尖的圆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崩断弦索,什么时候会滚落悬崖,也许是风起的瞬间,也许是雷鸣的那刻,但在那之前,她只能死死撑着,直到用尽浑身解数。 她很累,心力交瘁,惶惶不可终日。 只在他的抚慰下,她绷紧的神经能得到一瞬放松。 “孟文芝……”她又想起初见面的那段时光,补了一声,“孟大人。” “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我不想失去你。”话说得直白,却字字真诚。 二十多年来,她承受了太多恶意,所以今天对这个愿意认真爱着她的人格外珍惜。 蹭在他胸膛的半边脸被浸了水的布料压得有些麻木,反而能够感受到他从深处传来的体温。 她像融化在他怀里一般。 嗅着雨水的腥湿和他身上平静的甘松气息,阿兰努力控制自己,深深呼出一口气,鼓足勇气,继续说:“但我不比你那般完美无瑕。” “我有很多事不能告诉你,我害怕,怕你知道了就会生出厌恶,离我而去,所以我拼命地藏,只露出你能接受的那一面,我……” “别再说了。”孟文芝听得难受,皱下了两眉,把她轻轻推离自己。 阿兰顿时像离了水的鱼儿,连呼吸都不会了。虽然强止住了哽咽,眼泪还是一颗接一颗无声地往下掉。她无措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会推开自己,亦不知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孟文芝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若是以前哭起来,泪水也不过像荷叶上的露珠一样,慢慢滑下几滴。可现在,她的雨势比四周的还大。 这可不妙。 他心疼得倒吸了口冷气,带着半分不解,微俯下身,认真盯着她的眼睛,轻缓缓问道:“我既认定了你,就认定了你的所有,你何必担心那么多,空给自己找苦头吃?” 阿兰闻言不作声,只是默默垂下了头,好不落魄可怜。 孟文芝见状,明白了她的心结并非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 便无奈伸手轻抵在她脸侧,把她脑袋再抬了起来,温声对她说:“没关系。”他把拇指放在阿兰眼下,朝发际仔仔细细一划,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接着又帮把她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完整光洁的脸来。 仿佛在照料一个玩得脏兮兮的孩子,他一边为她擦拭污迹,一边装作不经心地说着经心的话:“若还是怕的话,就把它们都藏好吧……” “你当然可以有你的秘密,这都没关系。” 阿兰闻声,缓慢抬起两眼,沾湿成簇的黑色睫毛每眨一下,眸中的惊怯和恐惧便少上几分。 见这番话起了作用,孟文芝轻挑眉头,朝她微微一笑,把她引向轻松:“就像我也不会告诉你——” “早些时候,我从祥符为你带来的甜云糕,是我在腿上放了太久,捂坏的。” 阿兰微一愣怔,很快也红着眼睛笑了起来,她用手背蹭了蹭眼尾,带着点翁声含糊道:“什么甜云糕……真该叫做酸云糕、苦云糕。” “随你怎么叫,便说成臭的,我也认。”孟文芝看阿兰破涕为笑,这才能放下心来,“可我的心意是甜的呀。”话落,又朝阿兰鼻尖上轻轻一点。 阿兰迅速阖上双眼,转头躲闪:“你把我当孩子一样作弄!” 孟文芝撤回手,微不可察地耸了耸肩:“我不会这样作弄小孩。” 阿兰刚恢复常色,隐约觉得他话中另有意思,下一刻便明白了,张口便要说:“你……” 难得这会儿能闹上一闹,孟文芝一来想安慰她,二来自己也起了兴致,偏不让她把话说完,小声截过:“方才是谁在我怀里哭得那般可怜,嘴里还嘟囔着,我是她见过最好的人,不想我讨厌她?” 想来也是因为这几句话,把他哄得心情大好,这会儿已经有些脚不踏实地了。 阿兰渐渐重新硬气起来:“你还说你又难过又生气,生怕我跟着别人离开,要把我从半路截回家……” 孟文芝听得头皮发麻,急忙封住她的口,故作严肃,向她宣告战争结束:“好了好了。” “我们回家再清账。” 他把人揽近些,搂着她的肩头,开始带她一起向往家的方向迈步走。 路上风变小了,雨也温柔了,除了手里那柄伞烂得越来越厉害,一切都在变好。 不过,并非一切都会变好。 “公子,天色都晚了,我们今日还走么?” 冯璋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已独自坐到了夜半,他看着毫无生气的空房,看着倒在门边的唾壶,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 “您……还好吗?” 冯璋绝望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缓缓睁开,门外的光倾泻在苍白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的迷茫和不甘。 他终于扶着把手站起身,漫不经心地回应道:“不走了。” 随从惊讶于他的回答,心中连叫不好,忙起身劝他:“公子,走吧!这机会难得,以后可就……” “走不了了!” 冯璋高声一喝,把人吓得顿时矮了几分。 “都走不了了……”他喃喃自语着,歪斜着身子,一晃一晃地往前走。 “对了,公子,”随从想起什么,弯身凑来递上一张纸,面色为难地说,“您那会儿给我的东西,只说让我送出去,没说送到哪里,我想公子是有意做个样子,便先替您留着了。” 冯璋往纸面上看了一眼,朝他点点头,并没有接到手上,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你看过吗?” 他语气如常,眼神却骤然亮了一瞬。 随从无意对上他的眼,当即吓了一跳,立刻摇头否认:“没有,公子的东西,属下不敢看。” 不过是随口的话,冯璋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倒像是被自己模样吓的,也有些惊讶,再问道:“你怕什么?怕我么?” 随从支支吾吾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来。总不能说,公子的面相看着越发凶残狠厉了…… 冯璋作罢,轻叹一气,命令道:“销毁干净。” “是。” 他顺手取来一把伞,在檐下便已撑开,向前走了几步,只觉得四周寂静无比。 原来是雨已经停了。 冯璋眼底透着疲惫,动作滞涩地把伞从头顶移开,仰头望天。 雨后的夜空净如清水,月牙皎白明亮,站在底下,好像能感觉到它洒下的凉意。 她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忽然想到这里,冯璋垂头笑了笑,无奈地把伞撂在地上,独身走出了门。 第59章 残纸 夜晚静谧无声, 薄薄的窗纸透着月光和树影。 孟文芝始终无法入眠,辗转多时,还是睁开了眼。 屋内幽蓝似水, 到处都浮着朦胧的光晕。 他缓慢从床上坐起。 阿兰还在熟睡,哭了半晌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沉沉盖着的两片百合花瓣。 孟文芝蹭开那些压在她脸上的发丝, 轻轻抬起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转身下了床。 而后,弯腰从床头的抽屉取出一本书来,犹豫片刻,向窗边走去。 阿兰窸窸窣窣翻了个身。他听到动静,下意识将头扭去, 发现阿兰并未醒来,这才放下心缓慢转过两眸, 再看回手中,继续动作。 拇指滑向书侧, 轻轻一拨, 夹在书页里的东西便跳了出来。 那是一角残纸,其余的部分都被烧毁, 只剩半圈焦黑的边缘和两行字—— 凶妇乔氏, 户部侍**子冯瑾妻……**弑夫, 依律*死…… 趁着月光,孟文芝蹙眉盯着这张他早已看过无数遍的纸片。 他是在桌下发现的, 它恰落在一个湿鞋印上,沾了水,许多字都被晕开,但凭着剩下的内容, 足以让人读个明白。 这应该是当年冯先礼子媳双亡的案子。 可是,为何它会平白出现在家中,还有着人为销毁的痕迹? 孟文芝静思良久,却也只能得出一个答案:纸上完整的内容,阿兰看过,而她不想让人发现。 实在奇怪…… 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那两行字……乔氏? 就在此时,身后阿兰断断续续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难处。 孟文芝迟疑一瞬,转过身,背着月光,整个人暗下来,情绪也因此全然隐藏。 阿兰眉宇舒展安详,眼球却转得仓皇无比,眼尾一个小小的凹陷,宛似嵌在脸上的一颗珠泪。 孟文芝凝望着她的睡颜。 那张侧脸在四周的对比下,显得格外莹亮,散着一层辨不清是白还是蓝的绒光,盯得久了,那层光竟好像成了一个陌生的灵魂,比她轮廓稍大一点,笼在她身。 她是谁? 孟文芝无意在心中发问,待意识到后,整个人有些恍惚,扶额轻晃了晃头。 再睁眼时,床上的阿兰依旧还是阿兰。 他怔怔站着,不知在想什么,只用指腹不停摩挲着纸面,动作却渐渐由快变慢,直到几乎静止,竟又忽地把它撵成碎片,全部浸在了身旁的水盂之中。 此事,便先暂时闷在水里吧。 ………… 再说冯璋这晚出了门,也过去许久。 他寻了几个巷子,终于看到蜷在墙边的那个人,伸脚踢了踢,把他踢醒了。 男人约莫五六十岁,看着干瘪沧桑,迷迷瞪瞪惊醒后,第一句话:“你不是不见我吗?” “怎么会,”冯璋笑了笑,“只是没安排好罢了。来吧。” 他随便找了个客栈,把人领进房中,让他先在此休息,又要了饭菜送来。 刚吃上,冯璋坐在对面,未备碗筷,只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道:“天亮你就回去。” 男人不乐意了,贴在嘴边的馒头也不咬了,立刻摆手拒绝:“这可不行!” 冯璋稍朝后仰了身,避开四溅的唾沫星子,冷眼睨他,暂不言语。 “我知道,你们冯家的媳妇没死,死的是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姑娘。”男人鼻子一犟,歪嘴补充道,“还带着你们冯家的种!” 那天,他无意中看见抬进深山的那具尸体,白布下面耷拉着半截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三个痣,其中一个靠近掌心,剩下两个在它下面挨在一起。 他只隐约觉得眼熟,直到后来再没见过女儿回家,才意识到,那好像是她。 罢了。 她不仅给不了他钱,还要花他的钱,若是把她认回来,那还得亏上一大笔把她葬下去。何必呢! 还是先去趟赌坊,把钱赢回来重要。 那会儿的他是这样想的。 后来债像绞起来的饴糖一样越卷越多,黏在屁股后面,怎么都甩不掉,他实在没办法,又想起了她。 好女儿,爹爹这就去帮你讨回公道,顺便再向冯家赖点钱,你也不白死一遭!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你们得给我个交代。”男人嘴里念念有词,他放下筷子,严肃起来。 空着手回去,债主会把他打没命的。 这种人冯璋见惯了,对付起来绰绰有余:“一百两银。别再出现。” 男人闻言,眼中一亮又一暗。果真是有钱人家,给得这么痛快,既然如此,何不再多要些试试。 他爽朗一笑,伸出五根指头:“五百两。” 冯璋瞧他这副嘴脸,心生厌恶,实不想与他过多争论,只冷声道:“最多三百两。” “五百两。” 冯璋保持沉默。 “好嘛,你不给,我去找你老子要,你们家大业大的,我要五百两回去哭我的女儿,哪里过分? “况且若非我来告知真相,你哥哥恐怕埋在黄土里闭不上眼,那把我女儿当替死鬼的女人,可要逍遥自在一辈子……” “五百两。”冯璋面色十分不快,松口将人打断。 “对咯!我就说,冯郎君不是不讲理的人。” 冯璋转头看了看天,已经快要亮了,这才咬着牙关缓缓松开袖中攥紧拳头,提醒道:“老实呆着,哪也别去,我把钱准备好给你带过来。” “诶等等!” 男人叫住他,耸肩谄笑着,不好意思地问:“郎君,我有点冷,能不能喝点酒热热身子?” 冯璋竟是难得的有求必应:“一会让小二给你送上来。” 男人送走他,心满意足吃喝起来,渐渐有些困意,一转眼,天已经大亮了。 他酒足饭饱,倒在床上舒舒服服睡了一大觉,醒来便在下午,本就懒得出去走动,按着冯璋的话,老实在房间里呆着,吃了点剩下的饭菜垫垫肚子,很快又饿了。 正想着晚饭为何迟迟不到,冯璋却回来了。 此时将暮未暮,天边还剩一抹残阳。 冯璋身披薄氅,一袭黑衣,表情并不比衣服生动几分。 “五百两这么快就准备好了?”男人惊喜道。 冯璋本不想理会,忽瞥见他指间绕着一根金丝红绳,像是个女人的足绳。 他眉头一皱,问:“这是什么?” “我女儿的。”男人如实回答。 冯璋听罢,不动声色地仔细打量了一阵,倒是个值钱的物什,忍不住再开口问:“你还有良心留着?” 男人悲痛无比:“留个念想罢了。”将红绳收到心口。 事实上,当年他女儿和冯瑾厮混,得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女儿死后,为了钱,他把能当的都当了,这绳子是最后一个。 可惜带去当铺时,旁边站着一个算命瞎子,非要说它沾了血气,乃不祥之物,当铺伙计一听,说什么也不肯要了,他也只能先把它留在自己身边。 男人一门心思只有钱,两只眼睛左看右看,硬是没看见那五百两银,伸手不知该指向哪里:“诶,怎么没见……” “放心。”冯璋知道他要问什么,“钱都已备好,只是拿来此地太过惹眼,我便叫人先放在河边,你拿上它,顺着河岸趁夜离开,小心让人抢了才是。” 男人感激地点点头:“还是郎君周到。” 冯璋这就带他去河边,男人心急,明明不知道方向,却走不过几步就超过他,生怕晚一刻钱就跑了。 没过多久,渐渐能听到厚重的流水声,能看到岸旁的熟睡的大树。 “到了。”冯璋道。 “到了到了哈哈……”男人按捺不住胸中欣喜 ,“在哪呢?” “就在那石头后面。” “郎君,没有啊……” “莫不是掉进河里了?” 男人大惊,急得手都在抖:“哎呀!这下坏了!” 那可是五百两,装也得装一个大箱子,怎么就丢了! 他恨不得跳下去找,马上跑到岸边,伸着脖子往下看,奈何天已全黑,头顶那些树又把本该照在这处的月光全部遮住,什么也看不到。 刚转过头,身后也是一团漆黑,却不知为何总有凉意散发出来。 冯璋几乎融进了夜色,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高高举着一块巨石,低眼朝下看他。 男人终于发现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 他吓了一跳,猛地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仿佛见了恶鬼一般。 他想大喊,可刚张开嘴巴,石头重重砸了下来,他的牙被磕掉了三四颗,头一蒙,未出口的惊呼也被生生吞回腹中。 下一瞬,整个头都被黑布盖住。 冯璋慢条斯理地蹲下身,再一次举起了石头,砸向那个又黑又圆的脑袋,平静得好像在敲一颗生锈的钉子。 石头反复落在男人裹着黑布的脸上,直到撞击的手感变软变黏,直到他不再发出怪异的声响,身子也停止抽搐。 冯璋没看见流了多少血,它们一部分被黑布吸走,一部分流进土里,被草掩盖。 他正准备起身,陡然想起什么,拨开男人的衣服一摸,把那根红绳子掏出来,而后换了石头进去,塞得鼓鼓囊囊,才拖着人扔进河里。 “精彩!好精彩。” 一道并非真心为他欢呼雀跃的声音冷不防从背后传来,提醒着他方才做的事已被收进眼底。冯璋毛骨悚然,登时汗湿了背上的衣物。 他谨慎地转过头。 冯先礼? 他竟不知该不该松下一口气。 冯先礼向岸边走近,小心地伸了伸下巴,朝下望去,可惜只看见恢复平静的河面,便好奇地问:“他是谁?” 冯璋不语。 冯先礼也不再追问,折身回来,面上似笑非笑,感叹道:“人果然只肯为自己的事费功夫啊……” “父亲……怎么在这儿?”冯璋心虚不已,尽快把话题转开。 冯先礼刚和朋友小聚,得了点消息,散时在门前见到一个黑影,隐约觉得走姿气质有几分眼熟,便跟了过来。 没想到,真被他猜中了。 他懒得与冯璋讲这些始末,想着此处隐蔽,不再顾及,直言道:“五日后,王总宪会暗中动身,去祥符查我的底细。此人倒是机警,和孟文芝一样,总想深挖我的根基。此番他行动隐秘,阵仗应当不大。我想,不如趁此机会,你与他见一面,再试试把他拉拢过来……” 冯璋刚做完那种事,哪里有心情与他讨论这些,不及他将话说完,便道:“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 冯先礼难得对他的回答感到意外,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笑了笑,夸道:“璋儿长大了。” “此地不该久留,父亲快走吧。” 冯先礼最在乎自己的干净清白,本想再与他说几句温情的话语,听此言,这就离开了。 终于只剩下冯璋一人。 他忍不住张开嘴,大口呼吸起来,想要迈步,竟猛地跪倒在地上,这才知腿软得已撑不起身子。 他回望了一眼,夜色静谧,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不由得攥紧了手那根红绳,眼下一沉。 ……姐姐,有人来找你了。 第60章 花簪 百玉堂的牌匾虽小, 看着也旧,却十分精巧干净。 孟文芝专程来此,是要取前半月便定下的东西。他在为一个重要的日子做准备。 “郎君, 你要的一对耳饰早制好了,等我来给你拿!”这处的玉匠阮掌柜记得他,见他进了铺面, 招呼完,便转身去了里间。 趁他取物的功夫,孟文芝瞧见柜台上放着一本小册。放在此处,许是专给客人看的。 刚伸手触上油滑的封面,一道声音从身侧不远处传来:“这里记着我师父入行以来所有作品,不过只是用画和文字来呈现。” 孟文芝浅浅应了一声, 收回目光,带着好奇从中打开, 一连翻了几页。 白玉花鸟佩、双青龙吐珠镯、春带彩山水牌…… 画面并不复杂,许多细节被模糊带过, 只标注几行小字, 但依然掩盖不了其精妙设计与工艺。 孟文芝忍不住重合上书册,从第一页开始翻看。 一支由墨线勾勒的兰花簪赫然现在眼前。 怎如此熟悉…… 分明是阿兰的那支! “来咯!” 他心中惊奇还未散去, 阮掌柜便已回到柜台, 小心翼翼递上一个红木盒:“郎君先验看验看, 若有不满意的,我再去调整。” 孟文芝仔细取出里面的东西, 一边检查着,一边顺口问道:“阮师傅,这兰花簪也是您做的?” 阮掌柜目光正跟着他聚在耳坠上,闻言没能立即反应过来, 直到瞥见打开在首页的书册,这才点头回应:“是啊。” “那可是师父最珍视的一件,据说雕废了数不清的上等玉料。只可惜,我都没能见过实物。”他的小徒弟又忍不住说起话来,讲了一通,还不忘继续揽生意,“师父做的簪子才是一绝,郎君下次可要定个回去给夫人呀。” 阮掌柜嫌他多嘴,摆手道:“嗨呀,胡说。这耳坠也是我用心雕琢,怎么,拿不出手么?” 徒弟自觉捂住嘴巴,继续埋头写东西了。 “不过这是二十多年前的,那时候年轻,现在嘛,手感确实不如以前了。”阮掌柜想了想,无奈地又把实话抛了出来。 “二十多年前,他可还不是百玉堂的掌柜呢,估计只勉强比叫花子体面,花光积蓄,只为把玉簪雕出与众不同的模样,没想到,人们都更喜爱热闹的花或鸟,觉得兰花戴在头上太素太冷清,师父的簪子无人赏识……咳咳,这都是师父给我说的,不掺半点儿假。” 小徒弟明明还在忙着手里工作,嘴里咕叽咕叽,说书先生一般,又讲了起来。 “最后呢,有一位有眼光的,不,其实只是出于好心的姑娘买了它。师父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姑娘,时不时便要提起,若非她,他可能不会再碰砣具,不会做玉饰,更不会有现今这些成就了。” 说到这儿,徒弟忽然撂下笔,撑着脸长叹一气,语气也低落起来:“不过,出了那些事,也不知这兰花簪流落到哪里去了……” 孟文芝正耐着心性听他讲故事,把耳坠放回盒中,去摸纸页中心的兰花簪,其上薄薄的一层绿色颜料,已有些褪色。 若非阮掌柜有意把它放在首页,它在整本书册中并没有那么起眼。 他指尖每碰到一处,脑海中便能比对着阿兰发髻上的实物,想到一处。 几乎融在簪身的细长叶片,虽受形状限制,并不能松散开来,却保留着灵动的气息。 簪头两朵兰花对开,总共十二片花瓣,各有其形状走势,既如绸缎般细腻厚实,又隐约能透出清水一样的光泽。 在此处回忆起来,他才意识到,这支簪子,他太熟悉了。 孟文芝回过神,不禁侧头向阮师傅的徒弟道:“可否讲得再细些。” 自然不成问题。 “那位姑娘当时为了安慰师父,说喜欢得要把簪子作为陪嫁,后来她嫁给了祥符的上任知县,乔恒。 “乔知县虽清贫些,倒是个实实在在与姑娘相配的好人,不过……不过相守没过几年,他二人先后离世,本以为能留下一双儿女……唉,真是天不尽人意啊!” 孟文芝仅仅是听着,面色便跟着凝重下来:“发生了什么?” 这回,接话的不再是年轻的徒弟。 阮掌柜厚重迟缓的声音响起:“两个孩子无依无靠,弟弟年幼,出了意外,姐姐年纪大些,却被冯侍郎家的公子缠上,她便进了冯家的门。再后来……” “她……杀了人?” “是,”阮掌柜有一瞬迟疑,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将事情吐个完整,“再后来,她杀了人,杀了侍郎的亲儿子,杀了她的丈夫。” 阮掌柜闭上眼,深深叹息,话间透着千万分的不忍与痛心:“她自己也失足落了水,当场溺亡。那会儿事情刚出,便引起轰动,后来冯侍郎消息把得紧,不许大家再提,人们不再传了,也渐渐忘了。 “可我忘不了,若是我早知他们家的境遇,帮上一把,也不至于如此……” 徒弟见状,从板凳上起身,走来熟练地搀扶住他,安慰道:“师父,别提了,是老天不长眼睛。” 孟文芝借着兰花簪,意外听完了那年他不曾在意过的事的始末,此刻心乱如麻。 可仔细想来,这其中有许多蹊跷。 他道了谢,带着故事和耳坠离开百玉堂。 清岳在外等候多时,刚迎过来,便听孟文芝派下任务:“传信到祥符,先以父亲的名义托那边的王大人,帮我找几份材料来……” 清岳一一记下,知他要得紧急,片刻不待便开始行动。 ………… 最近几日,阿兰总是梦到很多。 她梦见冯瑾可怖的眼睛瞪着她,梦见那个脚上总绑着一条金丝红绳的女人,她抱着一个未成形的胎儿,诘问她凭什么能够心安理得地活着。 阿兰害怕极了,她多想躲进父母的怀抱。 她哭喊着爹娘,就在将被推入深渊的那刻,孟文芝救了她。 准确来说,是孟文芝晃醒了她。 “怎么,做噩梦了吗?”他半支起身子,轻声问。 阿兰心有余悸,疲惫地点了点头。 孟文芝黑暗中两眼的神光透着关切,他既担忧又好奇:“方才喊得那么焦急,梦到什么了?” “我梦见……”阿兰顺口便要回答,忽然想起在梦里呐喊求救的场景,很快转口,“已经记不得了。” 她放不下心,又问:“我梦中……可有说些什么?” 孟文芝那处的两点睛光缓慢地灭而复明,一次又一次。他应是眨了几下眼,半晌,才开口否认: “没有。” 他下床点了一盏小灯。 灯光不足以驱散全部黑暗,却让靠近床的这处显得格外温暖。 孟文芝回来,轻声在她耳旁说着:“天还未大亮,睡吧。我一直都在。” 阿兰望着浅橙色的墙壁,眼里却和各处死角一样黑,没有被染上丁点色彩。 翌日清晨。 阿兰从浅眠中醒转,出于习惯先转过头,不见孟文芝踪影。 身旁还留有他的体温,他似乎是刚刚离开。 阿兰仰躺在床,望着床顶渐渐松懈下来紧张的身体,唯有心口还如被棉花堵了一般,连呼吸都费劲。 不知过了多久,素心叩门进来:“少夫人醒啦?” 阿兰缓慢坐起身:“文芝呢?” “少爷很快便回,您且安心等一会儿。” 素心今日说话时总藏不住笑意,阿兰有些困惑,便开口问道:“为何这么开心。” “没什么,”素心一边推开窗,一边转头回答着,“今天天大好,心情自然也好了。” 好吧。阿兰使劲眨了酸涩的眼睛,缓过劲儿便起身去盥洗梳妆。 她坐在妆台前,手中不知抓着什么东西,对着它发了会儿呆,而后才想起捡来梳子一下一下把头发都梳上去。 兰花簪依然静悄悄地在一旁等着她。 她刚抬手,正要将它往头发里插,簪子竟被人抚着手背接了过去。 阿兰立时抬起两眼。 镜子里多了一个笑吟吟的人。 阿兰回之一笑:“方才还在向素心问你,这便回来了。” “还是来迟了。本想在你醒来前回来的。”孟文芝故意露出懊恼之色,摇了摇头,而后稍稍弯身看向镜子,对着阿兰沁着馨香的头发比划几下,终于选定了位置。 他望着镜中人的眼睛,晃了晃手,示意道:“插在这里?” “嗯。”阿兰点头认可,始终与他的目光相连。 孟文芝将簪子横插入髻,一边为她整理发丝,一边似不经意道:“阿兰,你这支簪子,是如何得来的?” 阿兰眼睫轻轻翕动着,她反问起来:“问这个做什么?” 孟文芝笑了笑,状作轻松:“没什么,只是瞧你最宝贵它,想它对你可是有什么别样的意义。” 短暂沉默后,阿兰缓缓开口:“只是从货摊上淘来的小玩意儿。我记得之前便与你说过,它没有别样的意义,硬要提一个,也是伴我的时间太长。” 话刚落,未及孟文芝反应,阿兰便挡下他的手,要起身活动,不想才离开座椅,又被他从后按住肩膀,压了回去。 见阿兰面色不佳,孟文芝只好先放弃原先的话题,重新说道: “明明还未打扮整齐,急什么?”《 》 60-70 第61章 红绳 阿兰意兴索然, 并不想在镜前多花时间,扭身扯住他的手:“文芝,不要闹了。” “快坐好。” 孟文芝温声催促, 引她重新瞧向镜子,用指背蹭过她的耳垂,对镜道, “你瞧,这里是不是少点什么?” 他的意思如此明了,阿兰自然懂得,但没打算顺着他去做些什么,只说着:“平日里不就是这样的么。” 孟文芝一听,立即收敛了容色:“今天, 不是你说的平日。”他话音虽正经,眼睛里却仿佛撒了把细碎的星星, 相间闪烁。 难怪他如此缠人,阿兰才知今日特殊, 可在心里细数完节日, 没有能对上的,想了又想, 也始终不得答案。 孟文芝依然在她身后, 只看她一头雾水的模样, 想她是怎样都猜不到的,便不多卖弄, 干脆道:“去年的今天,你我在永临分别。”说着,他已将身俯下。 一个拳头伸在阿兰面前,慢慢张开。 掌心里, 躺着一对耳坠。 翡翠做的,水滴形状,像是刚从嫩叶上滴落的一滴露水,还溶着叶片绿色的影子,实在是精巧漂亮。 眼前青绿劈开阿兰灰色的世界,短暂带来的生机,让她醉氧一般,做出反应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有些惊讶,亦有些无措。似乎还在回味方才发生的事情。 “不喜欢吗?”孟文芝没见到预想中她那样的欢欣之色,问出的话像悄悄落下来的一条尾巴,旮拉在地上,不再神气。 阿兰闻言,终于记起对他展露笑容,小心接过耳坠,捧在手心之中:“当然喜欢。” 转而又不解道:“怎么别人都念着美满的日子,你却连离别都要记。” 孟文芝自有他的理由:“还记得那日,你坐在我门前哭花了脸,虽然我知道,那时你哭,并不是为我,”他难为情笑了笑,又补上半句,“也许真有几分是为我呢……” 阿兰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怨着:“文芝,你就想着这些旧事。” 孟文芝便不再说旁的,他半弯着两眼,话语十分轻柔温和:“这对耳坠,为的就是多换你一刻欣喜,把去年那日的悲伤抵消。 “不过你若说我只是想寻个理由送你礼物,我也驳不掉的。阿兰,如今,我只求你日日开心,没有烦恼。” 话仅是一句句说着,却不知从哪一句起,变得正式起来,格外动人。 阿兰两条眉毛早已软似风中柳,那些难言的情绪,暂时随风消匿。 她想说些什么,可张开嘴,除了念下他的名字,别的一概讲不出。 孟文芝并不在意。 哪怕此时能听到阿兰藏在心底的言语,他也不会有所表露。 因为他说过,阿兰可以有自己的秘密。只要她安好,这些都没关系。 他顺手取来她手心里一只耳坠,对准她透着闷闷红光的耳垂中心,仿若一颗小痣般的耳洞,将细金环穿了进去。 手甫一离开,那下面的翡翠坠子就晃了起来,像刚有一只蜜蜂飞离,便弹动摇曳起来的青枝。 阿兰抬手抵在耳侧,不禁低声夸赞着:“它可真好看。”而后转头看向孟文芝,露出笑眼。 她的一双眸子太黑,孟文芝总看不清更深处藏着什么,只见她在 笑,便也先让自己沉溺在这片表象之中,跟着开心。 “其实,我也想过要送你一支簪子,可你只钟爱头上那支,这个念头便打消了。”他为她带上另一边,继续说着,“不知道这两个小家伙,会不会得到你同样的对待。可千万不要怨我让你又多了两边的负担。”此时的模样,颇像是在缴械而降。 他正笑着揽向阿兰双肩,却突然听身前人颤抖的声音朝他扑来:“怎么会。” 阿兰话中尽是感激,目光早已从镜中离开,扭身环住孟文芝的腰,反复念着:“谢谢,谢谢……” 她感激,倒并非是因为孟文芝送她礼物,而是感激孟文芝为她带来的所有。 阿兰将头埋在他胸膛和腹部之间,轻轻闭上了两眼。他的呼吸是如此的深沉有力,而隔着衣衫的身体,又是那样的温暖包容…… 孟文芝难得有些手足无措,微展开两臂,停滞了一瞬。 而后很快反应过来,稳稳站在那里,一下下拍着阿兰的背,开玩笑似地轻松说:“竟这么喜欢?那我便知道了,日后的惊喜是少不了的,你且期待吧。” 是他将阿兰从旧日令人窒息的泥沼中解救出来。 给了她蓝色的晴空,捉不住的水流,动听的虫鸣与鸟叫……以及,无数个如此时一般的怀抱。 她不再害怕过往留下的阴影,却开始为自己能否守住今日的美好而不安。 这份新的恐惧,又恰恰是她被深爱过的证明。 不知为什么,那对耳坠在阿兰两耳上,仿佛枯枝上发出的新芽,泛着盈盈光泽,透着蓬勃生机。 而阿兰,自那阵子欣喜感动过后,竟变得更加木讷,好像心事又多压了几重。 晚上,孟文芝与她一同用餐,唤她几声都不得回应,只好遣人再搬来一张椅子,就摆在阿兰身旁,移身坐了过去。 阿兰隐隐觉得身旁拥挤,又有些温热,这才分出神来,连忙问着:“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许是桌子太长,我坐在那头,你听不见我说话。”孟文芝只如常道。 阿兰微一低头,知晓自己不对,静下心,抬起脸再问他:“你方才,说了什么?” 孟文芝闻声转头,缓缓放下筷子,看向她那两只眼睛,真的重新说起来:“我说,今天,总宪大人便会出发,去祥符搜集证据。”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阿兰听后,却点着头陷进了思索。 “想他是暗中行动,我们帮不上什么忙,这几日的时间就空了出来。 “我们在一起许久,不是分离,便是遇到各样的麻烦和问题,不如趁此机会出去走走,改换一下心情?”孟文芝把心中想法说出。 他早有打算,往后的日子,阿兰该过得更加轻省、更加鲜亮。他知道阿兰心思敏感细腻,因此更不忍心看她被那些事情压弯一辈子。 阿兰低头静静听着,不表态。 孟文芝不紧不慢,继续道:“若你想游山玩水,我们可以去南山,驾车不过小半日的功夫,山下的荼蘼花开得正盛,你应该会喜欢…… “若想凑些热闹,涟湖西岸新修了处园林,景致精巧美丽,常有文人雅集,近日似乎还在办着诗会。 “对了,前几日我还在旧库房里找到一只彩燕纸鸢,你想走走跑跑,我们也可以拿着它,去城外的野草地上放纸鸢……” 他将能想到的、有趣的事说了个遍,耐着心性,只等阿兰发话,“阿兰,你可有感兴趣的?” 阿兰似没有动,可又见那耳坠左右摇晃着,好像在拒绝他。 孟文芝不免犹豫起来,轻声问:“或者你有何想法,也说与我听听?” 她终于开口,奈何兴致不高:“过几日再打算吧,我单是听着,就有些累了。” 孟文芝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失望,却不表现在脸上,仍然笑着:“无妨,都听你的,我随时配合。” 阿兰抬眼见他的笑容,有一瞬恍惚,隐约觉得又回到了在永临的那阵时日,那阵整个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二人存在的时日。 不似如今,身边种种威胁,无休无止,让她应对不下。 若还能回到当初,重新开始就好了…… 想到这儿,阿兰霎时心中一悸,胸内有些难受,这就要起身离开。 孟文芝及时拉住她:“饭还未吃下几口,要去哪里?” “我想回房歇息了。”阿兰背身掩面道。 “再晚些,等我一起回去可好?”孟文芝察觉她今晚有异,不愿放手,好声问着。 阿兰开始小心挣脱他。 孟文芝望着她,又一次开口:“再坐会儿吧。” 阿兰嘴上不说话,却在默默较劲,刚撇开他的手,不想碰倒了桌边的杯子,里面的热水泼洒出来,大部分都落在了她手上。 阿兰被痛意激出一声闷哼,急急转头察看。 孟文芝手同样被水打湿,早她一步拿出巾帕为她擦拭。 她手背上烧红了一片,定不好受,孟文芝顾不得自己,先道:“待我让清岳去叫大夫。” 阿兰立即把手抽离,此时连伤处都不多看一眼:“不了,无需这样麻烦一趟。” 孟文芝实在放心不下:“那等我去将烫伤药拿来,给你涂上,也好缓解缓解。” “文芝,我身子实在是乏,还是让我早些回去吧。”阿兰自顾自说着,趁孟文芝松懈放手,匆匆转身。 就将跨过大门,忽听孟文芝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这……可是你的东西?” 他话间带着迟疑。 阿兰转身看去,只见孟文芝从地上站起身来,手中拈着一根金丝红绳。 那绳子带着些韧性,在半空中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形,正对着她。 而孟文芝从未见过此物。 他望向阿兰,余光竟意外发现——其上金丝盘绕出的花纹,分明是两蛇缠绵,靡艳十分,格外地扎眼。 许是家里哪个婢子的贴身之物,又或是哪个小厮的私藏之品,总之实在是……不该出现在这里。 孟文芝看清后,头有些发懵,才知不可能会是阿兰的,正欲先暂存起这绳子,改日要好好问问家中下人。 却不想,阿兰已径直向他走来。 一只纤白的手,仓促地从中端捏住了这根刺目的红绳。 “这是……你的?”孟文芝不觉蹙眉,满目不可思议。 阿兰认下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只能与他僵持在空中, 半晌,她又似嫌弃一般,撇开挨在两蛇紧紧相连那处的手指,极为难地开口:“闺房小物,扔了便是。” 阿兰等不及话音消散,舍下红绳,头也不回地离开。 孟文芝总觉哪里不对,坐回椅上暗自揣摩。 他细细想着,近日阿兰这般反常,十有八九又是与那冯璋有关。而她为何能屡屡受困于他,可就要问她自己了。 这回,孟文芝比从前镇定得多,也清醒得多。 第62章 行凶 当晚, 阿兰前脚进了房门,孟文芝后脚便至。 她匆匆灭了灯,屋内黢黑一片, 夜色从幽蓝的几扇窗子倒灌进来,耳旁静得发蒙。 这时,却听连串的窸窣轻响。 阿兰褪去外衣, 浅色衣服反出成片的微光,宛似晶莹雪面。 孟文芝逐步向她走近,后者便急忙往床上倒去,像是困得急了,无意和他多有言语。 他轻声关心:“还好吗?” 那张昏暗的脸上,半晌露出两点光亮。阿兰只是眨了眼睛, 并没有回话。 孟文芝摸她一双手如此冰凉,免不得暗暗思忖一阵, 而后,把那根红绳重放进了她的手中。 他低叹一气妥协, 有意略过它, 再次小声缓慢道:“睡吧,睡吧……” 没过多久, 孟文芝将外面琐事处理完毕, 一刻不待地回到卧房。不曾想床上的人还未睡着, 叫住了蹑手蹑脚的他。 那道 声音比窗缝的风还要细小,问着:“现在是什么时候?” 孟文芝答道:“还早, 不到二更。” 阿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他没能听到。 只瞧她径自转过身,背对外面,呈现出绵延群山般的曲线, 便简单收拾了自己,也躺上床去。 奈何他的心里亦存着事儿,如何都没有睡意,在她身旁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微一转头,悄然睁开两眼。 望着阿兰安静的身影,他攒眉多时,终于试探着开口唤她:“阿兰。” 她的头发缎子一样,铺散在枕边、身下,看起来乌亮又柔软。 孟文芝情不自禁伸手触上去,轻轻缓缓顺了几下,将离去时,还绕了几缕发丝在指尖生香。 他有些犹豫,把手指放在鼻前,嗅闻着,感受着。 那句忍了许久,一直想说的话,在他精神短暂松懈之时,失去抑制,脱口而出:“你这几日,好生奇怪……”仿佛梦话。 余音尚在,身前人猛地回转过身,头发亦如蛇儿出洞一般,从他指尖迅速溜走。 她两眸亮得像火,反吓了他一跳。 “哪里奇怪?” 话中夹杂着她轻微的喘息,和躁动的心跳。 孟文芝察觉到她的警惕,同样用两眼凝视着她,短暂的沉默中,他想了很多。 他想起这晚她落下的金丝红绳。 想起前几天她梦中惊悸,口中唤出的几声爹娘。 半晌,他终于转开视线,肃然低语道:“哪里都奇怪。” 而后在更长的沉默里,那些往日的疑点,也如升腾的气泡般,大大小小,一桩桩,一件件,接二连三地从各处角落涌现。 他想起新婚夜,她一杯接一杯灌人的酒水,和她略窘迫的身体。 又想起在永临时,自称山野孤女的她,写出的诗文,留下的笔迹…… 阿兰忽地用两手抱住他双颊,连带着耳朵,一起裹在她湿冷的掌中:“文芝,你在想什么?” 她半撑起身,问得很着急,两眉微蹙,眼睫下闪烁着关切与紧张。 孟文芝先是一愣,才泄气般笑问: “我能想什么?” 他扒开她的手,仔细往自己心前那处送,“不过是想你从何时起变得毛毛躁躁,连水杯都能打翻,把手烫伤。” 许是这番话的作用,他能感受到阿兰的双手渐渐软下来,不再僵硬。 “好了,好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 “阿兰,快快睡吧。” 时至夜半。 孟文芝再一次,睁开了眼。 就在刚刚,身旁一阵悉索,这人应观察他良久,才敢从他身上跨过,小心翼翼在床边踏上两只鞋子。 接着,是走向远处的哒哒声。 轻得就像洒了几颗豆子。 孟文芝跟声微侧过脸,单睁一缝眼睛,悄然望去。 阿兰立在窗前,宛如花灰的蝴蝶徐徐振翅,在夜色中缓伸展出两条手臂,轻巧地向脑后绕去。 十指朝着下方,寸寸滑动,挪移,直至寻到她心中所想那处,才掐紧发尾,用暗红色的细绳,缠绑打结。 绳子两头长长地在垂落在背,随着动作摇曳,仿若她身后的两只纤细触角,可惜,却并不能替她感知到他的视线。 她要去哪里? 阿兰取出一条黑色的披风,像把自己重新塞进茧壳一样,将它紧紧裹在身上。 翻涌着的披风中,终于露出半张皎月般的脸……和腰前那一刹锋利的冷光! 她要做什么?! 未及阖眼,孟文芝被这炫目的白光劈中,眼前登时晕了一瞬,心口亦紧了千分万分。 脚步声愈发远了,她正在离去。 孟文芝呼吸也变得沉重,他猛地翻身而起,就要去追,竟险些将阿兰的兰花簪从枕边扫落在地。 看着它,仿佛看见了一片肃杀的苔原。 他难免愣了一刻,回神后立即抓起衣服,飞身跃出房门,拔足追去。 月朦胧,星黯淡。 阿兰的身影比夜还浓稠。 她心中存着目的,只将一切抛之脑后,一路跌跌撞撞朝它奔去,不曾停歇。 忽地有人从暗处蹿出,迷迷糊糊把她叫住: “喂……赶路坐车吗?” 那人声音还带着睡意,将阿兰吓了一跳,连带着披风猛地一震。她什么都没回答,扭头就跑。 一直跑,一直跑…… 跑到那间挨着城门的客栈。 她抬手靠向正门,下意识去敲响,动作却硬生生被止住,重将手轻轻放上门板,才发现此处并未上锁。 里面的人似乎都昏昏睡去,于是,阿兰就这样轻易地潜入了这是非之地。 手里攥着的那条红绳,是一只索命的鬼,驱使着她,保持深缓的呼吸,迈步,然后,继续迈步。 嗒,嗒,嗒…… 踩在楼梯上的鞋履,好似鸟儿的长喙,一次次啄击着木头,同时,啄痛了未睡之人的心。 阿兰沿梯而上,到了尽头转身入廊,很快便寻到一处房间。 那房间里漆黑一片,门打开的瞬间,没有丝毫微光外泄,反倒是阿兰被吸进了黑暗。 门缝中,终于流出一点儿男人低沉的鼾声,还有—— 利刃出鞘的声音! ………… 阿兰一手死死捂着嘴巴,一手紧紧握着匕首。 躺在床上的人睡得正酣,可阿兰如何都看不真切,就好像他身上盖着一层厚重的白布。 此事紧迫,她不敢多有迟疑,遂拧眉逐步向床走近。 所有感官随着她的脚步变得愈发清晰。 墙角似乎有虫子在迅移速动。男人却依然熟睡着,吐出的陌生气息,让她有些反胃。 她听到空气掠过自己双耳,听到脚下木板挤出来的细小吱嘎声。 匕首的木制握柄湿漉漉地黏在手心。 细密又粗糙的木纹似无数针尖刺着她,提醒着她:时间已不多了。 阿兰犹豫了,心内再起挣扎。 明明已经昧着良心说服了自己,明明已经做好了决定,可在这一刻,她真想就这样退缩。 这种事,原不该与她沾边。 而谁能想到,如今她竟执意要重蹈覆辙,一错再错。 “还记得那个顶了你罪名的女子么?她爹来找你了。” “他一进城,你的事情就会全部败露。” “只要这个无赖活着,就能把你搅得天翻地覆。” “求我无用。这回,姐姐的事情,还是自己解决吧。” 那些话狂风般又一次灌进阿兰的耳朵,害得她两手不住颤抖,无法自控。 她只是愣愣地盯着眼前那人正规律起伏的胸口,神色中,渐渐透出了贪婪。 此一遭,究竟是能为她抚平伤痕,还是让她罪上加罪?她不知道。 她该狠狠刺下去! 至少,至少还能暂保她一时平安…… 她思着,想着,挣揣着,刀尖已缓缓抬起,就几乎与她两眼平齐。 然后,她后悔了。 她真的做不到。 匕首僵在她脸侧,上下颤抖,冷光粼粼跃动,照在她脆弱的面庞之上,亦映着她恐惧的模样。 她应该是困了,好像连眼皮都难以抬动,只想回家睡上一觉。对,现在就要动身回家。 心中的这阵明媚颇具欺骗性,让阿兰放松下来,渐渐沉溺。 正欲放弃所有计划,立即撤身回到家中,躺进那张柔软的床上,睡在枕边人熟悉的怀抱之中…… 忽而,耳后多了一阵温热的吐息。 脸旁闪烁的刀光,受外力稳定下来。 另有一只大手,缓缓从后抚到她的腰前,用寸劲定住了她的身。 阿兰从自己勾勒的美梦中惊醒,一霎时忘记了呼吸,滞涩地转过头。 看清那人后,双腿一齐软了下去。 哐啷! 孟文芝没去接掉落的刀,而是先拖住了她下滑的身体。这声惊响,让两双眸子同时颤了颤。 床上的人鼾声骤然停止。 他心似被握住一般。 片刻后,更大的噪音从那人鼻腔里推挤出来。 孟文芝暗松一气,立即蹲身下去把刀捡起,收在腰间。 而身旁的阿兰,早已被极度的惊惧淹没。她用气声断断续续:“文……”剩下的,被孟文芝用手封住。 她仰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丁点光亮。 阿兰觉得自己全身血液都在迅速倒流,寒意从毛孔 刺入肌肤,侵入骨髓,就这样被他拖出了门外。 她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偎在他身旁哆嗦,倒像是一头紧贴着母亲的小鹿。 孟文芝将门重新合上,把一切回到最初,低下头,压声问: “还能走么?” 言罢,他叹了口气,又凑近了些,柔声安慰,“不怕,没事的。” 他用她身上的披风把人裹严,横抱在怀里谨慎离去,为不引人注目,专走了另一条路。 阿兰一动不动,脑袋松松歪在他肩头,闭着眼睛,嘴唇白得如同生了重病,仅有一只手蜷在他的胸膛。 孟文芝健步如飞,走得极快,呼吸粗重了些,同样不发一语,只正视着前方。 越是远离那间客栈,他脸色便越深沉不悦。 终于回到府邸,回到真正安全的地方。 这个时候,全府上下一片昏黑。 孟文芝的脸亦是。 他脚步逐渐慢下来,却依然稳稳抱着阿兰,并不打算就此将她放走。 在即将踏进卧房那刻,孟文芝忽然停下了脚。 望着半闭的房门,他思了片刻,垂下两眼,带着些微难以压制的怒意,沉声对怀中的女人道: “我觉得,你我都该清醒一下。” 而后不待人回应,转身强带她折回了书房。 第63章 识破 孟文芝把阿兰放在桌案不远处的官帽椅上。 身旁是一张方几, 阿兰蜷坐在椅内,不挣扎,也不反抗, 软着身体斜倒过去。 孟文芝则回身闭门,不紧不慢点亮各处灯烛,丝毫没有多看她一眼, 自己坐进了桌案之后。 屋内很静,仿佛沉在湖底一般,隐约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像鱼儿从身旁游过。 孟文芝是对的,在这样湿冷安静的环境中,阿兰的知觉正一点点缓慢回流。 而全然复苏后, 她重又被一种更汹涌的感觉吞没——恐惧。 她伸手抚在自己胸口,里面的跳动如此陌生, 那是她颤抖的良知。 阿兰几乎认不出自己,刚才, 她竟敢拿着刀去行凶杀人, 就像被魇住了,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 那不是她……阿兰摇头战栗。 况且, 她也没能做到那一步, 她不过是起了一瞬间的念头,很快就被强压下来。 若是没有文芝, 她也会把匕首收起来,扔得远远的。 总之她绝不会杀人,她只是……一时昏了头。 想到这儿,手腕忽地有些酸软。 那时, 孟文芝单手握住她拿刀的腕子,力度之大,几乎要将她肌骨捏个粉碎,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疼…… 他也在压抑着情绪。 遭了,文芝一定误会她了! 这样滔天的错,她明明还没有犯下!她得赶紧向孟文芝解释清楚,把误会解开。阿兰急促地动身,想要去叫他名字。 无论她发出怎样的动静,孟文芝都只是低着头,在案前不停翻看着手中的东西,两条长眉投下的阴翳里,他的情绪被全然隐藏。 阿兰怔怔地望着他,分不清他是悲是喜,张了张嘴,最终还未出声,便知趣地缓慢闭上。 喉间似吞了黄连,苦得想让人掉泪。 可她一双眼睛却干涩得紧。 她渐停下动作,孟文芝终于肯抬起头,看向她这处。 他把手中东西略伸远些,微眯双目定下睛来,见她那般可怜模样,忍不住扶额轻轻摇了头,拧眉而道:“醒过来了?” 烛光忽明忽暗,照得他脸上的情绪也同样闪烁,时而浓郁,时而暗淡。 他是在生气吗? 阿兰心中拧成一团,想孟文芝的语气同寻常无异,可举手投足间又充斥着强烈的疏离感。 是啊,他怎能不气?又怎能不恼! 孟文芝虽没做什么,周身气场已把她笼罩在内,分明是在把她推远,却不准她真的离去。 里面是乌云低压,外面是风狂雨骤。 她只能屈身夹在中间那道缝隙之中,在仅剩的,也将消逝的蓝天底下,努力喘息,忐忑得不知自己早已抖如筛糠,鞋跟抵在前枨,笃笃嗒嗒不住地作响。 “可有什么要说的,要讲的?” 孟文芝的声音继续传来。他也在竭力控制自己,尽可能把话说得平静。 阿兰闻言,挺身握紧了扶手,指尖白同鱼肉,似有很多话要说:“我,我……”到头来吞吞吐吐,不成一句。 孟文芝撇开目光,蹙眉冷声打断:“明明方才拿着刀时,还不是这副模样,现在怎么?” 他眼睛直迎烛光,竟不曾眨动一下。 瞳面上的两个光点微微颤着,低声诉说着他的痛心和失望。 阿兰闻言大惊,忙不迭站起身子,踉跄几步扒在案前,弯身对他说:“文芝,我没想杀人的……” 她又仓促退了半步,希望孟文芝能再多些耐心,仔细瞧瞧这一身深色衣裙中到底有没有藏着血迹——千万不要将她冤枉了呀! “你看,我没有杀他……”她反复说着最直白的词汇,最简单的语句,此时此刻,她真像一个迫切为自己证明的、稚嫩的孩子。 发生过什么,没发生什么,孟文芝自然知晓,无意听她多言,只突然问道:“他是谁?” “他是……”阿兰下意识去接,话一出口,又霍地吞了回去,不敢往下说。 孟文芝便等着。 他端端坐在她面前。宽大的红木桌案将两人远远隔开,是沟壕,亦如深渊。 若按往常,他早该向她走来,再柔声安慰一句:“万事有我在,不必害怕。” 可现在,他却狠心将自己和她割开,抛撇下她。 桌面上的拳头攥得很紧,青筋暴起,附着在锐利的筋骨之上。 孟文芝略微低眸,静静看着她,眼里神光透着的,有愤怒,有悲悯。就是没有爱怜。 眼前的他和从前的他,渐渐分为两个身影,再也对不上了。 这让阿兰有些迷茫,两只眼睛像干涸的泉,在最惊惧的时刻,挤不出一滴眼泪。 这时,孟文芝再次开口,却是硬着心低喝一声:“还不肯坦白么?” 她眼前花白一片,晕眩之中,带着紧涩的哭腔,急切回应着:“夫君……你有所误会……” 她总是聪明的那个,下意识脱口唤出的一声夫君,竟让听者眼里多了层蒙蒙水光。 孟文芝闭目深吸气,心底暗自生痛,忍不住回想着从前种种,艰难道:“阿兰,我一直信任你,包容你,甚至……” “甚至……”说到此处,几番被迫中止,险些就要说不下去。 而只见一眼她吓破了胆子,不肯懂事的状态,他立时做了决定,便是痛心而死,也必须要让她明白这些! 孟文芝猛地站起身,笨重的椅子豁辣一声,向身后柜子撞去。他两眼通红,终于一气而道:“甚至可以说是包庇你!” 耳听“包庇”二字,吓得阿兰浑身一震,不觉朝后退了几步,眼前一片雾水,不可思议地小声喃喃:“你这是在说什么……” 孟文芝声音极淡:“事到如今,你还要故作糊涂?” 说罢,他将手中一沓纸页用力甩在桌面。案前的白烛因风扑灭。 屋内瞬间暗了几分,好像空气也跟着稀薄起来。 阿兰立即被吸去眸光,两眼空洞,深不见底。 她出神望着那里,蓦地想起什么,仰头看了一刹孟文芝星火般灼灼的双目,登时飞快将身绕至案前,低伏其上,贪婪地翻动着那些散乱的纸页。 孟文芝站立在旁,静观慢瞧。 眼见她疯狂朝下扫视,因为光线昏暗,不得不拼命弯腰凑在那里,两只深黑的眼瞳,几乎要和行行墨字融在一起。 他胸内百感交集,苦不堪言,不禁远离了桌案,去到书房中央,背身对她。 阿兰此时,只剩下一副空壳。 谳牍之下,附着的是她的户籍,户籍翻去,是她的画像,画像推远,又是各样的坊间传闻…… 万千线索,都指向她一人。 指向那个旧日杀夫逃逸的她。 和今日这个,欲将旧戏重演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孟文芝听身后动静渐渐消去,传来一声极其倦乏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问着:“你是从何时知道的……” 孟文芝一愣,偏头低叹道:“也许该换我问你,你想从何时开始解释?” 忽闻她轻笑阵阵,再转头,桌案上,地面上都是一片狼藉。阿兰接连退步,直直将身抵在柜面,仰头靠着柜门,手搭在椅边,不时抽搐几下。 她望着他的目光,已不似往昔。 孟文芝缓步向她走近,温声言道:“阿兰。” 阿兰两眸骤然一亮,睫羽颤动不止。 他竟还愿意唤她一声阿兰。 接着,孟文芝严肃地问出了一个已有答案的问题:“这些,究竟是不是真的?” 案上、地上摆着的种种便是事实,何谈“真假”。可他只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阿兰这样好的人,竟会几次三番动下杀心…… 一次便罢,她也许有她的难言之隐。 可今晚……孟文芝想到这儿,不免怒火中烧,难以自持。他紧皱下眉头,不知不觉间,十指连带着指甲,俱已深陷掌心。 他的话问出来,成了千斤之鼎,压得阿兰沿着柜身下滑,徐徐矮了几分。 光实在太暗。孟文芝拿起方几上的烛台,向她走去。 一照向她,便见她两泪涟涟。 光芒中,女人一半脸黄澄澄地发亮,另一半脸却藏进黑暗。她失神地望着他,毫不躲闪,眼中浑浊不堪,哪里有从前半分阿兰的样子! 这个女人,他当真还认识么? 孟文芝胸内痛煞。 阿兰亦好比受乱箭攒心,疼得每次吐息都在打弯。 “你我是结发的夫妻,我是你唯一的亲人。” 孟文芝开口,声音温热,离她极近,不想,接着说出的话,只让人寒意倍生。 “今夜我既没碰你,也未逼你,只在这书房之中,你不对我把实情讲明,难道是更想跪在公堂上,向衙门的老爷招认?” 他努力保持着理智,不肯甘心,“阿兰,我只再问你一句,这些是真,还是假? “我要听你亲口说。” 阿兰默不作声。偏过脸去,使劲用手背抹去眼泪。 水迹在面颊铺平,睫毛的阴影在亮莹莹的脸上抖动着。 孟文芝终于会意,干脆作罢,将灯暂搁在桌角,再与这个陌生的女人拉开距离,似妥协般冷冷抛下一句: “明日,我同你一起去官衙。” 阿兰闻他一言如闻雷鸣,心中震颤不已,嗤地一声迸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两眼睁圆,明明早知会有如此,却仍不敢相信,他竟真的会……丝毫不念及夫妻情谊。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阿兰求生的意识火苗一样窜起,她猛吸了鼻子,向那道颀长的影子扑去:“文芝……文芝!” 她浑身瘫软,跪坐在地上,像呵护着自己性命一般,捉住他的衣角,怎么都不愿放手。 脸上同时淌着四五道眼泪,有的从下巴落下,有的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她已毫不顾忌,对着那人背影哭喊着:“何苦让我来说什么真,什么假,在你心里,还不是早就认定了!! “我是做错了事,可你怎能不想我与你同床共枕许多日,那些情分你都不管了么!你为何……为何不问问我有什么苦衷,为何不问问我受了什么委屈!” 她先前不肯吐露的心酸时光,如今竟成了挽留他的最后借口,成了她唯一的保命符。 曾经,阿兰不是没做过最坏的打算:孟文芝将自己送进官府,带上公堂,她任凭处罚,不过是疼了些,但死了,也就罢了。 可现下真到了这一刻,她不甘心! 不甘心与他两心相爱,终化作南柯一梦。不甘心自己良善做人,最后落得一个十恶不赦的下场。 她将他身下的布料扯得又湿又皱,孟文芝虽为她停下了离去的步伐,却仍然站得笔直,不肯再为她低身弯腰。 他便如她所愿,情绪颇淡地问了一句: “那你有何苦衷,又因何委屈?” 阿兰被他的这般冷漠惊住,吓得立即撒了手,向后坐倒在地。 她单手撑着地面,身旁尽是方才飞落在地的各种纸张。 那些眼泪也跟着斜甩出去,落在纸面上,是一片片融着血的淡粉色湿痕。 今日,孟文芝只要她承认杀夫一案,至于有什么苦衷,他不想听。 身下是他心爱的结发妻,他若是听了,还怎忍心带她去那公堂上自首求罪! 他干脆在她开口前,把退路封死:“还是等明日,你一并说给官大人听吧。” 阿兰闻声,泪已流尽。 她扯来地上残破的一张张纸页,连带着画像,全部撕碎,仿佛也撕碎了自己几年来牢牢戴在脸上的面具。 看到孟文芝鞋履渐远,他就要离她而去。 她终于可以以全貌示人,终于不用遮掩,甚至想放肆地发泄一遭。 那张脸上,露出了一瞬狠戾,又掺着缕缕真情: “我是犯了错,天大的错!难道其他人就没错么?是谁害得我家破人亡,又是谁,竟要狠心再夺我的性命…… “哪里是我杀人,是他们该死!” 话音未落,即将大开的门猛地闭上,轰地一声,连带着孟文芝不可压抑的怒火,向她撞来。 他回身,瞪视着这个疯了一般、胡言乱语的女人。 这个他始终深深爱着的人……曾经,如皎月,如雪片,不染尘埃。 望着她因绝望而扭曲的身形,孟文芝切齿咬牙,心如刀绞。 他强忍下喉中万千酸楚,泪湿了两眼。 而后,挣扎着自齿缝间,一字字,一声声,唤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姓名: “乔逸兰——!!”—— 作者有话说:恭喜逸兰宝贝大名回归终于等到这一刻! 下章开始,讲她的过去。 第64章 承萱 “希望她能长成一株兰, 做那花中的君子,就取一个兰字吧?” “兰寓意虽好,可我还是想她先做自己, 不要被拘束呀。” “娘子说的也对。嘶……若是再加上‘逸’字,唤女儿逸兰如何? “逸、兰么……好啊,好!” “那从今起, 她名便叫乔逸兰!” 那是她出生的当晚,在母亲的怀抱中,在爹爹的目光下,她得到了一个饱含着祝福和爱的名字。 “逸兰……这是你的弟弟。” “母亲呢?” “你母亲她,唉,她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 保佑你……” 六岁那年,乔逸兰第一次见到襁褓中的弟弟, 同时,也永远失去了母亲。 “姐姐!爹爹咳了好多的血, 昏过去了!” “呀, 小姑娘,快快起来!你父亲病得太重, 哪怕你去求神仙来, 也是无力回天。 “还是……赶紧擦干眼泪, 去准备他的后事吧……” 爹爹抑郁病终,十六岁的乔逸兰拉着弟弟的手, 跪在床前,依稀记得,窗外正下着大雪。 这雪一下,便是两年。 父亲忌辰在即, 乔逸兰也终于被这样无休止的大雪压垮。 时已至傍晚,昼夜正在交替,窗外却没有光彩,唯有白茫茫一片。 经反复糊裱的窗纸早已变得僵脆,覆满冰霜,彻骨的寒气从其后弥漫,驱散了屋内为数不多的暖意。 男孩把手放在嘴边,不停地哈着热气,去柜子中捡出几件大衣服来,抱成一团,快步走到床边,一件一件为姐姐叠盖在被上。 “咳咳……咳。” 乔逸兰咳嗽几声,还未能露出欣慰之色,倏然想起一事,皱下眉头,似十分情急,连忙把人轻声叫住: “承萱,回来。” 她冰凉的手刚挨到乔承萱脸旁,就好像触了火,立即把手缩起,往下搭在他肩上。 “真是我病得糊涂……咳,都忘了明日一早,咱们该去见爹爹了,”她艰难坐正身子,忍着病痛,温柔地望向他,“承萱,现在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乔承萱总是很懂事,他黑亮的眼睛里还瞧不见烦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认真点头。 “趁天未全黑,你这就出门一趟,去买些……” “黄酒?”他肩膀一动,抢答道。 而乔逸兰的声音也在同时响起:“黄酒。”她 先愣了一瞬,很快恍然,微笑着应声,“对,是黄酒。” 接着从枕下掏出钱袋子,反复数了几枚银钱,仔细交给他,一番动作尚还不大利索。 短暂静默后,看着承萱低头把银钱往口袋里揣的样子,她还是放心不下,开口叮嘱:“穿得厚些再出门……” 乔承萱闻言,听话地点头答应,这就去够了一件打着补丁的外衣,裹在身上。 那衣服同样是素色的。偶有一些鲜艳的色彩露在眼前,都是他姐姐用自己早时的旧衣服裁剪出的布片。 虽说守孝期未过,不能穿红不能戴绿,可如今,也没办法不是? “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说话,也不可在不相干的地方逗留,记得尽快回来。” “姐姐放心,我都知道!” 他畏畏缩缩先把脑袋探出门外,快速朝四周望了望,而后跳进寒冬之中。 这是乔逸兰第一次放他独自出门。 平日里,她总对他不放心,去哪里都要和他一起。今天姐姐生病在床,他挺着胸脯,做出男子汉的模样,嘴里念叨着去往酒铺的路线,飞快地前行。 天上鹅毛片片纷飞,地上积雪愈发地厚。白日里人们踏出的路径,都已被新雪掩埋,四下杳无人迹。 乔承萱捂着冻得发红的耳朵,吸了吸淌水的鼻子,脸蛋有点疼,但走动一阵,身子倒暖和了些。 头顶是灰蓝色的晚空,脚下是洁白的积雪,他渐渐开始适应寒冷,也适应一个人走在路上。 忽地,余光中晃过一个高高鼓起的雪堆,十分惹眼。 也是他小儿心性,好奇地退回那处,伸腿朝它踢了一脚。 雪堆并没因此倒塌散开,而是有韧性地晃了晃,缓缓恢复静止。 它好像是实心的…… 乔承萱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两眼骤然睁大,后撤了几步,只将上身探过去,小心翼翼朝它发出一声:“嘿!” 雪堆再没有动静。 方才那一晃,晃落了些雪尘,隐约露出几片脏兮兮的烂布,和布下惨白的皮肤。 乔承萱多少也有些明了了,蹑手蹑脚走过去,三两下扑开他身上的雪,果然,见一个倒下的人儿。 这男孩骨骼纤细,皮肉瘦薄,看着和他年龄相仿,昏昏趴在这里,若非鼻下浅淡的呼吸,真像是死了一般。 “醒醒,醒醒!”乔承萱轻拍着他冰块一样的脸。 他湿热的鼻息和温暖的掌心,唤醒了这个可怜的乞丐。 乞丐嘴唇乌紫,缓慢睁开两只眼睛,瞳面朦胧,好似结着冰片。他还说不出话。 见他苏醒过来,乔承萱有几分激动,自顾自脱下外衣,对他笑笑:“你先穿着,可不要冻死在这雪地里呀。” 乞丐没什么力气,动作又慢又轻,却在主动避着他盖来的衣服。 乔承萱发现他的意图,浅灰色的眉毛皱在一起,焦急问:“你躲什么?快披上。” 那人终于开口:“那你呢?”话时,口中竟连几缕白气都冒不出。 “我不冷,”乔承萱回道,“而且,我很快就回家去了,我姐姐在家等我呢。” 听罢,乞丐终于不再躲闪,用尽力气缩了缩身子骨,披上了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衣。 衣服虽是薄薄一层,甚至不比他身上那件好到哪去,但带来的希望,足以让他熬过这个寒冬。 乔承萱自认做了好事,心情明媚,仿佛奔跑在晴日下,偶尔按捺不住欣悦,要在雪中蹦跳几次才肯满意。 突然想起自己丢了衣服,回家要怎样交代?不过,不及他开始为此发愁,这问题就被抹了去。 他相信,姐姐若是听他讲了原由,只会为他感到欣慰。忽慢下的脚步,再次轻快起来。 一抬头,便已到了酒铺里。 “伯伯,来一坛黄酒。”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一看到他,便露出笑脸,一边去拿酒,一边关心道:“小承萱,今天怎么独自来买酒呀?你姐姐呢?” 乔承萱站在原地,衣下两手有些局促,悄悄摩挲着裤边:“姐姐病了,换我来照顾她。” 店家一听,笑得更甚,转头朝身旁的伙计们大声夸赞:“瞧瞧这孩子,一转眼就大了,懂事了!” 他弯腰递来黄酒,叮嘱着,“这是你的黄酒啦,拿好,小心打碎了。”而后不知因什么触动,静了片刻,脸上笑容渐渐消去,面色暗淡下来。 他再伏低身子,小声问,“可是又到了乔大人……你爹的忌辰?” 想起承萱的爹爹,当年是那样一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岂料突遭横祸,顷刻间被革去官职,大病一场,这就抛下两个孩儿去了…… 唉,谁不想仰头骂一句:苍天无眼! 乔承萱也伤情起来,皱着一张红润的脸,连连点头:“是,明日就是。”话落半晌,又湿着眼睛反过来安慰店家,“我和姐姐都好得很,你们不用担心,我要回家了。” 店家也不好再哭丧着脸,还不比一个小孩,急忙挤出笑容,热情应道:“哎,好孩子,快回去吧!天黑地滑的,路上小心。” 时已不早了,天光因雪而明,地上雪面白得耀眼,乔承萱独身走在路上,倒也不觉得害怕。 直到那寒风灌响双耳,冷意再次袭来,他一缩脖子,拔腿跑了起来。 这时,身后骤起一道急促的马蹄声,迅速迫近。 不及回首,一人一马便已从他身旁掠过。 乔承萱愣在漫天的雪尘里,抽出一手在头上挥了挥,眼前清亮后,无意中瞧见有什么东西从那骑快马上跌落,把平整的雪面砸了个窟窿。 那人仍在疾驰,早将他远远落下。乔承萱朝前大声招呼,却不得回应,只好自己走过去,把那东西捡了起来。 是个精巧的玉佩。 翻面一看,上面刻着一个“瑾”字。 他单以孩童的眼光打量思考,很快便认定,这是极其贵重的东西。 这遭,幸亏是被他看见了。乔承萱想着,先把酒坛子搁在地上,把玉佩谨慎装进怀里,打算先替那人保管,改日和姐姐去打听打听,送上家门,也免得今夜在路上遭车子碾伤。 他心中满意十分,再弯腰抱起酒坛,打了打沾在坛底的雪团,继续朝前。 路才走了一半,又听那阵急促的蹄声从前而来,似乎还跟着许多零碎的脚步。 倏地抬眼,果真见是方才那策马的公子去而复返。 那人面上潮红尚未消去,却从中透着焦急之色,连肩头落的一层雪都无心顾得。 这回,他身后带着许多随从,有的早已在半路下马,停在角落搜寻翻找。 公子在马上挺身,四处扭头瞧望,同样发现了孤零零的乔承萱。 便骑马缓缓走来,居高临下看着他,问:“小孩儿,你可见这路上有一玉佩?上面有一个瑾字。” 乔承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怀里掏出,含怯笑着,努力伸手递给他。 冯瑾朝他歪了歪身子,仍觉费劲,重令道:“举高点。” 闻声,乔承萱立即将手举过头顶,把脚也踮了起来,这才让人成 功接去。 冯瑾回身坐正,仔仔细细观察这块玉佩可有损伤,确认还完好,才松了口气,重挂回腰间。 再瞥见那道还站在他身下,仰头望他的瘦小身影,眼中骤然亮出烦躁不耐的神色。 他垂下两眸,冷声道:“怎么在你这里?让我好找。” 第65章 鸣冤 乔承萱见他这般态度, 脸上喜色瞬间消去,急急为自己辩解:“我是在路上捡到,叫你你不应, 才先为你保管起来……” 冯瑾将他略一打量,认得是个穷酸人家的孩子,谁知道口中说着的是什么花言巧语。 方才他为找玉佩, 急得浑身是汗,这个当儿燥热得紧,自然也没心思听他多言,只把马头调转,用马屁股抛下一句: “小贼。” “我不是贼!”乔承萱大惊失色,抱着酒坛就撵上去, 忍气握着拳头与他理论,“我帮你找到了玉佩, 你本应该谢谢我……” 不及他把话说完,冯瑾歪头白了他一眼, 顺势从马背上微微俯身, 凑近揶揄道:“若非我亲自来寻,这样好的宝贝, 岂不是要被你占为己有了?” 乔承萱平白受了冤枉, 可惜年纪小, 见识也少,只听他在面前颠倒黑白, 气得嘴唇发起抖来,恨不能把怀里的酒坛挤碎。 他像小老虎一样瞪着他,僵持间,耳旁偶然响起邻家婶婶的咒骂声, 这就学过来,凶煞煞地说道:“真没良心!” 乔承萱不愿与他再多计较,话一扔出去,便拧身溜到墙边,贴着墙面飞速地走,只想赶紧回家,逃离是非。 不曾想,冯瑾手腕一沉,竟强行止住身下马儿的去势。 他的声音从高处幽幽传来: “你方才说什么?” 这样阴森的语气,乔承萱到底有些害怕,却只装作听不见,飞也似地继续往前。 身后冯瑾猛一拍手,召来了散在各方的随从。 他跳下马,将锦靴踏进雪中,盯着眼前正逃跑的身影,下令道:“把那家伙给我捉过来。” 几个大人一拥而上,片刻功夫便把这孩子制住,将他拦腰抱离了地面。后者仍护着酒坛不肯撒手,胡乱扭动着身体,像条离了水的鱼儿。 乔承萱被仍在雪地上,跌在冯瑾脚边。 刚才的那顿挣扎,挣乱了他的衣服,露出来温热的腰肉,被雪粒溅到,让他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冯瑾既得了玉佩,也没什么好再急的,心情不好不坏,慢悠悠开口:“把你那句话再说一遍。” 乔承萱是真的开始惧他,麻利地翻正了身,连连摇头,一面小心瞧着他,一面从地上爬起来,转头便又要跑。 谁料身后还站着人,那几人个顶个儿的高壮,大手一伸,再把他推了回去。 冯瑾见状,忍俊不禁:“这样吧,我只当你年纪小,没有教养,不会说话,今日你给我磕个头,我便饶了你。” 那双黑金锦靴在雪地上轻轻拧动摩擦,搅起一片泥泞,靴面上的火焰纹亦随动作闪出光泽。 乔承萱也得了几年爹爹和姐姐的教导,骨气岂会少:“我不。” 火纹正在失去色彩。 “我好心归还失物,是你诬陷我,还要恩将仇报。”他用略显稚嫩的童音,与冯瑾讲道理。此事,分明是他受了委屈。 “真是欠收拾的小贼。” 冯瑾表现得颇为无奈,来回走了几步,对着站在他身后的那几人使了眼色,“去。” 大手猛力按住乔承萱单薄的肩膀,后者惊觉不妙,当即失声大喊:“救命!救——” 而才不过两声,便被封住了嘴巴。 乔承萱不肯罢休,用两腿拼命挣扎,踢起了阵阵雪雾。 冯瑾十分嫌弃,拍打着衣物退后几步,负手立正,用下巴指了一旁的巷子,叮嘱道:“喏,过去好好教训一下,免得日后再拿了别人家的东西。” 不知过去多久,夜空中降下的大雪变得细细绵绵,一如乔承萱的身体,没什么生气。 他终于放弃了反抗。 “快跑呀!快回家去吧!”冯瑾蹲在他身旁,笑着逗弄他。 待腿蹲酸了,乐子也看够了,愈发觉得那病怏怏的小人儿没趣,便毫不留恋地一跃上马,先行回府。 天上灰蒙蒙的,一颗星子都没有。 这注定是个沉寂的夜晚。 在那条巷子的最深处,几声微弱的“姐姐……”反复响起,又反复被风吹散。 他带着些微执念,耗尽所有力气发出的求救,成了对世界的轻声告别。 乔逸兰鬓边汗湿,心口闷疼阵阵,猝然从梦中醒转。 她病得正重,等承萱归家时,不觉倚墙昏昏睡去,拳头还攥在胸前,为他揪心,忽地身上一颤,大睁开两眼。 转头惊见寒风呼啸,夜已过半。 屋内一切,还保持着承萱刚出门时的状态。 她下意识紧捂心口,强压那处的抽痛,感受着,有些恍惚,试探地在屋内唤了一声:“承萱?” “乔承萱?”又一声。 一霎时,乔逸兰睡意全消,顾不得病体虚弱,踉跄着从床滚下,先在屋内撞了个遍,却不见他半个人影。 这样冷的天,她生出了一身汗。 她急切去裹了件衣,提灯冲出门外,口中一声声唤着乔承萱的名字。 地面积雪很厚,被几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切割。乔逸兰梗着喉咙,强定心神,俯身仔细辨认着。 终于,她望见一行朝向远方的足迹,每个印迹都不算大,仅仅一拃来长,已被新雪覆盖得泛白,一路向外延伸,却不见有返回的痕迹。 这该是承萱的呀…… 她心中连道不好,跟着脚下,一径如飞寻去。 忽见前方洁白雪地变得泥泞杂乱,乔逸兰心头一紧,慌忙望向四周,始终不见人影。 恰在此时,寒风“呜呜”而来。 一股浓烈又迷人的酒香扑面,不过片刻,便醉红了乔逸兰的双眼。 两只眸子剧烈一震,瞬间朦胧起来,迎风望去:“承萱!!” 她飞奔进巷,衣袂翻滚,灯火反复扑撞着左右高墙。 乔承萱安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起来乖巧非常。胳膊里夹着的酒坛早已打碎,碎片散在各处,划伤了他细嫩的手背,红褐色的血迹皱皱巴巴爬满皮肤。 坛子里的酒液洒成一片,浇灭了地上那层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 离他仅剩半步时,乔逸兰小心停下,再不敢接近,颤颤巍巍弓起背,小声对他说着:“承萱,不要吓我,快和我回家了……” 她一只手伸向他,指尖所朝,是惨白的一张脸。 他的胸膛意外地平静,丝毫不见起伏。 乔逸兰呼吸一窒,三魂已不见七魄,摇摇晃晃走过去,蹲下来,抱起他冰凉的脸,轻唤着:“承萱,醒醒,姐姐来了…… “承萱,快睁开眼睛啊……”她越唤越急,忽地摸到他脸上有些温热的液体,怔了一刻,急忙去找他的眼睛,半哭半笑:“承萱?” 意识到那是她自己掉下的眼泪时,乔逸兰瞳心黑点猛地晕开,瘫坐在地,将他抱得更紧。 乔承萱整个人都失去温度,好像化成了雪地的一部分。鼻下,早没了呼吸。 她几近崩溃,涕泗横流,疯狂地用手、用脸颊感受着他的存在。怀里的人,身子是僵硬的,怎么……怎么手腕脚腕竟是软的…… 她仿佛痛在己身,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呜咽着:“怪我,都怪我……” 身旁纸灯早已熄灭,乔逸兰失神地望着头顶,那道夹在逼仄的高墙之间的天空。 冷风刀子一般,刮在她身上,削着肉,剔着骨,生生摘下了她最后的念想。 究竟是谁,把他害成这般模样…… ………… 那日后,乔逸兰鞋面上的白布还没揭去,这就又为给惨死的弟弟讨求公奔波起来。 哪里管得什么冷暖,什么饥饱,纵使病体未愈,纵使除夕将至,也要含着两腔眼泪,走到那县衙门前,击鼓鸣冤。 自她爹爹被摘下乌纱,赶出公堂起,乔逸兰就不忍再正视此地门楣上那四个金色大字。 而今,状鼓雷动,震得头顶“祥符县署”晃了又晃,应声踱出的,正是一身红袍、喜气洋洋的新任知县。 乔逸兰目光一下被他吸取,立即收回神思,拦住他的去路,哀声恳求:“大人,求您再仔细看看我弟弟的案子!怎么会是遇了劫匪,他身上明明半件值钱物件都没有……再者,抢劫也不过图个财,为何会生生断了他的……断了他的手脚呀……” 她强忍心中剧痛,一句句说得艰难。 谁料这知县竟毫不偏头看她,似与她处于两片天地,一张笑脸如迎春风,快步向早备好的马车走去。 乔逸兰步子凌乱,紧追着他,不停歇地在他耳旁诉说悲情,知县受不住这般缠扰,笑容一僵,骤然收了脚步,不耐烦朝她把袖子一甩,喝道:“大过年的,有你在此处哭哭啼啼,真是晦气!” 乔逸兰倒不因此罢休:“我向大人论着人命,大人竟与我谈起新年?” 知县皱眉,把眼光转到地上,无意瞥见她一双惨白的鞋子,真真吓了一跳,生怕沾染了不祥,连朝一边让步:“去去去!” 乔逸兰何其不解,眼中愤愤,正欲再赶上去,却被几名衙役拦住。 其余人护送知县上了车,乔逸兰便奋力冲破阻碍,大展开两臂挡在车前:“还请知县大人留步,还我弟弟一个公道!” “大人赴宴要急,你在衙前发什么疯!”车旁护送他的人又高又壮,气势汹汹向她走来,捉住她两肩,往远处大路上一推,“若耽误大人,你可担待不起。” 不推不要紧,这一推,竟险些再酿成人命。 只见知县所乘车驾之旁,蓦地冲来一驾富丽马车,那驭手急急勒回缰绳,马儿一双前蹄登时腾空,甩着脖子长叫一声。 “嘶聿聿——” 乔逸兰跌倒在地,紧连的两声短促蹄音跟着落在脸旁,接着雪泥扑头盖脸而来,魄动心惊。 第66章 怪人 “何人挡路!不要命了!!” 驭手惊极怕极, 朝前大怒一声。 车厢里紧追来一阵怨怼的声音,与他余音叠上:“嚷嚷什么,吵死了。” 驭手立时收声屏息, 片刻后才敢转头,低低探问:“公子……” “嘶,真疼。” “公子饶命!公子……您没事儿吧?” 冯瑾单手捂着脑袋, 在人搀扶中下了车,先摊开掌心对着日光一照,竟然沾着血迹,不免心生烦恼,沉着脸,往车前走去。 乔逸兰惊魂未定, 勉强站起身来,衣服上挂着冰碴, 脸上染着泥点,被迷了单只眼睛。 她掏出帕子, 准备为自己擦拭, 余光看见车上那男人头上流着血,直勾勾盯着她, 正朝她走来。 “你……可要擦擦?”乔逸兰被那人盯得有些发怵, 一晃神, 口不择言而道,却见那人脸上戾气收敛起来。 额前那处刺痒难忍, 冯瑾闻声,下意识再瞥她一眼,接来巾帕,拿在手里一摸, 又嫌弃地给她抛了回去: “自己拿着擦吧。” 乔逸兰仰着脏兮兮一张脸,懵懂上步接回帕子,既不多想,也没计较,默默退至一旁,低下头,自顾自擦了起来。 而另一边,早有仆从拥了上去,为那公子处理伤处。 知县也顾不得旁的,急匆匆下了车,三两步绕过来,凑至冯瑾身前,细细打量几眼,再不敢看:“哎哟,怎么把冯公子冲撞成这样了,”转头便去指责乔逸兰,“当心要你好看!” 乔逸兰莫名遭了一通数落,停下擦拭的动作,缓缓将手落回身旁,神色不解地望向他二人。 冯瑾因此看清她的真容,霎时脸边一热,嘴唇也红了起来。 他怔了半刻,旋即推开多事的知县和那些假意关切的侍从,径直去到乔逸兰跟前,蹭着她的手,轻轻把帕子抢过,如在梦中呢喃:“姑娘可真漂亮。” “心肠也漂亮……”他两眼明媚不似从前,笑得真心实意,这会儿再不嫌她的帕子沾了泥水,这就往头上的伤口按去。 如此一个怪人。乔逸兰有意避他,想丢下帕子转身先去。 不料冯瑾扯住她的袖子:“姑娘方才摔疼了没有?是我这处的错,我补偿你。” 身后知县和一众随从面面相觑,张着嘴,瞪着眼,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知县先回神站了出来,不及细想他因何变了一人,只带着惶恐的笑容,替他开脱道:“呀,冯公子又说笑了,是她走路不长眼……” 话未说完,便见冯瑾脸上盖着一层乌云,朝他看去,吓得知县退回人群,心内暗叫他哪里转了性子,分明还是那样的阴晴不定。 乔逸兰面带错愕,将目光扫过知县,既不愿认下强安来的错,又不想再遭祸事,只能先掠过知县的话,对冯瑾说道: “这样怎好……我来这里申冤,不想被人推搡,公子也是路过,却受累得伤,这出意外非你我所愿,又说什么补偿呢。” “申冤?” 冯瑾果真捕捉到这二字,眉微皱,不紧不慢开口问,“申的什么冤?”再跟着乔逸兰转头,看向知县,“又为何平白遭人推搡,赶到大路中间?” 乔逸兰偏过头,言语吞吞吐吐,故意遮掩:“这……” 知县恐她说错话,再次探身出来,主动解释:“前阵子她弟弟意外在小巷中身亡,我说,是遭劫匪所害,叫她节哀,她却愣是不信,日日来扰。 “方才她挡在车前拦我去路,我这里手下鲁莽,失手就把她推出去了。” 冯瑾闻言双眼半眯,眸色一沉,不出片刻,睛面上竟又泛起波光,格外生动。 有趣,实在有趣。 不曾想那个小贼命如此薄,这就死了,更是不曾想,他还有个姐姐…… 他会心一笑,再上前半步,信誓旦旦对她道: “此事,我为你做主。” 一句话,将乔逸兰定在了原地。 冯瑾重新坐回车厢,静默半晌,懒懒掀开车帘,低眼瞧着那点头哈腰,正准备目送他离去的知县。 他勾勾手指,示意他坐进来。 “公子,这怕不妥吧……” “废话什么,进来。”冯瑾语气不容置疑,话未落,已闭上帘子。 知县不敢犹豫,这就躬身钻进车内,局促地将屁股放在边角,尽可能远离此人。 冯瑾刚想开口,突然记起一事,急急再掀起帘子,对着乔逸兰展露微笑,温声道:“姑娘,新年衙门封印,不会办公。他们欠你的公道,等过了这阵时日,我就给你讨来。 “天冷,你快快回吧!” 他含着丰沛的感情,望向她远去的身影,不知过去多久,才舍得回正身子。 马车缓缓前行。 冯瑾眼中光彩散尽,用拇指摩挲着腰间玉佩上的沟壑,正思索着什么,眼皮不曾眨动一下,静似石像。 待他恢复生机,第一句话,竟说: “她那弟弟,应是因我而死。” “啊呀?!” 这样的话,知县虽从他这处听过不少,早该习惯,但此时还是吓颤了身子,险些从座位上滑落下来,“公……公子,您与我说这话是何意?” “自是让你做好准备,把这桩案子再好好‘查查’,”冯瑾从容理着衣袖,慢悠悠警告道,“可不准查到我的身上。” 此事本可以轻易过去,何必要大费周章重新去查,知县不明白,遂再问:“我先前已与她说过,那孩子是劫匪所害,这样不行么?” 冯瑾乜他一眼:“当然不行,如此敷衍,把人做傻子看吗,没见她不认你这说辞?想办法,日后再给她个交代。” 知县无奈,只能点头应下,少顷又忍不住多嘴:“公子,这女子有何特殊,竟要这般费心应付才行?” “应付?”这两字不大悦耳,冯瑾轻轻啧了一声,伸手蹭了蹭耳廓。 下一瞬,他陡然开口:“你看不出,我喜欢她?” 知县一惊接着一惊。恰逢车轮遇见坑洼,车厢一颠,把他半截屁股颠在半空,落在地上,知县吃痛:“哎呦……” “停车!” 冯瑾高喊一声,现下瞧着他皱巴愚蠢的脸,只觉眼烦心烦,伸脚朝 他身子一踢,对他道,“滚下去。” 知县连带着冯瑾的怪脾气,一起被撂在车外。 转眼新年便过,县衙里重新热闹起来。 冯瑾倒是说到做到,携乔逸兰风风火火而至,叫来知县,高声问话:“别人休假,你作为县太爷,可不能懈怠。怎么样?这位姑娘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知县左瞧一眼冯公子,又瞥一眼乔逸兰,实在为难,躬身道:“毫无头绪……” 冯瑾挑眉,把手拍在案上:“当真无用!继续查。”转头勾起唇角,柔声对乔逸兰道,“我们明日再来。” 乔逸兰有所犹豫,但不好拒绝,只得先随他离去,明日……再来吧。 就这样日复一日,谜团一直是谜团,不曾解开。冯瑾自私地藏着答案,却告诉她自己有一片赤诚真心。 “逸兰,我喜欢你。”冯瑾拉着她的手,紧紧望着她两眼,目光如炬,笑靥如花。 乔逸兰年纪尚轻,总是少些警惕,也习惯了有冯瑾伴在身旁,虽说……他性子十分锐利,可从不向她显露锋芒。 除去富家子弟一贯难改的傲慢心性,为和乔逸兰并肩,冯瑾确也使出了肉眼可见的劲儿。 遇着乞丐,要停下脚步撒些银子,让乞丐惊掉了碗;脚下若有蚂蚁,他善心大发绕到一旁,反将蚯蚓踩死;树上美丽的花朵也再不敢摘,只对乔逸兰伸手一指,花儿竟自己掉了脑袋。 “此事怪我……”冯瑾挠头,唯对她露出憨态,只为讨得那抹半分无奈半分欢欣的笑容。 沉重的日子有人分担,时间便过得飞快。只可惜,比弟弟惨死真相来得更早、更汹涌的,永远是他的爱意。 “逸兰,我是真的喜欢你。” 冯瑾这个人,散漫、桀骜,竟鬼使神差地几乎将所有耐心都给了她。 每每面对他的热情直白,乔逸兰自认带着私心,她欲借冯家的威名,查清弟弟死因。当然,其中或许也夹着几分情,几分爱,她不知道,亦不确定。 来年开春,乔逸兰出了孝期,点头应下冯瑾,随他踏进了冯府大门。 那日,冯瑾高高托着她轻微颤动的手,对府中下人说:“从今天起,逸兰是家中的主人,她之言,便同我之命,你们若敢有所怠慢,严惩不贷。” 后来,冯瑾发现,他真正沉醉的,不是得到什么,而是狩猎的过程。 是看着猎物步步走进,最终难逃掌心。 他对她的那些感情,早已翻过了最高的山尖。 很快,就该下山了。 听闻乔逸兰仍不肯放弃她弟弟那些烂事儿,只差将官府当作了家,冯瑾渐渐心生厌倦。 “我已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还总想着一个死人干什么?他早已经不在了,你何必一直揪着不放。” “人不在,感情在。”乔逸兰并不认同他的话,与他争吵起来,“那是我的弟弟,我的亲人。” 冯瑾皱下两眉,十分不满,带着怒气道:“我就不是你的亲人?天天摆着苦瓜一样的脸,要把人闷死。” “那我不让你看见便好了。” 衙门一日查不出结果,她就更愁苦一日。乔逸兰心知肚明,其中定有隐情,而这小小的县衙,正努力藏着它,掩着它。 她转身寻出衣服,这就准备离去,再不碍他的眼。 冯瑾余光见她动作不对,立即问:“你去哪儿?” “开封府衙。”乔逸兰背对着他,继续整理,只淡淡回了一声。 “开封府衙?!” 第67章 辜负 冯瑾登时惊离了座。 她日日搅扰公门, 让他劳神费心暂且不说,竟还敢得寸进尺,欲图越级报官, 何等的不知好歹! 冯瑾瞪着那道顽固不化的背影,怒道:“不准去!” 乔逸兰系衣带的手指倏然一顿,回过头来:“为何?” “管你认或不认, 此案已是铁案一桩。总之,开封府衙,我不许你去。” “铁案?疑点重重,怎敢说是铁案。事到如今,也只能怪衙门昏聩,怪我懈怠……这一趟, 我非去不可。” “乔逸兰!”冯瑾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上, 震得茶水四溅。 果见乔逸兰面露惊惶,停下动作将身站直, 沉默地看着他。 她的那张脸清丽如旧, 让他满架珍玩黯然失色。死物终究是死物,唯有眼前这般生机, 才能牵动他一颗温热的心。 冯瑾看得失神, 一切火气忽然散尽, 竟缓缓开口:“若想去,我陪你一起。” 只在祥符县, 他尚能压制住局面,可若是到那开封府衙,非但需重新打点一番,更怕惊动父亲, 此番,他必须亲自陪同,免得真出了什么差池。 冯瑾面色很快再转回沉郁,就将出发时,又好像想通了什么,霍地开朗:“你说得对,此去,该有结果了。” 他态度突然转变,让乔逸兰心生诧异,不由得侧目看去。 冯瑾却一如平常,只说着:“我命人备些金银,到时为你好好打点一番。” 原是这样,乔逸兰垂眼默默叹息,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做法最为简单可行。 车架在开封府衙门前停稳。门吏识得冯瑾是户部侍郎之子,不敢怠慢,即刻入内通传。 冯瑾先行下车,拦住正要跟下的乔逸兰,说:“你且在车中稍候,我先进去与他们打个照面,一切妥当后,再接你进去细述你弟弟的案情。” 乔逸兰对他这套说辞深信不疑,点了头,重坐回去。 冯瑾被引入府中,先在一偏厅歇脚,不多时,开封府知府周靖含笑而来。 周靖念着与冯先礼的情谊,对冯瑾便如对自家儿子一般,先行打趣:“冯大公子怎么到我这处来了,可是别地的乐子寻完了?” 冯瑾勉强跟着笑了一阵,转口便道:“来找周大人,其实是遇着了烦心事。” “天底下还有能烦着你的事?快与我说来。”周靖颇为好奇,落了座,打算耐心听听。 冯瑾强压着性子,将事情原由如实讲与周知府。从玉佩丢失,到动下拳脚,再到乔逸兰不依不挠求取真相,无一漏过。 周靖捻须倾听。他老于世故,大事小事在他这处都早已见惯,听罢心下了然,面上是如常的温和:“所以……” 冯瑾硬着头皮,僵硬笑着求他周全,将此事瞒过乔逸兰。这般开口求人,于冯瑾是破天荒地头一遭,只觉有失体面,窝囊至极。 “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能让我父亲知道!” 周靖知他平日里仗着家世四处横行,无所顾忌,可谓天不怕地不怕,却独独惧他的父亲,当下心领神会,连声笑道:“我明白了!”随即转头吩咐衙役,“去,先把我这贤侄的东西卸来。” 接着又问向冯瑾,“你想我如何做呀?” 后者早有打算:“周大人先将她拒下,若她还不肯罢休,我再去想办法。” “好吧。她可来了?” “来了,我让她在外面等着。” 周靖对衙役道:“唤她进来。” 听得传唤,乔逸兰眼光闪动,以为冯瑾已准备妥当,希望顿增,暗想着金银开道还是好使…… 她随衙役一路行至偏厅,入内便见冯瑾与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还以为有他相助,弟弟很快就能昭雪。 不曾想,冯瑾招手唤她过来,对她道:“这是此地知府周大人,你且听他如何说。” 周靖与冯瑾一唱一和,话里话外无非是此案拖延太久,已回天乏术,劝她趁早死心,放下那最不值钱的执念。 闻 言,乔逸兰背脊一麻,心口被掏空了一般。 看着周知府和蔼的笑脸,耳畔却回响着他冷漠的言语。 又想起,方才被他们欢欣卸下的两车厚礼…… 她哪里知晓,这些东西冯瑾早为己用,非要买他弟弟一个死得不明不白,只觉得连开封府衙都失尽了良心,收了钱财反要害人,如此可怕! 心知沉冤难雪,乔逸兰苦痛难忍,不愿向冯瑾走去,独自踉跄着退后几步,面上恍惚,低声诘问:“天下怎还有这样的道理?” “逸兰,说什么呢?”冯瑾眼神骤冷,半扬的嘴角正慢慢放平,“快过来。” 乔逸兰看看他,又看看周靖,似被大雨淋湿,羽毛凌乱,声音落魄:“怎么……为一条人命申冤,让我从去年拖到今年,让我从县衙求到府衙,金银财宝你已收下,却还是只告诉我,他死了,让我节哀?” 当初父亲还是祥符知县时,以身作则,教她的正道公理,不知何时起已被改名叫做“清高”,而如今这些清高,又一次遭现实撞个粉碎。 自父亲撒手人寰,乔逸兰失去最后的庇护,不得已学会人情世故,学会讨好顺从,她明明已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却还是低估了人心。 周靖有意压她:“小小县令你不放在眼里,难道本官的话你也不听?” 耳听他口中一个“官”字,乔逸兰怒极而笑,不惜当场与周靖对峙,颤着手指向他厚墩墩的胸口:“今日才识得官字上下两张口,原来是上吃皇粮,下吞民膏。我夫为你备下两车厚礼,只求你秉公一回,不曾想你收下钱财仍不做事,你们吞的,又何止是民膏? “是人命!是公道!” 此一事,在她心里早已成结,因而乔逸兰如此固执,倒与之后那春禾丫头十分的相像,甚至比后者还要猛上几分。 冯瑾听得面色发白,心内颤抖,握紧拳头一个箭步飞至她身前,厉声喝道:“快闭上你的嘴巴!”末了,还要再按捺住火气转身,拱手向周知府赔不是。 他第一次觉得,娶这样一个女人是多么错误又愚蠢的决定。 周靖腮边一鼓,故作毫不介意,虚伪讪笑道,那两车代表的是他们叔侄情谊,暗怪她给两人一个安了贿赂,一个安了受贿的罪名,又不得已松口: “你弟弟的案子,当然是要查的。” 这话落下,苦的是冯瑾。 他得为自己想办法,尽快将此事解决,以免乔逸兰越闹越大,让父亲知道,怪罪自己。 一天傍晚,冯瑾遣散随从,走到一高墙脚下。 地上垃圾尘土聚在一起,泛着臭气,他拧眉嫌弃地用鞋子踢开,清出勉强能看的一片圆地,挨着男人,蹲下了身。 说起来也有趣,祥符这处,美食美酒到处是,落魄乞丐遍地有。 男人本倚墙息神,听到身边动静,连忙跪正姿势,捧碗求道:“这位好郎君,给我点儿钱填填肚子吧。” 冯瑾只远远看着对面的景色,点了头,却不再有动作。 “求求郎君……” “一百两银够不够?” 冯瑾冷不丁回头,唬得男人浑身一哆嗦,还以为自己耳朵坏了,待反应过来时,笑得跟花儿似的,藏都藏不住。 然还未等他开口道谢,冯瑾又开口:“一百两,一条命。钱我给你父母妻子,还你的赌债。”这人的身世他早已打听清楚,了如指掌,他是疯狂的赌徒,败光家产,再无颜面对亲人,甘愿出来流浪,早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 “瞧你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不是?” 冯瑾嫌弃地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站起身来: “到时,你就说,是你打死了一个男孩。” ………… 冯瑾用那叫花子的命,换乔逸兰弟弟一命,了结此事。 乔逸兰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天真地以为,弟弟终于可以安息。心中大石落下,她自觉亏欠冯瑾,便想尽力弥补,与他好好生活。 不料,冯瑾的热情早已熄灭。 他变得行踪不定,总是在夜半疲惫归来,一语不对她说,倒头栽进床上便昏昏睡去。 而每当他沉入梦乡,胸口平稳起伏时,衣襟里藏着的脂粉香气就会悄然探头,蒙住乔逸兰的鼻尖。 她心下了然,却无从置喙。自己出身寒微,又是罪官之女,不及冯瑾万分之一,能与他有一段婚姻,亦是冯瑾不顾父母反对,努力求来的。 再者,又是他助自己查清弟弟死因,她又好说什么呢?再多要求,只显得她无理取闹。 可她对他,也一直有一片真心。 转眼又入寒冬。 一日,她在家中发现一个从未见过的精巧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金丝编制的红绳,看粗细长短,恰能绕在女子脚腕一周。 上面花纹罕有且张扬,是两条蛇……不好多言。 “谁许你动我的东西?” 冯瑾当场撞破,劈手夺过盒子,片刻不停就要离去。 乔逸兰怎会不知他去哪里,做什么,胸口难受得紧,只好捉住他袖子,再试着倾身哀求:“你不要再去了,我与你安安生生过日子……” 冯瑾连头都懒得回,只当是蚊蝇在耳旁飞绕,漠然道:“放开。” “放开!”他再无耐心,猛将胳膊一抡。 力道之大,姿态之决绝,简直如同在面对一只能将人咬伤的猛兽,恨不得将她远远甩掉。 乔逸兰偏头闷哼一声。 眼下一道湿热,缓缓而流。她懵着头,伸手碰了碰,传来一阵蛰蛰辣辣的疼。 指尖染上了血迹。 冯瑾余光瞥见她脸上那抹红色,这才发现拇指上血珀扳指不知何时磕掉了一角,不免惋惜起来。 再瞧着被自己划伤了脸,正不知所措的乔逸兰,心里头反倒不会愧疚。 他踏过门槛,只淡淡扔她一句: “让你偏要多事。” 第68章 记忆 乔逸兰怎会不知冯瑾的心思……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那枚他含情脉脉赠予的,一直佩在腰间,刻着一个瑾字的玉佩。 她没出息地埋头哭了半晌, 夺门而出。 也是真的恍惚了,竟在路上看见乔承萱的影子。 一年过去,他好像长高不少, 身上那件衣服小了,原本鲜艳的补丁也失了色彩。 乔逸兰不顾这是梦是真,就当是骗了自己,急匆匆追赶上去,把所有烦心事都抛之脑后,破涕为笑:“承萱……” 却见一张陌生的面孔。 小乞丐满脸迷茫, 睁着乌黑的双眼,为她停下了脚步。 乔逸兰被拉回现实, 哑了片刻,难以置信道:“我弟弟的衣服, 为何会穿在你身上?” 小乞丐拽紧了皱巴巴的破衣裳, 急声解释:“这是一个好心的小兄弟送我的,是我的。”说罢, 飞速地撤了几步, 生怕她把衣服抢走, 让自己再受冻。 乔逸兰闻言一愣,连忙叫住他, 鼻子酸了,眼眶也热了:“是上个冬天,他送与你的?” “是。”小乞丐面带警惕回应,又想起她口中的弟弟, 才稍缓和下来,闷声发问,“你……是他姐姐?那位小兄弟呢?” 当初若不是那人雪中送炭,为他披上这件衣服,他的一条小命,恐怕早就随寒风去了…… 从乔逸兰口中,小乞丐得知事情始末,不由得流下两道眼泪,抬手不停抹着,一边说:“求你带我去看看他。” 在乔承萱的墓前,小小的土丘隔开了生和死,也埋葬了救命的恩情。 小乞丐系好衣服,表情肃穆正式,屈身将两膝插进雪中。 他抬头看了乔逸兰通红的双眼,再凝视着碑上所刻的名字,深深一拜: “小兄弟,谢谢你。” 乔逸兰站在他身后,泪眼婆娑。自这日起,她不觉间将心绪全部转移到小乞丐身上,每见他一眼,就好像曾经与她相依为命的乔承萱又站在了面前。 而冯瑾的新欢一个又一个,乔逸兰只听他对每个女伴都倾吐肺腑之言,顿觉与他的这段感情有多么可怜荒唐。 他二人门不当户不对,有着天壤之别,她那时双眼蒙蔽,思虑不周,借着冯瑾的勇气,勉强踏入高门,如今看来,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冯瑾终于露出了真正面目,她透骨酸心,却无力改变。 怪只怪当年无知,受他蛊惑,耽误了自身。可念及彼时为弟雪冤之心切,冯瑾向她伸出的一只手,终究还是恩情一份。纵使万般难受,她也忍下了。 一 晃夏天便至。天气闷热粘腻,冯瑾身上各式各样的香气,更是挥之不去。 “逸兰,你我早无感情,不如我一纸休书,放你离去?” 冯瑾夜半归家,轻轻柔柔拉着乔逸兰的手,与她商量。 乔逸兰说心不痛,是假的。毕竟那时的她,也正处在最鲜活的年纪。 “你真的想……” “真的。”冯瑾甚至不等她把话说完,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芒,似乎已经能看见日后身旁再无人烦扰的时光。 他眼睛闪得乔逸兰的世界一片空白,她含着心酸,点头应下。于她来说,离开,或许真的是唯一的解脱。 两人约定好聚好散。虽然,总会有吃亏的一方。 乔逸兰收拾东西时,无意翻出了那枚早已被她压在箱底,不愿再放在眼前的玉佩,那是当年冯瑾同她定情的物件。 “你的东西,今日还给你。” 冯瑾却嫌它玉料过时,玉质粗劣,拍着腰间的新宝贝,不屑一顾:“就当是予你的补偿,留着自个儿消遣吧。” 乔逸兰一时无言,静了片刻,默默收回手,把它揣进袖中,转身离开了这个从来都不属于她的家。 小乞丐总会在院墙之后等她,这一次也是。见乔逸兰从冯府走出,面上落魄,他便强作笑脸迎来:“姐姐,你受了什么气,可一定要告诉我。” 乔逸兰看着眼前人,微微恍惚,她总是分不清这究竟是乔承萱,还是他。多少天来,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乞丐,就这样以弟弟的身份与她相伴。 她从袖中掏出玉佩,塞进他手:“这个你拿去吧……困难时,或许可以救急,”而后,语气平淡地告诉他,冯瑾要休了她,她同样打算离开。 小乞丐眼中瞬时露出欢欣之色:“去哪里?我要和你一起!” 乔逸兰瞧见他失于控制的笑容,心里郁结竟疏解了几分:“还没想好……” 两人并肩穿梭于街市。小乞丐实际应比乔承萱年长两三岁,因过往艰辛,身形干瘦矮小,只有脸是天生的白。 自从有了乔逸兰帮扶,身体抽条一般窜得飞快,已撵上了她的个子。 小乞丐自觉幸运,对乔家的姐弟感激涕零。这段缘分,也让他在一众乞儿中成了人物。如今走在路上,哪个不识得他是个老天眷顾,大难不死的少年。 这才走过几步,小乞丐见着不少朋友,一个坐在地上歇息的大哥故意伸腿绊住他,粗声问着:“小子,见着刘福了吗?” “没有,好久没见过了,可能换个地方讨饭了吧。” “真是个该死的,还欠我两个包子呢,人就跑了。” 这时,不知又从哪冒出来一个黑瘦的人,接上话茬:“你还不知道么,他是真的死了!” “死了?怎么死了?” “哎哟,竟没人与你说?叫那冯家的大公子拉出去抵罪啦。” 闻声,小乞丐和乔逸兰相视一眼,默契地前去细听。乔逸兰不便靠得太近,在不远处停下了脚。 只听得那个叫刘福的人,是外乡逃债来的,冯瑾花了百两银子替他还清了债,实则,是用这些钱买他的命。 而那刘福早时担心冯瑾事后食言,便先将此事告知了几个相熟的弟兄。他死后,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就在这群乞丐之间流传起来。 小乞丐察觉事有不对,先为乔逸兰问了起来:“冯大公子是犯了什么罪,还要人来抵命?” “去年冬天,他……”对方毫不吝啬,将尘封许久的事情细细讲来。原来,那日乔承萱惨死于冯瑾之手,也有人亲眼碰见,“那晚他姐姐哭得那个凄惨,连我都听到了。” 乔逸兰胸中含着的震震闷雷,顷刻间爆发,将一阵短促悲声从喉挤出,心口似有铁刀子横插过来。 那几名乞儿眼前只认褴褛衣,听那处声响哀痛,找寻着抬眼望去,顿时傻住,皆手足无措。 那人不正是他们口中唏嘘的对象么——死者的姐姐,凶手的妻子。 这身份,何其矛盾,又何其尴尬…… 乔逸兰神魂落魄愣在原地,恨不能把肠子悔断。一时急火攻心,竟有鲜红的血从口鼻之中缓缓流出。 小乞丐吓得脸色更白,慌忙大喊她一声,与人合力安稳抚她坐在地上。 乔逸兰仰起头,倚着灼人的砖墙,绝望地阖上双眼,品尝着口腔中的腥咸,脑内一片黑暗。 这该是……天大的仇啊! “乔姑娘,不是我们不早与你说……只是,只是想你孤苦无依,既然嫁给了冯瑾,还是少知道些才能快活……” 这街上的乞丐,多半在乔老爷离任前都受过恩惠,深知乔家心善人正。如今剩她一个姑娘在外讨生活,谁又忍心将残酷的现实戳破给她看。 乔逸兰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眸子血丝密布,红得骇人,火一般滚烫。而她目光所及,却只有模糊的光影。 她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明白。她实在是恨…… 浑身力气仿若被抽干,手脚又似被钉子定牢,乔逸兰久久不能动弹。 金黄的月才刚露面,很快便被浓稠黑云吞噬,空气愈发湿热,万物都在不安地向上蒸腾。 是乌鸦叫醒了她。 乔逸兰试着动了僵硬的四肢。小乞丐立即发现,眼中带着水光,迅速凑近:“姐姐……” 她眨了瞬眼睛,目光空洞,声音轻而沙哑,如同呓语:“我要走了。” “姐姐去哪儿?”小乞丐为她忧心,攀着她的小臂急切问。 “先回冯府……然后去……”乔逸兰没想好,“至少离开祥符。”离开这个伤心永远多于快乐的地方。 她站起身,一步一晃,衣裙飘动起来,那空空的躯壳,好似鬼魅。 小乞丐紧步跟在她的身旁,如往日乔逸兰每次受屈从冯府跑出时一样,默默陪着她。 “你快回吧。”乔逸兰望着正向她倾倒的黑压压两扇大门,声音飘忽不定。 她很疲惫,但她一定要去找冯瑾当面对峙,要探探他的良心究竟长在何处。 小乞丐站在身后,使劲摇头:“我就在这儿等你。” 他没等到回应,但他确定她听到了。 随着一声雷鸣,乔逸兰只身入府,无人相迎,一路穿连廊,走小径,直至那熟悉的卧房全然现在眼前,她两只脚仿佛被人从后握住,再迈不动半步。 窗内灯火刺目,一片橙黄之中,映出两个缠绵难分的灰黑人影。 “鸢儿别怕,这几日我爹都不在府中……便是让他看见了,我也有法子周旋,到时好话求上几句,将你名正言顺纳入房中!快去那柜中捡身漂亮的衣服穿与我看……” “瑾哥哥!”女子娇呼一声,随即嬉笑开来。 窗棂上,两个紧贴的影子晃动着,隐入灯火深处。 乔逸兰因愤怒而战栗,耳旁只听自己粗重的呼吸。 短暂静止后,她似一支利箭,向着靶心疾疾奔去,用尽全力将门推开。 女人惊声尖叫,慌忙埋头藏在被中。冯瑾遭门外怪风一吹,一个激灵,接着转过头,便是恼羞成怒: “乔逸兰?!” ………… 后来。 关于那一晚的记忆,乔逸兰只剩下: 一双令她窒息的手,染血的剪刀和整夜无休止的大雨。 第69章 现实 “乔逸兰!” 那是孟文芝的声音。 他带她回到过去, 又逼她重面现实。 砰然合拢的门扉尚有余震,似乎同样在畏惧这个盛怒的人。 乔逸兰只听早已被她淡忘的名字响彻耳旁,剩下的疯话也再没了勇气去说, 吞针般痛苦地把每一句咽回腹中。 她失声瘫坐在地,眼睁睁看他朝自己走近,万念俱灰。 唯有当孟文芝眼中不再有她时, 他的目光才能重回清亮,可以洞悉一切。 她所有自欺欺人的谎言,天真拙劣的表演……所有的所有,他终于可以都看个明白。 方才那一道厉声呼唤,便如这出大戏的终章,意味着一切到此结束, 那个由她精心塑造的角色,不得不黯然退场。 虽叫了她的本名, 乔逸兰却不欲应声。 她像一尾被放生已久,早已爱上江河自由的鱼, 如今重被一网困住, 还带着些微的怨气和不甘。 不过,孟文芝也的确没为她留有说话的机会, 只以她姓名为引, 紧跟着, 分毫不差地将那年的案子复述出来: “……户部侍郎独子冯瑾妻,因与夫不睦, 遽生杀心,持利器弑夫,依律当死,但鉴于其已畏罪自溺, 当场身亡,又无亲属连坐,本案据此了结。” 他声音平稳,语速缓慢,字字咬得清晰,若不看他略带愠意的眼睛,好像只是在温柔地讲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深深烙在他脑海之中,甚至倒过来再说一遍,于他,也非难事。 乔逸兰心绪纷杂,一时分不清他这么做,究竟是想要唤起她的良知,还是想要迫她认命。 她抬眼,欲寻找答案,却见孟文芝身形已不复挺拔。 孟文芝说着她的旧事,望着她的哀容,想着她的糊涂心思,自己不禁也动了情,险些就要随她沉沦。 幸得他及时叫停。 他重理了心情,随手指向地上的某一页,面色严肃,眼下却晶莹,带着鼻音道:“这便是你一直隐瞒的,你的过去,你有何不敢认的?又凭着什么底气,在这里妄言不断?” 乔逸兰的反应从未如此之快。她毫不犹豫开口辩驳:“可它本不该是我的过去。” 再急声补充,“也代表不了什么。” 反让孟文芝怔在原地,一时间心头火气全然泄去,他深感无力,最终垂下了头,涩然发笑: “乔逸兰啊,我求你,快醒过来……” 若明日还是这般不近道理,他不敢想。 沉默良久,孟文芝再次开口,声音冷静许多:“可还记得你我初见不久,我便与你说过,错即是错,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付出代价。 “无论如何,你是我的妻……”他颇为痛心地说着,暗做决定,等到明日,不管降下的是什么罪责,他都与她一同承担。 而他话未完,被乔逸兰猛然打断。 “怎么,”她情绪骤起波动,声音不受控地高了几分,其中抖动也更为明显,“孟文芝,你是……后悔了吗?” 没想到了此刻,她担心的,竟只是这个。可她又真真问到了点上! “你……”这是孟文芝第一次,心中明明有着答案,却如何都说不出。 他不想昧良心,必须承认,他的爱并不能做到无私。 一想当初,他真情实意地与她分享他的所有,而她乔逸兰,却费尽心思,为他编织了一场骗局。 他也气她,怨她! 呼吸是如此艰难,孟文芝伸出手,想摸去心口顺顺气。 乔逸兰依然不休:“你带我去官府,去大理寺,甚至押着我去见天子,我都不怕。” 那绑发的红绳早已松落,墨发披散着,左右凌乱的发丝中,露着小半张伤心的脸。 见他无动于衷,乔逸兰将身子向前挪了几分,更为坚定: “你后悔了。” 孟文芝则有意回避这个问题,偏过头去,无奈道:“这对你我来说,还重要吗?” 听他悄然叹息,乔逸兰立即直起身,才唤他一声,眼泪又止不住。 她缓缓将手攀上小腹,心一横,在这最后的关头,向他轻声诉说: “可是你还不知道,我们有了孩子啊……” 这本该是一个惊喜。 她原想等所有风波平息,等一切稳定下来,等金叶挂满枝头,等果实发出浓香,然后,在最好的辰光里,与他分享这份喜悦。 奈何天不遂人意。她害怕此时不言,便再无开口之期。 她在心底对孩子说,千万不要怪娘的窝囊,她实在没有选择……她盼着孟文芝再转回温柔的目光,盼着他真切的笑容,可一切并不如她愿。 今时今日,她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心若硬起来,铁石都要逊色。 孟文芝闻言,着实有些惊讶,眼中泪光闪了又闪,甚至忍不住把头偏得更甚,暗自缓解。 很快,乔逸兰捕捉到他压抑的一声啜泣。他终于向她走来,半跪在她身前,深切盯着她的小腹,神色动容: “……孩子?” 屋内静得可怕,又吵得令人发狂。 两道难忍的酸涩鼻音在身畔交错流淌,里面游着不通畅的呼吸,四周溅着眨动泪眼的水花。 孟文芝强定心神,把目光一寸一寸缓慢上移,最终,落在那两个明星一样的光点之上。 乔逸兰的一颗心,不争气地再次滚烫起来——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他抬手,轻轻拨开遮掩着她容颜的一侧发丝,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脸颊。 乔逸兰等待已久,立刻用双手包裹住他宽厚的手背,向那一侧歪过头,露出惨淡的笑容。 而孟文芝仿佛正在她眼中探寻着什么,望她出神,又渐渐皱起双眉,驱散了她脸上的微笑。 片刻后,他似一无所获,终于开口,声音闷而迷茫: “那你能否告诉我,他的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落,梦消。孟文芝身有后撤之势,就要把手抽离。 “文芝!” 收回的一瞬间,乔逸兰眼疾手快将它攥回,再牢牢铐回原处,恨不能就此融进骨血,不肯让他离去。 不过须臾,孟文芝手心又涌进许多液体,挤成薄薄一张水膜隔在二人之间,渗进肌肤之中,又湿又黏。 “阿……”孟文芝难控制地想要唤她的名字,可吐出一半,又觉不对。 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是谁。 是曾与他恩爱两不疑的发妻阿兰,还是那个触犯律条的罪妇,乔逸兰? “此事是我不好,文芝,我知道错了…… “我腹中怀着的亦是你的骨肉,你怎么不为他高兴啊?”乔逸兰一心挽回,却说得毫无底气,话音未落,也觉自己像耍赖的泼皮,讪然松开了他。 而这次,孟文芝的手像蝴蝶一样,选择驻留在她脸畔。 他终于露出笑容,回味却无比苦涩:“我当然高兴。” “只是,还得留一份心情为我们悲哀。”他用拇指化去粘稠的泪水,敛神屏息后,仿若彻彻底底变了一人,恢复了正色。 他沉声:“且腹中孩儿着实无辜,不该是你的挡箭牌。” 乔逸兰登时懵了一瞬:“我没有……” 不想这才不过半个夜晚,他对她的为人,就已有了这样深的误解。 孟文芝自认吃透了教训,痛心之至:“总之,不管是何原因,不管你有何借口,”他话微停顿,眸色愈发浓黑,“当年杀人、逃逸,你千不该。 “今夜再欲行凶,你万不该。” 每说一字,就如在湖底撬着巨石,撬一次,动半分,字字深沉, 他才发现,眼前这人其实十分愚钝。 若是她真的知道,他对她的爱有多深,就早该明白,他现在有多么失望,不会这样巴巴地望着他,盼他对一个犯了错的人回心转意。 出于习惯,孟文芝仍想要帮她把头发理在耳后,纵使下面的一张脸只会为他带来忧愁。 就当是尽下这最后的夫妻情分。 指背划过她洁白的耳垂时,孟文芝暗思,不知她能否听到自己心内嘀嗒的声音…… 乔逸兰再也不想闹了。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发泄自我。可惜,没得到同情,只招来了嫌恶。 她累了,乏了,日后如何,她不再管了。 可孟文芝眸中隐隐约约闪动着的不舍,让她心寒,又让她贪恋。 她忍不 住垂眸,再寻着他的掌心,微侧过头,乖顺无比,尽力去感受他最后的温度。 孟文芝被她成簇的睫毛扑得发痒,又转回另一侧,撩开墨发。 一抹绿光霍地耀进瞳底。 耳坠? 孟文芝长指一顿。 耳坠……耳坠! 终于意识到不对,他猛转过头,看向方才那只空荡的耳垂。 一霎时,冷汗落了满背。 乔逸兰察觉他动作忽停,抬眸只见孟文芝面色煞白。 后者浅瞥她一眼,眉峰低压,目色深沉,两手急急重新拨开她鬓边发丝,露出双耳。 她这才感到异样,脑袋一边轻,一边重,慌忙伸手检查——果真弄丢了一只耳坠,是孟文芝送她的那对之一。 本不觉有何可叹,她连他人都要失去了,丢一只耳坠,又算得了什么。 可当她再对上孟文芝的双眸,不由得心神一惊。 这一瞬,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人…… 有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而真到了绝境,他二人却难舍难分起来。 孟文芝执意留她在家,自己独自沿路寻找。 天还未大亮,越靠近那家客栈,路上面露难色,快步疾走的人越多起来,和一阵阵扑来的诡异热浪一起。 孟文芝逆行其间,忽见一熏黑的人影,露着惨白的两排牙,大声嚎叫: “不、不好啦!走水啦——!” 再一抬眼,熊熊火焰已将那客栈尽数吞噬。 残夜亮如白昼,炙热,喧嚣。 第70章 大祸 乔逸兰不安地蜷在床脚, 浑身紧绷,不肯放过屋外一丝一毫的声响,等待孟文芝归来。 灯火摇曳, 她也随之明明灭灭。 终于,熟悉的脚步声跳出寂静,由远及近而来, 与从前唯一不同的是,它听起来分外沉重。 声音在门前戛然而止。 孟文芝低头,扑打附着在衣服上的气息和灰尘,再迈步时,加快了节奏,变得更为果断。 他推门而入, 手中稳端着一个瓷碗,目光只在乔逸兰身上短暂一落, 先将碗搁在桌旁,转身走去镜台, 背对着她, 做着收拾整理的动作。 很快回过头来,去桌边取回碗, 走向她, 轻轻坐在床边, 把她唤近了些。 乔逸兰则缓慢动身,向这处挪动, 目光紧锁在他脸上,焦灼地问: “找到了吗?” 说来也怪,出门一趟,竟好像让孟文芝放下了先前的不快, 也忘记了与她之间新生的隔阂。 除去太阳穴的轻微抽动,他的笑容一如往昔:“找到了。” 他伸手,指向镜台上的红木宝盒,“已为你收进去了。” 乔逸兰视线从那里转回,停在他脸上,眼底依然紧张。 孟文芝见状,扬眉安抚:“放心。” 接着,他把瓷碗端至二人中间,目光垂落,看着温热的棕色汤面,和声道:“把这个喝了吧。” “这是什么?”乔逸兰说得十分轻。 孟文芝抬眼,眸光柔软:“你不是与我说,我们有孩子了么?” “方才我问过素心,才知你每日都要饮安神养胎的药……是我一直疏忽。”他声渐低,透着几分自责,“今天的,怎能再漏了呢?” 听他这一阵言语,乔逸兰感觉自己回到了从前,今夜的一切纠葛,也许真的只是一场荒唐梦。 现在大梦方醒,那个眼里只有她的孟文芝,终于回来了。 她心底有些不敢置信,但身体却不知怀疑,双手自然而然捧过了碗,对唇饮尽。 孟文芝静坐在她身侧,看着她喉间一次次起伏,待她空碗落下时,不禁半蹙眉头喃喃起来:“以后的事,便留给以后吧……”似是对她说,又好像在自语。 “什么?” 乔逸兰一双红亮的眼睛看向他,重问一遍,“你刚才,说什么?”吐息间,还带着药的苦涩。 孟文芝神色骤敛,有意别开视线,语气生硬:“没什么。” “困了没有?”他换了话题,但压根没打算听她回答,直接俯身将人扶住,轻轻送她向床倒去,又扯过薄毯,把她裹剩一张茫然的脸。 乔逸兰对他突然的转变仍有些手足无措,就这样懵懂地任他按在床上,眼皮像泡了水的棉纸,又沉又厚。 模糊间,她望向孟文芝,发现他亦没好到哪里,同样是眼皮浮肿,倦色浓重,早没了旧日神采。 孟文芝察觉到她直愣愣的目光,连忙再偏过头,随即起身熄了灯火。 屋内还未来得及暗下去,从窗外涨进的晓光立即盈满房间,如雾如纱,让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切。 乔逸兰眼前朦胧,只见孟文芝很快一同躺下,而他的眼睛黯淡非常,再看向她时,似乎藏着不可言说的悲伤。 眼皮越来越沉,她选择放弃抵抗,安静地阖上双眼。孟文芝的声音,在这时开始轻响起,他问她: “睡着了吗?” 她下意识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实在太过疲惫,连指尖都无力动弹。 又过一阵,她感到孟文芝把她搂进了怀里,并且越搂越紧,他胸膛滚烫,下巴硌得她额头有些疼。 可她的身体告诉她,这样的疼,也是幸福的一种,因而不允许她挣扎。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知道,孟文芝又开口说话了,可她什么都听不清。 她终于睡着了。 ………… 这一觉,她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心间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还闭着眼睛时,她想,可能是自己终于放下了执念,也对未来不再有过多期盼,所以,才摆脱了一直以来的噩梦纠缠。 身体轻飘飘的。周遭空气清凉,温柔地环抱着她。 意识愈发清晰,耳边隐约的抽泣声开始占据上头,乔逸兰实不堪其扰,眉心一拧,转过头,睁开眼。 只见素心正跪在身前,两眼通红,发现她醒来,便再也憋不住哭声,洒泪膝行挪至床边。 乔逸兰脑内一片混沌,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素心见状,先扶她坐起,接着泣不成声道:“少夫人……少爷,少爷今晨被顺天府的人带走了……” 带走? 乔逸兰似乎状态不佳,面上仍露不解之色,只让素心继续往下说。 “昨夜,近城门的一家客栈突发大火,被烧得一干二净,从里面抬出了几具焦尸……其中有一具正是总宪大人……后来搜查时,发现了……发现了……” 素心哽咽着顿住,抬头望向乔逸兰:“少夫人,您昨夜……是去过那里么?” 不等她回应,素心的眼泪再次涌出,声音抖得厉害:“他们发现了您的耳坠。 “早上顺天府的人拿着它登门,少爷没辩解半句,就随他们离开了……” 乔逸兰浸在水里一般,浑身虚浮发软。 不知为何,她连素心的脸都看不清楚,更没办法思考她话中的内容,只能在心里反复咀嚼着那些字句。 慢慢地,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似有什么东西牵着,她自顾自下了床,左右绊着脚,跌撞着走到昨夜的妆台前。 双手哆哆嗦嗦,才刚触到桌边,便想凭那一点儿支撑稳住身形,谁知浑身倏然泄力,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是素心把她扶住。 素心知道她定受了天大打击,眼泪更是一颗接颗掉在衣襟上:“少夫人……您可要好好的呀。” 乔逸兰别开她,伸手取来红木盒,猛地打开——盒中唯有一只崭新的耳坠独自躺着。 孤零零的,就如她此时。 她抬眼,从菱花镜中看见自己面无表情的脸,恍惚间,又看见孟文芝带着笑意从后向她走来。 她心跟着便是一颤,连忙转身,却只见比方才哭得更凶的素心。 再回头隔窗远望,窗外阳光大好,竟已有了偏西的迹象。乔逸兰仿佛刚学会说话,声音细小,语气哀怨飘渺:“为何不叫醒我呢?” 素心起初没能听清,以为她在喃喃自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赶忙回话:“少爷有令,要我们待您醒来,谁都不准打扰。” 此前,孟父因公远遣,孟母陪同,二人离家已有一段时日。眼下即便是飞书传信,也难将人立即唤回。 府中虽都清楚,杀人放火一事,绝不可能是孟文芝所为,可现在看来,嫌疑似乎难脱,若再有人从中作梗,谁又能护得了他。 孟府失了主心骨,遇此一难,上下人心惶惶。 打开房门的瞬间,乔逸兰猝不及防一震——清岳浑身汗湿,跪在阶前,家中其余下人亦齐齐俯首。 不平稳的呼吸声交错响起。 乔逸兰本就在强撑着一口气,这样一幕劈进眼中,害得她又站不稳。 她不得不攥住门框,神思恍惚。 日光照下,双眼如盲。肌肤被暑气灼得发烫,冷汗却顺着脊背往下淌。 汗水带走了一些东西,换来了彻底的清醒。 那团蒙她已久的云雾终于散去,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似烟花炸开—— 她饮下的那碗药,被孟文芝加了助眠之物! 原来他早就知道,他们落入了一个经精心布置的陷阱。而在这生死局中,他们夫妻间的矛盾,已轻如一片鸿毛,不值一提。 所以!所以孟文芝这是……有意要为她拦下罪名…… 乔逸兰恍然,却顾不上开心或难过,她强行睁开双目,直视高空晴日,接着,在朦胧之中,扫过一个个跪着的,和她一样六神无主的人…… “清岳。” 她低唤了一声。 清岳闻声急急仰头,脸上几滴水挥洒在地,不知是汗还是什么。 她下令:“还请你速去备车,我要去顺天府。” 此事关乎朝廷重臣之性命,干系重大,于他们而言,就是滔天的大祸。 可这祸因她而起,由她生出,若是天塌了,也该是她去补,而非孟文芝独自承担。 一路快马加鞭,才刚停下,乔逸兰跳下车,直奔府门而去,被门役横刀拦住。 “求您通传,昨夜总宪大人遇害,你们抓错人了!”她哀声苦求。 “快走,官府重地,岂容你喧哗?”门役隔鞘推搡,面露不耐。 清岳见状,怒目上前,颇有想在此闹上一出的架势。 乔逸兰心知硬闯无益,一手拦下他,心内一横,仰头便朝府内高声大喊:“客栈大火是我所放,耳坠也是我的遗落之物!一切并非我夫孟文芝所为,与他无关!” 事已至此,她已认清,自己本就是戴罪之身,再多一条莫须有的罪名又如何? 此言出,不仅门役色变,周围行人也纷纷注目,小声议论。事关重大,门役不好怠慢,却不能擅自放人,只先呵斥:“此案会有刑部大人亲查亲审,休得胡言,还不速速退去!” 眼见僵持难下,乔逸兰大了胆子,寻机趁其不备,飞快向府内冲去,口中仍喊着:“大人明鉴,你们该审的是我……” “快捉住她!” 各处衙役一拥而上,就将要把她拿下时,乔逸兰看见一侧角门开启,先有一官员走出,紧随其后的是…… “文芝!” 乔逸兰弯身挣扎,用力仰头去看他,拼了命地呼唤他。 孟文芝停下脚步,转头望来,不过一刻,眼中肃穆消失殆尽。《 》 70-80 第71章 问话 “文芝!” 这一声呼唤, 如同旱时一场大雨,唤来希望,又似那雨中的一道闪电, 唤得他脊背麻,心尖儿抖。 她果然还是来了…… 孟文芝再难维持正色,愁眉蹙额, 带着少有的惊惶,向她启唇。 无声,却分明是在说: 快走! 乔逸兰会意,奋力直起身子,朝他摇头。 而此时,她在门前喧闹的消息, 已传至二堂。 堂内,刑部派来的司官正与顺天府人员交接文书, 闻得此事,皱了皱眉, 随即差人出来传话: “里头大人要请你们进去。” 乔逸兰身上所受钳制骤然一松, 燕子般飞扑去到孟文芝身旁。两人一高一低,一俯视一仰视, 四目相望, 一时间, 竟谁也说不出话来。 “请吧。”案情到底未明,衙役不敢冒然加罪, 客客气气在前带路,引他们走向二堂。 几步路的时间,让心绪稍定。 道旁树影摇曳,浓绿之中夹着许多金色斑点。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 因此步伐大小、快慢并不一致,偏偏越走越近。 眼瞅着乔逸兰晃着神,就要贴到自己身上,孟文芝捉住这机会,朝她微侧头,用气声开口叮嘱:“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乱认。” 他声音虽轻,却格外凝重,话里带着几分厉色,继续教她,“若问起耳坠,你只说不知。” 乔逸兰当然听得懂,急急抬眼,瞳面上覆着的水光也是金的: “那你呢?” 被她这样担忧的目光一照,孟文芝突然空白,回不出话。 刚才她还没闯进来时,孟文芝就听到了外面的呼喊,心知自昨夜到现在,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甚至有了不惜自毁的心思。 他放心不下,但也深感无力。 他还没想清楚,该不该供出那真正的幕后之人,若是供出,又如何才能让乔逸兰脱离牵连,全身而退…… 昨晚,是他说要带她去堂中对质,信誓旦旦,言之凿凿,不料今日真到了这里,他心中就只剩下:若是纵火的嫌疑落到乔逸兰头上,只怕她难挨审讯,而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那桩尘封的旧案,现下…… 唉,不提也罢! 本就难受得不行,还要装作至公无我,决意要把她推至公堂。昨晚的他,自欺欺人,自找苦吃,还真是可笑。 想到这儿,孟文芝摸着胸膛,终于肯认了:他原就是个存着私心的人。 对乔逸兰,何止是爱得有私,就连秉持半生的公允,他也能为之抛却! 此刻,只一个念头——便是让她在此事中干干净净地脱身,不沾半分嫌疑,哪怕她……真的有过行凶的意图。 哪怕她并非无辜。 孟文芝两眼向前,视线却仍牵在眼梢那道惶急的影子手中。 短暂沉默后,给了她最后一句安慰: “我不会有事。” 这句话如穿针,如走线,轻而有力。 可是它又把伤口缝得太紧,害得人密密地疼。 之后一路再无言语,终于走进二堂。 他们迈过门槛,刑部司官转身望来。 后者心中忽然有所触动。 当年孟文芝殿试夺魁,被陛下亲封为巡按御史的事,他有耳闻,只是没想自此人被卸职后,竟一路下坡,落魄至此。 虽目前真凶未明,还是忍不住暗叹一句,物是人非啊。 思绪回来,他态度还算有礼,看向乔逸兰:“这位是……” 孟文芝回,是他家中妻子。 “方才,你在门外喊些什么?再说来与我们听听。” 孟文芝再度代答,称她只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 司官闻言,缓慢颌首,短暂陷入沉默。 少时又伸出二指,虚指向她,问:“为何那处落着女人的耳坠?可是你的?” 这句,问得正是地方。 司官意思明了,孟文芝不便再替她开口。 而乔逸兰未做准备,两种回答在脑海里碰撞,她一时语塞,下意识看向孟文芝。 后者只是略垂眼帘,静立倾听。 她好像明白了,低低一叹,轻声问道:“什么耳坠? “我……不知道。” 话落,她听到身旁人暗自松气的声音。 司官本就没将她视为重点,闻言,不欲继续深究。 孟文芝适时开口:“这位大人,此事与她绝无关系。” “我想也是。”那司官几乎没经思索,顺着他的话便接道。 衣袖之中,孟文芝泛白的指节正逐渐恢复血色。 眼下,更多的疑点,还是在他这里。 他与总宪大人会过面,总宪似是因他出行,而紧跟着,就出了这样的事。 且今天大早,顺天府来寻人时,他已说明那耳坠是他所有,尚未赠予发妻。 因而,只要乔逸兰继续保持冷静,认真配合,帮她撇清关系,还是容易的。 却不料想,司官倏然开口,对孟文芝说: “适才有一车夫主动来报,说,昨夜瞧见你独自往那客栈方向走。他当你深夜赶路,上前问询,你却一言不发,心虚地将他甩下。 “不多时,又见你折返而归,再之后,那客栈就着了大火。” 只听他讲,乔逸兰想起昨夜,她去往客栈行凶途中,跳出来拦她的车夫——他竟有意将黑白颠倒。 她心中顿时起了骇浪,下意识反驳:“不……” 他们夫妻感情深重,司官看一眼便晓得,这个当儿,以为她要出言维护自家夫君,遂先一步摆手道:“宽心。本官自然明白,这仅是一面之词。” 而乔逸兰意不在此。 她终于明了,那幕后之人用心歹毒,布局周密,为的就是栽赃陷害。 他用朝廷重官的命,是铁了心,要再带走一命!而此人目标并非是她,是孟文芝,他要置他于死地! “大人,这其中……”她心急难耐,再不可忍。 正准备咬牙抛出真相,然她话未说完,被孟文芝遽然打断。 “阿兰!” 孟文芝急忙唤住她,神色一敛,隐晦提醒,“不要在此多生事端,还不速速归家。” 非他之过,他自不会认。只是司官所举的证据真假混杂,他又有难言之隐,一时片刻不好辩清,但总之,无需她出面。 这时,始终站在旁侧的知府出言提议:“天色已经不早,大人若还有疑,不如带人先回刑部,再行细问。” 司官转头,看了门外天色:“所言极是。”随即对孟文芝道,“暂且委屈你跟我走了。” “孟某定竭力配合。” 乔逸兰目瞪口噤,看着孟文芝平静自若的神色,看着他从容迈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她不信,不信孟文芝不知道这是死局。 孟文芝正一步步离她远去。 她目光紧追不舍,脚下无知无觉动起来,连心也要穿透胸膛跟过去! “不……不不。”她摇头,没意识到自己出了声。 而后,她竟鬼使神差般拦住一行人去路,“慢着!” 司官驻足,因暴露在日光下,略有刺目,便眯起眼,等她继续说:“哦?” “此事关系重大,我实不敢有所隐瞒,总宪遇害,其实是我所为……” 就在这时,身后忽传来一声:“阿兰!” 十分突兀。 众人一齐望去,竟是冯璋只身而来。他的出现,打断了原本的对话。 刑部司官和知府面露疑色,显然不太识得他。 冯璋上前,自报身份:“听闻昨夜客栈失火,总宪大人不幸遇难,顺天府已拿获犯人。家父冯侍郎与总宪大人一向交好,特命我前来先探问究竟。” 司官闻言,恍然大悟,却摆手道:“嗳,眼下仅有嫌疑,尚未坐实。一切须待细细审过,才有定论。” 冯璋含笑,对孟文芝拱手:“啊,是我失言,孟兄勿怪。”唤得亲切。 乔逸兰对他厌烦,无心顾他,连忙再接前言,说:“昨夜,是我去了客栈之中……” 日在西沉,司官挤眉望天,耐心渐失:“你自称凶手,动机何在?又与总宪有何纠葛,竟至行凶杀人? “不必多说,本官知道你救夫心切,但此去仅为审理,若他清白,刑部断不会将他冤屈。” 他不重视,乔逸兰便不肯死心,正欲跪身下去,以表态度,却被身后一只手及时抬住。 冯璋的声音再次从后响起,带着几分迟疑:“昨夜,你……”他上半步,转眸看了她一眼,声音越来越小,“你不是,与我在一起的么?” 乔逸兰闻言,心内大惊,猛地扭转回头,鼻尖一酸:“你胡说什么!” 孟文芝两眸一定,很快反应过来,不得不露出同样惊诧非常的表情,还带着些恰到好处的痛心与难堪。 他望着乔逸兰:“你……这便是你口中的,与好友夜话?” 乔逸兰看向他,登时明白了他此举用意,却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 孟文芝也无奈,这下,她的嫌疑倒是脱干净了,却和冯璋牵扯更深更紧密,如何单将后者拔出,又是问题! 那冯璋,看似有意护她,确是借着此意,行利用之事,实在是精明…… 谁知司官突然击掌,同时召来三人目光,轰道:“呀,私事不要再此说,快走快走!” 冯侍郎家中长子,素有纨绔之名,连他都早有耳闻,如今见二子冯璋这般没皮没脸的作风,倒也不觉得奇怪。 只是不知孟文芝心中作何感想……管他呢!当务之急,是遣散无关人员,把他带回。 很快,乔逸兰和冯璋被请出衙门,孟文芝则跟随官差从后门离开。 她愣愣站在顺天府门前,还记得,孟文芝为她留下的一句话: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家。” 而待这阵柔声落下,乔逸兰的四周,便只剩冯璋的气息。 那是一股不属于他的名贵香气,配着他的人一起,闻起来卑劣、污浊又刺鼻——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个地方不太满意,但不影响剧情,先标记一下,以后再改 第72章 耳光 冯璋单手从后锁住她的脖颈, 强行将人往宅院深处拖去。 而他身前,乔逸兰一步一趔趄,用发丝绞, 用指甲掐,竭力抵抗着,仿佛正被豺狼撕咬。 他本不欲这样粗暴, 奈何对方太不配合,执意要以身入局,换孟文芝一条性命回来。他又怎能不顾她的安危,放任她做这样的冲动事? 房门大开,掀起一阵小风,尘埃在空中追寻着光。 这处院落专为她准备, 明明是崭新的,却落着一层薄灰——他盼这天, 盼了太久! 冯璋终于松下力道,将人轻推进内。只听那凄声渐消, 隐去在满屋的朽气之中。 乔逸兰轻轻地, 慢慢地,转回了头。 她的眼睛里, 漆黑一片, 空洞异常。 那或许不是眼睛, 而是一条甬道。冯璋好像能穿过它,看到她身后的窗, 看到窗外的绿荫与雀鸟。 而甬道的这一头,连接着他苍白的手,骨节分明。正和乔逸兰后颈尚未恢复血色的印记吻合。 她心神未定,似是被方才的窒息感撞得恍惚, 让她脑海中,也只剩下了这只手。 它紧握住她的脖子,压迫她的呼吸,逼她认命,就和冯瑾一样……这一瞬,她分不出眼前站着的究竟是活人,还是死人。 是冯璋,还是冯瑾? 不及把视线眨清,乔逸兰已本能地抓来身边之物——恰是一把花剪。 却不比当年那把锋利。 她毫不犹豫,将尖端对准了他,两眉略成八字,面容绝望:“你做了鬼,还要纠缠我!” “姐姐?” 冯璋听得糊涂,被她模样慑住一刻,随即快步上前,欲先夺过花剪。 乔逸兰却连连后退,手中剪刀颤抖不止,闪烁着粼粼水波般的光:“不要过来!” 冯璋闻言,脚下暂缓,仔细道:“你先别冲动……” 而话还未落,他猛地旋身一绕,让那刀尖从腰侧擦过,转瞬间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夺下剪刀,掷向远处,试图唤回她的理智:“乔逸兰!” 乔逸兰剧烈挣扎,见他如同见夺命的鬼,满脸惊恐。 冯璋终于明白,不得不再把她按住,抵在墙板之上,蹙眉急道:“冯瑾已经死了……你再好好看看,是我,是我!” 乔逸兰敛额凝神,望向他,喃喃自语:“是你……”少时,她眸光渐聚,又成两个光点,似火苗般跳动着。 眼前人的面目是风,让火越烧越大,越着越高。 啪!!! 余音清脆,经久难消。 冯璋偏斜着头,身形僵住,眼中惊愕不已,瞳孔张合一瞬,如一张小口,在彻底隐去光芒前,对他说了一句: 活该。 那挥下的巴掌似乎还想再度扬起, 理智将它强压下去,反让乔逸兰胸中愤怒上涌,化为两腔热泪迸发出来:“是你?” 她掌心酥麻,浑不觉疼:“你怎能这般惨毒?非至我二人于死地!” 冯璋眼皮低下半分,又全然掀起,目光中毫无歉意。 他上前半步,拉紧她的腕,举至与颊边:“若不解气,就继续打。 “若觉得我亏欠太多,你就全部讨回来。” 苍白的脸上,五道狰狞的红痕太过刺眼。 乔逸兰颓然后退,踉跄几步重抵墙边,便退无可退,冷声笑道: “你还得清吗?” 真的算起来,从最初,乔承萱没有脱去一件衣服为他御寒,她的弟弟会不会就能在被人打伤时,在冰冷的雪地里,再多撑上一会儿? 若没有他设计哄骗,将那总宪大人扯成来找她麻烦的、冯瑾的“好岳父”,撺掇她动下杀心,她又怎会去持刀行凶,再被孟文芝撞破……虽说此事,也得怪她。 可假如没有这一遭,孟文芝何至于身陷囹吾,危在旦夕! “站住!” 冯璋抬眼,见乔逸兰已冲往门外,当即大喝一声。 她充耳不闻,终于想明白了,放下犹豫,她要去告发一切!从自己,到冯璋,再到冯家的所有! 而这处宅院偏僻,是冯璋专门为她布设,为的就是防下今日,将她隔绝,不让她以身涉险,枉送了性命。 他要她好好活着。 乔逸兰跌跌撞撞,终于狂奔至大门,却被立刻拦住,这才知门外守卫林立,不得冯璋命令,绝不会放行。 这时,冯璋从后缓步走来。她转头要求:“我要出去。” 前者微微垂眸,沉吟片刻,望着她已难藏隆起的小腹,开口不紧不慢道:“你既怀有身孕,便在此好生休养。” 这番话违心,说得他难受至极,喉咙愈发干涩,可她和腹中孩子无法分割,他只能为她全盘接受。 耳听此言,乔逸兰急红了眼梢,猛地回身,张目怒视向他。 荒唐!如此的荒唐! 她真恨,恨自己被他玩弄于鼓掌,作猴子一样戏耍,偏他又跟着老贼冯先礼学得狡猾精明,手段层出,直至今日,竟让她彻彻底底受制于他,再难脱逃。 无知无觉间,两排牙齿咬痛了唇内红肉,她气馁,硬声求个究竟:“冯璋,你把我当什么?” “当家人。”冯璋不曾迟疑片刻。 乔逸兰怒极反笑:“家人?” 冯璋倒是面色淡定,点了点头。 僵持之时,有人匆促跑来,传话道:“公子,老爷要见您,正四处找您呢,您快回去吧!” 冯璋眼中掠过一丝不悦,却只得迈步走出门,临行前,不忘叮嘱她:“眼下由不得你,其他的念头,你就先忘记吧。安心养胎。” 话落,还记得唤来里面的侍人,把乔逸兰稳稳扶住,省得气急了,再摔坏了身子。 “我每天都会来陪你,直到……”冯璋顿了顿,而后音色更沉,略有沙哑,“此事了结。” “冯璋,你好卑鄙!” 乔逸兰的骂声一路追去,直追到他见到冯先礼,迫于后者威压,他不得不低下头,将那道感情浓重的声音暂置脑后。 耳旁好似才清静片刻,又一巴掌,迎面掴来,害得他再听一阵嗡鸣。 这人的手掌,老、糙、厚实,一掌下来,什么臭筋烂骨,什么松皮软肉,都盖印一样压平在脸旁,彻底分明了。力度颇大,又像是**一脚蹦了上来,撞得人胃里翻滚,脚下生飘。 与乔逸兰的那一下,相差甚远…… 冯璋懵头一瞬,眼前晕眩不止,勉强扶着桌边站稳,嘴角的肉一直在跳,隔着衣袖一按,已见血色。 那抹红十分鲜妍,把他点醒,他吸了吸鼻水,除去半边脸还木着,其余知觉,渐重回清晰。 而刚刚给出的教训,尚不足以让冯先礼消解怒火,他竖眉瞋目,大步走来,气涌如山道:“那火是你放的?!” 冯璋闻言,不能立即作答,又缓了小半天,才转回脖子,轻轻一笑: “是我。” “放肆!谁借给你的胆!”冯先礼几近抓狂,眼中血丝变粗,仿若红虫扭动,话时,震得肩膀都在抖。 此乃大祸一桩,虽未殃及自身,他还是怕! 可冯璋竟不以为意,又擦了嘴角新渗出的血,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这不正是父亲所愿吗?” 冯先礼一时语塞,唇上胡须根根颤动,面上惊怒与惶恐各半:“胡扯!我何时让你动总宪?” “父亲有何紧张?刑部要查,也只会查孟文芝。此人,父亲不是一直想除掉吗?”冯璋仍带着轻微喘息,说得不紧不慢,“再者,总宪不死,他想查办您的心思,可永远都压不住。” 冯先礼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沉默时,那夜冯璋举着石头,把人活活砸死,又扔进河中的场面重现眼前。 又想起那之后,他对自己说,会为自己解决麻烦。 只是万没想到他手段如此毒辣残忍,且胆肥,心野! 他好像变了……从前唯唯诺诺一人,今日却这般杀伐果断。反叫他冯先礼心生寒意,忍不住后怕起来。 这可不妙! “璋儿,你确定……”冯先礼暂敛怒意,沉下声,欲问个明白,“此事能撇干净,不会牵扯到你……和我?” 冯璋站直了身,面无波澜:“那得父亲与我一起努力才行。” 一句话,让冯先礼脸色暗变。而他,就是要把冯先礼拉到自己身旁,同乘一船。 “孟文芝已送去受审,难保不供出父亲旧事。父亲若想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还得再费些心思。” 冯先礼皱眉不语,然事已至此,不得不接受现实。 虽说冯璋此举过于激进,总归向前迈了一步,只是这步迈得太深,难以拔脚。 好在,眼前大患,就将要被铲除了。 他沉思片刻,心有余悸:“从今往后,你一切行动,必须先与我商议,不可再擅自做主!” “我知道了。” 冯璋低了头,好像……看见了自己鼻下的笑意。 嘶,笑得他脸痛。 这前后两巴掌,让他知道,自己两面不讨好。但能一石三鸟,总归不亏。 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当然承认,有时候,他比“父亲”还要狠上几分—— 作者有话说:昨日份的来迟了,不好意思!大家国庆快乐! 第73章 背影 冯璋从冯先礼房中出来时, 正撞见冯夫人贴在墙边侧耳倾听。 对方被开门之声吓了一跳,几乎窜起了身,回神后连忙站直, 定定望着他,不经意间,眼角挤出了几道带着敌意细纹。 二人相视, 仿若陌生人打量着陌生人,皆是无言。 冯璋的模样,眉似长柳,眼同鸣凤,总令她想起自己已不在人世的儿子,生出恍惚。 可看久了又会发现, 他的一双眼睛里,掺着难驯和疏离, 那是冯瑾从不会向她露出的。 这样一个杂种,永远都比不上她的冯瑾。 “可是夫人来了?” 房门久久不闭, 冯先礼欲探究竟, 抬眼便见两道沉默的身影,心下了然, 从里叫了她的名字, 打破僵局。 冯璋同样被这动静唤起, 衣边一动,敛眸垂头, 滞涩、生硬地,对这个一向不喜他的人喊出:“母亲。” 而后径步离去,如飞如逃。 只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怎会不知, 自己打小便是孤儿一个。 为了活命,必须不停地伪装。曾经的他,沿路乞讨,要作出可怜之貌,博人同情。 现在的他,再无饥寒之忧,却总得去装得乖巧听话,柔软无害,让人放下警惕。 倒也无妨,他早已习惯。 那些真的假的,可怜的可恨的,还不都是他? ………… 不出几日,孟文芝被提审,暂押刑部大牢 的消息,已传得沸沸扬扬。 而谁人不知他为人清正,行事有度,且年纪轻轻,前途正好。如今,免去官职一事且不说,单就他沦为了那牢狱之徒,就足以令人扼腕叹息! 晨间散朝时,不时便有人将刑部尚书拦下,东说西说,最后还要绕归一处,为孟文芝求些个情。 拉着尚书大人,细数一番孟文芝的光鲜事迹,从幼时谈到长大,从他本人,讲到与他同样磊落的爹,以证明: 杀人纵火,他这姓孟的,是绝对做不出来! 孟文芝也争气,不曾松过口,坚称此事非他所为,他绝不认承。 谁知时间长了,各样的证据从四方冒头,一点点堆积起来,几乎长成了小山,都向他压来。 刑部尚书立在阶前,身姿挺拔,柔滑的衣料上有阳光游动,鬓角带汗。 他耐着心性,安抚众人:“诸位放心,我自会详查,绝不冤枉好人。” 皇帝亦早有所闻。前阵子本已打算将他官复原职,不想因旁的事耽搁,暂忘于脑后。 而当他的名字再次跳出,竟已经与总宪之死深深牵连在了一起…… 数日过去,案情依旧胶着不前,未有半分突破,刑部压力日增,虽又缉拿了几名嫌犯,但对孟文芝的审讯,手段也愈渐严苛起来。 刑部深堂之内,气氛肃穆。 此时,审讯仍遵循着章法,不动大刑,为他留着体面,然即便如此,言语中已失了耐心,不再客气,透着强硬的威压。 孟文芝对着堂上主司,腰杆直挺,不卑不亢,再一次开口:“此事非我所做。” “那你如何证明?” “暂无从证明。” 孟文芝垂首,将无力感隐忍在心,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万不能指认冯璋,无论他多希望他可以。 一旦将其指认,上面必有连串的疑问,让他无法应对: 那日,你已承认你妻阿兰一夜未归,再听冯璋所言,当晚他们二人独处一处。 若依你之话,冯璋是凶手,可那枚耳坠从你身上落下,也是你亲口所说,你去过那里,你去那里做什么? 你既交代不出,难道从头至尾都在说谎?好么,那耳坠,其实就是阿兰的? 那么便是……他们一对奸夫淫。妇,合谋杀人! 仅是在脑中推演至此,孟文芝就已头痛欲裂,堪比撞墙。 撒一个谎,便如同盖了座楼,眼瞧着楼越来越歪,不忍心让它尽数坍塌,就得硬着头皮,斜着也得把它盖好。 一想当初,在顺天府中,他为保乔逸兰,不惜当众弃下尊严,与冯璋前后配合。 真正的凶手与乔逸兰联系紧密,因心中念着她的安危,他不敢带他下水! 而保了她,他便难保自身。 如今,冯璋盖起的高楼摇摇欲坠,他拼死也得来顶。 百般无奈之下,他也只将真相道出一角: 此前去都察院拜见总宪,是因巡察至祥符时,查获户部侍郎与知县勾结,假借修缮河堤之名,行贪污腐败之实。之后,更有数名河工因走漏风声,被残忍杀害。 而总宪大人出事那日,正是他动身出发,准备去祥符亲自调查的第一日。 此一举,将部分嫌疑又引向了冯家。 皇帝得知后,当即命心腹暗中核查。他心惜孟文芝之才,有意回护,对冯先礼暗生警惕与不满。 思及户部尚书之位空悬已久,让他一个侍郎,揽进了权柄,行事也越发不知收敛。 而冯先礼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早已遍布各方,得知陛下起了疑心,慌张一刻,随即又想: 只要不是眼下这桩,已经惊动朝野的大案,其余诸事,尚可周旋。 不过,虽不足忧心,却难免让人恼怒。 天子他自然不敢怨,只能将火气尽数迁到孟文芝身上。他与冯璋商议:“就让他在这牢狱之中,再出不来。” 正合冯璋之意。 孟文芝在一日,便牵动乔逸兰心神一日,害得后者总不愿安分,寻到机会,便要离他远去。 那天,冯璋如常备了各样补品、书籍与解闷的小物来见她。不料,找遍房屋,寻遍小径,竟都不见她的人影。 望着一室空寂,冯璋深感不妙,勃然大怒,对此地所有仆役痛骂:“一群废物!” 他精心挑选的物件,被乱弃于地,形同垃圾。下人们深埋着头,不敢多言,而后便见冯璋夺门而出,驾车一路疾驰。 果然,在顺天府门前,他找到了乔逸兰。 她手中紧握鼓槌,正欲擂响鸣冤鼓,被他自身后一把制住,奔跑后的粗重喘息直打在她颈侧。 乔逸兰转过头,一张脸还带着的憔悴之色。 也不知她费了多少心力,才摸清道路,从那般偏僻的一处居舍寻到这里。 是孟文芝让她魂牵梦萦,以为只要够着顺天府的边,再向上陈情,就能换得她夫君安然归来。 煞是可笑。 乔逸兰看清她的刹那,面色大变,赶忙挣脱他,拼了命地抓住最后机会,用两个拳头,两只小臂,疯狂捶打鼓面。 登闻鼓因她发出沉闷微弱的隆隆响声,可惜这声儿,它走不远,响不久。 冯璋压着才刚冒出的,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阴沉着脸,冷声命左右:“带她回去,越快越好。”生怕多生事端。 他立在原地,正欲迈步跟行,要亲眼看手下将乔逸兰押进马车,却听一句熟悉的呼唤: “璋儿。” 冯先礼低沉的嗓音自吱呀呀的车轮声中浮出,紧跟着,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他的身侧。 “你来此处作何?”冯先礼担心他又擅自行动,面色不悦,说话间,目光却循着冯璋方才所面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道女子身影,她夹在几个健壮的男人之中,步履艰难,似不愿前行,就将隐去在墙垣转角之后。 这背影,好熟悉…… 像谁?冯先礼心起波澜,奈何一时半霎难想起来,只单手掀开车帘,头不自觉地向外探去。 不远处的女人挣扎着,想要回头,即将回头! 他紧盯着她,非要看清她的脸不可。 就在这关键时刻,冯璋忽然迈大步,挡在窗前,挡住了她的半露的侧脸。 “近日,总宪遇害一案,顺天府在协理,我来此打听打听。” 冯先礼脑海中,关于那个女人最后的印象,随冯璋的话音一起消失。 他被冯璋一番话引回注意,暂忘却了那道身影,掀帘的手往下缓了半分,又一次叮嘱:“不要太过关注,免得引火烧身。” 冯璋站在那儿,身形瘦长,似风中的一株小白杨,什么风吹来,他便随什么风摇,颇听话地把头一点,回道:“我明白。” 冯先礼稍稍放心,朝他一摆手:“去吧。” 车帘将落未落之际,蓦地顿住。 “等等。” 冯先礼眉头微皱,再望向那处转角,早已空无一人,那女人走得轻轻飘飘,哪怕是个脚印,也没有留下。 “刚才那处有个女人,你看见了。”冯先礼没有问他,而是陈述事实,他努力回想着,再次开口,“她是谁?” 冯璋一怔,站在车下茫然看他。 见他这般,冯先礼才觉糊涂,想他才来冯府几年,自己见过的女人,他能识得几个。 他挥手:“罢了罢了。”随即离去,留冯璋站在原地。 目送半晌,冯璋回过头,望向她消失的地方,见那里不留一丝痕迹,心下终于安定,不再颤抖。 不过这一遭,着实让冯璋吓出一身冷汗。哪怕到了当晚,也依然忍不住思想,若是再晚一步找到她,恐怕后果仅有两种: 一是乔逸兰以自身性命,洗清孟文芝嫌疑。 二是冯先礼发现了乔逸兰——这个结局,只会更加恐怖。 总之,无论如何,伤心的终是他。那种滋味,痛似断肠,冯璋尝过一次,就绝不容再有第二次。 自那以后,他加倍谨慎,抽出更多的时间,与乔逸兰紧紧相伴。 他有的是办法,像苍蝇一样恶心着她。 而乔逸兰的腰身越发粗重,行动不便,只得暂且按下逃跑的念头,却也是变着法子地折磨着他。 凉亭之中,冯璋独坐石凳,桌上菜肴丰盛,四周鸟语花香。他自认,从未委屈过她。 “过来用饭。” 后者却手持书卷,背倚亭柱,斜坐在长凳之上,不起身,不理会,心思既不在饭上,也 不在书中。 她拒绝进食,身形日渐清瘦,唯有腹中孩儿长得正盛,似春天的花苞,一日比一日饱满些,鼓胀些。 冯璋十分无奈,不得已走来她身旁,欲亲自搀她过去。 不料乔逸兰余光瞥见他靠近,立即将身挪至更远处,有意避着他的触碰,哪怕他从没做过什么。 天还未到冷的时候,这一桌饭菜放久了,温度便如空气般,说不上热,说不上凉,看着温温黏黏的,让人难生食欲。 冯璋回瞥一眼,许是因为心底烦躁,见那些菜也觉腻胃,便命人道:“把这些撤了,重做一桌!” 如此铺张,乔逸兰眸光半闪,心有动容,刚想开口制止,又觉与他多说无益,只能暗自叹息。 最终,是冯璋怕她腹中孩子不懂事,把她身体耗伤,才肯让步。 他想了办法,软语相求:“姐姐,就算你不愿吃,也该想想孩子。” 乔逸兰捏着书页,循他目光,缓缓垂下眼眸。 “且那孟文芝身在牢中,也想你们二人安好。”冯璋见她神色松动,正放下警惕,便悄然上步凑近,好声道,“姐姐,你就当我受他所托,来照顾你们母子,不要再与我作对了。” 这一套说辞,乔逸兰果然受用。一提起孟文芝,就想要掉下眼泪,也不知他现今怎样了。 她仰头,开口:“带我去见见他吧。” 这回,冯璋迟迟不愿应答。过了会儿,只说牢狱之中阴湿寒凉,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他藏着什么心思,乔逸兰当然明白,可也只能忍着心痛与愤恨,起身,一步步到桌边,执起木筷。 她夹起一叶青菜,轻轻含在空中。 只尝到了满嘴的苦涩…… 这仅有两人的时光,总让冯璋想起早年,在冯府高墙外的日子。 他低头,看自己一袭锦衣华服,不由得有些感慨:环境变了,人变了,心也变了。 那时,他身上虽染着黑泥,心却是干净的。可如今衣服再白,也难掩心中的肮脏。 他都知道,也都明白。 冯璋一直想问问,乔逸兰会不会和自己一样,时常忆起从前。哪怕,他可以轻易猜到她的答案。 不知是可喜还是可悲,他二人多少还有着些默契,每当冯璋开口,想与她回忆过往时,乔逸兰的声音也会同时响起。 冯璋便主动噤声,让她先说,不过次次都只能听到:“孟文芝他……怎样了?他还好吗?” 怎样了?不知道。 知道也偏不说,明明是两人的日子,总因乔逸兰的一张嘴巴不停提他,让冯璋觉得房间里站着第三只鬼,惹得他脾气愈发古怪。 夏天很快过去,热气连带着恼人的蚊虫,随风一并刮走。 大雁南飞,天湛蓝,黄叶在枝头颤抖,哗啦啦哭诉着自己的忧愁。 若是孟文芝能看到这般景象,便该知晓,自己为何常觉身冷—— 是秋天到了啊。 第74章 相求 这些天来, 孟文芝一直否认杀人纵火,态度顽硬,不肯屈服。 此案牵涉重大, 须得有个交代,刑部官员暂时奈何不了他,决定冷他一阵时日, 容他自己思量清楚,再来问供。 而冯璋行事周密,几乎没留下任何破绽,孟文芝便一直是这案子的关键突破口,拖的时间久了,就算结果依然未出, 也开始有人认为,凶手十分有八分就是他。 可孟文芝绝不会认。 他打小没怎么受过委屈, 现下身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之中,消息闭塞, 处境艰难, 整天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忆和思考。 不由得想起小时候, 他因病忘记背书, 夫子并不知情, 执意将他留堂,不准回家。那次父亲忙碌, 母亲又在外面玩得开心,谁都忘了他,只有夫子没忘,在堂前拉着他, 不停地训。 哦,清岳也没忘,他那时正躲在门外幸灾乐祸。 他生得幸福,以至于如今落了难,也只能翻出这一点委屈来回味。 砖石之上,铺好草席便是床,躺在上面,潮湿的霉味儿钻入肺腑,常呛得他睁眼到天亮。 睡不着的时候,他总会想乔逸兰,不知那日她和冯璋离开后过得如何,那贼人会不会将她为难。 应该不会……冯璋此人,本性不坏,只是太过愚昧,又自大偏执,而他既喜爱乔逸兰,想必,会把她照顾妥当。 孟文芝这样安慰自己,强压住满心忧虑。 明明才刚平复不久,那些情绪却又如攒了多时一般,忽地再次炸开,比之前更加汹涌,任谁也按不住了。 一道长长的叹气声,似前进的小舟,以温热,划开空气,漾起绵长的艏波。 她身怀有孕,自己不在身边,终究不能放心…… 谁能与他说说,他们的孩子会不会闹腾,会不会让她也夜夜难眠? 正伤情着,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凌乱的靴声,夹杂着金属的叮当细响,愈发向他接近。 转眼间,看守他的狱卒,已全换成了新的面孔。一个个双目圆睁,凶光毕露,好不威风。 待他们站定,有人不紧不慢走来。 嗒,嗒…… 踏在石砖上的鞋履仿佛空心的,每响一声,都在逼仄的窄廊中来回碰撞,良久方歇。 冯璋微仰着头,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从墙后缓缓露出真容。 但精心雕琢的外表,终归掩盖不了脆弱而自卑的内里。就连他自己也知道,他比不上孟文芝。 可只要乔逸兰在他身边,他就能像条捡了骨头的狗,得意洋洋。 这出场虽气派,孟文芝却不为所动,依旧靠着墙静坐。 牢中昏暗,只有他的眼睛一闪,一闪。 冯璋站在铁栅之外,在心里细细数着,看他能眨几次眼,看他能再安坐到几时。 没多久,孟文芝果然起身,朝他走来。 冯璋在心里轻笑一声,白皙的脸上泛出红晕,在昏暗之中,如同映着火光。 “她……” “我劝你早日认了吧。” 他语出还未过半,便被冯璋硬声打断,劝他认清现实,也认下罪名。 闻言,孟文芝颇识趣地转为沉默,敛去眸光。 草虫喓喓,此起彼伏,如浪如潮。让人一时辨不清,它们是生在墙里,还是长在墙外。 冯璋垂眸又抬眼,上前一步,隔着冰冷的铁栏,率先打破僵持:“何必在这儿苦苦耗着?” 话落,对方依然立在原地,半晌过去,只有一股难闻的锈气回应他。 他有些嫌弃,收了下巴,不愿再靠近铁栏。 而孟文芝早知这次遭难,无人能救,但绝不愿就此低头,让恶人得逞。 垂落的衣摆沾满了灰尘,接近于黑的墨蓝衣料因此褪色。他莫名庆幸,自己没穿浅色的衣服,若是穿了,恐怕现在只会更加落魄可怜。 更庆幸来的是冯璋,不是她。 他转身,缓缓走了几步,最终停在高墙上嵌着的那一方月光之下。 他要远去,冯璋却不能再跟上,不经意间便攀上了扎手的牢栏,其内上下流窜着嗡嗡噪音,只有他听得到。 冯璋直勾勾望着孟文芝幽蓝的身影。后者两肩正盈着柔和的青光。 这种被动的感觉,让他浑身一刺。 震后登时色变,一心只想夺回掌控,再不顾及其他,攥紧了栏杆对他喊:“她如今,水米不进,昼夜不眠,连话都不愿与人说。” 这是冯璋自认为,唯一能要挟他的东西。 话音如一阵疾风,听者猝不及防,唯当余音在空中盘旋时,孟文芝才能一字字听清,一句句听懂。 微弱的光尘开始浮动,他肩头下起了毛毛细雨,回过头来,眼睛是两朵包着水的乌云。 冯璋见他难受,还以为自己会兴奋,可不知怎地,胸口莫名发闷,让他忘记了怎么笑。 两人皆不能再言。 良久,冯璋开口:“你……可有什么东西带给她,留个念想。” 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奈和不甘。 孟文芝闻言, 心中抽动。 他下意识转头开始找寻,动作生硬,宛似久病初愈。可惜四周石墙铁壁,空无一物。 又低头打量自己,身上哪还留有什么物件。同样一无所获。 罢了。他带着沮丧,眸光一飘,忽见墙角地上躺一块锋利的石头,意从心起。 这便急急走去,弯身拾了起来,从耳后捋出一缕长发,用利石从中割断,简单作结自捆,递给了冯璋。 冯璋垂眸看向掌心之物,指尖微动,犹豫着问道:“可还有别的?” 孟文芝一怔,而后笑着摇了头。 见他这般笑容,冯璋心生烦躁,不觉绷紧了嘴角,将头别过——他成了一条捍卫不住骨头,夹起尾巴的狗。 “还是那句话,我劝你……早日招认吧。” ………… 深宅院内,西风萧瑟,草木萧疏。 乔逸兰站在小径之中,身边枯枝环绕,甫一回头,正撞见冯璋登阶而来,立即变了脸色。 眼底的嫌恶毫不隐藏,她决绝转身,加快了步伐,径直回房去了。 “姐姐!” 冯璋抬脚便摇要追她,刚跑几步,捏在手中的发结搔刮着掌心,让他又刺又痒,还有点儿疼。 不由得慢下步,生出几分恍惚来——为何自己想讨她欢心,就登天摘星般地艰难? 他把发结收入袖中,望定前方,一鼓作气走到乔逸兰隐入的那间房,轻轻敲响: “姐姐,是我。” 如他所料,里面的人连半点回应都不愿施舍给他。 “开门。”冯璋又敲了几次,一次比一次用力,门扇不住地震动,声音越发剧烈,堪比雷响。 意识到失控,他猛地停手,呼吸虽动作一起凝滞。 为何不干脆命人把所有的门都拆下? 那样,是不是就不会再被拒之门外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也只是一闪而过。他缓缓垂下两手,自嘲地笑了笑,却不敢发出声音。 心酸过后,他望着复归平静的门板,一字一字道: “你若还不开门,我便再去牢中,替你探望探望他。” 话毕,里面啪地一声,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 紧接着,门微打开,一张含恨的脸半露出来,直盯着这个“恩将仇报”的人。 冯璋欲走近,乔逸兰机警地退后一步,双手把着门扇收拢,只留一道缝细,将他堵在外面。 冯璋睖睁一瞬,旋即如她所愿止步,偏过头,无奈失笑,轻声解释:“我只是想看看你,想听你说说话。” 一番话说得可怜。 今时今日,冯璋才认清,哪儿是他拘禁了乔逸兰,明明是乔逸兰困住了他。 她终于开口,却并无好气:“你若再伤害他,来威胁我,我……”话至半,音渐消。 她看见了冯璋手心中的一缕墨发。 “他给你的。”冯璋收敛神情,语气平淡。他不想看乔逸兰动怒,再伤了身子。 乔逸兰望它失了神,不觉两手慢慢从那门边挪移开来,犹豫着,侧身迈出了门槛。 她伸手轻轻拾起,捧在掌心许久。 越是摩挲,越是端详,心中就越不是滋味…… 乔逸兰倏地仰首,望向冯璋的目光一软,眼底的硬气再没有了,急切切问:“冯璋,你告诉我,他还好吗? “你们到底把他怎么样了……” 冯璋却半垂着眼,一声不吭。 见他难得沉默,她霎时明白了。问这些做什么? 害孟文芝至此的祸首是他,巴不得孟文芝困死在牢中的人也是他,她竟盼着从他嘴里听到孟文芝安好的消息,实在荒谬。 是他,为孟文芝罗织罪名,亦是他,撤换狱卒动用私刑,意图逼供! 一想孟文芝的性子,纵使被人活活打死,也绝不可能认罪。 若不是担心把她牵连,他又怎会走到这一步,有冤不能讲,有苦不能言…… 乔逸兰一颗心好比刀绞,悔痛难当。 两行泪流下,冯璋见了有些无措,下意识伸手为她擦,在她面前突然一顿。 瞧她浸在悲伤之中,已无心与他作对,才敢继续碰上去,轻轻抹掉她的眼泪,一边慢哄道:“他给你这个,是想让你开心。” 冯璋也想让她开心,所以才专为她拿来,丝毫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眼泪擦去了,他本打算撤手离开,竟忽地被人攀住了小臂,那股下压的力道让他骤不及防挺直了身去接。 乔逸兰眼圈鲜红,仰脸望他。 她弓着略显粗笨的腰身,矮他一截,极尽低声下气,好言相求:“冯璋,姐姐求你,不要再为难孟文芝……” 话时,手在颤,声在抖。 冯璋彻底怔住,脑内一片花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啄着他木头似的胸膛,让他的心口里,突然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我……我……” 他想表达,想解释,可要说的话都噎在喉间,吐不出来。他踉跄着一步步后退,险些摔下台阶。 末了,猛一甩手,整个人转身遁去,独留乔逸兰站在空荡的廊下,站在萧瑟的风中,哭得直不起腰。 那是隐忍的哭声,她连感情都不愿尽数对他呈现,只把它捻成了游丝,任它飘过去,轻轻穿进他的两耳。 冯璋好想回头,但手不知何时已抚上胸口,心跳把他拉了回来。 这股无言的力量,一下一下,用力撞着他的手心。它想让他停下,让他收手,但是他连自己内心说的话,都听不懂。 明明在最初,他视乔逸兰为他漫漫寒冬里最暖的一簇火,寂寂长夜中最亮的一颗星。 乔逸兰消失后,他本欲去冯家探个究竟,为她报下血仇,然后随她奔赴黄泉…… 怎么会成了如今这样? 他为什么惹她伤心,为什么害她难过,又为什么再也回不了头? 他想不明白。 第75章 产子 今年的冬天, 来得格外早。 许是浑浑噩噩久了,乍一仰头,见那黑色的枯枝自夜空而来, 又扎进白雪之中,惊得落叶嚓嚓作响,心都空了一拍。 天地仿若倒转, 眼前非黑即白,唯有一处,还没褪去光彩。 深宅内,沉黄,昏红,灯火通明, 忙得热火朝天。仆从奔走呼喝声不绝,漫天飞雪尚不及沾地, 便消融在半空。 “将产的娘子在哪儿?” “在正前那间,快请, 快请!” 这是冯璋命人请来的第二位稳婆, 她连夜赶来,还带着喘, 不待歇息就被众人拥着钻往门内。 前夜, 乔逸兰因他动了胎气, 明明怀胎还未足月,此时竟有了发作的迹象。 冯璋惭愧不已, 默默守在院中,只等她的消息。眼见天际开始泛白,却仍然不闻有婴孩啼哭,心内越发焦灼。 寒风一刮。“咳……”冯璋抵唇轻咳, 把氅衣裹紧了些,视线不曾从紧闭的房门移开半分。 近身的随从细心察觉,低声劝道:“公子,您回去休息一会吧……我看还有些时候要等。” “不。”冯璋摆了摆手,示意他保持安静,继而转眸,再度隔门望去。 恰有一侍儿匆匆走出,冯璋便跟着她着急,忍不住将人叫住,问:“里面如何?” 对方面露难色,话中带着犹豫:“稳婆说胎儿虽小,但位置不正,情况有些棘手。” 冯璋听罢,不由胸口一涨,蹙眉沉声道:“你先进去传话,万事以她身体为先,孩子若是保不住,就不要强求。” “诶,我这就去。”侍儿点头,福身折回。 冯璋一道跟至门前,被关门声制止,又被扑面的风打醒,只好在廊中独自徘徊,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偶尔贴近了木窗,从泄着暖光、淡香和腥气的窗缝之中,隐隐能听到乔逸兰压抑的痛呼。 声声刺耳,钻心。 冯璋听得心焦,干脆撤步回到门前,又看那一个个铜盆清水端进,红水端出,吓愣了一瞬。 他艰难扶柱站定,摇着头,只怪自己不好,前夜又因孟文芝与她起争执,致她突然早产,这般遭罪。 正忏悔着,随从倏地上阶走来,对他低语几句。 冯璋面色微变,左右踱了几步,欲走又欲留,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情急之中令道:“让他进来说话。” 他还不愿离开乔逸兰,定要守到她平安生产才行。 只是不该在她门外议事,便再对内深深望了一眼,转身走下石阶。 来人已被引至院内,静静观察着,见这阵仗,自知来得不是时候,又不好离开,只能先硬着头皮开口唤一声: “公子。” 冯璋站在细雪中,目光不离乔逸兰身处之室,漫声应道:“牢里出了什么事,非要此刻来报?” 他记得清楚,早先已吩咐过除非某人失了性命,或者将要断下气息,否则不必来扰。 那人立即躬身,禀道:“回公子,前日审孟文芝的时候……” “娘子,我已见着孩子了!” 他话没说完,屋内突然传来稳婆欣喜的呼声,牵着冯璋迈去一大步。 “呃……”见主人心思不在,手下僵在原地,有些无措。 过了会儿也跟进半步,换了话头,重新道,“公子,刑部的李大人把咱们的人全部换下去了。” 此话果然管用,冯璋两耳一动,忽地拧眉回首:“为何?” “娘子坚持住呀!就快了!” 屋里又传出一声,手下悄然抬眼,不出所料,冯璋只留一道背影,再将他舍下,向门前疾步走去。 他唯恐将人烦扰,正自踌躇,不知该不该继续追去,冯璋似乎又想起了他。 终于肯抽出半分心思听他说话,在门前转头,招呼他走得近些:“无妨,你说你的。” “前日他们用刑失了分寸,把人打伤,今夜李大人查狱时,发现了这一事……” 冯璋从门前转至窗前,望着一片模糊的灯火和其中忙碌的几个身影,心不在焉问着:“孟文芝怎么样了?” “孟文芝他……” 冯璋骤然扭头,瞥他一眼:“小声。” 他慌忙降下音量:“他已昏迷两日,至今未曾醒转。” “娘子不要睡,快睁开眼睛!孩子就将出来了,千万要坚持……” 室内人影纷乱,两个稳婆连声呼唤着乔逸兰,听者早已心拧成麻。 冯璋握了握拳,才发觉掌心汗湿,现下再不能思考旁的事情,一心只系在乔逸兰这处。 过去半晌,又听她虚弱的声音缓缓传来,不知对谁说着:“你过来……” 马上有一人影扑过去,弯腰听她在耳旁说话,很快,飞一般从门走出,左右探头找寻着。 冯璋立即叫住她:“怎么了,找什么?” “找您呀公子!”侍儿见着他,立即小跑过来,仓促施礼。 冯璋急不可耐:“里面有什么事,快说!” “公子,娘子让我问问您,孟文芝……可还活着?” 侍儿心中明白,此话敏感,因而问得小心翼翼。两人一高一低,被窗内的烛火燎得发红。 廊外的大雪,飘飘洒洒。 乔逸兰只要一句话。 “活着!” 冯璋大喊,“他还活着!” “一定要坚持啊,娘子再使把劲儿。” 他双手扶在墙面,侧头喊得笃定:“等孩子生下来,我便让你们团聚!” 身后片片白雪仿佛因他话音同时停滞一刻,宛似万千繁星一瞬闪过,紧接着,纷扬更甚。 屋内,如遇奇迹般的欢声蓦地响起,一道道低弯的身影开始站直、挪动。 乔逸兰以她尚未散去的沉哼,迎接那声喔哇喔哇的啼哭。 一个新的生命,在初雪之中,在破晓之时,嘹亮而又有力地,降临了人间。 ………… 她是个女孩儿。 已经会睁开眼睛,会笑,会用手捉乔逸兰的手指。 乔逸兰抱她在怀里,她便用黑亮的一双眼睛仔细瞧她,时而开颜,时而皱眉。 “什么时候让我见他?” 乔逸兰低着头,一面轻轻哄着女儿,一面对不远处的冯璋冷声发问。 冯璋朝她母女缓缓走近,坐在床侧,伸出一根手指逗走了孩子的目光。 乔逸兰左肩一木,仍保持着原先的动作,身下向右挪了几分,轻扬起眉,侧眼看他:“嗯?” “很快。”冯璋这样回答。 “这是第几次这样搪塞我了?”乔逸兰声音压得很轻,语气平淡,仿佛对这样的回答早已习惯。 她目光重回到身前,细细打量女儿一张稚嫩脸,她还太小,分辨不出像谁。 冯璋默默收回手,坐在她身旁,对她说:“等你身子养好……”—— 作者有话说:冯璋的戏份就快过去了。 第76章 身世 “身子养好了呢? “等孩子大了?等我老了死了, 和他泉下相逢?” 他的真欺骗、假许诺,乔逸兰听了太多,如今这番气话, 哪怕要她带着笑容去说也非难事。 “不会。” 乔逸兰一声轻哼,不再理他,起身把孩子放进摇床, 守在床边,留一个背影给他。 冯璋暗自叹气,脸愈发白了,跟着站起身,却不敢走过去。 愣愣地看她背影看了半晌,还是转身出了房门。他怎会不知, 乔逸兰早已恨他入骨,一切都无法挽回。 可走到了这般田地, 要他在此时松手,他又不能安心…… 这么想着, 有人迎面走来: “公子, 老爷找您。” 一提到他,胸口不免开始紧张, 冯璋点头:“我知道了。”只能暂抛下旧的忧愁, 去见新的烦恼。 到了这熟悉又陌生的宅邸, 才知冯先礼已将此处重新翻整布置。 重重高墙、深深树影裹着朱甍碧瓦、画栋雕梁——那是肉眼可见的堂皇,也是心知肚明的衰朽。 “璋儿, 快进来。” 他正在房门前踌躇,忽听冯先礼声音从内传来,不好再拖延,便缓步走入。 先前的各种风波过去, 这阵时日,冯先礼在朝中顺风又顺水,心情大好,带着笑脸迎向儿子。 虽共同生活已有多年,冯璋还是不习惯与他亲近,被他推着时行动拘谨,微微敛额,问道:“父亲是……有什么事?” 冯先礼闻声一愣,倒也不觉扫兴。自知每每唤他前来,不是有事交与他做,便是训他事做得不好。 他撒开手,送冯璋入座:“今日无事,只是想起许久没见过你了。” 冯璋袖中两手各自蜷着,一时语塞,人也僵硬。 冯先礼不欲再讲虚礼,后一步坐定椅中,好生打量着他,忽然倾身,含笑开口: “你一直不在家中,是跑去哪儿了?” 话问得亲切,却不像是关心。 没等冯璋作答,冯先礼先半阖双眼,仰头在空中仔细嗅闻起来,似探着花香。 蓦地,豁然开朗:“啊,璋儿,你可是有了中意的女子,悄悄见着面呢!” “不,”冯璋连忙摇头,矢口否认,“父亲千万不要拿我打趣。” 冯先礼笑出了声:“怎么?那身上是从哪儿惹来的香气?” 花香都不及它芬芳,而眼下天寒地冻,明明连花都没有。 冯璋微偏过头,暗中嗅了嗅衣领,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这……” “不必羞涩。”冯先礼一挥手,好像十分理解,“想你年龄已到,若有了喜欢的姑娘家,早日把婚事定下,也未尝不可。” 正说着,话锋一遽然转,“但必须先带来,由我过目。 “休要学你兄长被女人蛊惑,不听劝阻,执意娶进家门,最后……让那毒妇谋去性命!” 冯先礼捂着心头教导冯璋,说得悲愤无比,余音未消,门猛地哐当一响,竟听有人直呼他的大名: “冯先礼!” 他寻声望去,见夫人端着热茶,站在两门中央。 寒风卷着袅袅白气,熏伤了她的眼睛。冯夫人把茶盘塞回给身后侍女,快步上前。 她盯着冯先礼,手却指着冯璋,扬声怒道: “你和他提瑾儿做什么?” 自冯瑾去后,她悲痛欲绝,再听不得任何人提起那一惨事,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让儿子完完整整地活在记忆里。 当初,冯先礼执意要认乞丐作义子,她本是不愿的,哪怕人已至中年,不能再有子嗣,也不肯松口。 可当冯璋真正站在她眼前时,她发现,他的脸,竟有两分像瑾儿。这股微妙的熟悉感,让她鬼使神差地点下了头。 直到冯璋慢慢长大,她终于认清此人,并且开始忌惮他占了瑾儿 的地位,决不允许任何人把他和瑾儿联系起来,就算是一句话,也不行。 这会儿,她闷在心里的一股火,即将破出:“你怎能拿瑾儿的不幸去教训他?那是你的亲儿子,你还有良心么!” 冯先礼见她失了分寸,立即从椅上起身,沉声喝止:“宛嘉。” 冯璋也随之站起,朝冯夫人投去关切的目光,却换来一记冷眼。 冯先礼只觉她又在无理取闹,眼中带着嫌弃,接着开口:“璋儿也姓冯,也养在我冯家多年,你该明白,我对他的感情已不亚于对瑾儿,作为父亲叮嘱他几句,有何不妥?” 早先夫人对长子溺爱太甚,致冯瑾骄横自我,那年,瑾儿要娶那个女人,也有她来帮着求情,不曾想反倒成了帮凶,助人酿成大错…… 冯先礼理解她,心疼她。 她不愿提冯瑾的事,便不提,不愿接受冯瑾的死,便装作他还在这家中,每一处居所,他都为瑾儿留着的一间房。他何尝不爱自己的儿子,又何尝不思念他! 可冯璋,亦是他的孩子。 他不过是提醒他莫要重蹈复辙,何错之有?是她太疯,太不讲理。 “那日我带他回家,是经你亲口同意。你不该总是这般防他,更不该拦着我要待他好。” 他口中,没有一字悦耳。听他这种男人谈感情,冯夫人觉得无比可笑,便直接笑出了声。 笑意上了脸,慢慢僵在那里。 她紧盯着迟钝的猎物,如一只经验丰富的苍鹰,在一瞬之间,俯冲而下: “我千防万防,终究防不住他是你的亲骨肉!” “什么?”冯璋瞳仁一颤。 “一派胡言!!” 厅堂空寂,只剩这两句惊语不停碰撞,三人乍然静止,四旁金橙色的纱帘却开始无风自动。 冯璋转动起他麻木的脖颈,缓缓望向因过于激动而抖动不已的冯先礼。 后者的神情,就好像被人当众揭了丑,愤怒、尴尬。 砰!! “回来!宛嘉!” 冯先礼朝着摔门而去的女人身影大喊。后面跟着响起的一声呼唤,却在小心翼翼地颤抖: “父亲?” 冯璋眼前有些模糊,但仍然面朝着他,目不转睛,像是走丢多年的孩子,正蹲在街头,仔细辨认身前笑着朝他走来的人,究竟是不是父母。 先前的“父亲”,一声声喊得虚情假意,冯先礼听得出来,而现下这声,与以往再不一样。 冯先礼好似被人戳了脊梁,头脑空白,慌忙之中竟只会否认:“我不是你爹!” 冯璋怔怔看着他,良久,开始一面点头,一面退后,直到一侧肩膀撞在门上,才胡乱回身把门推开,跑进小径。 费了许多功夫,终于寻到冯夫人的身影。 又一次不知该怎么称呼,在她回房闭门的那刻,他不得已急急喊去:“等等!” 冯夫人回眸瞥见他,本想忽略此人,继续关门,手却骤然一顿。她从缝隙中,对他道: “你进来。” 冯璋闻言,立刻箭步跑去。 她情绪已经淡下许多,带他到圆几旁,自顾自收拾着,重新沏茶,而后打破安静:“我知道你追过来想问什么。” 冯璋便明白无需多言,只看着她从抽屉中取出一包粉末,尽数倾入杯中,四指晃了晃杯,交递给了他。 许是阅历多些,冯夫人嘴角带着他参不透的一抹笑:“喝了它。” 冯璋,一个连自己身世都看不清的人,与其不明不白备受煎熬地活着,不如带着真相死去。 因此即使对方当着他的面,在水中下毒,他也毫不犹豫举杯,一饮而尽,然后平静地要求:“告诉我。” 冯夫人端详着他急切的表情,忍俊不禁:“你倒比瑾儿听话得多,也糊涂得多。 “想知道?你去查查府中下人名册,哪个的名字被墨涂黑了,哪个就是你的亲娘。” “我爹呢?” “你爹——”她话未讲完,冯先礼已破门而入。 入室便见冯璋鼻间渐渐流出两道红血,侧眼又看桌面空杯倾倒,余粉残留,再一转头,还有那笑得气定神闲的女人。 “周宛嘉,你太放肆!”他怒从心起,扬手就要狠狠掴她。 “不如抓紧时间,父子俩好好相认?”周宛嘉并非软弱的女人,一句话把冯先礼定在原地,“免得他过会儿断了气,真变得和瑾儿一般……” 冯璋觉得唇上有些痒,就像落了毛虫,抬手擦了擦,忽见血色,于是茫然垂首,又望见了袖上、衣前,一个又一个的红印。 血止不住地流,渗进嘴里,再从口角溢出。 冯先礼终于肯抛下其他顾及,转瞬之间把他揽进怀里。那是无比陌生的怀抱。是他从没闻过的气息,从没体会过的温度。 不知为何,冯璋并不觉得身体难受,虽然血流不止,头脑却格外清醒。他不想染脏冯先礼的衣服,便撇开了头。 片晌过去,他把脑袋搭在冯先礼肩上,忍不住蹙眉开口:“我……不是义子啊?” 冯先礼听清后,不由抬眼怒视向周宛嘉,又含着心酸眼泪,伸手抚向冯璋的后脑,轻轻缓缓道:“你是我的亲儿呀。” “那我的母亲……”冯璋目光空洞,掠过冯先礼的肩头,呆滞地望着墙角。 “你娘她,她……”冯先礼哽住,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不堪往事,难以启齿。 就在他吞吐之时,周宛嘉悄然走近。 冯璋看见她腰前暗红色的牡丹花纹,听到她醇厚的声音从头顶泻下:“你娘一个婢女,和他动了真感情,下场唯有一死。” 当年,是她意外撞破冯先礼与家中婢子有私,与他大吵一架,冯先礼后悔至极,为保全颜面,把此事压下,又念及情分,只将人赶出府门。 不想女人离开前,已暗结珠胎。 待冯先礼得知,为时已晚。为洗清耻辱不留把柄,他狠心命人铲除母子二人,更是没料到,她年幼的孩子竟逃过死劫,活了下来。 从他拿着冯瑾的玉佩,阴差阳错找进上门来,冯先礼只一眼,便认出了她! 对,是她。 那样白皙的皮肤……眉毛,眼睛,也都无一处不像她。 他是很想那个女人,但最开始,却也没多么喜爱冯璋,只觉得冯璋嶙峋瘦骨之中藏着野性,处处不及他自幼看着长大的瑾儿。 在后来的相处磨合之中,他才明白,冯璋身上的野性,原来是随的他,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做,毫无顾忌。 他能有今天,也多亏冯璋得力。偶尔,冯先礼甚至觉得,失去那个游手好闲的长子,获得一个更值得托付的二子,是上天的眷顾。 所以他还不想他的璋儿死,也舍不得他死。他不能再承受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 只见冯璋一声不吭,眼泪和血在脸上糊作一团,静悄悄往下滴着。 冯先礼气极怕极,最后一丝理智就将燃烧殆尽—— 作者有话说:今天才觉得冯璋冯瑾两个名字乍一看太像了,眼睛都看花了,视力 第77章 誓约 “周宛嘉, 你的心肠竟这样狠!” “他还能救。” “你……你什么意思?” “老爷若想留他性命,就在这纸上签字。” “……荒唐!你要挟我?” “若是不愿,我便不打扰你们父子告别了。” “等一下!”冯先礼又恨又急, 怀里搂着的冯璋随他喝声一震。 他紧盯那拿着纸笔步步走近的周宛嘉,这个失了儿子,也丢了心智的女人! “我签, 我签就是。” 纵他万般不愿,也得抖着手取笔蘸墨,不能让自己这一支血脉就此断绝,他得留冯璋一命。 三个黑字落下,红印按好,都带着重影。 冯先礼一边用帕子擦拭冯璋脸上的血迹, 一边抬头催促:“快为他解毒,不要再拖。” 却见周宛嘉恍若未闻, 拿起那纸誓书细细检查,瞧了又瞧, 露出些欣慰的笑容, 转身有要扬长离去的架势。 “站住!”冯先礼朝她背影厉喝一声,又泄了气, 轻声问道, “你要去哪儿?” 璋儿还在这里, 他还流着血呢…… 看着眼前场面,冯先礼越发慌乱, 忽有一想法从心间传来:周宛嘉从来都心思缜密,这回,这回定是把他骗了! 可身前的冯璋始终不发一言,神情呆滞。他辨不出他究竟是毒已发作, 还是只是受了惊。 冯先礼长眉紧压在眼上,含着满腔怒火,欲起身把人拦回,当场问个明白。而这时,已走至门边的周宛嘉竟忽然顿住了脚。 她侧过头,轻飘飘丢下一句: “那血,是他小孩儿家的热性忒大。” 冯先礼闻言身一僵。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抽动着眉毛,缓缓跌坐回原地。 水里哪有什么毒?不过是她调理身体的补药罢了,只是剂量放得大了些。 周宛嘉也没想到这“毒药”还真能让人流出几滴血来,助她如此轻易地得来一纸誓约:冯璋这个私生子,此生不得入冯家族谱,死后不能归葬祖坟,冯先礼的所有家产,他亦不能得一分一毫。 属于冯瑾的东西,谁也夺不走,抢不掉,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财产。 还有,当年负了她的冯先礼,既然又开始动起别的念头,就也别想好过。 “你的好儿子,死不了的。” 冯先礼一听,先顾不上思虑别的,只觉方才情急时洒露的那一番真情,此时都因她成了笑话,无比丢人!霎时心神全乱,脸涨得紫红。 这之后才有心想:都发生了什么? 璋儿不仅无碍,还知道了那段见不得人的故事,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他知道自己是他的儿子,是他当年失手才留下的孽种——啊,不好!! 冯先礼大惊,宛似看见有野犬冲他呲牙咬来,吓得立即撒开手,从地上蹦起了身。 原被他搂着的冯璋蓦地失去支撑,直直朝后倒去,“哐当”一声撞向桌腿椅腿,三者连着一起挪动半尺,才勉强稳定下来。 这一遭,倒是把人晃醒了。 他模样狼狈,单手撑地,勾着脖子坐直了身,背后一空,才发觉冯先礼搂他时带来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 冯璋忽然意识到,刚刚的松手,是冯先礼在当年杀害他们母子之后,又一次主动将他抛弃。 如此冷心,如此虚伪——这个人一贯如此。 自起身后,冯先礼便站在一处再不移动,似乎进退两难。他想去追夫人,又想留下陪冯璋。 为难之中,他无意转过头,碰巧对上冯璋一双通红的眼睛,比下半张脸的血色还鲜艳。 他敏锐察觉到后者神情有异,慌忙侧目,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变得不知所措。 他试着开口,声音低哑:“璋儿,我……我是你……”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稍放低了姿态,企图与人解释什么。 冯璋趁他支吾,手按着椅面艰难站起,身形摇晃,仿佛真的有毒药正在体内发作。 他垂着头,腰背佝偻,又默默擦了把脸,目光缓慢把屋内每一样物件扫过,偏偏不再多看冯先礼一眼。 等了许久,还是没等到冯先礼的后半句话。 于是他轻轻开口接过:“是我什么?”语气冰冷,激得人心猛颤,“现在知道我能活下去了,你反倒不敢说了?在怕什么?” 他一边状似不在意地说着,一边跌跌撞撞往门外走。 “我是盼着你活。方才为了你,夫人的要求我都应了。璋儿,你是我的儿子……别担心,就算你不能入家谱、承家业,只以义子的身份,日后我也绝不屈你。” 那会儿关乎生死,太过情急,冯先礼救骨肉,是出于他是人的本能。 可他伤害他和生母,多年来不敢相认,甚至就在刚才,心虚地再度弃下他,这些不是本能,而是只有他冯先礼才会做、才能做出的事。 冯璋心里再明白不过。 他一切苦难的源头,就是面前这个须发斑白,眼中假惺惺露着慈爱的人。 冯璋也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奢望有人来爱的孩童,最艰难的的日子他都已经挺过,如今的他,只想寻些简单的温暖,好好安慰自己。 但他要的,绝不是这个自私自利,和他存着杀母之仇,还隐瞒真相,利用他多年的人所能给予的。 只是有些可惜,那时父子相认的温情,转瞬即逝。 而此刻,空荡的房间中只剩下加害者的担忧,和受害者的怨愤。 “璋儿,你母亲的事其实……” 砰! 冯璋被门槛绊了脚,扑出门外,干脆就势飞快地奔跑起来,把他和他的话远远落在这里。 ………… 不知已有几天没见过冯璋,乔逸兰抱着孩子,在窗前站着,带她欣赏冬日景象。 冯璋不在的时候,阳光总是暖洋洋的,这会儿有几只喜鹊落在院子中央,低头在地上啄食,她怀里的娃娃笑得也正开心。 一切看起来都没那么糟糕。 乔逸兰还没给孩子取名,想等和孟文芝相见之后,一起商量,所以这阵时日都是孩子孩子地叫她。 这小姑娘虽是早产生下,却十分地好养,在她精心照料下,脸蛋愈发饱满圆润,一咯咯笑起来,就好似一颗粉白的桃子。 还有她的手脚,也都格外有劲儿。乔逸兰拧眉,脸上仍保留着笑容,轻声斥道:“不要揪娘亲的头发。” 她顺着孩子的手微微偏头,本想松了她手上的力道,不料,竟从窗中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顷刻间笑容凝固,眉心锁紧。 趁他进门前,乔逸兰赶忙离开窗台,把女儿重新安置在床,才刚转身走了几步,一抬头,便见冯璋已立在门框中央。 他浅蓝色的衣服脏得发灰,领上、身前尽是大大小小的红褐色圆点。 好像……血迹。 乔逸兰心头一颤,抬手掩在脸前:“你……” 明明还没把话听完,冯璋脸上就起了波澜,无神的双眼渐渐露出两点微光—— 作者有话说:是的,冯璋只是上火了,不过他下章就能暂时退场啦 第78章 拥抱 他向前一步, 乔逸兰便退后一步。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不会增加也不会缩短的距离。 最终是冯璋气馁,不再试图靠近。 他眼眶潮红, 表情难看,站定在原地望她许久,没想憋了半晌, 憋出的,竟是一句乞求: “可不可以……”求人的意图刚冒出来,后面的话却被堵住,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年已不小,早懂得了什么是男女之情,而如今才真正看清, 自己对乔逸兰,其实并非那样的心意。 可为什么, 他又总对乔逸兰念念不忘?他也不明白,也不确定。 或许是因为那年, 她在路上把他误认作弟弟叫住, 因为她给他带来了饱和暖,因为她与他一起熬过了苦和难, 也因为, 她突然留下的一桩血案……和她的死讯。 从前的种种回忆缠在一起, 成了解不开的心结。 他看着她闪烁的双眼,轻轻地扬动了几次手臂, 像一只雏鸟徒劳地振动翅膀一样,渴望靠近,渴望更多。 他向往一截可栖的枝,一个安稳的巢, 和一片明朗的、容得下他的蓝天。 而这些,似乎正指向乔逸兰的身边。 她善良、包容。也只有她,才能给他继续生存的欲望。 他想离她近些,可现在两臂僵硬,双腿绵软,他不敢再上前,害怕多走一步,就会狼狈地跌倒在地上,让她又对自己增添一份厌恶…… 而乔逸兰此时,就在看着他。 她看着他这副邋遢模样,甚至能嗅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酸臭气息。 这一瞬,她竟仿佛也回到了过去。 不!乔逸兰强断下思绪。心中忽地警觉起来,刹那间绷紧了全身,眉眼中尽是防备。 只有冯璋还困在从前,他还想把她也拉回。 她的一双黑眸里泛着幽光,如同黑夜里摇曳的细烛。 冯璋又一次尝试开口:“你,可不可以……” 一次是想,两次已是执念。不过,他依然没能说完。 他好像预见了她的拒绝,并且开始接受自己不被接受的现实。 乔逸兰看见他不安的双手,和那近乎乞讨的目光,看出了他的落魄,也读懂了他的心思。 见她一直不语,冯璋可悲的乐观仿佛从夹缝中窥见了一缕阳光,又悄悄生长起来。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乔逸兰那样好的人,或许真的还会愿意施舍他一些温情。 于是,冯璋决定继续争取。他鼓起全部勇气,用尽所有力气,又一次向她走去。 希望走到乔逸兰面前,被她看到时,她会软下心来。 冯璋不在乎她是不是透过他看到了自己的弟弟,就像有些人会从他身上寻找孩子或者昔日情人的影子。 他早已习惯在别人的故事里充当某个角色,替人活着。现在,若是能以此博得一些爱怜,他定死也感激! “你不要过来。” 乔逸兰愣过回神,心中雪亮,明白了他是想要什么,立即正声警告。 不曾想时至今日,他竟还有脸面在这里向她索取。 他已让她受伤到这种地步,却还要来恶心她! 冯璋略一迟疑,复又继续向她逼近,水汽都蒙不住他眼里的执拗。 乔逸兰不得已连连后退,一手挡在身前,另一手向后摸索,很快触到了摇床的围栏边沿。 “冯璋!” 这一声断喝,彻底喊回了他。他渐渐定睛,突然发现乔逸兰手里握着一支银簪,尖端正对着他。 不得不承认,看清她手里东西后,他确有片刻恍惚。 但转念便想,就算被这簪子刺伤,甚至被夺去性命,恐怕也不及他此刻绝望的万分之一。 因而,他无所畏惧。 他不再乞求,而是准备主动索取。 太多他本不该知道,却又与他紧紧联系的真相,让他原有世界的正在一点点崩塌。 他很痛苦,他只是想要一个拥抱作为安慰。 双臂才微微展开,乔逸兰竟将手中银簪抵上了自己颈间。 冯璋迟了一步,那句请求既已不合时宜,又无法收回,像一阵风轻轻刮了出去:“一下就好……”余韵唯有惊讶和沮丧。 虽说他濒临崩溃,可乔逸兰又能好到哪去? 多来背负着杀人的阴影,亲人离散的痛她感受了一遍又一遍,如今若不是有个女儿,她……她早就不活了! “别再靠近我。”乔逸兰沉声,一字一字道。脖子上青筋跳得剧烈。 她在用自己的性命要挟冯璋。有用吗? 怎会没用!冯璋垂下头,自嘲地笑了起来,像看着垃圾一样看着自己。 一身原本光鲜的衣服,沾满了血污和尘垢,就像是他一路艰难走来留下的各种痕迹。 他真的不再往前,反而开始后退,为乔逸兰让出更多的空间。 其实他知道,她绝不会真的伤害自己,因为她身后,还有个正需要她的孩子。 但也正是如此,乔逸兰这副仅针对他的姿态,才更叫人痛心难过…… 摇床里传来“咿呀咿呀”的响,那是她的女儿天真地问候世界的声音。 她的世界还很小,烦恼也很少,她还不知道小小的摇床之外,正发生着怎样激烈的对峙。 也不知道她的娘亲,竟会恨一个人至此,甚至不惜以性命相逼。 “好……好,好!” 冯璋连叹三声,一声比一声咬得狠,好像存着不甘,又好像在对命运妥协。 他仿佛丢了筋骨,心坠下,人也倒去,后背重重撞向墙面,勉强站稳,嘴角牵起一个可怜的弧度,冲着自己苦笑。 “你走吧。”他沿着墙壁缓缓蹲下,声音也在一点点滑落,“走吧……” 乔逸兰闻言,眉梢一抽。 她心有犹豫,紧盯着冯璋的动作,缓缓放下银簪,终于明白,对方这次是真的有意放她离开。 乔逸兰立即回身抱起女儿,大步往外疾走。这个地方,她一刻不愿多呆。 屋外寒气扑面,她浑然不觉,只下意识把孩子裹得严实了些。 一步步走得飞快。 终于看到了大门,那大门也终于为她敞开。乔逸兰心头都在颤抖,只要她能出去,许多事情就还有机会改变。 正低头仔细跨着门槛,再抬首,劈面撞见一道人影。 那人表情尤其精彩,带着惊讶,带着愤恨,两眉紧拧好像在发火,唇角下撇,又似在哭。 他瞪视着她,大喊:“好啊,果真是你!” 乔逸兰后知后觉,在对方认出自己的同时,也认出了他—— 冯先礼! 脸上不多的喜色顿消,背上猛地一凉,她不得已,一步步退回门内,小心提防着他。 冯先礼身后几个仆从已把她身前的路尽数堵严,他独自向她走来,口中喃喃念着一个事实:“竟让你活下来了……” 打量着乔逸兰,目光渐渐锁在她怀中,那张浮肿的脸上,露出一丝极牵强的笑容。 他向前探身,语气亲切得有些诡异: “逸兰啊,你怀里……这是谁的孩子?” 第79章 获释 “我记得, 我不是已经葬过一对母子了么?”冯先礼的眼睛似经大火烧过,黑得瘆人。 原本还在为璋儿失踪多日而忧心,辗转寻到这处, 不曾想,竟先意外撞见了另一个人——那个害惨了他儿子的女人! 他早就疑心乔逸兰未死,今日果然印证了猜测。 丧子之痛历经多时, 他已经能勉强压抑,此刻猛积在心的,更多是被这狡诈之人欺瞒戏耍的愤怒。 这毒妇,终于又落回他掌中了…… 仅是想着,冯先礼胸中便已酣畅不少。他朝她走近,步伐时而轻松, 时而沉重。 目光不自觉又落向乖乖呆在乔逸兰怀里的小人儿,眼中渐露出几分扭曲的慈爱。 就好像她抱着的, 还是自己的孙儿。 他凑近了些,用哄孩子的腔调, 对着那婴孩柔声道:“想不想见你爹爹, 一家三口团聚?” 那小家伙许是见着了他的胡子,咧开嘴, 笑盈盈就要去抓。 她尚未学语, 更不知何为威胁。这话, 自然是给听得懂的人说的。 乔逸兰立即侧过身,把女儿转出他的视线, 并且抱得更紧,眉心深蹙。 她一直以来惧怕的,不正是冯先礼么? 杀夫事发后,她怕冯先礼发现自己, 残忍报复。 期待着与孟文芝做一对平凡夫妻时,她还是怕冯先礼认出自己,摧毁她和孟文芝的安宁生活。 幸得如今,她几乎一无所有,仿佛又站在那场滂沱大雨之中,孤身一人,反而无所畏惧。 一声声短促稚嫩的咿呀细语穿透雨幕,唤她垂眸,乔逸兰循声看去,看见了身前那张懵懂的小脸,也感受到了她的重量和温度。 只这一眼,让乔逸兰的勇气彻彻底底涨满了胸口。她不会再怕。 即便冯家势大如山,即便她现在身单力薄,还带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她也决意和冯先礼对抗到底。 她乍抬了两眼,眸中已无半分惧意,似水一般沉静:“我不欠你们什么。” 冯先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许久才道:“好啊,欠与不欠,我们回府算算才知。” 他话落,左右侍从便要上前拿人。 就在这时,一声突兀的呼唤,从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传来: “爹。” 冯先礼心口一悸,缓了许久,才陡然回神,慌忙环视四周,找寻着他的影子。 只见冯璋从一侧回廊挪步走出,神色憔悴,身形疲惫,却不偏不倚地停了乔逸兰的身前,悄然将她护在背后。 冯先礼尚未觉察,还有些欣慰。没想到,璋儿这么快就能想通,肯将他这个父 亲认下。 早知如此简单,先前又何须百般顾忌,处处提防,到今天反伤了他们父子感情…… “璋儿……走,跟爹回家。”他弯着眼睛对冯璋说,不忘再一次挥手,示意侍从们先去把乔逸兰制住。 冯璋蓦地皱下了眉。他张开双臂,不愿让步。 身后,是面色微白的乔逸兰,身前,则是满眼惊诧的冯先礼。 “你这是?” 冯先礼不敢置信,还在轻声发问,不过片刻,额角便蹦出一条筋来,红了脖子,他怒道:“难不成你也受了她的蛊么!” 冯先礼早察觉冯璋与一女人过往甚密,但念及其是孟文芝之妻,想他也知分寸,不会妄为,因而并未细究,熟料…… 冯璋只是沉默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正在这时,他的亲信慌慌张张跑入院内,直奔向他:“老爷!” 冯先礼急忙转头。 “老爷,陛下召您!”亲信身上带汗,语速飞快,“陛下正与刑部尚书议事,提到了您,要您立刻过去。” 倒是他的模样先让人心中紧了几分。冯先礼还未理清头绪,又见他欲言又止,最终凑近过来,耳语道: “老爷,他们在总宪大人遇害的地方……又找到了咱们冯家的玉佩。” 什么?! 冯先礼胸内一震,面上再难维持镇定,无意间转回头,竟发现正对着他的冯璋轻轻勾起了唇角。 那笑容吓得他停了呼吸,人瞬间闷起来,捂着心口,混黄的睛面上尽是不可思议:“你……” 他连声都哑了。 冯璋自然地斜了脑袋,轻轻合眼,对他点头。看起来……心满意足。 “老爷,咱们不能耽误,得快些动身。”身旁那人躬身插过话,小心提醒。 冯先礼咬紧了牙关,明明有一腔即将冲出的怒火,却实在不能发泄。 只得强咽下这口苦水,僵硬转身,低喝一声:“走!”旋即抱着恨,步步蹒跚而去。 直到他进了车厢,随车走远,最终同马车一起彻底消失,冯璋才慢慢松懈下来。 而后,他转回了身,心中存着千言万语,可他知道乔逸兰想听的话,只有一句: “快走吧。” 他眼皮在跳,嘴角也在抽动,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故作释然。 萧条冬日里,冯璋看见枯枝因风折断,而乔逸兰却听到了雪融化的声音。 她犹豫一刻,打着颤的睫毛下,是掩不住的光亮。 冯璋站在原地,目不转睛望着那道跌跌撞撞的人影,看她头也不回地跑出两扇大门。 但离开并非解脱。 从门内,到门外。她如飞鸟腾空,终于逃脱樊笼,又似游鱼一跃,再跳进罗网之中。 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顷刻间反扑过来,势之汹涌,几乎夺去了她的呼吸。 女儿出生后,乔逸兰害怕自己失控,开始刻意把孟文芝在狱中受难的事情压在脑后。 偶尔思绪失守,眼泪还是会无知无觉地流下来,让她连怀里小小的身体都抱不稳当…… 此时此刻,她逼自己重新面对。从未结过痂的伤口,又一次把痛意传来。 孟文芝绝不会再受折磨,也绝不可能屈死在狱中,她发誓。只是还不知他现在状况如何,有没有再添新伤,有没有被迫招认…… 乔逸兰心如火焚,越跑越快,跑到耳旁只有风声和喘息声。 跑到她再也跑不动了。 她不得已慢下来,才终于听见孩子哇哇哭得猛烈,低下头见一张哭皱的脸,一时间慌了神,只能反复道歉。 她也很累,就快撑不住了。步子由急至缓,最后成了挪移。 街巷之中,路人纷纷侧目,看这一大一小两个人把脸哭得湿漉漉反着光,却没人敢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娘要抱不动你了……” 乔逸兰吃力仰头,见到两个落了尘的金色大字“孟府”,才敢松下一口气。她坚持了那么久,终于带着女儿回到了真正的家。 以后,她会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嬉戏玩耍、读书学习。 乔逸兰胳膊酸了,腿也软了,艰难抬着脚,一面上石阶,一面侧过头轻声对女儿说:“日后,你就在这里好好长大。” 她费力叩响了门,等待有人来应时,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和女儿告别。 声音断断续续,有喘息,也有哽咽:“娘亲要去把你爹爹救回来…… “他比娘亲个子大,也比娘亲有劲儿,以后,就让他抱着你……” “好不好?” 第80章 生离 孟府门庭, 早已是一片萧索。 自孟文芝入狱,怀有身孕的乔逸兰突然消失无踪,不过从初夏到初冬的光景, 这座府邸竟好像遭风沙刮了三五年。 家中仆役虽日日如常洒扫,宅院却愈发黯淡,再无光彩可言。 书房中, 素心和清岳正一封封翻越老爷夫人的来信。 信起初还传得紧急,总说即将返程,可消息最终断在了半月前。清岳多方打听,才知他们途径之地遭大雪封路,人许是困在那里了。 事发那阵孟成良和刘淑在外,后一步得知时, 虽坚信儿子清白,但命案毕竟关系重大, 且想着刑部要人问一问审一审,也不过三两日的功夫, 就没放在心上, 谁料,孟文芝竟一去不复返。 如今大牢戒备森严, 连探视都不得准许, 里面境况如何, 不言自明。 他们也心急,在信中再三叮嘱清岳等人, 尝试以各种办法相救,哪怕先将孟文芝转移至别处看管,也好过在那刑部大牢之中苦受煎熬。 “该托的都托了,能求的也都求了, 现在连少爷在里面的音讯都得不到……”素心仰头对天,已不再抱希望。或许只有等老爷夫人回来亲自周旋,才有可能把少爷从牢中救出。 “别急。”清岳在旁抽出一只手拍了拍她,随即继续翻看信件,“按老爷吩咐,再多试试。” 话音将落,忽听前院传来一阵叩门声,剥剥啄啄,十分着急。 孟府已许久未有过访客。素心和清岳同时停下了动作,仔细确认,而后相视一眼。 清岳立即动身:“我去开门。” “我同你一起。”素心晚半步跟去。 还未开门,便先听外头女人的低语和婴孩咿呀之声,两人一递一答。不知为何,清岳心中跳得愈发厉害,他带着猜想,打开大门,眨眼间怔在了原地: “少……夫人?” 素心一听,忙从清岳背后探出身来:“少夫人!” 只见,女人似乎刚把吻落在婴孩额前,双唇还未离开,被这接连两声惊动,十分不舍地缓缓抬起了头,面容憔悴。 这一下子,愣的愣,哭的哭。 素心的眼泪登时就绷不住,快步上前,走到乔逸兰的身边,一边用袖子拭着眼泪,一边哽咽道:“这些日子您去了哪里?我们好担心……” 正说着,目光 不觉被乔逸兰怀里的小娃娃吸走,不过看了一眼,刚巧也对上了孩子好奇的目光,不得不露出些笑容,以免把人吓着。 “这是……小小姐?”素心表情哭不像哭,笑不像笑,无比的拧巴。 乔逸兰微一点头,却无心叙旧,狠着心把孩子交进素心臂弯之中,身子轻下来,终于有了片刻可以喘息的机会。 “少夫人,外面天寒,快进去吧,我这就让人备茶。”清岳这阵时日也是第一次露出微笑。 见到少夫人平安归来,还带着新生的孩子,宛似枯木逢春,孟府上下终于不再只有绝望。 素心脸上还挂着泪痕,小心翼翼地哄着孩子;清岳则高声招呼起来,烧水沏茶,准备点心…… 几人已回身入内。乔逸兰却还站在门槛之外,驻足不前。 清岳回头,面上喜色再藏不住忧愁,轻声试问:“少夫人为何不进来?” 乔逸兰望着他,眼中又泛起泪光,一话不讲,唯有连连摇头。 素心抱着小小姐,也迟疑地折返。这孩子似乎感知到母亲的离开,小脸扭结,胳膊腿都挣扎起来,素心却也顾不得了:“少夫人,快进来歇息呀……” 话时见乔逸兰似踉跄般朝后退了半步,面露难色,举止异常,素心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默默停下了嘴。 三道无措的视线,在半空僵持,颤抖。 乔逸兰眨下了眼睛,强忍多时的眼泪终于滚落,大得如同荷叶上的露珠,接二连三,沉甸甸地掉到地上,地面登时黑了几个圆印。 她抬手划了眼眶,抹走停不下来的泪水,瞧了素心一眼,看了清岳一瞬,又将目光轻轻柔柔地落在女儿身上。 这一番举动下来,清岳和素心呆在原地,早知不妙。 而乔逸兰平复良久,开始缓慢对他二人嘱托起来,带着无尽的悲伤:“我还没有给她取名,十月初十是她的生辰,她喜欢看人拿着布老虎……一定都记着。” 乔逸兰将短时间能想到所有事宜一一交代,仍然不能够放心,可惜沉默半晌,也只剩一声轻叹: “请你们替我照顾好她。” 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少夫人,您要去哪儿?”清岳一个箭步从门后跃到梯下,声音颤抖。 素心也匆忙跟了过来:“您好不容易回来,怎么连家门都不进……” 清岳又问:“若是有什么难处,少夫人尽管吩咐,为何要走?” 素心再补充:“等少爷回家,定还盼着先见到您啊!” 他们两个太天真。 她不走,他们的少爷何时能回?奈何其中隐情,只有乔逸兰明白,她已无心力细说。 孟文芝一日不救,她便一日不得安宁。至于孟文芝会不会盼她…… 思及此,乔逸兰顿住脚。 努力许久,才能强作笑容,截下二人急切的话语,问得轻缓:“你们担心什么呢?”似乎仅仅是一声不太俏皮的打趣。 而这一声,也终于让素心和清岳收下警惕。 “我只是想先去见文芝一面。安心。” ………… 刑部大堂内。 值守的官员正困乏,忽听衙役疾步来报,有人前来自首,似乎和总宪遇害有关,登时眼前一亮。 这案子拖延多时,莫非今日可以结了? “速速把人传来!” 后又对身侧之人悄声下令,“即刻去禀报侍郎大人。” 不多时,衙役将一名女子带来堂前:“大人,人已带到。” “暂且退下吧。” 两侧森严,乔逸兰独自跪在中央,地面的凉意直刺向双膝。 此次前来,她分明已做足了准备,不惧不怕,可直到抬起眼,等来一句:“报上名来。”心头还是免不了一颤,紧张起来。 前一刻,她刚逃脱冯璋的控制,刚与女儿家人分别,这一刻,她就得跪在地上,迎接命运:“民妇,民妇乔……” 惊堂木当即拍下:“休得在此吞吞吐吐。” “民妇阿兰。”那名字到了嘴边,又被她改了回去。 求生的欲望总是来得突然。乔逸兰想起女儿,想起和她分别已久的孟文芝,又开始盼着事情会有转机,或许她还可以回去与他们团圆…… 堂上人依旧目光如炬,紧盯着心虚的她,再问:“你声称自首,所为何事?” 堂下人闻言,竟蓦地激动起来。终于得以诉说冤情,她立即舍下其余思绪,垂眸重重叩首,声悲怆:“谋害总宪大人的真凶,是户部冯侍郎家中二子冯璋,并非孟文芝。”她略作停顿,将头埋得更深,“还望大人明察。” 有人在问官耳畔低语一阵,后者听罢,立即收敛神色,沉声问道:“你便是孟文芝之妻?”《 》 80-90 第81章 真相 乔逸兰仰头, 双目如潭,面色凝重,当即把他认下:“是, 孟文芝正是我夫。” 堂上人听罢,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想她既与孟文芝是夫妻,说话难免偏袒, 便道:“那你所言,让本官如何信得?” 乔逸兰深深叩首:“民妇自知身份尴尬,不该多言,可这案件也有我参与……还望大人容禀。” 良久不听回应,她只当已被默许,而后深吸一气, 将身朝前挪了几寸,缓慢把那日事情讲来:“那夜是有人精心设局, 客栈门窗不锁,守卫也尽数昏睡……” “你如何知晓?”前面官员突然把她打断, “当时你也在场?” 乔逸兰短暂闭目, 点下了头。 他不由得拧起双眉,面露疑色, 沉声再问:“你在那里做什么?” “民妇一时糊涂……误入圈套。” 乔逸兰抬起两眼, 得他挥手示意, 才能继续说下去,“到了客栈之中, 我误将熟睡的总宪大人认作他人,幸得孟文芝及时来寻,那时还无事发生,我们二人便一同归家。” 说到此处, 乔逸兰的情绪又激动起来,红着眼眶努力辩解:“那场大火,实非他所为。” “不要多言。”惊堂木一拍,收走了她的情绪,“本官自有决断。你既指认冯璋纵火,不妨说说他为何要谋害总宪大人,又为何专门栽赃于孟文芝?” 乔逸兰强压心虚,颤声说道:“数月前,我夫任巡按御史时,发现祥符大州河堤修造有弊,想必是冯侍郎与当地官员勾结……” “住口!不可妄议朝臣!” “绝非妄议!” 乔逸兰双手离开地面,跪直了身,目光炯炯:“此事有孟文芝的一封封家书为证,有险被灭口的车夫为证,更有多名已惨遭不测的河工为证。”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堂上人眼睛圆睁,其实心中早知此事非同小可:“你且细说。” “我夫性情一向刚直,既已掌握证据,便不肯罢休,因此丢了官职,也差点丢了性命。 “历经千辛返回宛平,却仍是冯侍郎的眼中钉肉中刺。冯璋前来,就是要阻他上奏。那日孟文芝得到机会求见总宪,将实情全盘托出。总宪大人就是为查冯侍郎祥符的根基,才暗中动身,不料竟招来杀身之祸。” 听者不住点头,意识到自己行为后,赶忙坐得更直。 “冯璋设计,先以我诱孟文芝前往客栈,再纵火灭迹,民妇的耳坠倒是不怕火烧,成了他栽赃陷害的借口…… “文芝为护我周全,独自一人顶下压力,哪怕身在牢中,也在担心将我牵连,这才始终缄口不言。” 乔逸兰痛心至极,声音哽咽起来,切齿咬牙道:“谁知,竟会遭贼人暗中用刑逼供……” 案后之人颇为惊讶,险些站起身来:“此一事……”发觉口中有失,立即放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 这是他们刑部的失职,幸得那日李大人及时发现受伤的孟文芝,才不至于不可挽回。 “孟文芝离去后,冯璋为防我舍命换他出狱,毁他大计,将我软禁,这些都是他亲口告知。” 乔逸兰如实回答着,忽想起一事,“除去我的耳坠,不是还有一物留在了那客栈之中吗?” 是冯家的玉佩。 那官员一时语塞,心急之中,竟品出了异样,她似乎正有意无意隐瞒着什么。 紧跟着,又意识到自己已被她牵着走了许久,浑身一个激灵,立即拍案道:“且住!你这一番话已漏洞百出。” 话落,他静思片刻,望着乔逸兰慢慢低下的头,终于理清了思路:“本官先问你三个问题,你如实答来。 “其一,你既来自首,为何反指他人? “其二,你深夜去往那间客栈,所为何事? “其三,当初你与孟文芝又在惧怕什么?为何不直接把真凶供出,却在担心牵连……这哑巴亏,我怎么看着有不得不吃的样子。” 这接连三问好似利箭,一根根直中心间。 乔逸兰身形颤抖,万分纠结。她总是在做无谓的挣扎,方才隐瞒,也不过是存着一点侥幸。 可现在看来,终究是躲不过了。 她不敢再浪费时间,身侧两拳攥得紧,嘴唇都白得发紫,狠心鼓起所有勇气,讲出实话: “我说自首,是因我去那间 客栈……也为杀人。“她说得轻,可话落下时,却不亚于顽石坠地。 震得身旁一切噪声都消去了。 “你?!”问官瞧她面目温柔,一时间难以置信。 “冯璋骗我,说客栈中躺着的,是要取我性命的仇人,我信以为真,便想先下手为强。”说起自己的事,她反而无心修饰,把一切直直白白地抛了出来。 她接着道:“是孟文芝对我起有疑心,一路跟随,在房中及时把我制止,这才没酿成大错,”她又纠正,“一时没酿成大错。” 堂上人早已变了神色,谆谆告诫,一字字敲着她的心:“阿兰,你可听好,此乃刑部大堂,你说话得句句属实,不容儿戏!” “民妇……其实并非阿兰。” 乔逸兰用一句话印证了自己的决心。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揭开自己的真面目:“民妇本名乔逸兰。”她垂首,轻轻叹气,“是七年前祥符县令之女,四年前,也是冯侍郎的儿媳。” 人们能听出她声紧绷,尾音都带着颤。 堂下一片哗然。谁人不知冯侍郎长子暴毙家中,正是其妻所为。可她……不是早就死了么! 不得已,惊堂木又一次落下。 “肃静!” 问官满眼讶然,立即从座上站起,倾身低问:“你……你说什么?” 正在这时,刑部侍郎终于赶来,他急忙下来相迎,脸上还残留着惊愕之色。 只见侍郎微微颌首,另设一椅,在旁倾听。 原审她的官员重回正座,向堂下伸出两指,正言厉色道:“侍郎大人已到,接下来你若有半分虚言,当心棍棒。” 提醒完毕,他问起那桩旧案,问她是如何死里逃生。 “只因雨夜无人走动,我得以跑进山中躲藏数日。 “恰好,那晚冯瑾的外室因被我撞见,慌不择路逃窜,失足跌入了冯府的池塘,面容也遭乱石所毁……她为讨冯瑾欢心,穿着我的衣服,且腹中正怀着他的孩儿,这才让仵作都认错了人。” 乔逸兰讲述着这个她当年逃亡时精心收集消息,缓慢连成一线的故事,周身发抖,难以抑制。可她心中否认这是害怕,许是今天太冷,或是跪得太久。 大堂之中一片寂静。 而那主审之人听罢,不禁低叹:“你倒是逃得巧妙,真像是老天助你。” 侍郎的眼神扫来,他急忙收敛,仓促发问:“那你说说,你这旧案与今日总宪之死有何干系?” 乔逸兰神色黯然下来。实情她已全部说出,剩下的,本应由他们自己厘清,却偏偏要她再亲口吐露,堪比一次次剜她的心。 却不得不无奈道:“自那以后,我一直困在阴影中,日日担惊受怕,而冯璋意外得知我还活在世上,便找来以此案要挟我……他谎称,那外室的父亲来向我寻仇,要来揭发我,”她声音越来越低,“我怕孟文芝知晓真相,一时被蒙了心,就…… “没想到,最后不仅被文芝捉了现行,还害他替我入了大牢。 “他一直不肯将实情说出,”正平静地讲着,乔逸兰话音戛然而止。 人也僵在了原地。跪在那里愣了许久。 所有人都在等她继续开口,可她眼前一片迷茫,双唇颤得开始发木,心神早已离了身体。 不知耐着性子等了多久,有人见她眼皮突地一跳,眼泪就立刻夺眶而出,一时间,如同雨下。 而与这场雨一起响起的,还有她似轻风一样的呢喃: “原来是怕……” 她两眉颤抖着急速向下撇去,形同坠落的细长枯叶,一双眼睛也终于被惊讶彻底占据。 她却依然难以置信,紧紧绞起了双手。 心中做了许多无用的准备,那句话终于被无名的力量推出口中,变成了一句不自信的低声自语:“怕……我的旧案败露?”不知是想要问谁。 但很快,她好像听见了无数遍肯定的回答:怕她的旧案败露! 这句话再也消不尽,在乔逸兰耳边反复回响。 一声比一声坚定,一声又比一声凄婉。 他怕她的旧案败露。 “呵,你们夫妻倒是情深义重。” 刑部侍郎却不满于等来这句,跟着开口,面露讥诮,“一个杀人逃罪,一个包庇真凶。 “你夫君卸了官职后,可真是退步不少。” “并非!” 乔逸兰猛然惊醒,双膝一转便朝向刑部侍郎,眼中泪光闪烁:“他并非有意包庇,只是当时事情紧迫……分离前夜,他还说要带我前来投案自首。” 见她一心为夫辩驳,甚至连自己性命都不在乎,且哭得实在凄惨,侍郎暗自思忖起来。 她的话,他已信了八分,其余两分,要等亲自查证后再行定夺。 日前,客栈附近发现冯家玉佩一事,尚书大人已直接禀明圣上。陛下亲自过问时,他也在场。 那天冯先礼自知有大罪即将到来,接过玉佩的手不住颤抖。 细细端详后,脸色煞白无比,他立即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万分惊恐地说:“陛下,这怎会是犬子的玉佩?” 其意并非为冯璋脱罪,而是为救自己。 “他怎会与此案扯上关系……臣,臣全然不知啊!”冯先礼一拜再拜,倒是半分不顾自己亲儿的安危。 也的确,上面只有一“瑾”字,可它真正的主人冯瑾已死,这玉佩上的字就没了意义,说是谁的,便是谁的了。 “大人,罪妇所说句句属实!”乔逸兰悲切的呼喊,让他从回忆中抽离。 侍郎不动声色抿了口茶,似乎还在想着什么,终于,他点起了头,抬眸命令左右:“即刻缉拿冯璋到案。” 冯先礼是怎样的胆大,又是怎样的心细,才有了今日的权势地位,朝中无人不知。只是若要把他连根拔起,纵是陛下,也得找个无可指摘的原由。眼下,先从他儿子那处试着开刀吧。 乔逸兰听闻他下令,知道救人有望,立即再求:“大人既已明鉴,孟文芝与此事并无干系,何时将他释放?他在狱中遭人暗算……” 侍郎面上为难,也不愿听此。让人在狱中无故受伤,确实是他们的过错,因而,他对乔逸兰稍含了些愧疚:“此事,是刑部失职,相关人等已被尚书大人严厉处置,孟文芝的伤势也已找人看过。 “只是……”想起大夫回禀的伤情,他欲言又止,迟疑过后,还是闭上了嘴。 第82章 陌生 见侍郎欲说还休, 乔逸兰心下一沉:“只是什么?” 她定定地望着他,表情凝固,泪水也停驻在脸颊, 不再流动。 一直不得回应。她便再问:“大人,他究竟……” “够了!此事你无须知晓。” 不待她问完,刑部侍郎眉头紧锁, 一摆手,把她的疑问打断。他落下茶杯,缓缓从椅前站起,话锋一转: “你杀夫一案,可还未过。” 随即,对案后跟着他站起身的官员下令:“从祥符调来当年案卷, 此案交由你重审,不可再出差错。” “属下明白。” 乔逸兰心底忧虑未消, 寒意又爬上脊背。 眼前,孟文芝吉凶未卜, 而她不及见他一面, 也将要被收押。可惜命运如此,纵她万般无奈, 也只能低头。 押解途中, 两个好事的衙役一左一右挟着她, 嘴里说个不停。 他二人在此处当差已久,什么样的人和场面没遇过?可像她这样的, 还真是第一次见—— 不畏冯侍郎之威,手刃亲夫,且能全身而退。说她厉害,确是厉害。 方才恨极了一个男人, 转身还敢再为另一个停下脚步。说她多情,倒也未必。 但她竟为他自投罗网,不惜舍命相救。说她聪明,那可万万不能! 乔逸兰不堪其扰,紧抿着嘴,埋头走得飞快,此时更像是她在主动投牢。 走着走着,忽听一人道:“咦,那边放人出来了。” 另一人抬头一看,立即用胳膊肘碰了碰乔逸兰:“快看,那是不是他。” 刚才被当面谈笑,那一点自尊让她不愿再理会他们,可听耳旁这样的话,她还是上了钩。 目光追过去,果然见那熟悉的身影正从廊柱之后转出。 迎着风,穿进蒙蒙白雾。 是文芝……真的是他。 乔逸兰一颗冻结许久的的心瞬间融化,在冷如冰窟的胸膛里,缓慢跳动起来。 脚尖磕在地上,再也划不动了。她就驻足在这里,潸然望去。 他清减了太多,可面容却还算坦然,似乎并没有怨着什么…… “别干看了,让你们见一面也无妨!” 乔逸兰听声转来,眼中感激不尽,刚想开口道谢,竟被身旁之人轻轻往前推了几步。他道:“不用放在心上。” 那衙役想着,乔逸兰此番在劫难逃,必死无疑。又何苦要为难一个将死之人呢? 他两个一人留在她身旁,另一人上前与在孟文芝身前带路的差役交谈几句,很快,双方脸上就有了笑意。 而他们说话之余,一旁的孟文芝也缓慢停下了步子。 他疑惑地望来。 乔逸兰欣慰地看去。 心中激动,不能自抑,就连双手都在颤抖。 很快便见孟文芝也被拉进谈话,短暂几句过后,一转眸,终于开始向她走来。 “抓紧时间。” 迎面而来的衙役与她擦肩,拉起其余两个弟兄的胳膊,走向远处,“这儿看守严密,人也跑不了,咱们也去歇会儿。” 乔逸兰不知道耳边都飘过什么话。 她只想唤一声孟文芝,不过怎么也发不出声。 眼前水光朦胧,只能依稀辨出他的轮廓,由远到近,最后止步在她的面前。 孟文芝正低头看着她。 他好像很犹豫。 乔逸兰不知道该从哪里与她说起,垂眸呼吸许多次,上前深深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紧,同时挤出了微笑和眼泪。 乔逸兰轻轻将脸藏进孟文芝肩前,一半贴着他浸着寒气的衣服,一半贴着他滚烫的脖颈。 那股令她心安的气息,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紧紧抓着他腰后的衣料,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是我不好。” 孟文芝却怔立不动,他没有抬起手,没有收拢双臂,甚至没有继续呼吸,仿佛忘记了如何拥抱。 乔逸兰打湿了他的一小片衣服,才终于恋恋不舍地从他怀中退开。 脸颊温热,乍一暴露在凛冽的空气中,其上的红晕缩了几圈。 两眼酸胀过后,是从未有过的清晰。 忽一抬头,孟文芝额角的伤变得格外扎眼。甚至可怖。 那是小半个拳头大的淤肿,上面零星长着已经脱落不少的药痂,连带着眼眶都有些发乌。颇像是遭重物猛击所致。 乔逸兰只看一眼,自己头上那处也开始突突跳了起来。 视线下移,又见他脸边也留着几道淡红色的伤痕。她心疼地一处处望着他的伤,欲抬手去触他的面庞。 不料孟文芝遽然一惊,疾速抬臂,隔袖拦住了她探来的手。 同时,整个人向后躲了半步,脱口便道: “姑娘?” 乔逸兰一只手就此悬在了半空。指尖颤动,心尖也颤动。 一起凝滞的,还有她满是讶异的脸。 唯有孟文芝的眼睛,还是一片清明。未免太过清明……那神光,就好像回到了当初,他二人还未相识之时。 “文芝?”乔逸兰心中仅剩的欢欣正在沉下,“你方才……叫我什么?” 孟文芝面露不解,眉头刚要蹙起,牵动了额角的伤,重又展平。他注视着她,短暂迟疑后,简单答道:“姑娘。” 乔逸兰早知不对,却不肯就此相信,强扯出笑容,轻声再问:“你,你为何这样叫我啊……”你难道不知,我已嫁作人妇了吗? “你识得我?那我该如何唤你?”孟文芝双目迷茫,两句问话,让她彻底呆在了原地,眼前白了一瞬。 脚下一个不稳,几乎就要仰头摔去。 孟文芝下意识大步上前,接她倒进了自己怀里。在人已紧紧贴在自己胸膛上时,思绪才后一步跟来。 他这一举动,竟把自己吓了一跳。 实在是不合规矩。孟文芝急忙把她扶稳站好,和她刻意保持起距离,目光倒还有些担忧,望着她摇摇晃晃的身形,不忘叮嘱:“当心。” 乔逸兰缓过神来,一睁眼又见他那困惑的神情,胸内难过不已,却无人理解。 她在心里骂他,为何要在此时露出这痴笨的模样气人!旋即又恨起自己来…… 她泪眼朦胧,又凑上前,细声细语温柔地问着,企图翻过这一页荒唐: “文芝,你不记得我了么?嗯?” 说时忍不住哽咽,话里也藏不住伤悲。 “我是你的……”乔逸兰刚想报明身份,唤回他的记忆,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 他既已忘记了她,而她似乎也时日无多,何必再让他想起这些,想起他们一路走来,最终还是离散。 这念头多么慷慨。可其中的委屈,她独自实在难以承受。 她问自己,怎么一切都变成了这样? 如今是生者相忘,往后,也许就是生死相隔。 原来那一夜,便是永别。 这般想着,乔逸兰看向孟文芝,转瞬间涌上心头的甚至是两份哀伤。 孟文芝见她哭得可怜,不知为何,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亦是望她出神,脑海中混乱无比。 眼前的女子明明陌生,可他却从她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而现在才不过短暂的相处,他便已经知道: 她哭起来喜欢眨眼睛,所以眼泪会很快地一颗颗从脸上滚落,睫毛也会打湿成簇。 她总是先用袖子去擦拭泪水,等袖子湿了,就开始食指的前两节,从眼睫横掠过去。 看着她小幅度翕动的鼻翼,听着她努力压抑的哭声。他怎么感觉……这样的场面本就长在他心里似的? “你做什么?” 乔逸兰正要擦泪,没想忽然碰到孟文芝伸来的手,睁开两眼,面容疑惑。 孟文芝猝不及防被她发现,宛似一时淘气被烫了手,十分心虚地侧过头,欲把正灼痛的手收回。 哪料,面前之人早已迎了上来,脸颊贴着他略略分散的五指,轻轻蹭动。 霎时间,他的感觉只剩下:指尖被打湿了…… 那些水起初温热,离了女人的脸,很快便会冷透,比冬风还冷。 他有点儿舍不得那些温度。 也有点儿……舍不得看她落泪? “我们,可曾见过?” 他犹豫许久,终于问出了口。 乔逸兰吸着鼻子,轻轻点头应道:“见过。” 一听她言,孟文芝睛面一阵闪烁,展开些许笑意,这大约是他数月以来头一次。忍不住追问:“不知姑娘姓名?我们何时何 处见过?” 乔逸兰却不再回答,只摇摇头:“不要唤我姑娘。我已有婚配,况且……”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抬眼望着他。 她伸两手,横着比出一段还不算长距离,浅浅一笑,“况且孩儿都有这么大了。” 孟文芝一怔,惊诧之色落在眼下,立即回直了身,把手背在身后:“是我唐突。” 他暗暗怪起自己,这才刚走出大牢,竟想着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奇遇”,看来是真的伤了头脑。 额前一痛。指腹却还在无意识地反复碾磨着刚才沾染的那些水迹。 乔逸兰心情已经平复,至少可以控制。 她看见孟文芝退避,又听不远处那三位衙役的说笑声渐近,心中一紧——时间就要到了。 可她该如何和一个忘记自己的人告别…… 孟文芝却已不再多想,心知衙役安排他们相见,定有原由。 环视了周遭,唯见一片肃穆压抑,而眼前人与此地格格不入,他便想以此打破沉默:“你因何来此?” 乔逸兰眸光蓦地一亮。 “等得够久了,赶紧去交差吧!” 乔逸兰敏感地捕捉到身后衙役声音,越是紧迫,越能意识到原来自己还有许多想说的话,想做的事。 她急忙转过头,还不见那些人的身影,暗自松了口气,带着不舍,又一次来到孟文芝身前,低声回答他的问题: “我只是来狱中探望亲人。” 乔逸兰又撒了谎,这次,却是为换来一个清清白白的身份,不再让他担心。 话音未落,她把脚一踮,倾身吻上了他的双唇,一触即离。 这回的谎言出于善意,因而,她值得一个不忍深入的吻作为奖励——也许吧,是她擅作主张——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失忆会不会雷,之前提孟文芝狱中晕倒其实是暗示,可能不太明显,不过没几章他就会想起来的~ 还有现在他虽然不记得乔逸兰,但是被动地接受了她的拥抱和亲吻等近距离接触,是因为他的身体还记得她,不是任何一个人过来他都会接受哦~) 在此放一个生人勿近的小孟(叉腰) 第83章 女儿 那一吻很轻。 轻得像是一只蝴蝶短暂停落, 四条纤细的腿,不过是在他唇肉上抓了又松,就让它红润起来, 悄悄地震颤。 孟文芝愣在原地,良久不能缓神。一双眼睛盛着惊色,里面女人的身影正在变小, 变模糊。 “对不起。”乔逸兰后退着,缓声对他道歉。 后者却一时不能领会这是何意。 他目送衙役把她领走,她走得潇洒,自己明明面向自由,也忍不住为她一再回首。 望着望着,他忽地挺直了身, 才发现她那毫无预兆的一吻,自己竟并没有躲闪, 反而极迅速地弯了腰去迎接,如同本能。 他的身体……似乎比他多一份记忆。 她刚才都说了什么, 他早已无暇深思, 只尝出了一种名为难过的味道。 “快走吧,在这儿待了这么久, 还没待够么?” 这一语突然打断了他。万千思绪流动起来, 渐渐不再因女人而停止。 是啊。 孟文芝终于意识到, 自己在此地浪费了太多时间,家中亲人定已为他担忧许久。 他得赶紧回家, 免得他们继续牵挂才是! 叩响大门的那一刻,他的心期待起来。 略带锈色的门环微微一颤,两扇门中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孔。 清岳一看见他,登时热泪盈眶, 早把主仆规矩丢在了一边,飞扑过来抱住了他。 身上伤处猛地疼起来,孟文芝深吸了一口冷气,轻轻拍着清岳的肩膀,安抚道:“好了,好了。” 清岳反倒抱得更紧,十分不舍,多像是见了失散数年的亲手足。 孟文芝实在耐不住,便推他:“疼。” 清岳这才慌忙松手,正欲好好把他打量,后者却只是对他一笑,缓缓走过了他。 孟文芝的视线不再受阻,把院中那些含泪而笑的人一个个望过去。 不出意外,每个他都识得、记得。 而后,他又把他们一个个望回来,不禁蹙起了眉头——这其中,好像少了一人。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应当有一张更温柔的笑脸,在家中等着他。 于是他大步跨进院内,轻拨开几人。 “少爷?”素心退至一旁,心中疑惑。 只见他越走越快,路线却杂乱无章。又执着,又漫无目的。 孟文芝推开近处的几扇房门,仅扫一眼就迅速退出,转而走到假山后,再去到小池边,神色愈发迷茫。 “您在找什么?” 他的心似乎被什么牵引着。他张了张口,答不出一字。只觉有根绳正在收紧,令他烦躁。 他跑了起来,一间间地看,一处处地寻。 终于,他推开了最后一扇房门,并在那里欣喜地找到了她—— 女人正坐在小床边,手中拿着一个彩色的布老虎,微微俯身轻摇,身影十分柔和。 看到她的一瞬,孟文芝不由自主笑了出来。 一个名字正要脱口而出,刹那间,头中一阵剧痛,痛得他抽着气弯下了腰,死死掐住门框缓解。 “少爷!” 素心和清岳赶过来,急忙上前搀扶。 “小心啊。”素心慌乱之中,看见孟文芝露出的半截小臂,上面条条伤疤触目惊心,吓得她肩一抖,红了眼睛,“少爷真是受罪了……” 清岳顺着她的目光,见孟文芝已收回了撑在门框的手,知他逞强,便无奈道:“我已命人去请大夫,一会定要仔细瞧瞧。” 两人合力,想把孟文芝扶到椅上,后者却用力挣脱了他们。 他强行站直身子。 痛到发麻的感觉立时从头顶倾泻而下,流散到全身,之后,额前只余鼓胀而滚烫的跳动。 双眼尚未恢复清晰,只见不远处的女人朝他转过头来,他强忍不适,下意识对她微笑。 她望了他一眼,随即俯身抱起什么,这就向他走来,用甜得发腻的声音,低头轻语: “快看呀,是爹爹回来了。” 回应她的是一串稚嫩的、不连贯的哼唧声。 伴着这样的声音,女人来到了他身前。 孟文芝也终于能够看清她的真容。心中的那些期盼立时掉在了地上—— 不是她,他找的人不是她。 这个女人约莫三十来岁,淡眉细眼,瘦鼻薄唇。他从未见过。 “来看爹爹。” 她却越靠越近,专将臂弯中一张小脸露给他看。 孟文芝身上一个哆嗦,急忙靠着门框转去半圈躲避,险些被门槛绊倒。 素心走上前,暂且拨开脸上愁云,露出一丝喜色,对他轻道:“少爷,这是小小姐呀。 “这位是专请来照顾小小姐的乳娘,余妈妈。” 余妈妈朝他一笑,跟着唤了声“少爷”,而后问:“您可要抱抱这孩子?瞧她沉甸甸的,浑身都是福气。” 孟文芝却一步不敢往前,独自琢磨半晌,竟问出一句:“什么孩子?” 其余人闻言,登时变了脸色。 素心半是惊讶半是不解,迟疑片刻,缓缓开口:“这是您的女儿啊。今晨少夫人带着孩子回来了一趟……” 说到这儿,素心心头一紧:“少夫人呢?您可见着她了?” 不料,孟文芝只是怔怔地重复了她话中的几个字:“少夫人?”眼前似蒙着一层白纱。 “啊嘶——”蓦地他面目一皱,吃痛倒吸一气,抬手捂住额头,模样万般难受。 清岳下意识扶去,察觉有异,想起此次少爷得以获释,定是少夫人奔走求情所致。不知她用了怎样的办法,竟能如此顺利。 不过,两人本该一同归来,怎么此时只剩他一人? 想起少夫人离开时的模样,他总觉哪里不对,不由脱口问道:“她原说等您回来……” 然话未完, 孟文芝突然将他打断:“她叫什么名字?” 清岳愣了。 这岂是开玩笑的时候? “你,她……”清岳支支吾吾,乍然睁大双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名叫阿兰呀,您这是不记得了吗?”素心急切开口,眼中已泛起泪光。 她看着孟文芝真心困惑的神情:“您忘了谁,都不该忘记她……”目光微一上移,又被他头上的伤堵住了嘴巴。 “阿兰?”孟文芝眉梢微不可察地挑起,在嘴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双眼空洞地视着前方。 新来的余妈妈撞见这场面,有些不知所措。忽然发现少爷的目光正停在自己怀中孩子身上,连忙晃动手里的布老虎,引得她咯咯笑了起来。 余妈妈脸上尴尬未消,不忘解释:“少爷,她正开心呢。” 孟文芝终于肯走近。余妈妈误了他的意,利落地把孩子交了过去,他还未做准备,就被迫把女儿接来,十分生硬地抱在怀里。 小孩躺在他的臂弯之中。看起来……可真小啊。几乎一个手掌就能把她托住。 这般看着想着,那会儿刚从狱中释放时偶遇的那个女人浮现在了眼前。 孟文芝仿佛又看见她笑着向自己比划孩子的身量。 她的孩子,似乎就是自己怀里的这么大。 孟文芝有些出神,忽见这孩子对他笑了起来,还没长牙的小嘴红润晶莹,葡萄似的眼睛里尽是好奇。 不知是哪一瞬的举动触动了他。他摇了摇头,轻声叹气,目光紧随着这个小家伙,重又把她交给了余妈妈,转身就要出门。 “您又要去哪儿?”素心和清岳跟在后头,满心茫然,急忙把人叫住。 怎么一个个都成了这样?好不容易回到家中,心还系在外面,不愿多留半刻。 幸好这次孟文芝并未阻拦他们跟随。清岳嘱咐素心在家留守,自己随孟文芝一路行去,欲探个究竟。 不想,才一会功夫,竟又站在了刑部那两扇黑漆大门前。 清岳脊背一凉,这种阴森之地,实在不宜再来。他嗤鼻:“少爷快走吧,别再来了,这儿太晦气!” 孟文芝却似未闻,径步朝里走去,直到被衙役拦下。 此时此刻,他早已经明白,自己失去了一些很重要的记忆,比如清岳和素心他们声声唤的少夫人阿兰——那个为他留下一个女儿的发妻。 听清岳说,应是阿兰救下了他。他想了想,方才在狱外见到的女子,会不会就是阿兰?会不会是他遗忘的那个人? 毕竟,她眼中看起来那么失望,与他短暂相处的每一刻,似乎都在强忍悲伤。 况且,她还敢那样冒犯他…… 而一切的亲密,看起来又都如此合理。 “这位差爷,我想问问,方才可有一个叫阿兰的女子前来探监。”孟文芝上前,好声向门前一位番役询问。 那人却摸着刀,语气不耐:“探监?此处早不准外人探视了。” 孟文芝心头一沉——女人亲口所说她来狱中探望亲人,原是骗他的。 这会儿回想起来,当时她屡次欲言又止,几名衙役也对她略有戒备,才明白一切早有解释,是他太过大意,竟未能及时察觉。 见番役眉目暗沉,欲驱赶他二人,孟文芝连忙又问:“那里面可有关着叫阿兰的犯人?” 他总觉得,那女人与自己隐隐约约有着联系。 因为她看自己的眼神尤其复杂,带着浓重的感情,是任何人都不比的。 她一定就是阿兰,他的结发妻子,家中孩儿的亲生母亲。 他相信,千万分地相信—— “什么阿兰? “这儿可没有。” 番役冷漠的两句话,灭了他眼前刚燃起的希望。孟文芝毫无防备,呼吸一窒,所有准备好的话不得已咽回腹中。 怎么会……不是她? “找人去别处,不要在此地误事,速速离开。”那人按刀轰赶。 孟文芝愣了一瞬,无奈点头。心中之情,一个失落不足以概括。 清岳见状,仍不信邪,在身旁低声问:“少爷,您今日没见着少夫人吗?” 孟文芝迟疑一刻。 短暂的沉默中,他想起那个不明身份的女人在他唇上留下的一吻,又想起耳边一声一声传来的,那个似乎于他情深义重的“少夫人”…… 如此荒谬! 他强行掐断自己的思绪,因自己的一瞬摇曳感到恶心,脸上血色早已退去,却依然灼烫。 含着愧疚,他艰难回答:“没有。”喉间滞涩。 不及清岳问出下一句,他连着再道:“走吧。” 可他又的确有些失望,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 ………… 孟文芝带着清岳转身离去。 方才还神色不耐的番役,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地眨了眼睛,扭头用刀鞘碰了同伴。 对方心有疑惑:“怎么了?” 他若有所思,却不回答,转身翻起交接的文书。 粗胖的手指在名册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被朱笔圈注的名字上:“那人要找的‘阿兰’,该不会是她? “乔逸兰?” 第84章 故交 当晚, 乔逸兰倚着冰而硬的石墙,独自缩在牢房角落,天色刚暗, 她却已经开始等待明天。 一阵脚步声打破安静,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身旁的牢门前。 来者是早些时候在门口值守的番役, 他望了她一眼,简单翻了翻手中名册,试探道:“乔逸兰?” 乔逸兰闻声侧头望去,目露询问。 番役收好名册,道:“方才,门口有个男人向我打听‘阿兰’……”说时带着迟疑。 这熟悉的名字一响起, 乔逸兰立即清醒,而清醒后, 心里的酸楚也更加明显。 她猜到定是孟文芝意识到什么,缓缓垂下了头, 轻声打断他的话:“劳烦您转告, 我与他……已经不必再见了。” “哦,你还真是阿兰咯。”番役恍然, 但并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随意摆了摆手, “他人早就走了。” 乔逸兰有一瞬出神,分不清心底生出的是庆幸还是失落。 应是后者吧。她想了许久, 得出答案。 明明希望孟文芝能把她忘个干净,可与他再见一面的念想似乎暗地里在她心间扎了根,又偏在此时露头。 她喉中紧涩,僵硬地点了头, 不再吭声。 那番役与她搭话,本就是顺道解解心中疑惑,见她沉了脸色,便失去停留的兴致,径自转身离开。 随着他的远去,牢内重归寂静,只剩一道被打乱的呼吸声,忽急忽缓。 这时,隔壁牢房蓦地传来男人沉稳的声音:“乔、逸、兰?”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念起她的名字,似在回忆着什么。 乔逸兰不知他是何人,亦不知他是何意,闻声转头,目光所及只有几根锈迹斑斑的铁栅。 那人许是听见了这边窸窸窣窣的回应,又继续道:“乔恒,可是你的父亲?” 乔逸兰心中惊讶,立即坐直了身,回头盯着灰黑的墙壁,脱口便问:“你是?” 这一举,亦让对方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那人轻轻一笑,并无隐瞒之意,爽快报上姓名:“魏谦。身在此地,便先不提官职。我与你爹乃是故交,照理来说,你该唤我世伯。” 魏谦顿了顿,语气转为低落:“当年我多方打听,还以为你们一家都……没想到,你竟能逃过一劫,还活在世上…… “不过,怎么也来到了这里?” 乔逸兰闻言,心中仍存着几分戒备。 对方倒是不急,在牢中横竖也是无事,便缓缓与她讲起那些旧事。 只说当年与她父亲乔恒是何等投机,连他成婚时,自己也特意赶去喝了喜酒,可惜后来两人异地为官,再加公务缠身,渐渐就断了联络。 听他说得真情实意,各处细节都不曾落下,乔逸兰终于肯信他,也把自己的遭遇讲来。 对方长叹一气,愤愤道:“你们家和冯家究竟是什么孽缘?纠缠到今日,全是难解的仇。” 乔逸兰沉默良久,才又一次开口,声音无力:“待我的案子一结,无论再大的仇,也都能解开了……” 届时乔家再无一人,还能有什么仇? “只是恨这世道纵容奸邪,也怪我太无能,由人践踏。”她轻叹。 魏谦听闻此言,先是好声开导:“这怎能怪你?”他话音未落,人先一愣,又一次忆起从前,豁然开朗,“你方才那句话,和你爹当年 可真像。” 乔逸兰却听不进心里,语气低落:“他已去世那么多年……” 墙后那人缓缓靠了过来,好像与她背对背坐着:“那年你爹遭人构陷,舍下你们而去,也非他愿。” 他的话传进耳朵,先引得心头一震,乔逸兰后知后觉,当即皱下眉头:“什么?” 魏谦以为她没听清,又耐着性子把话重复一遍。 乔逸兰只取其中关键,紧张道:“您说,构陷?” “怎么?” 在乔逸兰的记忆里,父亲总是清高自重,当年的事,直到他病终,也不曾与自己仔细讲过。她一直以为…… 她声音略微颤抖:“我爹当年被革去官职,并非他的过错,而是……受人所害?” “你竟不知。”墙后之人也颇觉意外,旋即沉下了声,“你父亲为人做事一向小心谨慎,能犯下何等大错,让他在官声渐起之时,被摘下官帽解下官袍,受游街示众之辱!” 石墙中的冷意一瞬之间细细密密扎进乔逸兰脊背。 这些事,她从未想过。 乔逸兰心中焦急,已无法自己去思考其中蹊跷,转身面对墙壁道:“世伯可知实情?还请明示……。” “你父亲去职后,接任者是冯先礼的门人。那一年,也正是冯先礼开始得势之年。” 乔逸兰倒抽一气,喉间传出细微的惊呼声:“您的意思是……”她已经彻底明白了,却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魏谦又道:“后来我得以升转,暗中调查一番才知,所谓的过失,是人为设计,实非你父亲之错。” 乔逸兰还记得,有一日爹爹回家,身上官袍已被剥去,满身污秽,有泥巴,有菜叶,甚至脸上也带着伤。她十分担心,上前询问,他却只是笑了笑,道是在路上摔了跤,换了衣衫后,搂她许久。 此时回想起来,她忽觉一边肩头无端地沉,恍惚过后,才知是那日父亲就靠在这里,喉头不停抽动。 那是他第二次无声地哭,第一次,还是乔逸兰母亲去世的时候。 他性子一向温和,无论对家中妻儿,还是对街上百姓,总是带着笑。 乔逸兰还小时,他常抱着她说:“做官不求显达,但求不负朝廷,无愧百姓。” 而自那天后,他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吐出藏了多时的自责:“终究是有负众望,有愧于心……” 乔逸兰闭上眼睛,不能再想。 她握紧了拳头,指节硌在牢房粗糙的地面:“所以,又是他。”又是冯先礼。 她的声音正在和地上弹起的细小砂石一起颤抖。 为何偏要让她在今时今日知晓这样的真相,徒增痛苦,让她黄泉路上都不得安宁! 无辜之人一个接一个含冤殒命,还要眼睁睁看冯先礼这类奸邪倚仗滔天权势,继续逍遥。 这是哪来的道理? 乔逸兰仰头看天,却发现头顶并没有天空。那是牢笼的顶部,满眼黑暗。 她竟被眼前吓了一跳。 没想最后的一点心气,会头顶这几根早已腐朽的梁木彻底压灭。好啊,好啊…… 乔逸兰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又靠回了石墙,垂头笑而不语。 墙后之人听她长久沉默,知她正难过,便试着转走话题,刻意放轻松了语气:“孩子,日后若是脱困,有何打算?” 乔逸兰从悲伤中抽离一瞬,听后,又投入更深的悲伤。她轻轻叹息,苦笑道:“我已论不得日后了。” 待他们寻回冯璋,了结总宪被害一案,下一步,便要与她清算旧账了。 而杀夫之事,纵是重审,她的结局又能与当年有何差别?可能唯一的不同,就是罪人终于能真正伏法了吧…… 翌日。 并无人来提审,乔逸兰又得以“苟活”一天,当真是谢天谢地。 不过,隔壁却来了访客。 来人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他和看守低语几句,后者便打开了牢门,放他进去。 “老师打算在此清静到时?”男子声含笑意,率先开口问候。 魏谦突然“啧”了一声,语气沉闷不少,怪道:“又来催我。” “不敢,学生此来是为您送点心的。” 那边的欢快氛围被高墙阻隔,对比之下,乔逸兰这里愈发死寂阴沉。 她双手抱膝,坐在墙和铁栅连接的角落,尽可能地离那些人声更近,她想听他们说话,以此让自己暂离眼前这方肃杀的世界。 “这个好吃,叫什么?” “梅酥,今早玉珍楼新制的。” “你也坐下,陪我用些。” 学生轻轻一笑:“好。” 乔逸兰听他二人一应一答,不由得对这个世伯生出几分怨怼。 他明知她已身陷绝境,无力回天,却把那样的真相抛给她,自己回到了事外,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多么残忍。 她默默听他们闲聊,所言无非是些琐事。 从外面下起了雪,梅林的梅花已经盛开,说到哪处新开了食肆,哪家酒馆出了新酿…… “等风波稍缓些,我出去后,你可要准备好,陪我一家家尝一遍。” 学生依然恭顺应下:“好。” 乔逸兰听着,不知不觉勾起了唇角,意识到后,笑意又带上了苦涩。 他们说的这些,平时她只道是寻常,今日才知如此美好,可惜再无福消受了。 他二人相谈甚久,魏谦终于对那男子说:“今日就到此吧!你也早些回去。” “下次再给老师带些厚实衣物来。” “这些你自己斟酌,只要多来陪我就好。” 乔逸兰忍不住想,要是孟文芝也能来看看她就好了。 “我这就走了,您多保重。” “快去吧。” 乔逸兰的脑袋随着那些远去的脚步声渐渐低下。 四周变得更冷,更暗。似暖阳忽遭阴云遮盖,似烛光在眼前骤灭。 “这位郎君,您怎么又回来了?”不远处,看守的声音有些为难。 乔逸兰把头埋在膝前。也不知他们还有什么话未能说尽,若是让她多听一刻,也能少想些自己的难过事。 她先听见一阵动作,而后脸旁有一些微风扑来。 “喏。” 方才那名男子的声音倏然响起,轻轻的,却仿佛近在耳边? 她心生疑惑,抬起头欲探究竟。只见铁栅之外,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已蹲下身,正对着她。 乔逸兰与他对视,旋即愣住。除去声音外,他的长相也有几分眼熟。 男子微微弯了腰,与她视线平齐,乔逸兰不再需要仰视。 又见他从身边的食盒里取出一块精致点心,用油纸托着,放在手心,从铁栅间隙中递了进来。 他望着她,用眼神简单示意,而后道:“这是为你留的。” 乔逸兰低眸看向已经伸到面前的东西,是梅花状的糕点,却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为她留下一块,不敢贸然动作。 这时,墙后传来魏谦温和的声音:“快尝尝,味道真的不错。” 待人说完,男人对她一笑,轻抬手腕,也道:“尝尝。” 乔逸兰短暂迟疑,终于伸出手,隔着垫在梅酥下的油纸,把东西接了过来。 还未及说声谢谢,梅酥移开,那人的掌心赫然映入眼帘,让她当场哑口。 那是一枚状似铜钱的疤,暗红色,十分狰狞,触目惊心。 乔逸兰双眸一颤,看着他不自觉抽动的手指,一下一下,牵起她心中一个模糊的念头。 倏尔,那只手从眼前撤离,她懵懂的目光亦随它从铁栅间穿出。他将手半拳举在身前,主动向她展示手背上同样的疤痕。 是贯穿之伤。 乔逸兰微一转眸,眼前那双狭长秀气的眉眼,因与她再次相视而弯出弧度。 就在这时,眼睛的主人轻声开口: “还记得我吗?” 第85章 神恍 乔逸兰入狱的第三日, 刑部差役在城郊一处大石后,找到了冯璋的尸体。此人畏罪服毒,在寒天之下断了呼吸。 总宪遇害一案, 至此不得不结。 乔逸兰亦再无继续羁押之理,那桩旧案重审,仍判她与当年相同的罪名。不过, 念在她破案有功,又是自首,主审官仁心大发,特准留她全尸,只处绞刑。 一纸判决已定下乔逸兰生死,而那些寻人的告示, 仍在一张接一张地贴,在风中呼唤着那个名为阿兰的女人, 不肯停歇。 这几日,孟文芝的身子一直不见好。 起初只觉肩后隐隐作痛, 并未在意, 直到清晨连起身都困难,才知 情况不对。府中上下忧心不已, 立即找人为少爷诊治。 “郎君肩后有处旧伤未能痊愈, 如今再度发作, 才至高热不退。”大夫检查过后,为他开了镇痛的方子, 嘱咐他好生休养,切忌劳神。 老大夫收拾好药箱,正欲离去,床上一直闷声不响的人终于开口: “还请留步。” 孟文芝声音带着哑, 浑身发烫,烫得人都有些昏了,因视线模糊,眼皮也沉,眼睛一闭就不想再睁开。 那大夫闻言回身:“郎君还有哪里不适?” 他似乎在等气力恢复,停了许久,才轻声问:“您可会看失忆之症?” “失忆?倒是略知一二。郎君这是……”大夫目光微一上移,见他额前未散的瘀血,也就明了了,“郎君头部受创,失去记忆并不奇怪。” 这答案和先前几位来看诊的医者所给如出一辙。 可失落之感不受控地从心底涌起,孟文芝缓缓睁开双眼,在清岳帮助下坐起身来,再问道:“为何,我唯独想不起一人模样?想不起与她经历过的种种…… “一旦试着去回忆,就头痛难忍。” 他看着自己搭在被上绵软的一双手,掌心自然摊开,下意识想抓一抓什么,却发现根本无力握拢。 他重复一遍:“只有她一人,我记不起。” 老大夫静思片刻,语气肯定:“郎君这症状,其实合乎医理,无需太过担忧,现下最重要的是把身子养好,不要多虑……” 孟文芝抬眸看向他,后者明白他想听的并非自己劝导,只得重回原题,解释道: “我猜此人,不是父母便该是妻儿。”说罢,他回看孟文芝一眼。 孟文芝虽迟钝一些,还是很快点下了头。 大夫这才继续:“无论是其中哪位,都是郎君至亲至爱之人。 “您对其感情厚重,而用情过深,必生忧思损耗心神。”他顿了顿,认真思考,“依我看,郎君受击之时,心中忧惧被身体视为威胁,心神为自保,才封存这一支对您影响最重的记忆。 “不过不必紧张,等过些日子,您身体恢复妥当,或许在某一刻灵光乍现,就能把人想起了。” 孟文芝闻言,眸中终于有了些许光亮。 无论这大夫说的是真是假,是否只是求他宽心的一句安慰,他都信了。 他越发意识到,那个被他遗忘的人,于他来说太重要。 他一定要想起来,也一定会想起来…… 是夜,卧房中只留了一盏小灯。清岳不放心,特守在桌前,耐不住困极,早撑头睡着了。 孟文芝却辗转难眠,一闭上眼,就觉有橙红的光在眼前乱撞,耳畔的雪声如同大把尘土泼洒,十分吵扰,心中如何都不能清净。 身下这张架子床尤其宽敞,他出于习惯躺在靠外的一侧,里面的半铺锦被甚至还保持着平整。 那里,本该还有一人。 许是病中体虚,身边所触之物仿佛永远都无法暖热,孟文芝反复翻动,不断尝试入眠,忽觉得枕下有什么露出了头,硌得他肩疼。 他撑起身,用手去扫,竟碰到了温凉的一物。 直到完整的一根兰花发簪现在眼前,他燥热的呼吸停了一刻。 这也是她的东西…… 他将簪子握在手中,一面无意识地用指腹摩挲,一面借着昏黄的烛光把它看了又看。 手轻一转,润亮的光泽便如一尾活泼的鱼,在簪身上来回游动。 这让孟文芝想到它插在发间,随人一举一动灿然生辉时的模样,心中倏忽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盯着它,视线缓慢放远。 恍惚中竟看到了细细的雨丝,看到打蔫的两只青色酒旗,看到没有尽头的石板路。 路上,有一个女子渐行渐远。 她衣裙色浅,近乎纯白,整个人都因此朦胧,似环绕着一圈轻雾,头顶墨发之中,却横出一道葱绿。 孟文芝听到自己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而眼前之人欢快地回首。 五官皆藏在白气之中,可她一转头,孟文芝就知道,她正对他笑呢—— 他愣住了。胸腔涨到最鼓,而后不再起伏。 他愣在细雨中,愣在薄雾里。 在一片含笑的眼波里荡漾,被她夺走了呼吸和所有神光。 突然,砰的一声,一切都如流云飞速逝去。 孟文芝受惊一颤,掌心沁出的的汗水开始蛰人,终于看清眼前现实,转头见清岳已趴倒在桌面,人事不省。 他轻轻呼出憋在心中的那口气,低头又瞧了一眼碧簪,刻意忽略脑袋里正翻搅的痛意,起身下床。 拨开一重又一重垂落的纱帘,走到镜台之前。 妆奁打开,他想总该替她把此物保管,正欲将簪子存放,手忽地一顿。 匣底,一套金钗珠饰整整齐齐铺陈着。 孟文芝神思再恍,不禁伸手去碰,却被细灰舔了手指。 不由得想起那日,金钗闪耀,珠饰生辉…… 好像看见了旌旗彩轿,喜花高马,看见那个藏在红绸之下的女人,把手轻落在他的掌心。 他先将兰花簪搁在桌面,一个个拾起匣中之物,用拇指抹去灰尘。 一只落单的耳坠,在匣底角落悄然显露,似一尖石飞来,刺进胸膛。 孟文芝心中一阵闷痛,按着胸口喘息。 脑海之中,红绸布化成了披散在肩前背后,挡在脸旁的乱发。女人两手紧紧扯着他的衣角,不住朝他摇头。 他忽觉鼻下湿痒,吸了吸鼻子,却引得眼眶一酸,脸边划过一道热意。 下意识抬手去擦,旋即望着自己湿漉漉的手背,有些无措。 这是……眼泪? 看清后,喉间立时失控地抽动起来,他唇微张,不敢发出一丝一毫声响,只有颤抖的呼吸来来回回。 方才不过片刻失神,竟牵出层层叠叠数不尽的情绪。 孟文芝心下一片朦胧,还没把事情探清,没问自己到底怎么了,身体先承受不住,不得已半弯下腰,双手按在桌面缓神。 耳旁只听劈劈啪啪水珠掉在桌面的声音。 他深吸气,轻吐息,平静地感受身体的波动,企图趁此机会捕捉那些坚持与他玩捉迷藏的记忆。 可惜,他又输了游戏。 只能认清现实,自顾自仰起头,任流不尽的泪水肆意滑落。 镜子里,他身后一片昏黄,宛似一场已燃至最后的大火,而火光之中,他人影昏暗,只有湿润的眼睛反着镜中红光,看起来,像是他脸上破的洞,透着无知和可憎。 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如此的没用,不争气! 痛骂过后,他敛容,低头粗鲁地用衣袖抹去泪痕,把掌心和那些指甲印儿一齐翻过去,默默把妆奁重新收拾。 又去熄了清岳桌前的烛火,在突然涌来的黑暗之中静立片刻,推门将出。 一阵冷风迫不及待从门缝挤入,擦过他外露的肌肤,推他走向更远处。 孟文芝身上衣衫单薄,估计是正在病中,也可能因情绪未平,浑身滚烫,在寒风中大步行走时,就像潜在温度适宜的水中,毫无阻挡,游得飞快。 即将行至偏房,才终于慢慢放缓脚步。 从窗可见,里面还亮着一盏灯,忙碌的人影似刚把孩子哄好,正小心将她放入摇床。 孟文芝迟疑一瞬,轻叩响门。 余妈妈应声来开,见是他,毫不意外。 犹记得早先把孩子抱给他看时,这么大的一个男人竟被吓得连连躲闪,她虽明面不表现,可心中忍不住乐。 倒也并非嘲笑 ,其实少爷的惊怯,她能理解。毕竟,世上哪会有害怕自己骨肉的父亲? 无论他遭遇了什么,此番前来,应是已改变了心意,做好准备去接受并爱护自己的女儿了。 余妈妈欣然一笑,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全用气声说话:“少爷,外面天冷,快进来。” 孟文芝却还在门外迟疑,不知因为什么,一靠近这里,心中就有空洞陌生之感,尤其是想到其中还躺着一个将叫他爹爹的孩子。 现在这孟府之内,他这般束手束脚,竟不像个主人。 犹豫着,终于还是走进。 房中央红木所制的摇床尚在微微晃动,幅度渐小。 余妈妈顺手又轻推了小床,低声提醒:“小小姐刚睡着。” 孟文芝点了头,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的小凳坐下,垂眸,带着好奇和困惑去看这张新嫩的脸。 这孩子好像一天一个样,脸蛋圆润不少。他在心中感谢余妈妈对她精心照顾,又暗训自己这个新上任的父亲失职。 他仔细端详熟睡的小人儿,想从她眉目间寻找一点熟悉的痕迹。 也想依着大夫的意思,借她——这个他与阿兰相连的节点,记起阿兰。 干热的大手按在围栏之上,不时轻晃动几下。 在这温馨柔软的小床里,她睡得已沉,还不见骨节的两只手蜷握在脸侧,长睫搭在一层白色的细小绒毛上,十分安静。 看着她,孟文芝一想方才镜子里的自己,确定了这孩子生得这样讨人喜欢,是随了她娘亲更多。 他倾身前去,下意识想帮她把一双小手挪进被子里。 将触未触之际,他又一次犹豫了。 他不清楚自己的触碰对她来说,会不会是一种惊扰。更不能确定,这一身体本能做出的举动,他自己能否承受得住。 他还是害怕。 第86章 处决 孟文芝并未像余妈妈所想那般, 做好了准备去迎接一个女儿,承担为人父的责任。 他们一大一小相见才不过几日,哪怕说是陌生人, 也毫不夸张。 可眼前的孩子似乎生来就霸道,那香甜的毫无防备的睡颜,在沉默中, 不停向他索取。 一举一动,无论是不时开合的嘴巴,还是胸前微弱的起伏,都在试着唤醒一种名为父爱的东西。 孟文芝能感觉到,那东西正在他心底破土,发芽, 终有一天还会长成参天的大树,将她庇护。 但是此刻, 因为缺失对她母亲的记忆,他无法解释这样的爱究竟从何而来。它肆无忌惮地生长, 让他觉得奇怪和不安。 所以只能先当这是人之常情, 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惜,成人对稚儿的关怀…… 一直到现在, 他仍在和自己较劲。 明明只需轻握住那两只小手, 塞回被中便好, 怎么于他来说就这么难? 一转头,发现余妈妈早已暗自离开, 留他们独处,他心中又莫名慌乱几分,敛息尝试把手再往下探。 他触到了一阵热烘烘暖融融的气息。 而那弱小的呼吸,很快又将他推了回来。 微微伸张的手, 终还是僵在半空。 望着孩子安然舒展的模样,孟文芝叹了口气,蜷起了手指默默退开。 他知道,在阿兰回来之前,他都没法去做一个好爹爹。 他需要阿兰,也愧对她和这个孩子。 忽闻门扉轻响,孟文芝侧倚着圆几,还在反省,以为余妈妈是回来,并未特别在意。 那脚步声却径直向他而来,一道身影挡到他的身前,隔在他与孩子之间。 原来她方才去换了衣服,从酱紫色到葱白色,身形都跟着轻盈—— 不,不像余妈妈。 孟文芝突然警惕,搭在桌边的胳膊一紧,转而僵硬起来。 他瞥见身前人动作间露出的一只年轻纤细的手,更加确认:她不是余妈妈。 正当怀疑之时,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动静,女人一面俯身整理起小床,一面轻声怨道:“你倒好,不仅把我忘得干净,连孩子也不会照顾。” 孟文芝闻言,霎时有一股血从腹内上蹿,冲得他心头一热,脑袋一昏,噌地站起了身,对着近在咫尺的背影愣了许久。 “……阿兰?” 他不敢相信,嘴角抖出些许弧度,连声音都在发颤:“阿兰,是你……你回来了?” 小心翼翼朝她走去,生怕自己迈错了哪步,让她再次消散。 他想绕到她面前,看看她的容貌,可阿兰似知道他的意图,立即转向另一侧,不是背对着他,便是侧身低弯着腰,满心满眼只有女儿。 来来回回好多次,孟文芝总是在将要看清她的那一刻被打断,无奈之下,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 阿兰转身受制,仍要与他作对,扭过头去避他的目光,声音幽幽传来:“看我做什么?还是忘了我吧。” 此一言,不似嗔怪,更像经心的劝导。 孟文芝听得哑口。一时间神思失守,衣角便从他松动的指尖溜走,人也毫不留恋地离开了他。 待他回过神,阿兰双手已经触上门板。 他急忙问:“你去哪儿?” 闻声,阿兰短暂停下动作,轻轻回眸,露出了半张侧脸。 孟文芝只觉分外眼熟,不禁上前一步,对方却受惊一般立即转过头,推开了大门,隐匿在雪中。 他后知后觉,立即拔腿追去:“阿兰!” 刚被风吹合的门被他猛地推开,入目只有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雪地上,连一个脚印都未曾留下。 “等等……别走……” 一句落寞的呢喃又湿又热,化成团团白气融进纷扬雪中,除了他,没有人能听到。 孟文芝在门前伫立良久,不得不接受她不会回来的现实。 忽然知道了冷,他晃晃悠悠转身回屋,回到摇床后,圆几旁。 刚落座,门又被打开。 听到轻而长的门声,他眼前蓦地一亮,急忙抬头望去,因为太怕错过,所以不敢再迟半刻。 可惜眼中光彩转瞬即逝——走来的,并非他期盼的人。 “少爷醒了?”素心如常含笑问候。 孟文芝茫然点头,下巴碰到一些厚重的布料,低头一看,是件披风搭在自己身上。 素心有所察觉,解释道:“您昨夜靠着在桌子睡着了,我怕您着凉,才给披上的。” 孟文芝这才真正清醒过来。 原来他只是睡着了…… 原来,又是大梦一场。 阿兰不曾回来,窗外却真有大雪下了一夜,外面白得刺目,令人头懵。 孟文芝失神望着枝头积雪,风一吹,树枝摇晃,就有雪屑沉沉坠落,他的心同它们一起落了下去。 “这几日,可有她的消息?” 无需他指明,素心便知在问谁,垂下两眼摇了摇头:“没有。自那日少夫人离开后,就再没消息了。” 说起这些,她懊恼不已,“都怪我和清岳大意,当时察觉不对,就该把她拦下,哪怕是强行跟去,也不至于让少夫人下落不明。” 孟文芝强忍情绪,低叹道:“怪不得你们。” 上句话未落,他已起身,下定了决心,“我去报官。” 素心有些担忧:“少爷,您身体还没好利索……” “无妨。”他把人打断,过了会儿又问,“清岳呢?” 素心道清岳刚出了门,又去打听阿兰下落了。 孟文芝心下明了,便吩咐她在家和余妈 妈好生照看孩子,自己独自出门,简单去寻寻看看。 自离牢狱以来,因肩伤复发,他一连几日不能床,即使是今天,也不过靠一个梦带来的希望钓着,强撑罢了。 孟文芝隐隐觉得,阿兰离他越来越近……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一想到此,动作就快起来,他随手披了外袍,出门才知多么不经风,单凭着一腔忧急,才没被风雪逼退。 昨夜雪来得突然,原以为今日外面会冷清许多,没想长街上行人竟丝毫未减。 孟文芝向四周望去,人们迎着风刀,接着雪绒,目光灼灼,似乎都在朝一个方向走去。 他并未深思,只是一人快速走着,倏然停了脚步。 那是一面告示墙,孟文芝眼尖,先在官榜旁的墙角看见阿兰的名字,想必是先前清岳他们尽心贴的寻人帖。 可这页纸大半都已被官文覆盖,只余下边角。难怪一直寻人无果。 孟文芝心内有股无名的火气升起,仿佛是这张官文害他魂牵梦萦好多日,竟想伸手把它一次撕个干净。 幸好还未失理智,他只是想了想,连手指都不曾有动作,突然被这一页误事的纸吸走了目光。 上面,一个墨字“绞”,加一方朱红大印,让孟文芝眼眸一紧,微皱了眉。 是何人犯了律条? 不由得逐字看去,细探究竟。 ……特将罪妇乔逸兰,处以绞刑,三日后,于市曹行刑。 孟文芝低眸去瞧了告示日期。三日后,不正是今天么? 又确认了地点,倏然回头,才意识到原来人们三三两两往北行去,是为到那行刑之地讨个热闹。 望着望着,他似受了什么指引,不由自主舍下这处,缓缓迈步随入人流。 一路来到十字街口。 天空白而朦胧,接近地面泛着淡淡的青灰,视线再放低,是人头攒动,浓郁的黑。 当他已经驻足在这里,才开始思考为什么来到这里。 胸内突突蹦着,连手指都被震得发抖。 为什么,他成为了看客的一员? 刑台架好,公案已设,一根绞索自横梁垂下,在半空左右扭转,粗硬的毛刺被冷风吹动,根根立起。 眼前看遍,孟文芝只觉喉间干涩,费力去吞咽。 心口好像有一只拳头迫切地想要透出胸膛,又被柔韧地弹了回去,无声地沉没在深处。 他双颊滚烫,冰凉的雪花一触即融,变成细小的水滴附着在脸上。 在风中站定半晌,他才渐渐镇定,很快心中空落起来,甚至连情绪都再难感知。 人们零零散散,从各方汇聚在一处,有路过的,有专程而来的,虽不算多,但也能轻易占走一半的视线。 甚至还有人骑马前来,将马儿随手栓在近旁,便加入其中。他们一圈一圈,热烈地,急切地等待一场表演。 似乎只有孟文芝没有走进人群,站得格外远。 此次行刑,程序格外简省,监刑的官员面露懒散,态度并不重视。 他只是招了招手,令身旁差役俯身凑来,然后朝他低语几句,后者会了意,立即小跑离开。 很快,便见有道单薄伶俜的身影在刑台一侧闪烁。 似一点火星落入干柴,不过刹那,人群轰然躁动起来。 鹅毛大雪从天斜着飘下,人群呵出的白气盘旋着上升,视野内一片混沌。孟文芝竭力穿过这些阻碍,向前望去。 耳旁,他人的议论之声不断涌来。 ——竟是个女人…… ——你才知道?可别小瞧,她害死人后可逃了三五年! ——哦,难怪急着处决。 “肃静!” 监刑官忍不了吵闹,向人群大喝一声,引得附近马儿摆着头碎步后退。 那一团一团的虚白渐渐消散,只剩清晰的雪片,在空中轻轻飘洒。 孟文芝终于能看见犯人的身形。 她被半推半架着,像将出阁的少女,忸怩地登了刑台,踩在活板之上。 虽是女人在高处,但她把头埋得太深,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见其容貌。 不禁屏住了呼吸,就如受人捂住口鼻,心因此越跳越快,向他抗议,向他诉说不满,撞得他闷痛不止。 他却只盯着前方,仿佛从来都不曾有过对空气的需求,也毫不理会那些疼意,满心只想: 那上面站着的,好像先前在刑部廊外,给无知的他留下一吻的女人。 也好像梦里梦外,无数次潜入他视线的阿兰…… 第87章 行刑 乔逸兰站在高台, 垂眸望着地面木板上一层薄薄的白绒,上面有几个凌乱的黑色鞋印。 视线随鞋印走到尽头,穿长靴的人, 还在检查将要收她性命的那根麻绳。 现下,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死亡,也是等待解脱。 她偷偷叹了口气, 雪花却没为她藏住,在身前转着圈飘远。 眼前无比纷乱,飞扬的白雪挡不住底下一道道激动的目光,那些目光在她身上灼出窟窿,冷风钻过,安抚她滋啦作响的伤口。 她原不想死得这般热烈, 只是没想被命运戏弄摆布这么多年,到头来, 连这种事情她都做不了主。 长靴原路返回,它的主人在案前弯下了腰:“大人, 一切准备妥当。” 乔逸兰听得清楚, 身体猝然一抽,如冻僵的人突然回温, 又变得虚软无比。 余光里, 台下是一泓小潭, 水色浓郁,一个个橙黄朦胧的光斑, 都跟随着她轻盈地晃动。 而在那最远处,小潭边,却孤零零站着一个黑点,怎么都不敢走近—— 孟文芝石头一样立着。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 头上肩上都落着雪屑,额前还有细细的水光。 他也在等,因为等得太过焦灼,甚至忘了此次出门是为了什么。 一双眼睛里望见的不是残酷场面,而是各种各样的影子。 看到那犯人低头,他想起,有一人似乎也是这样沉默隐忍;看到她暗自叹息,他想起有一人也总是愁思满怀;看到她压不住颤抖的身形,他想起有一人,也常如这般惶惶不定、惴惴不安。 看到她紧蹙在一起的长眉,黑睫下露出的清眸,透着红的鼻子、粉白的唇,他想起有一人也是—— 他想起一人。 乔逸兰抬起了头,而孟文芝也终于等到她和她迟来的目光。 相互交织的两道视线里,雪花静止在半空,风把发丝定在脸庞,雾气也变成了透明。 那张熟悉的脸,那个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当初说什么探望亲人,如今竟站在这里,原来,是真的骗了他。 孟文芝沉在水底,望着水面的人影,吐出几个扭曲的泡泡:“乔逸兰,乔逸兰……” 他低声自语,反复念着那个从告示墙上读来的姓名,耳朵里似灌了水,嗡嗡扰着他的思绪。 费了半晌才强定心神,仰头用力望乔逸兰的眼睛。 那是一条无形的丝,他们两人各持一端,一旦有人收紧,另一人就要往前。 于是孟文芝开始迈腿,一步一步,踉跄着向她走去。 真如痴了一般,眼皮都不曾眨动一下,只有一层密实的睫毛轻微扑扇,嘴巴还在不停地张合。 一声声要唤的不是她,而是走失多时的记忆。 “今有犯妇乔逸兰,不守妇道,悖逆人伦……”监刑官从案后起身,面向众人,垂目看向手中所持黄纸,一字一字高声宣读。 孟文芝刚触到人群,看见站在高处的女人在罪状响起的一刹那红了眼睛,胸口猛地连跳两下,激出一阵热意,朝头上涌来。 他开始着急,伸手插进肩与肩的缝隙中,想要破开人群:“让一让,让我过去。” 前面有人扭过头,简单扫了他一眼,往旁站了半步。他挤进这样狭窄的路,只想离乔逸兰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 “谋害亲夫,至其当场毙命,事后,隐姓埋名,辗转潜逃至永临县……” 耳旁字字句句如同念经,孟文芝不堪其扰,眉头皱得厉害,却依然痴望着她,不愿停歇:“快让……咳,咳咳!” 身上高热尚还未退,此时寒风侵入肌肤,他再难忍不适,咳声都比先前浑浊。 闷头缓解时,案后之人已宣读完毕,放下手中纸页,深吸一气,仰头大声道: “时辰已到,行刑——!” 此一言,如尖头长棍穿过双耳,孟文芝闻声陡然抬头,发现女人早别过脸,舍下了那条原牵着两人的细丝。 有二人走至她身后,强硬地按着她的肩膀,害她又低下了头,对着脚下的木板滴滴答答掉泪。 透过额际那些柔软的灰色发丝,隐约能看到她绷紧的鼻头,暗红的唇肉裹着白色的牙齿,咧成一个并不好看的形状。 她明明那么难过,却连一丁点声音都没发出。 钳制她的两只手厚实粗大,圆钝的指头几乎陷进她的身体里,它们紧紧掐着,跟着她的肩头不停抖动。 行刑…… 时间如此紧迫,孟文芝终于知道紧张,胸前起伏愈发剧烈,急切地用手肘拨开人群。 有人恼他无礼粗鲁,待转过头时,竟已被他挤到了身前,只能追着后脑勺骂上一句:“挤什么!” “乔逸兰 ,乔逸兰。“冲上前时,孟文芝还在念着这个名字。 他用双臂奋力为自己开路,人群里暖烘烘的气息从他割开的一条口子向上发散,冷气迫不及待钻入空隙。 风刮来,他便迎着风,一路向前。 看到从侧飘来的两片雪花融作一团,半空两只飞鸟身影倏忽合一。 看到高台之上,女人迈步的脚,一前一后,叠在了一起。 那是不情不愿,极其别扭的一步。 绞索垂在她脸前,如一张血盆大口,上面的毛刺就似尖牙。 透过绳子圈出的空,孟文芝看到她眼中露出的惧色,忽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不待仔细感受,行刑人员已将绞索套上她脆弱的脖子,粗糙的麻绳蹭过她的脸,留下了一片红痕。 孟文芝无意识后撤半步,心跳起,然后悬空:“乔……” 一字尚未说完,眼前人猛地下坠,吓得雪粒如飞虫般四处逃窜,晃出虚影。 嘭! 瞬息之间,绳已绷直,声音比拉紧的弓弦沉闷,比发出的利箭更透人心。 孟文芝怔在原地,三魂似已飞去,胸腔里没有心脏跳动,没有空气流淌。 血肉筑的空室之中,刻着半空中那双不住踢蹬的瘦窄的脚,响着横梁嘎吱嘎吱的刺耳声。 无知无觉间,雪下得更大了。 洋洋洒洒,好像当年那家酒铺里,他从半幅帘布之下窥见的,一团又一团沉沉飘落的杏花瓣。 落花之中,一个姑娘莞尔走近,轻移莲步来到他的跟前。 最后,和他视线里这个悬滞在半空,正在失去生机的女人,完完整整地重合。 黑瞳遽然一震,热血直冲上头。不,不…… 他忍不住颤抖,忍不住吞咽,喉咙粘连在一起,再被狠力撕开,口中尽是咸涩的味道。 他抖着惨白的嘴唇,试探着抬头,轻唤了一声:“阿、兰?”仅两个字,也被念得零碎。 这么多日,他终于找到了这个名字的主人,找到了她。身体还会下意识地欢喜。 一恍这番光景重新撞入眼中,将笑未笑的唇角如同迎面受人一拳,发疼,发热,突突乱跳。 那个他呼唤的,名为阿兰的人,是他失散多时的妻子,也是罪纸上十恶不赦的乔逸兰。 她带着秘密许多年,今日人们把她剖开,将那苦苦隐瞒的真相作乐子看了又看。 犯错的人似乎真正寒了心,放弃挣扎,去迎接那可笑又可悲的命运。 一双腿不再胡乱踢蹬,变得安静乖顺,只剩垂向地面的脚尖还在无规律地抽动。 半路上,望她身形的两眼越睁越大,越瞪越红——唯有这双眼睛认真看着她的过去与现在。 它见过她的善,也见过她的恶。有股悲愤为她而生,无法抑制地在眼底翻涌。 孟文芝呼吸粗重,宛似林间一只疯狂逃窜的鹿,乍停回头,静若枯木,而皮肉之下,血液迅猛奔流,脏腑喧嚣如同擂鼓。 那一直堵在心口的东西,正在强势地不断膨胀。 最终,在一瞬间撑破胸膛,挣脱了束缚,轰然爆开: “阿兰——!!!” 一声凄厉嘶吼,伴着四五颗滚烫的泪珠,带着惨伤的神魂,一齐从心口迸出。 石破天惊,风雪皆是一滞。 在悲声的余韵里,在震颤的死寂中,紧捂孩子眼睛的妇人小心转头,嘴巴圆张的老翁斜眼看来,数名官员差役噌地站起身,皱眉向这处瞧望。 这个奇怪的男人双颊潮红,睛面上血管爆裂,眼白晕着血,如一簇簇红梅绽开。 鲜红的眼睛,流着清澈的泪,数不清的湿痕从眼角蜿蜒至下颌。 缀在那里的一连串泪珠,随动作摇摇晃晃,受新的泪水冲刷,不时掉下几颗。 他播撒种子,无垠的土地却埋不尽他的悲伤。 这一回,他奔向阿兰的路,没有困难,没有阻碍——人群无声地让道,退至两旁。 尽头,是一片强撑到冬日的干叶,轻盈又沉重,等待着被风温柔吹落。 孟文芝跑得飞快。 说他当众闹事也好,说他大劫法场也罢,他什么都不顾,一心只奔向她。 这个世界,除了阿兰都变得模糊,两侧人群化为虚影,漫天飞雪融进轻雾之中。 他甚至没发现,有一人转了身,去边缘松开了栓马的绳子。 更不可能注意到那人手里藏着针,一个巴掌拍进了马儿大腿。 “大人当心!” 台上差役箭步挡在案前,紧盯着冲进人群的两匹马,高声提醒。 就快要扒到木台边角的孟文芝,仍然头也不回,脚步不停往前奔赴。 他得赶紧救她下来,立即送去给大夫瞧,一刻不能拖延。 若是阿兰死了,他怎么办?他们的孩儿怎么办?她还那么小,连名字都未起……他不能失去阿兰,也绝不能让女儿失去母亲! 终于哆哆嗦嗦碰到边沿,正要翻身跃上,不想,最后阻拦他的不是行刑人员,而是一匹惊马。 人群早已溃散,棕马直冲案台,黑白花马却是奔他而来,伸着脖子发出一声嘶啸,两蹄腾空踏下。 孟文芝躲闪不及,仰头直直摔倒在地。 覆满白色的刑台上,留着他划下的十个灰黑指印。 他躺在雪泥之中,挣扎在彻底昏死的边缘,眼前黑了又黑,无力地偏过头,双臂摊在两侧,融化一般。 地上寒意直刺肌肤,整个人疼得剧烈,随呼吸发出的闷声断断续续,比呼吸还轻。 不知过去多久,又有蹄声朝他而来,他心中一紧。 也仅仅是一紧。他已连手指都使唤不动。 那么,便这样过来吧…… 来吧!一蹄踏下,送他与阿兰同赴黄泉! 他眼角夹着热泪,脸上满是泥水,竟这样狼狈地在地上扯出一抹微笑——他做好了一睡不醒的准备。 也盼望着,能与阿兰再次相见。 耳旁渐渐安静,眼前连光都无法感知,天地之间寂静昏暗,他正要在此沉沉睡去。 陡然间,一股滚烫、粘稠的液体,泼溅在他脸上,他拧眉,嗅到了浓重的腥气。 一声惨烈的鸣叫紧接着响起,将他从美梦惊醒,拉回现实。 第88章 守护 “在法场发疯, 这是谁的马!” “大人莫急,手下们在处理了。” 四下一片嘈杂。 “你,去看看她如何了。” 木板上响过一阵走动声, “大人,已经断气了。” “把人放下来。尽快收拾,准备回去……” 这些对话盘旋在虚空, 孟文芝耳旁朦胧,只知道声音一次又一次掠过,却始终捉不到一字。 他缓缓睁开眼,眼前也模糊,尽是白的、黑的、红的大大小小的色块。 晃着昏沉的脑袋,把眼睛眨了又眨, 终于能够看清事物。 和他一起躺在地上、面对面的,是一张瘦长的马脸, 气息微弱,向天的那只眼睛已经失去光泽, 变得浑浊泛白。 它忽地变小, 被人嚓嚓拖动起来。 孟文芝吓了一跳,这才夺回对身体的控制, 脸上的肌肉率先复苏, 刚扯动, 便觉有一层东西细密地绽裂。 正要抬手检查,方才挪马的其中一人走来他身边, 一把握住他抬起的手,架着他的胳膊,扶他起身,不忘关心道:“这位兄弟, 没事吧?” 孟文芝没反应过来,半坐在地怔怔地望着人,一语不发。 对方显然 不会为他一直停留,已直起了腰,关怀的目光敛去,略带歉意看着他的脸:“都怪他太莽,让马血溅到了你。” 这人略微侧身,指了指不远处持着长枪,继续拖拽马腿的男人,“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男人有所察觉,立即吆喝一声:“快来帮忙!” “好吧,来了!” 一切如梦似幻,孟文芝松了力,独自陷回原地,用衣袖蹭了蹭发痒的脸,刮下来几片干透的血皮。 他又仰头看向前方,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忽地,一些影子重现,又消散。 唯一存留的,是那个他先前尽全力奔赴,也仅有指尖勉强触及的高台。 通红的两眼一颤,他突然激动:“阿兰!”顾不得浑身伤痛,撑着地面飞速站起来,口中念念有词,眼神四处飘动,不停搜寻。 那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找见的人。他心中原像明镜似的,可偏偏要用布蒙上,留给自己一片糊涂。 刚才的意外,将他身份永远定格。 一个失忆的病人,一个有些疯癫的看客,一个痛失所爱的、没用的男人! 他不承认,也不接受,固执地哄骗自己,阿兰只是生他的气,躲起来想要看他着急。 “阿兰,你快出来,我们回家……” 孟文芝声音里透着焦急和疲惫。奈何天色欲晚,他的玩伴依然藏得严实。 长街早已恢复清冷,陪伴他的只有数不尽的雪片。 路上行人少之又少,偶尔走过几个女子,无论乍一看是胖是瘦,是高是矮,他都要追过去亲自认她的容貌。 一个不是她、两个不是她,三个、四个……不是她,都不是她。 孟文芝脚下旋转着,把周遭一圈圈看遍,双臂微伸在半空,颤颤巍巍,比失去光明还要无措。 他哑着声,自顾自说个不停,不在乎谁能听到,带着不做掩饰的哭腔:“阿兰,你到底在哪儿啊?快出来吧…… “我真的,真的有些怕了……” “孟文芝?” 忽听有人小心翼翼唤他姓名,免不得一愣,从情绪中短暂抽离。 迟一步意识到这声音硬朗,孟文芝自知无可期待,却依然转回了头,迷着两眼看去。 “哟,还真是孟大人!” 说话之人因他而喜,携着这个久违的称呼,跃下马车,带着两三随从,径步走至他跟前。 孟文芝不明所以,蹙眉望着来者笑颜,不觉后退了半步。那人却自然地从侧虚拢住他,让他站定。 听介绍,他是吏部的员外郎,特此寻孟文芝是有喜事相告。 李员外离进了才瞧他如此模样,一霎时笑容僵住,探身细问:“孟巡按怎么,这眼睛可有事啊?血红血红的!” 孟文芝不适应这般关怀,偏过头回避,行动之间还有些钝涩。 半晌后,他突然拧起眉心,声音沙哑:“员外方才唤我……什么?” 李员外也知他二人并不相熟,这回收敛许多,取来公函,把衣袖一摆,开始道起正事:“孟巡按还不知,且听我读上一番。” 他低眸看纸,清了清嗓,不紧不慢开口: “吏部奉上谕:前巡按御史孟文芝,刚正不阿,廉直可嘉,着即官复原职,三日内启程,赴西崇查办积案,以安地方。” 官复原职,本该是好事一桩。可惜独一颗米粒儿难填饥腹,现在,比着那失去至亲的无边悲恸,这消息带来的欣喜太轻,太小,孟文芝感知不到。 李员外见他毫无反应,又见他面上淡红微肿,处处泛着水光,满脸的懵懂,也不知遭遇了什么,总之是形貌可怜,便有心与他多透漏几句。 员外走近些,严肃神情换去,带着亲切甚至恭敬的笑容,压着声音提醒道:“孟大人,这可是陛下的意思。 “您不徇私情,大义灭亲之举,陛下已有耳闻,对您欣赏有加!” 孟文芝眸中突然翻涌起来:“什么?” “大人不要谦虚!尊夫人……”他说着,语气有些迟疑,“今时今日,或许已不便如此相称。” 孟文芝听他提到阿兰,心乍然一揪,人似久旱逢甘霖,终于勉强消去些萎靡之色。 他开始收拢精神,紧盯着对方的嘴唇,不肯放过之后的每一句。 “三日前刑部堂上,她亲口供认,此番前来自首,决心回头,全凭您苦言劝导,她很感激您呐——” “住口!!” 李员外说得正激动,孟文芝却不知怎地勃然大怒,厉声将他喝止,血要将眼白覆满,好生可怖! 人登时矮了半分,想不明白究竟是哪句戳痛了他,再不敢多说,只匆匆跳至结尾:“这事儿,咱们都知道了。” 话落,还是改不掉自作聪明的性子,躬身飞快地补上好话:“您深明大义,李某也深感佩服!” 还未起身,竟感到有一股粗重的鼻息“咻咻”扑打在身前,一抬眸又见那张怒极的脸,李员外毛骨悚然,立即把头埋了回去,看着地面,缓慢撤腿,道:“李某不再打扰,先行离去了,孟大人保重……” 他回身,用气声催促几个随从:“快走,快走!” 眨眼间,一行人逃命似地登车而去,留下两道慌乱的车辙。 孟文芝又成了独自一人……不,也许要叫孟巡按、孟大人。 这是什么? 由爱他之人性命送来的官职? 那些仅是用以强撑他站直的怒气转瞬泄去,他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一个个指节却还嵌在掌心,拔不出来。 那些欺骗自己的游戏,经这么一遭,他终于玩不下去了! 孟文芝的心在呐喊:阿兰不在了,死了,永远不回来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她了! 可是……可是处处都是她来过的痕迹。 他的呐喊,败给了一声细语。 双眼灼热、酸胀,已经不再有泪水去缓解,似乎只能等它把自己烧得干瘪,失去知觉,才能缓解痛苦。 孟文芝走得东倒西歪,风都托不住他,看他又开始执拗起来,去追他追不到的那座朽木所架的烂台子。 那是阿兰来过的地方,也是她灵魂驻留的地方。 纵使阴阳两隔,纵使没有答案,他也要过去问她:究竟为什么? 孟文芝动作缓慢,每迈一步,都消耗巨大的力气和心神,他缓缓攀上边缘,双臂软而无力,他便加上腿脚。 在大雪之中,他神情呆滞,动作迟缓,俨然是一具行尸走肉。 可下一刻,他爬上高台,短暂一愣,又疯了一般浑身抽搐不止,手脚并用地爬去中心活板。 望着整片白色之中,最暗淡的一处——那留着阿兰倒下的痕迹,雪只轻轻擦去一层,依稀可见她残破的轮廓。 孟文芝嘴唇已经干裂,但眼泪又能涌出来了。 想起李员外带来的官复原职的旨意,那感叹他深明大义的声音多么刺耳。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且若这些都是真的,他现在只会觉羞愧难当。 又想起阿兰竟亲口说,自首乃是受他所劝。她不惜借自己必死的罪,为他开路。 孟文芝眼中迷茫,从齿缝间轻轻飘出来三个字:“为什么?”落在盐一样的雪面上。 他用手,用小臂,把周身木板上的雪仔细收拢,渐渐堆如一个小小的土丘。 为什么非要这样剜他的心呢! 他调整了姿势,俯身去拥这松软的一团雪,企图以此缓解自己烧了火一样的五脏六腑。 “阿兰……乔逸兰,我后悔了……”他把耳朵轻贴在雪堆之上,就仿佛在聆听大地腹中的孩子,目视远方,虚虚看着眼前所有,“我早就后悔了,那一夜,为何非要纠结带你去自首求罪…… “原来你一直记在心里,今日终于来报复我了,对不对?你怎么狠得下心把我抛撇,还要逼我一辈子牢牢记着你啊……” 孟文芝侧着身,睁眼呆呆望着前方。右眼的眼泪越过鼻梁,流进左眼,左眼的眼泪掉在台上,烫出一个黑色的窟窿。 他干脆躺下,行动僵硬得竟像个木头做的人:“咳咳……咳。” 躺在雪堆一旁,和她面对面,他轻阖上眸,用温热的唇蹭过那些雪,咬着刺牙的雪屑,皱起了眉:“乔逸兰,难为你心心念念着我,给我大义灭亲的功绩……成全我的仕途。” 孟文芝一字字,缓慢地说着,他的爱染上了恨,可恨又脱不开爱,每成一句,胸口就被猛撞一下,像有刀子刺破身体,从内探了出来,待话说完,他已破碎不堪。 热油般滑腻的东西不停从胸膛外冒,浇灭了白雪地。 意识有些模糊,孟文芝再也睁不动眼,便安静地和她躺在一起。 很快,睫毛上结了冰,额前发丝也变得晶莹,双颊冻得僵硬通红,体内的热流,再也不涌动了。 耳旁是风呼啸,和雪的簌簌声。 静止多时,搭在身侧的手指突然弹动一瞬,一股轻淡的白气向上飘去。 他在梦中笑了出来,笑声虚弱,眉头不时抽动 ,似在妥协,满是无奈,口中缓缓抖出一声呢喃:“你若伤起人来,可真痛啊……” 语未尽已无声,只剩红得异常的嘴唇在动。 孟文芝浑身滚烫,用尽力气挪了挪身,又把头歪向雪堆,想要与她同眠。 两眼半睁半闭,留一条缝隙,看着她,也看着天。 只见那冰天雪地围绕着他们,缓慢旋转起来。 白色雪点飘成弧线,又飞成一个个完美的圆。一个个圆圈交错重叠,形成一个纯白的世界。 他真的以为,没什么能再把他们分开了。 第89章 寻尸 孟文芝醒来时, 身已在孟府。 他混混沌沌从床上坐起,行动间,四肢百体似久旱的土地哔剥作响, 筋骨僵硬,皮肉灼痛。 不过一刻抬眸,凝固在床边的几名婢仆同时一个激灵, 脚绊着脚,肩撞着肩,慌乱找起活儿来。 人影散在角落,各自晃动。 孟文芝并未在意,只将视线从远处素屏移开,回头见床里空空落落, 心中不是滋味,缓慢倚向床头, 叹气出神。 不知哪人没忍住,吸溜一声, 掺着水的鼻音十分响亮, 吵醒了他。 “怎么了?”孟文芝闻声转头,一个个背影看过去, 寻找着那个人。 有人勉强保持冷静, 暗暗做了几次准备, 转身代替回话:“少爷,他受了风寒, 流鼻水呢。” 孟文芝睁着干涩的两眼,跟着她无意间闪动的目光看去,认定了那人,对他道:“你过来。” 那小厮自知被发现, 身形一僵,随即把脸在袖上反复蹭了几下,才缓慢转过身,带着迟疑走来。 “若感了风寒,便去休——你哭什么?” 孟文芝敛额望去,见那人涕泗横流,埋头一个劲儿往衣服上抹,心底茫然不能解,便又问了一遍:“何事如此伤心?” 小厮抖着嘴不愿回答,恰好碰上素心小跑赶进屋中,立即如遇救星般投去目光:“素心姐姐!”接着用手在身下指着,口型焦急,“少爷醒了,你快去看看吧……” 素心暗瞧了少爷一眼,先对其他人吩咐:“忙你们的,角落都要擦干净。” 话落,极小心地走来床边,先被他浸着血的眼睛吓了一跳,却强作镇定,用尽可能和平常一样的语气问:“少爷,身子哪里不舒服么?” 孟文芝脸上摆着两团粉红,摇了摇头,那热哄哄的气息,素心站在三尺之外都能感受到。 她心中也不好受,把被角往上提了提:“这两日好好休息吧,先把病养好……” 话未说完,孟文芝忽然一定,轻声打断:“你可有听到什么声音?” 素心安静下来,仔细听了听,方道:“啊,是余妈妈带小小姐出来透风呢。” 孟文芝眉眼松动,眸光忽然亮起,似笑非笑转头望向窗外,虽没见什么人影,却含着期待,提出了要求:“素心,我想见那孩子。” 素心愣了一瞬,回神后激动地点头应下: “好,好!” 少夫人的事……大家都已知道。失去她,对少爷来说无疑是一道难迈的坎儿。 他这次醒来,也实在太过冷静,不知是病中散了气力,还是发泄太过,心神受伤,不得已把情绪锁在了暗处。 素心本还十分担忧,现在听他想见小小姐,才勉强能舒下一口气——这是他心中还有挂念。 往后的日子难虽难些,但有了挂念,咬着牙便还能熬不是? 这般想着,快步走到门口把余妈妈喊来。 咿咿呀呀的细声愈发近了,孟文芝等待着,单手撑直了身,终于看见门口露出绣着小葫芦的包被一角,呼吸不再均匀。 “来,”他唇角颤动着,抖出一个并不明显的弧度,用最轻的声音呼唤,“快来……”已经准备转身下床去迎接,刚掀起被子,素心就推着余妈妈到了跟前。 余妈妈正准备把孩子交来,忽地被孟文芝伸手隔开,神色犹豫:“我的模样,会不会吓着她?” 瞧他面若金纸,脸微浮肿,一双眼睛红殷殷的,余妈妈心里一哆嗦,却咧嘴笑着安慰:“少爷说笑,哪有孩子怕爹爹的?” 其实孟文芝并不知道自己变了样貌,只是发觉人人见了他都得一愣,才有所怀疑,这会儿听余妈妈一语,倒是好受许多,不再担心别的,盯着襁褓里的小脸,微微伸展双臂去接。 他小声道:“爹爹来抱。”这样的口吻,还是第一次有。 女儿到怀里的一瞬间,更如千尺浪涛打上礁石,溅起一场蒙蒙细雨。 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一个真正的父亲,看着自己女儿,并知道自己爱她的感觉。 他想拢住她蜷紧的手不松开,想亲吻她的脸,想就这样长久地注视着她,以此消磨余生,掩盖对逝者的思念。 “好孩子,好孩子……”也不知都想了些什么,他忍不住越抱越紧,勾着脖子去贴近她,表情像笑又像哭,“以后还有爹爹在呢,爹爹陪着你,好不好?” 素心站在一旁,鼻子一酸,正想出去缓解,却碰上清岳端药而来。 “少爷,快趁热喝下吧。” 孟文芝仿佛未闻,笨手笨脚地捏着一个香囊,试着去讨女儿一声欢笑。这一幕,究竟是好还是坏,已经无人能分清了。 清岳不忍打断,放轻动作端药上前去劝:“少爷,不管怎么,身体总是最要紧的。” 手中香囊一摇、一转,五彩穗子晃得生动,霎时勾住了小娃娃的目光,葡萄一样水灵的眼睛滴溜溜转着,很快和穗子一起安静下来,却忽地张开了嘴巴,发出“咯咯”的声音,清亮悦耳。 能从悲痛中短暂逃离一时,孟文芝笑得比她更欢心,恋恋不舍地侧过头,却不愿移动视线分毫,只用下半张脸去寻清岳手里的药碗。 清岳专心喂着他把药喝完。孟文芝发现小孩儿神情突然严肃,也跟着皱了眉。素心一想,赶忙又倒一杯清水让少爷漱了口,去去药的苦味,这一大一小才和谐起来。 恰在这时,有人敲响了房门,素心转身去应。 那人说话带着喘:“我们去的晚了,少夫人尸体已经……” “小声!”素心立即用气音打断。 回头去看少爷脸色,见他还好端端坐在床边,抱着小小姐,应是没注意到这边。素心暗松了一气,走到房外关了门,把人扯远了说话,低声训道:“少爷醒了,你这话若是让他听到,还能得了?” 却不知孟文芝身体早已僵硬,强作的笑容刻在脸上,要抖下灰来。 有许多道目光向他投去。 “都出去,出去,别傻站在这里。”清岳把那些只会添乱的人赶走,极力找话,带着笑去做遮掩,“少爷,小小姐百天的如意锁,想打什么样式的?” 孟文芝人微一愣,还未回答,先低眸望着女儿许久,又展露出疲惫的笑容。 他从床前站起,朝门迈了几步,突地停下,用手轻轻拍着襁褓,温声哄道:“爹爹带你去找娘亲……”喉咙突然哑了,也不去顾,话音还没落完,目视前方神色一改,步子又急又大,直冲门外。 “少爷?少爷!” 清岳被落在房中,反应过来时匆忙去喊,只听远处一阵阵渐小的声音:“我们找娘亲去……有你在,爹爹一定能找到……” 少爷似魇住了,失魂落魄,一路踉跄。 早就知少夫人离去一事难过,原来方才的平静,都是强撑罢了! 眼下就连清岳也没办法,既伤心又担心,拔腿追了出去。路上遇着那漏嘴坏事的家伙,正愁眉苦脸和素心商量着什么,纵是跑着不 停,也忍不住转头对他怒声呵斥:“你且等着,回来我找你算账!” 跑了几步,清岳倒也想明白了,若是顺着少爷的意思来,或许人还能好受些,便把那些劝他回去休息的话一并咽回去,折身取了厚衣裳,又命人把车马备上,重返孟文芝身边:“少爷,我们去哪儿?” 孟文芝脸色淡漠暗沉,有气无力问道:“你说,她应在哪儿?”人还算平静。 清岳点了头,同样不提那地方的名字,护他和小小姐坐上车,直奔城西郊外而去。 那是一处荒坡——也可叫作化人场。 甫一下车,焦糊的气息便冲上来,直钻鼻腔,孟文芝拧眉眯眼,望着前方零乱摆放的几具尸体,下意识把怀里小孩再裹严实一些。 他有些后悔把她带来这种地方。 “小心脚下。”清岳在身旁提醒。 孟文芝脚尖一硌,低头见一只扭曲的手伸在脚下,手指已被他踩进土里,吓得心头震颤,连忙跳开,呼吸都乱了起来。 平复后,举目四望。有的趴,有的躺。一张张青紫的脸,有的闭着眼睛,有的却半睁着,有的瘦骨如柴,有的被血裹得不见人样…… 有那么一刻,孟文芝竟然不希望再看见阿兰。 耐不住身体已经开始行动,在土坑里、枯草中焦急地寻找。说到底,他还是想多看她一眼。 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他爱她的事实不会改变。他们是夫妻,也做了父母,未来明明还有许多路要走…… 看遍一处又一处,唯独不见她身影。 他停下脚,独自抱着孩子站在惨雾之中。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虚惊一场的庆幸,也有绵绵不尽的遗憾。 庆幸转瞬既逝,终是遗憾占了上风。两条眉毛有些凌乱,越压越低。 他低着头,竟开始向着地面喊起阿兰,天真地以为她还能听到,会应声。 似已越过了坡顶,前方的路开始向下倾斜,孟文芝抬眼,看见有浓重的灰烟正在半坡上升,多像一缕缕亡魂归向天际。 再走两步,火光便映入眼底。 有一老者正从拖车上卸下尸体,往火堆里送,余光发觉高处多了个人影,一面忙活一面侧眸去瞥,没怎么放在心上,拿起铁叉伸进火中翻动起来。 忽然听有婴孩之声,动作一顿,转头再看过去。 孟文芝向他走近。 “喂,你带着那么小的小孩儿,别过来了。”这边烟熏火燎,老人家把铁叉插进地里,好心提醒。 孟文芝闻言,又落回了刚抬起的脚,心思仍系在他那处。 老人感受得到,继续干着活,远远问他:“怎么不走?来这晦气的地方干什么?” 第90章 错过 这山坡阴气太重, 除去运送尸体的,几乎无人会来。 孟文芝心中隐隐察觉不妙,莫名有些着急:“阿兰在这儿吗?” “什么阿兰?”对方显然不明白。 这才知自己糊涂, 他虽心心念念阿兰,别人哪会知道?连忙补充:“是个女子,身长五尺有余, 脖子……脖子上应有勒痕……” 老人撑着腰朝他摆手,面色并不算佳:“没见过。你再去那头找找。”说话间,又从车上卸下一具尸体。 尸身十分挺直地滑落在地,被一路拖拽着扔进了大火,留下半截裙摆,很快一亮一黑, 蜷曲着消失在空中。 “等等!” 孟文芝如醉方醒,踏着松落的土地直奔过来。方才被拖进去的是个女人! 伴着燃烧时“滋滋啦啦”的声响, 透过橙红嚣张的火光往中央看去,她已面目全非, 浑身焦黑如碳。 “你……”孟文芝不可思议地转头望了一眼老者, 再急忙回头,心神颤抖, “别烧了……别烧了!” “喂, 你疯了!!” 那是巨大的, 能把天空扭曲,也能将他吞噬的火焰, 他竟一个劲儿地凑近,想要靠自己去扑灭。 老人眼疾手快把他拦住,拍去他衣上靴上沾染的火星,只剩下灼黑的洞眼。 孩子被吓得哇哇哭了起来, 哭声和大火一样烘人。 孟文芝一时顾不得她,单手把她抱稳,另一手抢来铁叉,艰难地往火堆里探。火光把他的脸烧的通红。 “当心那孩子!” 他急煎煎想把人救出来,可手中铁叉硬而笔直,难以操作,若要带她离开火堆,似乎必须刺破身体勾住她…… 趁他这么迟徊不决,火里不知名姓的女子一点点缩小,早没了人样,黑的白的掺作一团。 孟文芝意识到后大惊,连忙又把铁叉伸去,再也顾不得其他。去刺、去勾,疯狂地往自己身前划,却只见她破碎在眼前,被搅得凌乱无比。 火烧得多么旺,多么吓人。 他慌了、怕了,终于肯收手了。 吞声望着吃人的大火半晌,蓦地转头,瞪大眼睛看向老者,一时急火攻心,愤不能言:“你,你……” 那紧握着的拳头上,骨节快要穿破皮肤。 孟文芝急促地呼吸,眼里透着毫不遮掩的怒意,蓄力良久,终于咬牙呵斥出声:“你怎么能!” 手上一松,铁叉直倒进火里,灰土飞扬,火星四溅。 他将两指伸出来,抖着去指那老得只剩糊涂的人,又指指身旁火堆,指指里面化为齑粉的尸首,哽咽着问他: “你……难道看不出,那是个女人么…… “万一,万一她就是我家中妻子,是我这孩子的母亲……”他这般说着,飞速环顾四周,更确认了每一个地方、每一具尸身他都辨认过—— 唯独火里这具。 霎时如遇雷劈,心神一震,孟文芝突然安静下来。胸腔一瘪,一涨, 再抬眸脸已成紫红,两眼盛着热烈的火光,一个跨步猛地抓紧那人干柴般的肩头: “你烧她做什么?” 他瞋目切齿,高声怒问,下一瞬竟彻底丧失了理智,抓狂起来,撕扯着喉咙大吼,将人摇得剧烈:“烧她做什么啊?!” 才刚哭累的孩子又“哇”地张大了嘴巴,声音开始哑了,断断续续。 见他这样咄咄逼人,老人家先是一愣,很快也冒了火气,对着胳膊狠力一推,急声反驳:“我还不想烧呢!我不烧,这山头全成白骨了! “若是能在这儿丢什么,不是被人偷了,就是被狗吃——” “你!”孟文芝打断他,表情愈发难看,“不要胡言……” 这话对他来说,不亚于剔骨剐肉。 “不信?你自己一边儿想去。走走走,快走!”老人骂着赶他,自己去到火旁,探了几次手才把铁叉从火中揪出,扔在一旁冷却,又去拖来一具尸体,拾起家伙把人推进火中。 大火矮了几分,又立即窜高,几乎扑面,呛人的味道瞬间升起。 孟文芝把孩子紧护在怀里,视线还停在那人身上,显然不愿让此事过去,正要再对峙,却见对方弯腰添着干草,像是自言自语:“人既已经死了,不能复生,你与我这老头计较什么?” 接着,是长长一声叹息。 他情绪已消,或许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番话太难听,转头轻看了孟文芝一眼,语气委婉下来: “你若想得开,便该知道,你拥有过她生时的喜怒哀乐,这可比有一副不会说话,甚至连气儿都不喘的身体珍贵得多。 “你若想不开,把自己困在形骸之中,为死亡二字错过了她,那才是真的遗憾!” 孟文芝要争吵的嘴刚张开,不觉间合上,人似被定住一样。 老人一边说,一边忙活,倒像在与人闲话家常:“失去比起记得,重量可太轻了。” 草一落进去,火光大盛,照得人眼睛红亮,烤得人面上晶莹。 原本要说的东西也被烧去,化为了灰烬。那团火,让孟文芝望得出神。 是怀里女儿把他唤了回来。 短暂的一会儿,还不够他想通一切,但足够他认命。 他不得不接受乔逸兰的去世,接受往后的日子再没有她,恨不能失忆一辈子,可又做不到这样不负责任。 孩子还要长大,他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想,阿兰一定会在天上,默默地陪着他们吧? “少爷!” 清岳担心至极,气喘吁吁飞奔过来:“您在这儿啊。” 孟文芝眼前有些模糊,转过身,一语不发。 清岳面露难色望着他,艰难道:“少爷,还是没找到。” 紧接着他的话,孟文芝突然启口:“回去吧。”他转身,走得不快不慢,每一脚都踩得很实,“不找了……” 清岳心有不解,不禁看向坐在拖车边缘休息的第三个人。 老人家只是朝他微微一笑,催促道:“走呀。” 一路来到车旁,孟文芝竟又被地上的手绊了脚,本还觉得抱歉,却被那张蒙着泥的脸封住了唇。 他稍变换了抱孩子的姿势,蹲下身去,眸光一点点沉下来。 正要把地上那人脸上脏物抹开,清岳率先出手:“我来吧。” 他忍着恶心别过头,把腕上袖子使劲前扯,胡乱抹了抹死人的脸。 再把头扭回来时,少爷突然变了脸色,眉头皱在一起,看着颇恨。 “怎么了?”清岳谨慎地问,低头去看那张脸,只觉眼熟。 虽发紫发乌,有些肿胀,但能从五官看出生前样貌秀气,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丑陋吓人。 “冯璋……” 孟文芝牙关咬紧,腮边一鼓,倏地站起了身,垂眸俯视着他。 万千心绪涌动,唯一能辨的,就是他恨极了这个人。 都怪他……若非他从中搅事,阿兰本能将那件事瞒他、瞒世人一辈子。 哪怕永远活在谎言中,最起码,不会像如今这般生死相隔,备受煎熬。 孟文芝气息又开始不稳。 清岳虽知道他的可恶,但也明白心和死人计较不值当,赶忙小声劝道:“少爷,走吧。” 孟文芝要走的念头早已消散,盯了冯璋半晌,忽地伸腿朝他身上一踢,后者硬梆梆地晃动一阵,再无任何反应。 清岳见状,立即凑来扶住他。孟文芝却更起了劲儿,借着他的臂膀,身下一脚接一脚,愈发用力。 就这样发泄着,蒙在眼前的雾化了,鼻子也软了。 他浑身颤抖,无声啜泣,只是为自己而哭,从未这样可怜过。怎会不知一切都是白费力气,可还是忍不住找到一个点,一个出口,让它来承担自己多日以来积攒的不悦,让那些他绝不想再看见的泪水全部流走,流得越干净越好。 那一下太狠,让冯璋胳膊一跳,人翻了个身。像是无颜面对,像是在逃。 孟文芝怔在原地,连着抬起的脚缓慢点回地面。 他有些无措地眨了眼,鼻翼透红,还在微微翕张,带着痛哭尽兴之后浓重的鼻音,轻声问:“清岳,我是不是……又闹笑话了?”喉咙尤其沙哑。 “呸,那是他该!” 清岳与他情同手足,当然和他站在一线,话落就要替孟文芝再补一脚。 “好了,”不知孟文芝哪冒出来的理智,把清岳拦下,还反劝起他来,“算了。” 那蓄了力的一脚僵在半空,害清岳差点摔倒,甩着胳膊才站回。 孟文芝已脱身事外,把孩子交给他:“抱稳了。” 后者别别扭扭接过,默不作声看他拿帕子拭眼泪、擦鼻涕,整理容貌。 “你这一脚下去,把人踢下山头,又要辛苦老人家拖回来。” 孟文芝脑袋里很混乱,只是随意说一句,话音含糊不清,尾巴还有未散尽的委屈。 清岳听着看着,有一瞬好像和他回到了儿时,等将他的一句闲言琢磨清晰,也终于能不再揪心,晃悠着小小姐,浅笑着应了一声:“少爷说的是。” 孟文芝再一吸鼻子,把手帕收起来,精神看着已好了许多。 他徐徐转身,把这荒坡收进眼底,一个眼神的短暂停留,和天上翻滚的灰烟做简单告别: “出发吧。回府。” 他已下定决心:重新踏上车的这刻起,所有的荒唐,都必须翻页。 府上众人还在担心,他们的少爷此时究竟是醒着还是昏着。 若是昏着,又该到哪里去寻,再怎样救回府中……忽听门外哐哐当当一阵响,车停在了门前。 素心一刻不拖延,去开门迎接。 这回,少爷是自己走下车的,抱着熟睡的小小姐,轻轻跨过门槛,身上脸上还算干净,行动也有些力量。 她绕在身后跟着,和清岳小声说话:“少爷没事吧?” “应该没事。”清岳望着孟文芝背影,不太确定。 素心再把声音压低:“少夫人的尸首……找到了么?” 清岳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啊?”素心立时紧张起来,若是找不到,少爷肯定不会罢休。 清岳的回答出乎意料:“少爷说,不找了。” 素心颇为惊讶,还未稳神,前方屋内传来孟文芝唤她的声音,这就先撂下清岳,小跑过去。 屋中只有红日余晖映出的一片昏黄,墙面上投着一个垂首的人影。 孟文芝站在摇床一旁的小桌后,看着手中一张写了字的纸,余光见素心身影,把纸的正面转向她:“这是什么?” 素心凝神片刻,缓步走过去,轻声告诉他:“少爷,这是那日少夫人回来,在门前叮嘱我记下的……” 她话落,是一阵沉默。 “十月初十,是她的生辰?”孟文芝终于开口。 望着女儿面容,回忆着她离去的母亲,即使骗自己已经释然,声音的颤抖也难忍。 “是。” 那时,他尚在狱中,只有一捆发结代替他受在阿兰身旁,和她一起期盼孩子的降生。 孟文芝把纸上每个字看在心里,强作镇定,修长的几根手指默默折叠着这一张纸,一直到比半个手掌还小,才缓慢收进衣襟。 手便停留在胸前的一片温热之上。他敛下眼眸,低垂的睫毛有几分落寞。 很久之后,他喉间微微一动,点了头,声似一抹轻云: “我知道了。”《 》 90-100 第91章 盈飞 阴霾之下, 孟文芝被推着继续往前。 仅用两日的时间,勉强为阿兰办了后事。遗体恐已难寻回,只能先拣几件她生前穿过的衣裳、常用的物什装入棺中, 权作衣冠冢。 虽然不及备齐礼数,但也尽力依着规矩,未曾有半分轻慢, 只盼她泉下安好。 赴往西崇的前夜,孟文芝提着一盏暗灯,独自来见这座崭新的坟墓。 天空深蓝如海,星光美丽,四野寂静无声。 一道白色长影被燎得发黄。 他向她走近了些,望了很久, 才记得该对她笑一笑,低下头, 却只是苦涩地抿了唇。 再抬头来眼眸闪烁,光莹非常, 他极力扬起嘴角, 故作轻松打招呼:“自己一个人在这儿,有没有害怕?” 一阵风吹过, 捧着脸灌进了耳朵, 凉飕飕的—— 也许, 是她的回应? 此地于阿兰陌生,又是第一个晚上睡在这里, 无人陪伴,他始终不能放心,便还当她是曾经那个胆小的姑娘吧。 “不怕,今夜我会一直在。” 孟文芝小心安抚着裹在周身的无形的风, 语气格外温柔。 话时,将手里的灯落在身旁,在墓前席地而坐,就好像又与她面对面似的,心里踏实了些。到这会儿,早分不清是谁在奢求谁的陪伴。 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自然的低语,思绪流淌。 静坐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伸手触碰碑面,手指在其上刻着的文字间徐徐滑动。 他抚摸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蓦地认真起来:“其实今夜,我来除了陪你,还为一件重要的事。” “你可知道咱们的女儿,大家都唤她孩子,或者小小姐?”说着,孟文芝脸上露出些欣慰,转眼又变得无奈,手不自觉在眉尾蹭过,“倒并非不好,只是叫得实在太多,她现在听到这两个词,都能做出反应了。”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而后垂眸,独自品着心中难以言说的滋味,神色逐渐放松,再一次轻声问她:“阿兰,你走之前,是不是也忘了给她取名?” 你走得太匆忙——此念一起,不觉又绷住了脸。 暗缓良久,才开口:“说到底,还是我们夫妻俩的责任。” 他一边感叹,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压在灯下照着,把满身倦意藏起,带着欢喜和期待道:“我给孩子想了很多名字,挑选定夺的事,就交给你这个做娘亲的可好?” “阿兰,关系女儿,你须得参与,”孟文芝语气郑重,双手抱着没有温度的墓碑两边,叮嘱道,“若有合适的,一定回应我。”又左右上下短暂看了几眼,生怕漏了哪处,让她不能听见。 话一落,方圆几里静悄悄的,似乎都在等他开口。 “那,我开始念了?” 孟文芝略俯下身,按着顺序,严谨地念出第一个名字。 两字道完,还解释了其中意义,他停声感受,身旁却一直没有动静,只好低头继续往下:“单字,禛?”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整张纸,十余个名字过去,阿兰都毫无反应,她像是在听着,也像是睡着了。 “莫非是我起得都不好?”孟文芝有些怀疑,“你再听一遍,若还是不过关,我就重新想。” 弓身盘腿伏在地上太累人,他调整了姿势,把纸拿进手里,朝后靠了靠,头侧倚在她碑前,借着从纸背透来的昏光,就凑在她耳畔读。 这回,竟真的迎来了回应。 风把脆而硬的枯枝吹得晃动,噼啪作响,仿佛在为谁鼓掌。 孟文芝心间一喜,立即坐直了身,扬眉向四周瞧望,待这阵风声过去,又试探着再道出方才那个名字:“盈飞?你满意这个?” 地上提灯明灭不止,亦如本该闪烁在她眼里的光。 孟文芝对着灯发怔,手中纸页缓缓落在腿上,确定了她的想法后,目光透着多日来难得的欣悦,低声一遍遍念着:“盈飞,乔盈飞……” 他突然想起什么,下意识仰头朝天解释:“对了阿兰,她也姓乔,要和你一样。” 毕竟,孩子对于她,是比他还要亲的人。 孟文芝早接受了她的身份,无论是叫阿兰,还是叫乔逸兰,他所想所爱的,都是全部的她,绝不是她的某一个面。 他想,若是这孩子姓了乔,乔逸兰也许就不会再因他们乔家独剩她而难过,不会再因自己总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难过。 她还有一个女儿,她可以永远和她站在一起。 当然其中私心,也是有的。这个孩子既然和母亲姓,就得代替她的母亲,在这个世上好好陪伴自己。 说不准以后的某一天,她会怪爹爹总是看着她的脸发呆,怎样叫都叫不应。 到那时,他会铁着脸,迷离着一双刚从回忆里走出的红眼睛,答些她听不明白的话:“当初为何要让你姓乔……你竟连长得都这么像她了。” 不过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在得知乔逸兰选定的名字后,孟文芝其实并不觉意外。无需猜想,乔逸兰一定会给出她最好的祝愿——她希望这个孩子活得比她更轻盈,比她更自在。 或许她也曾这样期盼过自己,她也想活得精彩。 一想此处,孟文芝心中阵阵酸楚,又有些难过,强撑着偏过了头,不想让她瞧见。 就这样,他一直不忍看她,用不会吵醒任何生灵的声音,在她身前自顾自说话。 说起初见时的一场雨,多亏有她相助,说起她头上那只兰花簪十分衬她,说起大婚那日,她可真漂亮,幸亏他提早喝足了解酒药……他可舍不得在那种时刻醉倒。 又说起乔盈飞,他们的女儿,时间过得飞快,一仰头,星星已经黯淡,东方泛起鱼肚白,天空在涨潮,赶他离去。 乔逸兰的墓碑也有了和他一样的温度。 可他该启程了。 正要说的话不得已掐断,孟文芝把它换成告别:“阿兰,我要走了,去西崇。 “这一走,可能又得一年半载。”他语气低落,虽说要走,却并未急着起身。 灯早已燃尽,只能借着天光,转头看向碑前乔逸兰的名字,恳切道:“阿兰,若是想我了,记得来梦里相见。” 青灰的石碑上有几个他湿热的深色指印,他仔细地把它们一个个抹去,而后起了身,以半跪的姿势面向她,双手紧紧拥着她。 一动不动,长久地盯着她的名字,终于忍不住向前倾身,在那三字上落了一吻。 微微启唇,吻伴上了叹息。 他多希望能再有机会将她吻得深些。 “别忘了来找我。”额头抵着坚硬的碑面,他轻声呢喃,话一落,便不敢继续停留,一鼓作气,收好纸,提起灯,站起来走向远处。 脚步还是会为她犹豫,为她停下,孟文芝稍一侧头,被天光描出浅淡的轮廓。 那只望过来的黑眸有些湿润。 “一切都会好,放心吧。” 他留下一句话,之后,不得不硬着心舍她而走了。 寒风干冷,比粗糙的砖墙还磨人,扑在脸上沙沙地疼。大痛大悲暂且隐去,失去什么的空虚感还萦绕在身旁,小河一样缠绵不尽。 公事要急,孟文芝告诉自己必须振作起来,虽然这并不容易。 赶回府中时,天未全亮,仆佣们依然点着灯,在门下来回穿梭,整理递送需装车的物件。 他回来得实在有些迟,一路匆忙,直钻进卧房不敢耽搁,再露面已是穿着完毕来到正堂。 一袭绯红官袍亮堂堂重新套在身上,把惨白一张脸上仅剩的一点神采也压下去。 他的疲惫早已无法掩藏。鬓角处,原本浓黑的头发不知何时起挂了白,衬得人沧桑许多,眼下两片乌青,定是多夜不眠。 也是,短短时日内,几番遭受重创,想他如今还能站在这里,就已是奇迹。 孟文芝把自己困在官袍之内,不再表露悲伤情绪,像一个空空的壳子,只在临行站在车前见女儿面孔时,才又失守一瞬。 他把孩子接来抱在怀里,沉默地望着,用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额际,顺势亲在额前。 先别了妻子,又要与女儿分离,接二连三的折磨都落在他一人之身,孟文芝早没了反抗的心劲儿,老天让他做什么,他就去做吧,若是这样逆来顺受,能向上天讨些怜悯和优待,他愿意。 抬头一望天际,时辰要到了。 他把孩子送还给余妈妈,动作利落决绝,只怕稍有迟疑便被女儿系在身旁,再迈不动离去的脚步。 “一定照顾好她。”—— 作者有话说:给小孩想了两个名字,一个是乔飞盈,一个是孟冬降。 乔飞盈似乎更有意义些,而且跟妈妈姓的话,是很好的一件事,就用这个啦。 现在又改名了,感觉乔盈飞比乔飞盈顺口? 第92章 欺君 孟文芝蹙眉看着女儿落入别人怀抱, 目光仍停留在她稚嫩的脸上。 过了会儿,他抬头,眼中有些光亮:“我和逸兰已为她取好姓名, 叫乔盈飞。”他从袖中取出一页纸,递给素心,“字形写在上头。日后, 多用这名字唤唤她吧。” 素心接过纸,垂眸看去,一时间心头百味杂陈,只能先强作笑容,轻声应下:“好,我们都知道了。” 其余人也听见对话, 跟着使劲点头。 素心嘴角很快耷拉下来,忍不住挽留:“少爷, 向陛下求个情,晚几日走吧?” 不过顺嘴的话, 孟文芝却听得一怔, 脸色越发凄苦,眉心紧拧着, 缓缓摇起头来:“无妨。忙起来, 兴许能好受些……” 绝非由衷之言。 “辛苦你们照看这里, 等老爷夫人回来。” 最后一声交代落下,孟文芝转身敛衽正容, 清岳早已在车旁等候,抬臂掀起帘子,护他上车。 此去,需先入宫陛辞。 待进了皇城, 天已亮成灰蓝色,灯烛的光芒被削弱许多,雾气沉甸甸积在地面。 宦官在前引着,孟文芝跟在后面,一路沿那金瓦红墙,来到乾清宫西配殿。 在殿外稍站了会儿,天上最后一颗明星隐去光芒时,隔扇门缓缓打开,皇帝近侍轻手轻脚从内走出,躬身道:“孟巡按,陛下传您进去。” 孟文芝点头低应一声,旋即迈步入门。 御案之后,陛下正埋首批阅奏章,听得行礼的动静,朱笔仍然不停,人却抬头一瞬,温言道:“快起。” 话音落,最后一字也刚巧写完,这才肯撂下笔杆,起身缓步走来,面露关怀: “孟文芝,近来怎样?” 闻声,孟文芝刚要张开的嘴巴突然哑了——他辨不清陛下在问什么。 是停职一事,还是入狱一事? 再还是,丧妻一事?他实在恍惚了。 “朕瞧你精神不比上次来时。”皇帝倒不着急,挥手示意内侍看座奉茶。 眼瞧那圈椅置在御案下首,陛下也要回到案后,孟文芝仍在原地犹豫,不敢坐,甚至不敢动身,扎根在那里一般,傻傻地站着。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陛下越是体恤,他越觉惶恐。 “嗯?”皇帝已来到座前,忽发现异常,捏着笔杆朝他的位置一指,问,“为何不坐?” 孟文芝一震,先躬身下去,来回盯着衣摆、靴头和红棕地面,半晌艰难道:“臣……不敢。” 啪嗒一响,提起的笔又落在桌面,皇帝面带疑惑:“什么不敢?” 孟文芝亦不懂自己在说什么,明明进殿前还是清醒的,现在脑袋里却一片混乱,是身体操控着人。 “你先站直,朕记得你以前从未这样畏畏缩缩过。 “坐。”皇帝再令道。 孟文芝缓缓抬首,终还是挪了过去,步子沉重。 见他老实坐下,皇帝的目光先从他血色未散的睛面一掠,后停驻在鬓边突兀的白丝上,答案已然明了,不由语重心长道:“你的事,朕有听闻。 “可有怪朕把你逼得如此紧迫?” “臣不敢。”孟文芝脱口而出,还是同样的回答。 皇帝微微皱眉:“‘不敢’,便是有怪朕的意思了?” 孟文芝意识到失言,急忙起身离座:“陛下……” 未及辩解,陛下朗声打断:“你教妻自首,乃正义之举,朕心甚慰,也知你心中煎熬。 “虽有夫妻情分,但她身背命案一桩,更与冯家逆子勾结,罪证确凿。”一提此处,不禁又想远了些,声音冷硬下来,“朕误用冯先礼,与他,也自有清算之日…… “她还累你含冤入狱,今她伏诛,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你不该为此消沉。若非她,朕早让你官复原职。而今,命你赴往西崇,除去解当地之急,也是在推你走出困境。 “你已被耽误太久。珠玉蒙尘,是朕不愿看见的。” 这一番话下去,好似一盆温水兜头浇来,不多不少,不冰不烫,只浇得孟文芝湿漉漉又埋下了头。 他喘不过气,心跳得剧烈,恨不能穿透胸膛,在地上乱七八糟砸出几个血印子。 陛下心意,他自然知晓,但被这么戳着痛处,还是免不了眼前一黑,难受得要咬牙去忍! 说什么她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反倒点醒了他,这其中的委屈,乔逸兰还未能向他诉说,可她……她已经走了。 一切都来不及了,一切都被错过了,她的苦衷,她真正的过去,也许存在的隐情,都随她消散了。 孟文芝死掐着拳头,骨节泛白,青筋暴起,用疼痛打断思绪,强忍着不在陛下面前失控。 皇帝看得见他身形的颤抖,却看不见他心内的挣扎,垂头咂摸片时,开口勉励:“孟文芝,朕一直看好你。” 一座大山压下来,孟文芝的肩膀立即矮了下去,不稳的气息里,掺着略显沙哑的本音:“谢陛下……” “好!” 对这次的回应,皇帝十分满意,打算点到为止,抿了口清茶,开启正题。 孟文芝眼睛一迷,神魂已被他朝思暮想的女人领走。他坐在那儿,胆子太大,两耳听着圣训,点头,僵笑,开口便是烂熟的一句:“臣……谨记在心,定不负陛下所托。” 可真正留在心里的,却只有乔逸兰、乔逸兰、乔逸兰……三个字,无数次,反反复复。 欺君的罪名在暗处闪动,压抑多时的想法也开始挣扎,孟文芝是有心虚,以至于在深冬浑身汗湿。 “陛下。” 趁陛下停口思索的空子,他忽地察觉心头一痒,似有什么东西就要拱土而出,待回神,话已冲出。 皇帝还陷在西崇诸事之中,转眸看来:“你有别的想法?” “臣想……”孟文芝正说着,理智突然又高一头,将话堵住,他支支吾吾许久,还是否认下去,“臣,没有。” “哦。” 之后的沉默中,一君一臣一旁侍,各有所思。 终于,皇帝再次开口:“那便到此吧,时辰不早,你早些启程。” 话音刚落,不及侍者走至身前引路,孟文芝噌地站起,周身气势如同新点起的火焰,忽强忽弱,摇摆不定。 短暂静止后,他还是认了现实,转向陛下行礼告退。走时,脚下像踩着刺,一步需得一缓。 好生窝囊! 千万般的不情不愿直往肚里咽,他一面走着,一面纠结。 想要做的事,随步伐愈渐清晰,一直不肯明说,是怕负了阿兰一片苦心,负了圣上期望。 无论是他们中的谁,他都不能再去亏欠……还是算了吧。 算了吧? 门扇憋着气,轻缓缓为他打开一道缝隙,银白的曙光顷刻间从中劈来,长刀一般,直杀入骤缩成点的瞳仁。 孟文芝牙根一酸,霍地闭上了眼。 甚而连呼吸都一起屏住。 紧贴在脸的睫毛敏感地颤抖着。半空中,无数微尘起起伏伏。 那是一片透着橙光的红,某种熟悉的搏动转移到此处,咚咚,咚咚,有力地敲打着他。 可他却不敢睁眼。 因为他不再抱有期待。 他知道这世上不会再有新的天地为他展开,前方等着他的,永远都只是那场大雪。他走不出,逃不掉。 “孟巡按,走吧?” 内侍悄声提醒,孟文芝却也在这时猛一回头,急唤出的一声“陛下”,撞入未消的余音之中。 但见他骤然折返,疾步如风,内侍慌忙追赶,不及拦下,那颀长身影忽地消失,再一看,竟是跪倒在了殿中央。膝下之声,尤其清亮。 “巡按一职,文芝恐难胜任!” 他高呼着,额头触地便不再起,语气决绝,字字恳切: “陛下容禀,臣妻新丧,纵她身负重罪,臣与她结发情深,断非三日内可割舍。 “此情,虽有悖于国法,但也发于人伦……”他望着地面,极力解释,眼眶又酸又热,眼珠又沉又涨。 一句落下,喉间开始抽动,很久都不能吭声。 陛下则保持着沉默,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孟文芝难猜陛下脸色,只听得不远处一声叹息,大抵是在怪他不识好歹,心头霎时凉了几分,自知举动莽撞,但平复过后,仍是要开口: “且家中幼女尚在襁褓,臣实在不忍离去。陛下,今时今日,臣心早已纷乱如麻,若奉命前往西崇,恐怕……不能尽责。” 皇帝终于沉声打断:“停,无需再说了。”话间,已有不悦之意。 一闻陛下声音,孟文芝肩头轻颤,微微撑起了身,抬起眸,却还在坚持: “文芝不敢欺君,唯有自请去职,还望陛下成全!”出口是少见的铿锵决绝,直把自己也惊在原地。 恍惚中,迷雾退散,灵台骤然清明,才知近日的苦闷和隐痛,都源于这样的执念在急于破土。 孟文芝须得承认,胸膛里一颗心血肉筑成,会疼会痒,自然也会困在一个“儿女情长”上。 他就是 不想走,不想去西崇,不想离开家。 没有了独自走向明天的勇气,他只想留在这儿,好好地守着阿兰,陪盈飞安稳长大,这后面半生再无他求—— 作者有话说:后面剧情应该会走得快一些,时间也会跳一跳,只等最后的公堂相认啦 第93章 私情 那日, 孟文芝心神突然震荡,爆发过后,却听一句冷语: “朕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在此之内,你还可以把话收回。” 声音一落,殿堂内, 那串忽轻忽重的喘息再也无处掩藏……自孟文芝陷入沉默,到在西崇将将安顿,算上路程,离家已一月有余。 他让清岳收来家中信件,打开一看,是母亲的字迹。 紧赶慢赶, 刘淑和孟成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回到了家,心中苦楚, 不便与后辈多言,只叮嘱孟文芝在西崇顾好自己, 家里有他们照料, 尽可安心。 刘淑一贯开朗的性子,却再也笑不出来, 一想数月前, 孟成良被遣去监督银矿, 她听闻那处风景甚美,以陪伴为由跟了过去, 前脚两人离开家,后脚家中便遭变故,她懊悔不已。 “别再想了。”孟成良也觉无措,轻声打断她, 把帕子递来。 刘淑接过攥在手里,噙着泪幽幽道:“我实在难过,阿兰那么年轻…… “她与文芝成婚好似还在昨日,怎么今天眼前就成了这般?” 长久沉默后,孟成良忽地蹦出一句:“木已成舟,无可转圜。” 刘淑一下子听掉了泪,恨他这张温吞笨嘴,一个拳头向胸膛砸去:“我自然知道!” 孟成良吃痛,揉着心口解释:“现在重要的是把孩子照顾好,别让大家担心!”语速从未如此之快。 刘淑这才丢了脾气,低头拭泪。 北风是一日赛一日的烈,吹得房檐上积满了雪,又吹得雪屑飞扬,再露出房檐。 瓦檐下,两人一个郁闷不止,一个耐着性子相劝,时而一起悲伤,时而拌嘴吵架,就这样守着小孙女,才挨到了年关。 “这孩子不比文芝小的时候皮实。”孟成良站在小床旁,低头打量。 刘淑不觉意外,在他身后叹气道:“离了娘的娃娃,身体当然娇气些……”提到这儿,又免不了一阵伤感。 她扭头招来近身的丫环,仔细吩咐:“记得多备几件冬衣,挑姑娘们爱穿的款式,年前就给阿兰烧去,别让她受冻。” 丫环撇着八字眉,低应一声:“诶。” 全府上下都唉声叹气时,却有那么一人,总也压不住嘴角。 “老爷、夫人,年节近了,我想……我想回乡省亲。” 余妈妈毕竟是临时请来,他们哪里留得,就放她欢欢喜喜地走了,忘记考虑这时段乳娘难找,好不容易寻来一个,还是个不机灵的,整日要人操心。 刘淑疲惫不堪:“也不知文芝何时能回来。” “公事要紧,你别催他。”孟成良走过来,去看刘淑笔下在写什么。 刘淑瞥他一眼,嘴上应着,待把人磨走,偷偷拐去信尾加上一句:儿啊,你的爹娘女儿,都在盼你早日归家。 这一行小字,挠得孟文芝心痒,拇指把信捻得皱皱巴巴。 “少爷,老爷夫人说了什么?”清岳问。 孟文芝晚了几刻才答:“他们盼我回去。” 清岳默默闭上了嘴。要想在这儿偷个空子,比登天还难,他干脆不再作声,省得提醒了什么,少爷又该思念家里。 孟文芝莫名有些兴奋,反倒主动讲起来:“母亲说家里一切都好,盈飞长得也快,兴许等我回去,她都会张口喊爹爹了……不过,不知到那时,她还能不能认出我。” “少爷可别乱想。”清岳见他眸光暗淡,两只眉头一蹙,眼里就又露出叛逆的影子,赶忙把他稳住,安慰道,“等咱们这边的事处理完,早些回去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真到了新春之时,孟文芝仍埋在公务里不可抽身,偶得闲暇,也只能和信件对话。 幸好刘淑不嫌麻烦,事无巨细全写给他,无论是自己不小心打碎花瓶,还是盈飞新得了小羊皮拨浪鼓,甚至老爷的袖子被手炉灼出个洞,都让孟文芝知道了。 这些琐碎事浮在眼前,看着颇为热闹,孟文芝感到安心。 而实际,府中冷清,因阿兰的离去,连春帖都无心去贴。 他们家的愁苦,自然碍不着别人家的欢快。大街小巷,张灯挂彩,爆竹一声接一声地响,从白天到深夜,直吓得盈飞小脸儿都泡皱了。 还记得余妈妈哼着曲儿离开孟府,她不在,新请的乳娘太不靠谱,哪怕是院里树上的鸟,夜里都得醒上几次。 “门口又摆上炮仗了。” “糟了,盈飞醒了。” “哎哟不哭,不哭啊……” 一群人围着暖炉,守着一个越发难对付的婴孩,谁还分得清寻常和过年,只把日子当药过,熬一天是一天。 那天凌晨,盈飞终于安安稳稳睡着,满屋人打了胜仗般松了口气,纷纷挤出房门,回去休息。 月已西沉,天际泛白。 临睡前,刘淑一手撑脸,目光转向老爷:“文芝何时能回啊……” “你再问问他?”孟成良专心按着太阳穴,缓缓回答。这几日折磨受下来,嘴皮都软了。 刘淑忽地坐直:“不行!” “怎么?” “我才与他说过,不要记挂家里,若是这么问他,他又该忧心多想。 “算了,再忍忍吧……”刘淑绷着嘴,身子向下一撤,躺进被里,喃喃道,“二十来年过去,孩子是怎么照顾的,我都忘干净了。” 孟成良笑了笑:“是咱们重温的时候了。” 正要闭眼时,有人将门敲响,门上透着灯影。 “什么事?” 屋外人应:“老爷、夫人,少爷到家啦!”声音藏不住欣喜。 床上两人闻言一愣,还不敢相信,相视问道:“文芝?”下一瞬便掀开被子,觉也顾不得补,手忙脚乱穿好衣服,迎出门外。 此次回来,孟文芝并未提前与人知会,原想做个惊喜,没想一露面,见着父母的那一瞬,笑容如此难做。 这中间多少挫折磨难,如今再见他们,恍如隔世。 刘淑撇下孟成良,缓步上前,抬眼发现儿子竟这样沧桑,心中一揪,忍不住轻声怨道:“回来做什么,不是跟你说过家中都好,不用你来操心么?路上折腾多耗人……” “是想你们了。” 孟文芝倏然开口,不及继续往下,忽听有啼哭从里溢出,很快漫至身边。 “盈飞?”他下意识转头去找,见有人先一步向屋内奔去,便快步跟在后头。 直至抱起了自己的孩子,嗅到她身上裹着的那股淡淡的香味儿,孟文芝的心才真正放下。 他轻晃着身,笑意占据了原本僵硬的脸。 世界心虚地静了。 虽然,乔盈飞还听不懂话,孟文芝却已攒了很多故事,都想跟小家伙说,刚要开口,一低头,这孩子竟然睡着了。 那是她爹爹的怀抱,宽大、安全,她睡得尤其舒展。 刘淑一边攥着丫环的腕子,一边掐着孟成良的手,本以为还有场硬仗要打,没想到……这就化解了? 孟文芝一个多月不在家,哪知他们都遭过什么罪。他擦着盈飞脸上刚哭出的泪,打心底地感到骄傲,小声夸赞: “盈飞是个省心的孩子。” 后头几日,除去要喝奶的时间,他把盈飞当小猫一样随身携带,哪怕她身体长了许多,也沉了不少,还是坚持把她揣在怀里,一刻都不愿分开。 这么做,大抵是料到了—— “急报,请孟大人速归!” 驿卒四百里加急送来一封文书,孟文芝还未打开,脸色已经阴沉,看了一半,更是忍着气胡乱收到一旁桌上。 老爷夫人闻声走来,瞧他怏怏不悦,连忙安抚,却也知道什么重要,话里话间都在催他回去。 孟文芝自是“不敢”耽搁: “我走就是了。” 临行前,他掏出从西崇给孩子带回来的礼物。 花梨木做的匣子里,躺着一枚如意锁。 孟文芝提溜着上面的彩绳逗她:“盈飞喜不喜欢?” 金锁悬在半空,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那上面刻着什么?一株细叶寒兰,花似轻燕,叶如飞带。 乔盈飞盯着它,连嘴边的手指都忘记去吃,好像眼睛也不舍得眨。 “知道你会喜欢。”孟文芝微微一笑,点了点她的鼻尖,把绳子一团,连着金锁一起塞进包被,隔着衣服放在她心口,“一会儿让祖母给你带,爹爹要走了。” 这一走,可再不好偷懒。 孟文芝踏上车,最后的告别过去,车窗上帘子一落,面色随光线的骤暗忽地沉郁,膝前拳头,已然捏紧。 加急来又加急去,认真算算,在家呆的时日,还不如路上往返所耗,倒叫人不快。 颠簸数日,孟文芝双脚还未下地,便听西崇知府声音:“孟大人您可终于回来了。” “何事着急?”他明明记得走前该做的事都已做好,但出于习惯,还是耐着性子探问。 知府身后,武高县知县报明了身份,而后道:“大人,七日前我那县衙里来了一对兄弟……” 小县官啰啰嗦嗦,怎也讲不明白,孟文芝只听懂此案眼前二人难判,求他去审一番。 他也是无端地心急,不待整理,先回衙升堂问案。 兄弟俩跪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十分热闹,吵得孟文芝的脸黑如焦炭。 他忍无可忍,抬手招来衙役,低声说了几句话。兄弟俩只见那群人提着水火棍气势汹汹走来,一刹间埋头闭紧了嘴。 这一招,还是有用。堂内恢复安静,孟文芝深吸一气,开始审理。 不过问上三两句,便全部清楚。原是弟弟状告兄长,为得财产,把家中老父推撞身亡。 此案好判——斩,就是了。 孟巡按还是昔日的孟巡按,甚至因丢了妻子,离了孩儿,心情实在不佳,手段比从前更甚。 下了堂,他把急匆匆喊他回来的西崇知府叫来,砸着指头问:“如此简单的事,你不会?” 知府许是真有为难,眉毛拧动许久,才道:“大人真要斩他么? “前几日,他家妻儿过来求情,哭得好不惨烈,我想他若是死了,那家中这些人……” 听到这儿便足够。 “求情?”孟文芝唇角一勾,可眉心敛着,看不出是否在笑。 乔逸兰的容颜忽然浮在眼前,他有一瞬被打动,这家将遭遇什么,他最清楚,也早已深深体会。 可惜。 “国法,不谈情。” 这话如今再由他说,或许有几分荒谬,但绝对坚定。 因为他曾可笑地想以身作则,不想如今,真的亲自应证起来,只有满腔后悔。 犹记得那时,他已有意徇私,而即便这样也没能保住阿兰…… 国法如山岳,私情如草芥,一个情字,又如何能撼动铁律? 这一理,他是永远记下了。 第94章 生病 重返西崇, 孟文芝虽面上不显,心中却带着情绪,无从疏解。 又是一夜伏案, 现在时间尚早,晨光刚照过书房窗棂,地上、桌上投着横竖纹的花格, 偶尔划过几只鸟儿的身影,门前还无人走动,唯有细碎的啁啾声。 桌案后,孟文芝终于撂下公文,顺手摸起桌角的一小沓家书,拿在身前, 一页页不紧不慢地反复看。 直到眼睛涩了,又把它们理好, 收进木匣子里,靠在椅背上闭眼息神。 倏然想起什么, 睁开眼, 手已经探进衣襟,掏出了乔逸兰的那支发簪。 簪子带着他胸前的体温, 似乎也带着一颗心的跳动。他眼里雾蒙蒙的, 仰头抬手, 缓慢转动手指,再一次把兰花簪细细打量, 不觉间逸出一声轻叹。 孟文芝重阖上目,迎着窗前的光,把簪子雕花的一端往鼻下凑来。 还是那股熟悉的淡香,是阿兰发丝的气息。她的味道越来越轻了, 也许有一天,它会彻底消散。 到那时,他又该凭着什么去怀念她? 今年冬天来得早,去得也比常年迟。 西崇更是严寒肆虐,可怜百姓防备不及,自入冬以来,冻毙者不在少数。早先陛下遣他过来,就是为解决此事。 前月,孟文芝初临西崇,便着手命人入户核查,定下赈济章程,如今布匹棉花、木炭柴草都已送达,又开仓放粮,广设粥厂。剩下的冬天,人们日子总该好熬一些。 西崇情况上报太迟,但朝廷已全力补救,不料有人耐不住最后的等待,竟聚众生事,引来小规模的骚动。 “孟大人,人都捉来了。” 孟文芝睁开眼,倦意未消,也不知昏沉了多久,簪子仍攥在手心。 他坐正了身,想他们不过是饥寒所迫,一时不安,当以抚慰为先,便道:“带到这儿问话吧。” 过不多时,房外吵吵嚷嚷,近门又多了推搡与呵斥的声音。 到的仅是为首几人,待挤进来挨个站好,小书房被塞得满当,四下又突然变得安静。 他们从荒山被捉来此,都是满面尘灰,一身破衣烂衫,看着狼狈可怜。 孟文芝坐在案后,用指节敲着桌面,率先开口提醒众人:“你们做这些,再进一步,就是掉脑袋的罪过。”语气还算平静。 有人被唬住了,有人却还硬气:“横竖都是死,我们也只是想争一把。”都低着头,不知声音是从哪人嘴里传出的。 孟文芝不能理解他们的坚持:“朝廷赈济已到,你们究竟有何不满?” 打头那人听得发笑,终于站出来,道:“一星半点的东西,送的碳都不够一顿烧,这哪里是赈济,打发都算不上。” 孟文芝闻言皱眉,随即恍然大悟,令他们下去,接着派人喊来西崇知府。 一见知府这人,就心生烦闷,孟文芝脸色不佳,忍不住出口责怪:“你分内之事,都是我在做。” 知府赶忙躬身,为自己的不勤辩解:“下官明白,这不,一大早就将乱民尽数擒拿……”他一窥孟文芝神情,想了想他一贯的作风,试图去学,“下官这就把他们全部处死。” 谁料孟文芝骤然拍案:“狠什么?他们是你的子民。” 知府愣住,还是揣摩不透他的心思,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孟文芝不等他反应,接着问:“赈济数目是我亲自核验,为何发到各家却有短少?” 知府匆忙敛神,这才道出实情:“孟大人,那些东西……都送往兴阳了。” “方才那些乱民里,分明就有兴阳县人。”孟文芝道。 “是那县令中饱私囊。”知府没有犹豫,小心翼翼地答,“孟大人,就等您一声令下了。” 孟文芝忽地抬眼看他:“此事为何今日才说?” 对方支支吾吾:“这……下官也是刚知道……” 才知那小小县令乃京官外放,还留着架子,称自己受不得冻,把发给百姓的御寒之物拦下大半。 此地知府不做实事,且过于怯懦,仅仅是听闻兴阳县令有人庇护,便不敢动他分毫。 皇帝亲授孟文芝的专断之权,竟成了这知府让他替自己出刀的好借口。 也罢,孟文芝不与他计较,三十大板,打得锦衣玉食的县官尽数招供。孟文芝无心管他背后靠山,只说既然畏寒,就发往北地历练历练,归来再为民效力。 西崇这些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有的待冬去春来,自会消解,有的却涉及根本,若不强行拔除,后患无穷。 三个月后,又到暮春时节,风娇日暖,绿肥红瘦。 真才实干从来难掩,孟文芝在任所为,有目共睹。他此番出巡,虽迫于上命,行事隐隐透着固执脾气,用的是比从前更甚的铁腕手段,但所杀无一冤枉,反倒成就他一番出色功绩,旁人夸是雷厉风行。 剩下的零碎事务并不着急,大可等日后慢慢处理。孟 文芝本可以趁此机会放松一阵,可闲下来,心中便开始多虑,以至多次在深夜惊醒。 寄往家里的书信,一连三封都似石沉大海,让人盼得好生焦躁。 他原只想问问盈飞近况,若再不得回应,只怕真要坐立不宁,寝食难安了。 深夜,孟文芝独自躺在床上,手里作伴的簪子早被他搓得发亮。胸膛里一半忆着亡妻,一半想着幼女,辗转反侧,又是睁眼到天亮。 清岳叩门唤他起身,孟文芝知道不能再躺,强撑着坐起来。 刚坐正,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疼意直窜到指尖,他一瞬间收紧眉眼,弓了背,抓着胸口缓解。 约是这几日太过劳累,休息不足,身体难以支撑他这般消耗。 疼痛可以勉强忍受时,孟文芝才试探着起身,整饬完毕,人明明还迷着,竟凭脚下记忆,又回到了案后。 纵是白天,心头也不得安宁,总是跳得激烈,孟文芝感觉不对,不由问向清岳:“家里还没有回信么?” 清岳摇头:“没有。” 孟文芝暗自思忖半晌,忽然开口唤他。 清岳正如往常为他研墨:“怎么了少爷?” “收拾东西,我们再回宛平一趟。” 只消一眼,清岳便知此番难拦,既多说无益,只能不作声点了头,应下他的吩咐。 临走前,孟文芝还去见了当地知府。当然,并非是为辞行,而是专程来提醒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自有定夺,不必像上次那样催我。 “还有,这阵时日你这知府是怎么做的,可否称职,我都会如实回禀皇上。你且做好准备。” 知府心道不妙,忙叫住他:“孟大人?!” 孟文芝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微微低头,向后撤步:“孟某这就走了,您保重。” 知县伸手拦了个空,铁青着脸,眼睁睁看车马绝尘而去。 孟文芝归心似箭,一路快马加鞭,总算赶到了家。 门前已是绿意盎然,朱红大门半掩着,竟没个人看守。他快步走进院内,也无人来迎,四下空荡荡,异常静谧。 一转头,恰与一个坐在墙角偷闲的小厮四目相对,对方明显一愣,慌忙低头喊了声少爷,转身就跑。 跑动无意带起了微风,风里夹着药气,闻着尤其苦。 孟文芝察觉异常,心底困惑,不觉循着小厮离开的方向,大步跟去 “站住。” 最终,他压着声音,在厢房门前把小厮喝止。 那人听话地停下脚,僵在门前不敢看他,刚要推门的手也在缓缓收回。 原来热闹都在这里。孟文芝瞥他一眼,走至跟前,与他一起听屋内忙作一团。 这处,是孩子的房间。 “盈飞听话,再喝一口……” 屋内聚了许多人。刘淑坐在中间椅上,把乔盈飞抱在膝头。余妈妈站在刘淑对面,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勺子,试图把混了药的米汤喂进孩子嘴里。 乔盈飞已有八个月大,坐在祖母腿上很不安分,两条浅色短眉拧来拧去,手脚不停乱动,嘴巴早已尝过苦的滋味,这回死死绷着,怎样都撬不开。 余妈妈凑在她面前,脸蛋都笑酸了,还在耐心哄劝:“来,喝下去就不难受了。” 当然是不管用的,这孩子也是一身倔劲儿,都随了他爹。 乔盈飞抗拒着,忍不住剧烈咳嗽,声音细嫩,身体却震得刘淑两腿都颤。 好一会儿,小孩止住咳声,忘记合上嘴巴,余妈妈趁机要喂,刚把汤匙送到嘴边,被身后一声惊响吓住,手上一抖,药汤就顺着孩子脖颈流进衣领。 满屋人齐刷刷回头看去。 只见孟文芝立在门边,两手虚握着伸在腹前,掌心里已空无一物。 地上,一个崭新的瓷娃娃不幸摔丢了辫子,还在顽强地晃动。 灰白的缺口滋滋啦啦刮着地面,掩过了人们不约而同吞下口水的声音…… “一直不见母亲回信,原是因为……盈飞病了?” 乔盈飞会生病这件事,孟文芝从未想过,或者说,孟文芝认为它不该发生。 她自幼失去母亲,那么世上其余苦难,伤心也好,病痛也罢,他如何舍得让她再去体会,本想替她通通隔绝,可惜,还是疏忽了。 当初他是怎么安下的心,竟真的离开家,一去西崇便是数月?家中长辈毕竟已有年龄,虽疼爱孩子,精力却已不济,府里下人照料得再周全,也不会比他这个做爹的更上心。 孟文芝百般懊恼,他早该认识到,自己不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仙,不能事事都抓好。 这次,他顾下了西崇百姓,但亏欠了盈飞,他的家人,就像当初他亏欠阿兰一样。 昼夜不眠好几日,孟文芝极力弥补过错,盈飞在他精密的照顾下,终于退了高热,状况逐渐好转。只是喂药巩固时,孩子摇头抗拒的模样,依然令他揪心不已。 这才稍微见好,西崇那边的书信一封接一封送到家门,扰他思绪。 “又是王知府……” 眼瞧信函在桌边越积越多,孟文芝担心真有要事,忍不住拆了几封,不看不要紧,一看,脸色就沉了下来。 清岳来到身旁,再递上一封:“少爷,新的。” 孟文芝不再接,甚至不愿不多看,只道:“你手里的,连着桌上那些,全部烧掉。” 说罢,心烦意乱转进了厨房,盯着药罐里翻滚的汤汁,祈祷那人不要再催。 厨房里烟雾缭绕,烟从大开的门窗里一团一团挤出。门框里,薄薄的青烟涌动着,透出一个人影。 “少爷,可寻着您了!” 小厮扶着门框急喘:“陛下听闻您提前回来,传您入宫。” 第95章 长大 再将于那间偏殿面圣, 孟文芝已不似上回踟蹰,早料到此行陛下诘问难免:为何擅离职守,又为何久滞不归? 他做好准备, 手捧一只扁圆的食盒,拒了内侍,独自步入殿中。 皇帝还在伏案忙碌。孟文芝不着急, 把盒子轻放在地上,挨着它跪在殿中央,双手相抱,身形直挺: “恳请陛下,准臣辞官还家。” 本是他应召入宫,此刻却不待陛下垂问, 抢先陈情。这话,分明与他辞行时所言相同, 可今日重新听来,语气坚定无比, 显然经过了数月的深思熟虑。 皇帝虽在预料之中, 也难再坐定,抬眼打量着他, 缓缓道:“还是想不通么?” 孟文芝没有立即应声, 只是默默打开身边食盒, 端出一只瓷盘,盘子里, 装着许多黑色碎物。 他垂眸望着那些东西,主动解释:“陛下,这些是小女今日服药所剩。她年不过八月,忽染风热, 自臣归家至今,这样的 药渣,已倒过不下十碟……非是臣不愿为朝廷效力,只是臣家中之事尚无法周全,又如何能出巡四方。“他现在异常理智,声音平稳,言辞恳切,“陛下,臣已失去一位至亲,不能再接受任何闪失。” 这回,孟文芝是真的下定了决心。皇帝听罢心内发愁,不觉拧起两眉,暗自叹气。 诺大的殿堂,因二人同时沉默显得格外空旷。孟文芝衷肠诉尽,现在唯有等待,等一个他心中期盼的结果。 过了许久,皇帝沉思之后,忽而开口:“干得不错。”脸色尚有几分复杂。 孟文芝不知这夸赞是何意义,心口难免一紧,下意识补充:“臣只想……” 皇帝抬手打断:“西崇确实没有再去的必要。”话还未完,忍不住露出笑意。 事事都被孟文芝做得完美。西崇冻灾惨烈,命他前去本是应急,没想他不仅平定灾情,竟连当地政务也一并梳理,经这一番整顿,西崇能安稳许多年了。 孟文芝闻陛下所言,眼前骤然一亮。 “不过,”望着那双燃起希望的眼睛,案后之人话锋一转,点着手指笑道,“你这个人,朕非用不可。”他必然不能让他如愿。 孟文芝眼皮立即降下小半,眉毛也将压倒下来,经这么一起一落,还未能反应,只听陛下再道:“大理寺丞一职,前日刚出空缺,不如你就留在宛平,补此职位?” 孟文芝恍然回神,欣喜间双唇微张,打着颤呼吸许多次,终于破颜而笑,此刻万般情绪难言,只记得感激: “臣,叩谢陛下!” 原本,他只想求一个去职归家,谁知竟得了新的开始。 大理寺丞的袍服穿上,虽然任务没比从前轻松,平日里忙起来,也能要人的命,但深夜回到家中,看到乔盈飞熟睡的面庞,孟文芝就已知足。 待熟悉了新的生活,一切渐渐安定,除开公务与陪伴孩子,他其余闲暇,都留给了纸和笔。 他想把阿兰画下来,也好教盈飞认娘。 这心思一生,看得越重,工程也就越大,他空闲的时间并不多,一幅画从白纸开始,今日加几笔,明日又重画,后日修修改改,一年多过去,依然没能完成。 不过,在那纸上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乔盈飞被爹爹一手抱着,陪他画画,只听他啰哩啰嗦念叨,就学会了喊娘亲。 一年时间里,盈飞已经知道,“爹爹”是这个见到她就笑,能把她高高举起,也似乎最喜欢她的人。 但她始终不能明白,“娘亲”是什么意思。 她的娘亲,有时是一张白纸,有时是纸上的几道墨痕,有时看起来像没有颜色的祖母,穿着长裙子,有时候,又漂亮得让乔盈飞流口水——这也要怪孟文芝的发挥,偏要按着自己心中所想,给阿兰臂肘间加两条绫罗绸带,那分明是仙子的模样。 乔盈飞穿一身花衣裳,正坐在小板凳上翘脚丫,看爹爹伏在桌案忙得认真,她扣着布老虎耳朵上的几粒铃铛,实在无聊,忍不住张嘴发出声响:“爹爹,抱。” 孟文芝听到她的声音,立即看过来,却不舍得现在就放下笔杆,先欣慰一笑:“再等一下,爹爹就画好了。”说着,又去沾了颜料,往飘带上叠了颜色。 乔盈飞等不及他,把老虎一甩,扭着身子喊着要抱,一双脚踢得凳腿咚咚作响,终于,把自己玩栽了。 孟文芝余光发现少了人影,探头一看,原来在地上,确认她没有摔伤后,才轻声提醒:“不哭,坚强。” 虽然不疼,但难免受惊。乔盈飞在地上趴了一会,笨手笨脚坐起来,捏着两只拳头,点点头:“小飞坚强。”而后,摆弄过裙子,刚站起身,还不知稳了没有,就跌跌撞撞就往爹爹身边跑。 孟文芝右腿一紧,被她热乎乎拥住,手里也差不多画完,这就放下笔,赶紧把她抱起来。 乔盈飞忽然如愿腾空,高兴地撅嘴欢呼:“呜——”孟文芝发现她喊起来不再停,便拍了她头上的小辫儿,引她往桌上看。 他抱着她,弯腰凑近画纸上的女子,对她说:“看,你的娘亲。” 乔盈飞呆呆望着纸上的脸,渐渐没了声——娘亲比昨日见到时更好看了。 可惜她不似爹爹会动。乔盈飞扭转身子,对着画卷伸出双臂,试着求道:“娘亲来抱。” 孟文芝一觉身体前倾,匆忙把她捞回,带着些微无奈,小声在她耳旁道:“盈飞,娘亲抱不了你。” 哪怕到了今日,想起这些,心底还是会难过,那种感觉他无法忽视,恐怕也永远都不能习惯。 画纸干透之后,孟文芝把它装裱起来,挂在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占了小半面墙。 每每步入房中,微一仰头,见清光安静地在洒她身上,浮动着的,除了空中的尘埃,还有他的回忆。 世上很多东西,最终都会淡去来过的痕迹。孟文芝紧紧护着有关乔逸兰的一切,把她守在身边,对于她的记忆,已经被时间的流水泡得皱皱巴巴,但她总归还在。 也将会一直在。只不过,是作为一种“缺失”存在。 乔盈飞稍微再大些,在街上走得次数多了,见别的小孩身边都有两个大人陪伴,她仔细想了想,才发现自己跟那些孩子不一样。 为什么别人有会笑的娘亲,她只有一幅名叫“娘亲乔逸兰”的画? 薄薄一张,她跟它说话,它不应,她碰它,它才会动,劲儿要是大了,手指还能在上面戳出个洞来。 为什么别人的爹爹,都有自己的娘子,她的爹爹却总是孤零零一个? 他只会站在画前发呆,说他的娘子就在这里,并且弯下腰,越凑越近,最后眉毛一皱:“乔盈飞,你又淘气!” 乔盈飞抿着嘴笑,心虚地看着画上两个窟窿,迅速摇头。这孩子的调皮机灵,在此已初见端倪。 孟文芝要来捉她,她只乖乖站着不跑,摆起双手,认真对他道:“爹爹,我现在不想和你玩儿。” 养她到现在,这副模样底下耍的什么心思,孟文芝一眼就知,却也拿她没办法,他可舍不得真的收拾她。 “真是长高了,连墙上的画都能够到了。”孟文芝蹲在她身前,看看她的脑袋,又扭头看看他那副仙子下凡图,不免气道,“就这几日,我为你补了三五回窟窿。这样的淘气,我真想叫你娘来见见。” 乔盈飞听不出他话中好坏,只看爹爹表情不凶,便眨了眼睛,顺着他的话问道:“爹爹,我的娘亲在哪里呀?” 孟文芝娴熟地指过去:“那不就是么。瞧你娘鞋子都被扣坏了……”正说着,忽然烦恼起来,摇头感叹,“她若是亲眼见了,真得心寒。” “不。” 乔盈飞不再满意他的回答:“我要人,不要画!”她把人字念得很重,皱着眉毛补充,“别人的娘亲都是人。” 这几句话来得突然,孟文芝毫无防备,当场愣住。 沉默中,他飞速地想:现在盈飞还小,他该怎么告诉她,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她能听得懂吗,能接受吗? 而他,真的有勇气把乔逸兰的死亡说出口吗…… “爹爹,理我。”乔盈飞捏了捏他的肩膀。 孟文芝被她唤醒,一时间还有些迷茫,等再开口,声音带了哑:“盈飞,你娘亲她……”后面要说的实话躲了起来,他停了一会儿,把她揽到身旁抱起来,带回到挂画前。 这个高度,刚好使乔盈飞的脸和画中人物的平齐。 “她是不是比别人都漂亮?”孟文芝接着刚才道,却换了话。 乔盈飞搂着他脖子,望画点头。 接下来,孟文芝清了清嗓,像讲故事一样,绘声绘色地告诉她:“你的母亲,是天上的仙子,当初她把你交给我,让我做你的爹爹,好好照顾你……” 乔盈飞似乎信了,怔怔地打断他:“为什么她不来看我?” “天规森严,她也有她的事要忙,就像我一样。不过,那时你娘与我说过,盈飞要听话,等长大了,她就下凡来接你。” 乔盈飞半懂不懂地点点头,不再吭声。 也是这时候人小好哄,说什么,便信什么,乔盈飞老实了一阵,日日盼着长大,盼着有娘亲来接。 后来,随着她个子再长一些,能说的话也多了,人越发精明,那些故事早已骗不过她。 这才刚过四岁,她天生调皮的性子终于按捺不住,整日满院子里爬高上低,精力实在旺盛。 白天要有玩伴,缠人缠得紧,晚上又像小狼一样嚎个不停。孟文芝有些管不住她,总被吵得头疼,干脆放了手,把乔盈飞交给祖母带出去撒欢,耗耗她的力气。 刘淑 早有带她一起出门的念头,领着她去到姐妹家,刚好李夫人有个孙儿,只大盈飞两岁。两人见面也不认生,大的在前,小的在后,一边跑一边闹,一直到被按着用过晚饭,到了盈飞回家的时间,才不得不分开。 乔盈飞喜欢那哥哥,每日都求祖母带她过去。刘淑十分乐意,常和她清早就过去,在那家呆到傍晚,有时则是李夫人领着孩子过来,专为两个小家伙碰面。 也算歪打正着,如今还未入夜,乔盈飞就能呼呼睡着,孟文芝只觉世界清净许多,颇为欣慰。 说来奇怪,有一天,孟文芝忙完公务,归家已至夜半,临睡前去盈飞房中看了一眼,发现黑乎乎一团里有两个光点在对他闪烁。 “盈飞?”他试着唤她,脚还站在门外。 乔盈飞果然睁着眼,在远处轻应一声:“爹爹。” 那两字听着太过绵软乖巧,孟文芝有些担心,关上门,点了灯,来到床边:“怎么还没睡着?” 说着,用手心探了她的额头,并没有发热——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带崽崽比较多 第96章 心事 昏昏烛光里, 乔盈飞躺在床上,身体藏在毛毯底下,只有一张小小的脸露在外面, 睫毛浮着水光,一簇一簇的。 孟文芝在床边挨她坐下,垂头望来, 细细问着:“可是哪里不舒服?跟爹爹说。”顺手擦了她湿漉漉的脸,手背滑下,才发现枕头也被染成湿凉的一片。 乔盈飞看着爹爹,带着鼻音哼唧,还没说出完整的话,眼泪又开始一颗连一颗地滚, 哭得越发厉害,模样叫人心疼。 她忽成了这样, 孟文芝满心担忧,再无困倦之意, 裹起毯子抱她坐直, 敛额又问:“怎么了?白天不是还正开心么?”他想不明白。 话音未落,却似是说到了敏感处, 小姑娘突然挤上眼, 破声大喊:“我再也不去李姨婆家玩啦!!” 孟文芝被她这声吓了一跳。 “再也不要见周阳哥哥……”她一面嫌弃着, 嘴角一撇,把头蒙进毯子里, 呜呜咽咽地哭。 这两嗓子下去,门外多了阵响动,接着便是素心的声音:“小小姐,你没事——” 不等她推门进来, 孟文芝急忙抬高音量将人叫住:“没事,回去休息吧。” 才发现少爷也在里面,撑伞的人影静了片刻,赶忙应声,转身不再打扰。 待素心走了,孟文芝悄悄把盈飞的毯子掀开,露出脸来。 可算知道她在闹什么情绪,既提到周阳,她近些日来最爱缠的一个表兄,两个孩子之间,想来不会有什么大事。 他放下了心,用帕子为她擦眼泪,笑起来柔声问:“是周阳哥哥惹住了你?” 乔盈飞心情低落,垂眼摆弄着手指,吸了鼻子,咽了口水,才轻轻点头,看着甚是委屈。 孟文芝正欲安慰,熟料下一刻,孩子骤然抬头,哽咽着开口:“爹爹,我是不是没有娘啊?” 话还未落,眼里又蓄了水。 孟文芝毫无防备,从她眸子里看见无措的自己,像被针扎了一下。 烛台在这时暗了一瞬,黑暗恰遮住了他脸上失控现出的,刹时的怔忪。 乔盈飞没能立刻听到肯定的回答,有些难过,还是忍着哭声把今天的遭遇讲给他听。 只说今日去找周阳玩,刚巧碰上他母亲回来。 周阳从母亲那儿得了几只泥哨子,分她一只猴子形状的吹时,乔盈飞还很高兴,屁颠屁颠跟在表哥身后,夸他娘亲真好。 直到周阳一个转头,突地问她:“小飞,你是不是没有娘啊?” 乔盈飞不爱听,当即否定了他,并且得意地告诉他,她有娘亲,还是天上的仙子,漂亮得很。 周阳毕竟大了两岁,自然不信这些,语重心长跟她说:“小飞,你别被大人骗了,这世上没有仙子……我们都没见过你的娘,你可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他认真猜想,乔盈飞气冲冲反驳,却怎么也论不过他。周阳大哥哥架子一摆,也没看出她急得脸蛋发红,硬拉着她一条条一道道分析。 她不愿承认自己没有娘,是石头缝长出来的孩子,又忍不住想相信他,心里面在打架,烦闷不爽。 最后,她把手里的泥哨子往地上一砸,小猴子摔了个四分五裂。 只一句话,结束了争论:“我就是有,我就是有!我不要和你说话了!” 但她在长大,爹爹很快就骗不了她,她也骗不过自己。 乔盈飞知道,周阳表哥可能说得对。她只是有点不开心。 她不再玩手,而是捏着拳,把毛毯边攥得皱巴,低垂着脑袋:“其实,小飞就是没有娘亲啊……” 小孩不会掩藏自己的失落。孟文芝听她语气,心被拧了似的。 他拢住她潮湿的手:“你当然有。” 乔盈飞没有抬眼,努了努嘴。应是在默默地下劲安抚自己。 孟文芝望着她,憋了许久,终还是叹气道:“对不起,小飞。 “之前,是爹爹骗了你……你娘亲不是仙子,但你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是她怀胎数月,辛辛苦苦将你生下来的。” “那为什么我从没见过她?” “因为她……”孟文芝声音微微拉长,减小,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无意间,发现乔盈飞正看着他,眼睛被灯照得水亮,等他继续。 或许,比起从来没有娘亲,她更能接受有一个来过但离开的娘亲? 好吧。孟文芝这样想,很快做了决定:“因为,她不在了。”他学着阿兰虚虚比划,勉强作笑,“那时候,你才这么大。” “她去哪了?”乔盈飞好奇地问。 孟文芝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乔盈飞又问:“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孟文芝仰头想了想,道:“比很远还要远。” “有多远?” 他轻声告诉她:“生和死的距离有多远,她就离我们有多远。” 乔盈飞表情茫然,眼圈还红着,细声细语问爹爹:“那她还会回来么?” 孟文芝泄气一笑,过了很久才缓缓答:“不会了。 “她永远都没办法回来。她去世了……” 原本干燥的掌心变得湿润,黏着乔盈飞的手背。两只手,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十一月的空气,不知不觉间升了温,孟文芝眼下有些烫,心里的滋味,像半熟的棠梨果一样,涩得能把喉咙哽住。 乔盈飞沉默不语,一双发呆的黑眸告诉孟文芝:她在思考。 是啊,她总该明白一些事情……孟文芝暗自想着,轻舒一气,终于再唤了她,而后起身把灯台拿来,又坐回床畔。 乔盈飞目光紧跟着爹爹,看见烛火在他身前摇摆扑朔,宛如一尾离水挣扎的鱼。 “盈飞,看这支蜡烛。” 孟文芝向她示意,这间屋子里盛满了它的光芒,他不紧不慢描述:“它在发光,很亮。”乔盈飞点了头,他欣慰地望她一眼,“人们说的去世,就像这样——” 他毫不犹豫吹熄了蜡烛。 “好黑!” 突然陷入黑暗,乔盈飞害怕地闭紧眼,往前一扑,一头扎进爹爹怀里。 孟文芝拍了拍她的背:“不怕,我在呢。” 乔盈飞逐渐壮了胆,从他襟前支起脑袋,左瞧右看。过了会儿,漆黑的房间里冒出她的声音,还是含怯:“爹爹,快点灯。” 孟文芝则越过她的催促,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轻轻道:“盈飞,去世,就像是一支蜡烛不能再亮。” 像是花开败,草枯萎,像是蝴蝶在入冬前沉睡。 稀薄夜色里,孟文芝看见一张发愁的脸在向他凑近。一些温热的气息呼过来: “娘亲也是这样?” 他点头:“娘亲也是这样。” 唯一区别,是他们都携圆满而去,阿兰带走的,却只有未完成的夙愿。 乔盈 飞没了动静。 孟文芝担心这现实于她太残酷,试图开解:“她的确走得太早,但她……” 乔盈飞也刚在这时得出结论,眼睛忽然闪了闪:“所以……小飞真的有娘亲?”有过,就是有啊。 孟文芝微怔一刻。 旋即,用一句肯定,成就了她最幸福的时刻。 她果然还太小,不能懂得人这一切代表什么!那些无尽的思念,无穷的悲伤与痛苦,善良地绕过了他的孩子。 灯没有重新点燃,但乔盈飞早已不畏惧黑夜,她离开爹爹身边,在床上欢呼扭滚。 不包含烦恼的、童真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来。孟文芝在一旁耐心解答。 不知过去多久,在话音和话音的空隙里,孟文芝听到了窗缝的风,和那些风里裹挟着的,细微的簌簌声响。 他无意转头,忽然想起素心在门外撑着伞的影子,如梦初醒: “盈飞,下雪了。” ………… 第二日。 天将明,孟文芝才从女儿房中出来,入眼是白皑皑的一片。 雪下了一夜,到此时也未停。 他一身单衣却不知冷,站在廊下远望。大雾中雪花轻盈,头顶的房檐上,偶有积雪滑落。 吸进的气冰凉,呼出又成了湿的,他半清醒半昏沉。风吹过,树梢晃动时,他又想起了她。 昨晚,盈飞睡前还在问,娘亲是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太长,孟文芝只告诉她:“她很好,近乎完美。若是她在,你会骄傲得日日昂首挺胸。” 乔盈飞很满意,在畅想中逐渐睡去。还不知道今时今日,在大人们眼中,她的母亲被传成了凶煞煞的形象,唯一好在迷途知返,即时为自己赎清了罪。 孟文芝管不了别人心中所想,现在能做、能弥补的,就是相信乔逸兰,并且把真正的她,还给女儿。 与乔逸兰朝夕相处那么久,她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不过。失妻之痛终于能勉强按下,他开始有意识地去怀疑,当年杀夫之事……错应不在她。 但杀夫二字一出,罪名也就定下,当初公堂上几番审问,全都基于“她本就有罪”,甚至不予她辩解的机会,因而,她的死是人心注定的结局。或许歪打正着,惩罚了谋杀亲夫的凶手,不过更多的可能,该是冤枉错判。 可多年过去,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已经无从得知。他无数次调查,试图还妻清白,但知情者,就仅她、冯瑾还有他那外室三人,如今全部殒命。 孟文芝并不想放弃,眼前的谜团似乎早已无解,他后悔、不甘,却也寻不出任何办法。 “少爷,怎么在外面站着?” 清岳从大石后面转出,刚巧碰见他独自在此郁闷。 孟文芝提醒:“盈飞还在睡觉。” 清岳立即收了声,小跑来到他身旁,控着音量关心道:“少爷,是不是又想少夫人了?” “嗯。”孟文芝不否认—— 作者有话说:预判失败抱歉抱歉。阿兰死遁后好久没写她,想得心急了,那天理了后面要写的剧情,本来打算都简单带过一下,这章写到阿兰出场,现在写着写着,有点舍不下这些剧情,最晚的话,阿兰应该是下下章出现。既然小飞好不容易长到能说话,还是让爷俩再想着阿兰忧郁一下吧。 第97章 恍惚 孟文芝站在檐下, 雪势不觉间转小,待他知道冷时,手背已经乌紫。 他向清岳摆手, 独自沿着连廊回房。 自乔逸兰离开,时间过得飞快,再有一个多月, 就要到第四个年头了。 过去的日子里,无论对她还是对乔盈飞,孟文芝总觉有亏欠。 尤其是那孩子,一想,她平日摔倒了都忍着不哭,却因为没有娘亲, 在半夜偷偷掉眼泪,孟文芝恨自己不能上天入地, 不能把乔逸兰捉回来,按在自己和女儿身旁。 这日, 他从装着乔逸兰生前之物的木匣里, 寻出一只银花小钗,忍痛割爱, 擅自作主, 把它送给了乔盈飞。 他对她说:“这是你母亲为你所留, 好好保管。”那钗子小巧简单,对常人来讲, 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但对他们二人,比金子还要贵重。 乔盈飞眉飞色舞,低头让孟文芝帮自己戴上:“戴好了吗?” “好了。”孟文芝忍不住叮嘱, “戴着它,不许爬树,不许跳石头……” 话还未完,只见她眼睛弯成了月牙,举着两手去摸头上的小花,自顾自欢欣念叨着:“小飞的娘也很好啊,也会送小飞礼物呢。” 这孩子怎能这样好哄? 一支旧钗就让她雀跃。孟文芝反倒心疼起来,剩下的话不忍再说,何苦去限制她小孩的活泼天性,她开心便好了。 因乔盈飞前夜里来的情绪,孟文芝在家留了整整两日,只为亲自盯走她那些伤心事,让她多亮亮两排小牙齿。 他带她上街,让她挑喜欢的东西买。本以为乔盈飞会要些玩具,没想只缠着他买花生糖,一包不够,要两包。 孟文芝大手一挥,满足她的心愿,又按着她折返回去,买了几只彩绘泥哨。 乔盈飞不解:“爹爹,我不爱吹这个。” 孟文芝笑而不语,先抱她坐进车里。 这趟路似乎比来时长,乔盈飞快睡着时,被孟文芝轻轻晃醒。下了车,忽发觉不是自己家门,赶忙挣脱了人,冲向车夫,让他帮自己上车。 孟文芝身边一空,扭头喊道:“盈飞,过来。” 乔盈飞躲在车夫身后:“我不进姨婆家!” “我陪你呢,不让你受气。”孟文芝好声哄道,笑着招招手,乔盈飞磨蹭半天,才别扭地走过来。 孟文芝把泥哨子递进她怀,又紧了紧她的小辫儿,让她把打碎的哨子还给周阳哥哥,不要再闹矛盾。 周阳也懂事,刚见着小飞,就拉着她的手道歉,许是大人教的话,他颇认真,说自己那日玩笑不知轻重,是他不好。 乔盈飞有些气,又有些羞,把哨子往他脸前一伸,嘴角一阵动,还是没忍住露出笑:“我不怪你了!” 两个小朋友和好如初。临走时,周阳气喘吁吁追过来,提着一个竹笼:“小飞!这是与你赔罪的。” 笼子里有只带斑点的野兔。是周阳的爹爹从山上捉来,被他搬来作礼物送给乔盈飞。 乔盈飞甚是惊喜,一蹦一蹦,扯着周阳胳膊反复道谢。 孟文芝为她头上的小花钗提心吊胆,却不好打扰这场面,只用手戳了她的肩膀,在旁悄声提醒:“走吧,该回家了。” 孩子们的事,也算告一段落。 又过一阵时日,轮到孟文芝的喜事来临。 不枉他任劳任怨、恪尽职守许多年。妻儿去世,他因公不能好好告别,幼女染病,他亦因公在外,不能抽身回家探望。虽大多是迫不得已,以至孟文芝今日想来,仍觉心中难过,但他既有付出,该有的奖赏、提拔便不能少。 目下,前任大理寺少卿张深告老还乡,职出空缺,而孟文芝任大理寺丞期间,务实勤勉,政绩卓著,经上官举荐,擢升他为大理寺少卿。 同僚闻讯,争相前来贺喜。无数张笑脸迎来,孟文芝莞尔回应,只想着肩上担子又重了几分,难分是喜是忧。 那天,孟文芝把乔盈飞带在身旁,坐在马车里,听一道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孟少卿,恭喜啊。” 掀帘一看,果真是冯先礼。 他亦在车中。两车逆向而行,窗对着窗,错开停在了道口。 冯先礼已贵为户部尚书。此乃皇帝麻痹之策,明升暗降,让他身居高位,为众目所瞩,他也因失去为他在暗处经营的冯璋,行事比以往收敛许多。 孟文芝仍记得那些惨死的无辜性命,亦心知当初乔逸兰被逼入绝境,冯先礼功不可没。新仇旧恨交织,车壁所挡处,孟文芝攥紧了覆在膝上的官服,指节透白。 时下局势尚不明晰,必须隐忍。 皇帝曾命他表面维持和气,暗中留意。冯先礼见他对自己礼敬有加,似乎明了事理,对他警惕稍减,只是还会不时出言试探。 “许久不见,孩子都这般大了。”冯先礼笑道,声音喑哑,目光落向凑在孟文芝身旁的乔盈飞。 乔盈飞不认识他,正欲探头乖乖问好,被孟文芝有意推回,藏在身后。 孟文芝眸色沉下,笑容却妥帖:“劳尚书大人记挂,下官家中琐事,怎好入您的耳。” 冯先礼眼尾纹路更密,长“诶”一声摆了手:“孟少卿的事,怎会是琐事?”他微微移目寻着什么,笑意渐深,“我瞧这孩子面目伶俐,有几分像她的母亲,真是招人喜欢。” “大人说笑了。”孟文芝紧跟着把话截下,不留他再开口的机会,“稚子顽劣,难以管教,并非大人口中那般。” 他怎会不知,此番冯先礼贺喜是虚,专对他的软肋威慑挑衅才是真。 冲突不宜起,孟文芝暗吸一气,以天色不早为由,先行离去。冯先礼,早晚会有他的报应。 不过,冯先礼的几句话,还是让孟文芝受了影响,对他来说,那更像是一种提醒。 他带乔盈飞回到家中,甫一步入院内,下人们兴奋地围过来,鸟儿一样叽叽喳喳向他道喜,他却觉心情低落,前路迷茫。 这样一忍再忍,一拖再拖,究竟要到何时? 正想着,忽而,一声惨烈的长呼响起: “爹爹——!” 孟文芝回过神来,下意识低头看,发现乔盈飞已不在身旁,立即循声望去,她在院角。 他怕极乔盈飞出事,片刻不敢有迟,一路飞奔。 只见乔盈飞蹲在地上,那处是为兔子搭的小棚,下面笼子被她打开。 她听到有人赶来,转过头,小声问:“爹爹,它怎么了?”怀里正躺着她的兔子。 孟文芝遭她一吓,胸前还紧张,本想斥她几句,又没忍心,只安慰自己虚惊一场就是幸事。 他脸色变了又变,终还是走近了,蹲下身去看。 兔子浑身冰凉,看样子,上午便已死了。 乔盈飞隐约也有感觉,嘴角下撇,眼泪汪汪地等孟文芝发话。 孟文芝如实回答。 她难以接受,这兔子她养得十分精细,日日喂水喂干草,怕它冷,在笼子里放了棉絮,还搭了小棚为它遮风挡雨。 它就这样死了,一动不动,再也不能和她玩了…… 孟文芝帮她把兔子埋在树下,安慰她说:“以后这树长出来的枝芽,有一部分会是它。” 乔盈飞点点头,但无可避免地郁闷了好几天。 一日,她突然问孟文芝:“是我害死了兔子吗?”是她养得不好,是兔子不喜欢她? 孟文芝不希望她这样想。这兔子被捉住时就受了惊,自是难养。 “不怪你。”他道。 若真要寻个缘由,害死兔子的,该是陷阱,是笼子。 是当时一瞬间的错信,也是后来的身不由己。 因为兔子的死,乔盈飞安静了一段时日,不再闹腾。可没过多久,孟文芝总觉她小鹿一样的眼睛里多了东西,总是目光炯炯,透着慧黠。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天太阳正好,孟文芝亲眼看见,她坐在阶上,膝上放着两样东西——红绳捆的一撮兔毛,和原在她头上的那支银花小钗。 阳光洒在她身上,金橙色的裙子无比闪亮。孟文芝早先叮嘱了她,让她和素心呆着,等他回来。 素心在房间里忙活,不时从门或窗里探头,寻寻乔盈飞的身影。 乔盈飞就听话地独自坐着,哪儿也没跑。 假山石和一些竹枝之后,孟文芝悄然止步,微一侧身,从缝隙中观望。 只见乔盈飞把兔毛放在手心,格外爱惜地摸了摸,而后轻轻放在身边。又拿起那支钗子,举在光芒之中,不知腻地欣赏着。 她很宝贵它,用手点了点花心里镶的红色珊瑚珠,又把花瓣放在脸上蹭,最后闭上眼睛,撅起嘴巴响亮地亲了它一口。 她把兔毛捡回来,两个手心,两样东西,来回扫看,最后竟装起了大人,皱着眉毛唠叨: “放心,小飞不会忘记你们。你们既然死了,就在小飞看不见的地方好好照顾自己。” 她的声音,似春日里的嫩芽,春光下的蕊丝,干净清澈,带着稚气。 “我好爱你们呢。” 闻她此言,孟文芝眼瞳都在轻颤,感动之余,总觉耳熟。 侧目一想,这语气,好像他每晚等乔盈飞睡去,在床前与她说的:“爹爹好爱你。” 他险些笑出来。年龄还数不够五根指头的人,竟会装睡,偷听,甚至学了他的话。 还知道了什么是死亡,并且知道死亡会带走一些东西,带走了她的娘亲,带走了她的兔子。 她明白这些无法逆转,所以她选择……欣然接受? 孟文芝倍感欣慰,暗夸这孩子打小聪明,日后定成大事。 这般想着,蓦地有些激动,脸颊都开始生热,甚至仰天对乔逸兰说,千万要保盈飞一生顺遂。 也是在他正高兴时,身后有人叫住他。 “少爷,永临许府的人来了。” 孟文芝听罢,眼前蓦地亮起,霎时心中闪过许多猜想,赶忙快步回到正堂。 刚进门,那人满面笑容立即迎来,双手持一红纸递上: “给孟郎君道喜了!这是我家郎君与唐府千金的婚帖。家主特意吩咐,请您务必来喝杯喜酒!” ………… 永临,许府。 日已西沉,天上半是黑夜,半是粉彩霞光。 写着“囍”字的大红灯笼高挂门前,檐下绕着红纱,门内仪式刚毕,乐声转为丝竹。 前厅浸着一片热闹,酒杯的叮当碰撞声围着数十张八仙桌回转,终于到了孟文芝跟前。 许绍元一身大红喜袍,腰间还系着根红绸带,牵着唐缨款步走来,手里举着酒杯,眉眼尽是笑意: “文芝,到你咯。” 孟文芝还抱着乔盈飞。他本想带她来沾沾喜气,谁知饭还没吃几口,就撑不住睡在他腿上了。 唐缨不愿呆在房中,偏要出来热闹,此时也染了酒气,弯身凑过来,手指轻轻拨了拨乔盈飞的脸蛋:“小飞睡得真香。来,让我抱着。” 她把昏迷不醒的孩子接过去,孟文芝身上一轻,站起身,和许绍元面对面:“许兄,恭喜!” 许绍元亲自为他倒酒,一面笑着说:“也要恭喜你啊,我们的孟少卿。 “今日喝不喝?”酒已斟满,许绍元还在明知故问。 孟文芝不扫他的兴,笑答:“喝。” 一连两杯花雕酒下肚,嘴里还留着酒香,心里又开始感慨。 许绍元和唐缨,曾经那样一对冤家,此时竟这般令人艳羡。 早在孟文芝成婚那日,他见许绍元与唐缨一路而来,就隐约料到会有今天。 想到这儿,怎么热了眼眶? 当初他们二人风尘仆仆,远来喝他与阿兰的喜酒。可今天,同样的满堂喧腾里,他来恭贺他们新婚,却是形单影只,身边妻儿不在,唯有一个懵懂幼童……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酒量,今日带着孩子呢,就饶了你,不劝你多喝了。” 许绍元脸上通红,拍了拍孟文芝的肩,转头瞧着乔盈飞睡得昏沉,便再道:“今夜留在我府上吧,你若撑不住了,就让人领你和小飞回房休息。” 孟文芝并未推辞,先把乔盈飞安置进屋,自己出来,一直坐到喜宴结束,新人入了洞房。 宾客逐渐散去,灯笼摇摆欲灭,满院红绸沉在寂静夜色里,有几分冷清。 孟文芝生了醉意,奈何愁思丝毫未减,他与月亮对望,良久,笑着叹了口气。 第二日。 重返永临,无数回忆骤然升起,孟文芝只觉风都熟悉,处处都有乔逸兰的影子。 他带着乔盈飞和清岳,要去她的酒铺看看。那是最开始,他和乔逸兰的感情破土生长的地方。 沿记忆里的路走着,越发陌生,孟文芝抬眼,见两方青色酒旗都已被换下,成了醒目的黄旗,中央一个粗钝的黑色酒字。 他蹙眉而望,渐渐失去笑意,只是沉默地继续向前,乔盈飞拉着他的手一起走,清岳也跟在后头。 直到坐进了馆子里,客人不算多,零零散散有几桌,都端着酒碗喷得正欢。 “客官,来点儿什么?” 这里环境与从前大不相同。孟文芝不慎瞥见小门后的半截树桩,心头顿时一凉,再不敢抬眼打量四周。 只盯着还带着油污的桌面,想也没想,开口便道:“玉露。” “玉露?”小二笑容尴尬,“客官,我们店没有这酒啊。” 孟文芝将头一转。小二见他面色不悦,心里莫名有些怯。 正欲试着和他说些什么,他身旁的小姑娘率先出声:“爹爹,小孩不能喝酒哇。”乔盈飞转过头,大声提醒。 方才她偷偷和清岳商量,让清岳带她出去买好吃的,先留爹爹自己在这儿。 孟文芝闻声松了眉头,一眼看出她脸上藏不住的期待。对面,清岳也笑得心虚。 他原本是想带着乔盈飞过来,在这里找找从前的光景,和她讲讲他和她母亲的故事,没料,眼前竟成了这般。 烟火气倒是足了起来。 可他念的,是阿兰在时,由她经营打理的酒铺。 是玉露、干净的桌椅、书的翻页声、若隐若无的杏花香,是酒铺里为他转设的茶水,是柜台后的她。 再看身旁,如此吵闹、庸俗! 他放清岳和乔盈飞离开,挥手让小二也下去,自己坐在长凳的一边,不做别的,感受心绪纷乱。 犹记得那年,他连夜从宛平赶到永临,为见阿兰一面,以解思念之苦,更为诉说心中情意,娶她回家,自此与她长相厮守。 阿兰放下了她的所有,只身一人,跟他回到宛平。她全然相信他,不亚于一场豪赌。 原来那时,她对他的感情就已如此深重…… 仅仅是想着,自责和后悔源源不断挤进胸口。他当真,辜负了她! 孟文芝气闷无比,已是坐立难安,最终一拳落在桌面,强行断了思绪。 酒馆内陡然安静,几道目光向他投来,看着他负伤似的踉跄逃出门外。 这么多年过去,乔盈飞都从怀里的婴儿,长到能跑能跳,孟文芝以为自己看淡了一切,还庆幸自己终于能自如地面对有关阿兰的回忆。 今天才知道,他又高估了自己。 他走在长街上,没想好要去寻乔盈飞还是去别处,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只是一味地向前。 一面疾走,一面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告诉自己要尽快平静,不能再多想。可越说,越乱。 他真的……太想她了。 从昨晚许府喜宴上,孟文芝就觉不适,默默忍到现在,终于发作。他已强撑了这么多年,但往后的日子依然望不到头,若是追忆从前,又会发现,处处都暗藏心酸。 乔盈飞长大后,枯燥的生活因她渐渐有趣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久到这种汹涌的情感,他忘记了要怎样应对。 一个接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眼前划过,叫卖声化成嗡鸣。孟文芝在跟自己置气,气自己的失控,气自己快四年过去,还是原地踏步,毫无长进。 他一抬眼,就又看见乔逸兰。 乔逸兰也看见了他。 孟文芝微喘着,脑袋昏沉发晕,望着女人身影,心下无奈——他到底还未老,这样的眼花却已成常态。 视线相触这瞬,她目露惊讶,脸登时白了几分,匆匆忙忙转身,隐入人流。 孟文芝眨了眼睛,再向前看时,她消失了,仿佛冰融化在水里一般,没留下一丝痕迹。 他的脚步,在不觉间缓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柔和。 是乔逸兰安抚了他。 好吧。 他又恍惚了。 ………… 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饼店里,有不算诱人的香气,含着乡音的对话,和炉子上的阵阵白烟。 伙计刚把油饼翻面,捏一撮芝麻均匀洒着,胳膊霍地一抖,芝麻跳在了锅边。 有人冒失地闯进来,瞧着很是兴奋,不像是冲饼来的。 他照旧问:“刚出锅的油饼,要多少?” 女人就站在店中,背对着他,没应,肩膀微微在抖。 她不转身,也不走动,浸在满屋热熏熏的空气里。 他又问:“姑娘?” 她还是不应,立在那儿像幅画。 伙计不再管她,锅上抹了油,又贴上新的面团。 滋滋啦啦,像一把细长的钥匙,缓慢伸进锁芯,一刻间转开了锁。 耳旁终于不再只有血流涌动,不再只有心的狂跳,乔逸兰灵台忽地一清,听见了其他声音。 “刚出锅的饼咯!又酥又香!” 她倏然惊醒,回转过身,这才发觉自己置身何处。 却无心顾得了。 带着逃跑余下的喘,她仰头大口地呼吸,想要哭,又想要笑,极度激动时,眼里就泛起了泪光。 方才险些和他迎面相撞,险些就被发现…… 她重带上面纱,挡住透红的脸,穿过干热的白气,小心翼翼走到门前。 攀着门框,往长街上望。她又看见了他—— 孟文芝,还傻在原地。 第98章 星火 长风不知从何起, 沿街呼啸,呜呜如同号角,漫天雪花横移, 一道一道,掠走了眼前的人影。 耳旁归于寂静时,天地, 回到了四年前的那片白。 荒岗之中,乔逸兰缓慢醒转,颈前的疼痛即刻占据所有意识,她闭紧了眼,伸手去碰脖上的伤,指尖先触到了皮肤的温度—— 她……还活着? “感觉如何?还好吗?”林阔发现她苏醒, 连忙蹲身凑近,心中仍觉后怕。 回想来法场上那两匹马儿, 若是再晚放一刻,就算华佗再世, 也难把她救回。 乔逸兰枕在草席上, 闻言,定睛望去, 见他面目紧张, 恍然明白是他早有准备, 设计救了自己。 她勉强牵起嘴角,忍痛道了声谢, 嗓音沙哑。 两人身上都落着雪,林阔向她伸手:“此地不宜久留。来。” 乔逸兰正欲动身,无意瞥见他掌心伤疤,不由得停住。 “没关系, 早已经不疼了。”林阔微微一笑,还是换了只手,拉她起来。 当初他做山匪做得蹩脚,那到底不是本行,如今回到正轨,一身清正,看着顺眼许多。 乔逸兰经他搀扶站稳,视线划过天边,倏听他在身旁道:“第三世。” 她一时没能反应,只当冷风迎面扑来,雪积在睫,眼前渐趋模糊时,才悻悻开口:“是啊,是第三世。” 就在刚才,她又死了一次。 死前,还看见了孟文芝。他站在人群里,身上衣单,脸色还不比她。 那个时候,乔逸兰有好多话想说,可惜她沉默了大半生,到最后,也没能发出个响。 从前来不及说,现在,却是不能说。 “你用得上这个。”林阔递来一条面纱。 她看清后若有所思,半晌才接过,先攥在手里,神色犹豫:“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不然无缘无故,为何要冒着风险相救?她的确很感激,若真要付出什么,她想她会愿意。 林阔反倒有些诧异:“什么都不需要——你怎会这样想? “我只是想让你活着。”想让这个良善、不计前嫌、甚至向伤害过她的山匪伸出援手的人活着,“毕竟,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和乔逸兰同为权贵所害,又曾共经患难,她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帮了他。他视乔逸兰为友,所以无论她是对是错,他都要救。 多年前,他们二人同困洞底,已难说谁更可怜。乔逸兰帮他不过是出于本心,并未多想,亦不求回报。 她自觉和林阔情谊不算深厚,听他此言,却是真的感动,鼻头都开始发热。 林阔见势不对,连忙拉回:“诶,别哭。” “没有。”乔逸兰偏过头。 他则继续:“说真的,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以后没有什么会束缚你了。” 乔逸兰背身点了头,没能出声,林阔留她些时间缓解,先把不远处随从唤来,吩咐着后面的事如何打点。 从前望不尽的群山和云海,此刻全被收进雾中,纳入眼底。什么都看不透彻,但乔逸兰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没多久,林阔回身:“走吧?” 她已不再迟疑,跟着便围上面纱,迈步往前,步伐沉稳果断,似乎有了目的。 眨眼功夫,林阔被落在后面,忍不住紧赶上半步,向前问:“你打算去哪儿?” 乔逸兰的背影,兀然一顿。 她该去哪儿,又能去哪儿呢?她曾有过那么多家,而今一个都回不去了。 天底下似乎没有能再容她的地方。 但她还有未了却的事情—— 这一回,她偏要在蓝天里奔跑,任谁也不能抓住。 “我要去报仇、洗冤。”袖中,乔逸兰的拳头越握越紧。 一个时辰前,长夜吞没万物,亦将收走她最后的意识,她飘荡在半空,却似沉在海底。 她闭着眼睛,嗅到了死亡的味道,心中却困惑,为何耳旁狂澜依然翻涌,还不停歇?一阵比一阵凶,仿佛要将她卷入漩涡。 此刻,终于明了,那是她一直压抑的悲声,在奋力为她呼唤黎明。 今日死里逃生,乔逸兰回头看着曾经那个怯懦的自己,恍然发现,原来过去所有的努力都朝错了方向。 她渴求的安稳,从不能靠隐忍得来,要争、要夺,要亲手创造。哪怕最后会失败,但至少,要试着去接近成功。 纵使不公比天高,纵使它如崇山倾倒,无论如何,绝不能沉默地逝去。 绝不能。 这一路有太多迫不得已,她醒悟得太晚。 唯一庆幸在于,现在还不算迟。 风乍起,卷起乔逸兰脸上的薄纱,林阔看见她苍白的双唇正逐渐恢复血色,看见她眼里神光闪烁,坚毅、决绝。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模样。 他深深望着乔逸兰,笑容绽开,接着大步上来,和她并肩:“我想,我和副宪大人,能与你同路。” ………… 四年蛰伏。 一个清寂的夜晚。 山腰处,烟云间,墨松环抱的尼庵里,一点青灯蓦地亮起,曲曲绕绕穿过黑暗,行向偏房,最终,停在了那扇尚还透着微光的窗前。 四方的窗子上,有个暗自欢欣的人影。 她身在狭小逼仄的屋子里,动作却舒展,两手捧着一本书,像捧着天上的月亮,轻而郑重,举在眼前细细打量。 老尼站在窗边,看得入了神,那影子带着笑意,她也跟着勾起唇角,眼尾纹路柔软,不忍打扰如此时刻。 直到想起提在手中的餐食,才弯腰落下灯,敲响了门。 里面动静忽停,一阵窸窣过去,门吱呀打开。 乔逸兰半藏在门后,待看清来者面容,才放下防备——是庵中的住持。 不知住持来此所为何事,她先正了神色,合掌欠身:“住持师父。” 老尼回礼,主动温声解释:“深夜前来,还望姑娘勿怪。方才见厨下还亮着灯,我想姑娘也应未睡,便让人备了份素点。”说着,把手中食盒递来。 乔逸兰受宠若惊,连忙接过:“多谢师父记挂,快进来歇歇脚。”她侧身作请。 老尼抬眼,无意瞥见桌上露出的一角蓝色书封,立即收回目光:“还是不多叨扰姑娘了。” 乔逸兰没有再留,收了住持好意,目送她提灯离去。 手里食盒沉甸甸坠着。待住持走远,她关上门,转身把食盒放在桌上,确实腹中不饱,便揭开了盖子—— 上层是几样朴素的点心。 下层,却坐着一碗淡金色的参汤。 乔逸兰手指一顿,人也愣住。 自得收留住进庵里,住持从来对她照顾有加,没想今日竟连这样贵重的东西都给了她……这般想着,心间忽地暖了起来。 如此恩情,该怎样报答?回过神,乔逸兰唯剩下不知所措,立即绕回门前,却只见松林里断断续续的光亮,正走得从容。 月光朦胧。良久之后,老尼在阶上放慢了脚步,回身远望,透过凉浸浸的薄雾,瞧着那处终于暗了灯,应是准备歇息了。 想那位姑娘,虽也栖身佛下,但与庵中修行之人终究不同。 她执念深重,不求超脱,反而甘愿沉沦,放任排排牙齿啃食她的血肉。 形骸每消瘦一分,眼底的红光就生长一分。到如今,那簇火早已无法藏匿。 它蓬勃旺盛,似乎微一摇摆就能探出眼眶,把一切焚烧殆尽,连同孕育它的巢穴,都将化为燃料。 孤注一掷,以身涉险,她只想去看一看,究竟如何才能将黑夜烧穿。 “阿弥陀佛。” 泉水潺潺,流淌在山间。老尼的声音轻而平静,安抚着躁动的生灵。 一双手,同样经过狂风和霜雪,于身前缓缓合十,向着远方,施下一礼。 正是这夜,月色寻常,星光寻常,风也寻常。 《群蝗记》一册,私撰而成,悄然走出庵墙,流入民间。 只待一粒星火,点燃荒原—— 作者有话说:乔逸兰支棱起来!! 希望这章没有显得太矫情 第99章 希望 不久, 一本不起眼的蓝皮册子,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绕不开的话题。 起初它仅在私下传阅,因有人暗中誊录, 流播渐广,终有书坊寻得原稿,将其校订付梓, 公之于世。一时之间,此书风行海内,名声鹊起。 若问书中写着什么,不过是蝗虫蔽日,食尽了庄稼,吃空了国本, 又扑向了人。 “哈哈哈……何其夸张!当今天下风调雨顺,蝗患罕有发生, 这般警醒之语,纯属耸人听闻。” 茶馆门窗半敞, 交谈声混着茶雾, 一缕缕逸向空中。 “贤弟且慢。你只见那田中无蝗,可也要想想, 有的蝗虫吃庄稼, 有的蝗虫却吃人呐!” 乔逸兰不知何时停下了脚, 驻足在门前,直到听到这句话, 才不动声色低了头,继续往里走去。 二楼尽头的雅间内,林阔已等候多时。 闭了门,两人独处, 并没有过多寒暄,乔逸兰也未揭遮面之物,在林阔对面坐下,将带来的东西拿出,放在桌上—— 依然是一册《群蝗记》。 却与市面上流传的不同,是经折装,纸张硬挺,整册厚度也减下许多。 林阔望着书封,探手过去,又抬头看了眼乔逸兰,才小心翼翼把它拿起,方一托在手中,便迅速翻阅起来。 那里面的内容,自然也与旁人所能见着的不同。 每只蝗虫都有了姓名,而禾稼的残骸,成为了他们的罪证。 他越看,眼里神光越亮:“好啊,好!终于……”合上书,意犹未尽,目光灼灼望向乔逸兰,“逸兰,你辛苦了。” 面纱之下,乔逸兰也露出了这些年来少有的笑容。 那年被救之后,她和林阔很快达成共识。林阔的老师——副都御史魏谦,也是乔逸兰的世伯、她父亲的故交,本已经心灰意冷,决意远离朝堂纷争,终究架不住两个年轻人苦苦相劝,还是走出了大狱,重新归入漩涡。 魏谦行事低调,在宦海沉浮数十年,手中多少握着些冯先礼及其党羽的秘密。出狱后,他将这些秘密交与二人。自此,他与林阔在明处周旋,乔逸兰则隐身在暗,梳理线索,整理罪证。 自古成事说易行难,以寡敌众,更是艰险。 乔逸兰只身藏居山野,为收集更多信息,改名换姓,冒着巨大风险在民间辗转,暗访受害之人。闭门羹虽吃过无数,却不曾气馁。 本以为行迹已足够隐蔽,熟料一夜深睡之中,林阔急促拍门,将她叫醒:“快醒醒!拿上紧要的东西,快走!” 乔逸兰不敢多问,迅速披上衣服,把未成的两本书册一齐揽入怀中,和林阔绕去小路,匆忙下了山。 夜阑人静,二人狼狈地放慢脚步,被山上噼噼啪啪的声音引回头,视线越过漆黑密林,只见一团被枝杈剪碎的红光正在膨胀,吞吃着她的房子。 就在刚刚,乔逸兰还在那里休息。 虎口余生,死寂里,乔逸兰和林阔扭头相视,说不出一言,连心都跳得无声无息。 也是,冯先礼老谋深算,怎会让人轻易拿住他的把柄,他们这一番动作,早已被察觉。 幸好身份并未暴露。无奈之下,乔逸兰扮作落难妇人,去陵山青云寺求 助。住持见她处境艰难,心生慈悲,将她收留寺中。 青云寺是清净修行的尼庵,素来不接待男客,无关人等亦不得入内。乔逸兰新的栖身之所,很安全。 在这里,住持对她格外照拂,安排她住进僻静的偏院,平日仅需抄录佛经、整理藏书。挑水劈柴一类的重活,从落不到她头上。 乔逸兰没问过为什么,只默默在心中记下恩情,来日若有机会,定当还报。 她的心思,全聚在一处。魏谦和林阔身在明地,行动受限,大多任务便压在她的身上。 查证、梳理、撰写……过程并不容易,查证无门、思路中断、废稿成堆,一次又一次焚毁重来。 日夜握笔,手上早已磨出笔茧,冬日里会添冻疮,关节也时长作痛,大约是太过操劳,无意间落下的病根。 且因上回险些命丧火中,乔逸兰行事更加谨慎,常常神思紧绷,以至半夜总要醒上几次,身子哪受得这样消耗,眼窝就一日日凹陷下去。 纵是这样,顶着一脸倦容与林阔会面时,她也不曾提过一个苦字。 但其中辛劳,到底是藏不住的,虽不出口,同伴却都看在眼里。 熬到今日,四载光阴、四载心血,终凝成两本同名书—— 一本,写给百姓。警醒世人蝗患早已迫近,其势汹汹。 另一本,专呈天子。直言不讳,揭露的,正是一个尚书如何结党营私,如何残害黎民。 “我会带给魏大人,由他呈上。”林阔把手中这一本薄册谨慎收好。 乔逸兰点头,道:“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已经足够。”林阔垂眸,望着收纳书的扁盒,“希望能打动陛下……” 乔逸兰站起了身:“等待结果吧。”说着,准备推门离去。 他二人每次见面,都担心引人注意,不会长坐久谈。 林阔也跟着站起,欲目送她先走,忽而想起一事,立即开口叫住她:“孟文芝现今正在永临。” 十分突然。 乔逸兰闻声,手僵在门前,回头望来。 林阔轻声劝道:“你若想他,就去看看吧。小心些,应该不会有问题。” 这一语正中心坎。 她想念孟文芝,想念她的女儿,想得一日比一日更甚。 不知他们过得可好?不知她的事情,可有耽误了他们?四年以来,她一直东躲西藏,避世而居,什么都没打听过,什么都不知道。 陵山距离永临,不过十余里的路程…… 于是,就有了这日人群中的一瞬相望。 面上白纱松了结,风刚吹落,她慌乱中转头,孟文芝的脸便直入眼底。 那会儿,他们二人一个气得脸粉红,一个吓得脸煞白。 乔逸兰当场逃走,从饼店往外瞧时,孟文芝还愣愣站着,人流里,唯他一动不动。 他认出她没有? 怎么会认不出呢?走在回青云寺的山路上,乔逸兰踩着石阶,回答自己。 耳旁又响起一声声呼喊,都是她的姓名——那是她最后从孟文芝那里听到的声音。 浓烈的情感向她奔来,她听得到,感受得到。也由此知道,孟文芝的记忆自那时回来了。 这般想着,乔逸兰长长叹气。枝上歇脚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远。 她多想和他相认,可惜,现在还不行。 或许以后也不行……她好像没有颜面再见他了。 所有的所有,从一开始就是错误。 她正是罪魁祸首。 ………… 不过几日,魏谦便寻得时机,将书呈与陛下。 皇帝对民间所传的《群蝗记》亦有耳闻,如今拿在手里,一折一折地翻去,不出半本,脸色就快比墨色还黑。 “一群逆贼!” 大掌按着书,重重拍在案上。 从前只知冯先礼非善类,未料他竟祸国殃民至此,简直天理难容! 皇帝极力平复怒火,片刻后,沉声问向魏谦:“此书从何而来?” 魏谦只道是路上行人所落。 这书乔逸兰写时,为不露身份,专门参照了别人的字迹,也不曾在哪里留下姓名,哪怕是假的,也没有。 皇帝听后无意深究,又把书拿回手中,重头细细翻阅,心中思忖不止。 实不该被它牵动情绪。 这些文字虽令人椎心泣血,但终归无力,对冯先礼的势力似乎梳理未尽,关键处也有缺漏。 眼下缺乏的,是铁证,纵他有意相信,也不能贸然行动,以免掀起一番动荡,还须先遣心腹秘密核查才是。暂且当这本书是一个提醒:冯先礼等人,得尽早处置。 所有人都在等。 只是有的人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有的人不知道。 乔逸兰已然尽力,事成或不成,非她能够决定。 借这一段时间,她回了趟最初家所在的地方——祥符。 她也想爹娘了。兜兜转转这么久,只有结实立着的石碑,能让她完全放心地去倚靠。 来到家人墓前,终于可以面对面说话,无需像从前一样,费心找一个没有人迹的山头,胆战心惊地烧纸,偷偷和爹娘诉苦。 可她,也学会了沉默。分不清是要说得话太多,还是无话可说。 乔逸兰安静地站在墓前,早已没什么眼泪可流,这么多年过去,被推着变得成熟,装也能装得坚强。 无意转眸,她注意到一个稍显新一些的墓碑。以前从未曾有过,虽是许多年前了。 它所在的位置,不远不近,像是独自一人,也像是想要向他们靠近。 不知是谁的亲人,孤零零、怯生生地立在这里。 乔逸兰耐不住好奇,向它走去,熟料一眼先瞥见了自己的姓名,眉头瞬时皱下去。 那上刻着工整的五个字——乔逸兰之墓。 竟是她的墓? 她蹲下去,擦了擦上面的灰,看清一旁记着时间的小字,才想起她本该死在八年前,那个暴雨肆虐、晴日无多的夏天。 谁会为她立碑,谁又能寻到这里……乔逸兰不愿去想。 墓前有个木盒,用几块碎石头压着,受风吹日晒,有些掉漆褪色。 乔逸兰目光落过去,料这十有八分是留给她的东西,于是把石头清下去,想看这里会放着什么。 盒盖已经坏了,一碰便倒向一旁,里面的东西满满当当,终于见了天光。 乔逸兰眼中一惊,旋即一件件取出,情绪愈发激动,呼吸把细灰全扑进空中,围着她打转。 她双手微微发抖,片刻后,整个人霍地跪坐在地上。 那个她避犹不及的名字,清晰起来。 冯璋。 他已经去世很久了。 四年前,他步入绝境,走投无路,却还是先为她留下了这个盒子。 里面尽是能扳倒冯先礼的实证。最底下,还埋着一份绢帛,将冯先礼的门生党羽、利益往来,悉数罗列。 这些正是她迫切需要的。 乔逸兰百感交集。她眼前曾飘过一片叶,此时,她仿佛看见这叶子脱离了泥土,随风缓慢回升,又来到她的眼前。 她原本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可人总是会变的,有时呈现这一面,有时又显露那一面。明暗闪动时,爱不能纯粹,恨也不会彻底。 “谢谢。”她道,含着难以概括的、不断流动着的复杂情绪。 只这一声,余音落下,有些事情终于翻了篇。 乔逸兰很快平复心情,从地上起身,拍落衣服上沾的碎枝和灰尘,抱起盒子转了身,动作干脆利落。 她不想浪费时间,因而没有过多留恋,也没有无用的纠结,一手按着盒盖,脚步愈来愈快,干脆跑了起来。 方才某一瞬,她看见了更亮的希望,现在,她在追赶它。 事不宜迟。 第100章 山倒 乔逸兰一刻未敢耽搁, 同林阔仓促见面。后者接过盒子,心下又惊又喜,忍不住问道:“你如何得到的?” “故人所留。”乔逸兰低眸, 简单回答,而后眼前骤亮,“我们不需要等了。” 林阔也激动地点头, 紧跟着说:“我们要成功了……”一个硬朗的男人,此时手在抖,声也在抖。 他就这样抖着,强行正色,重新道:“乔逸兰,你要成功了。”他压着音量, 不敢放得太大,生怕这份成功会随声音溜出来跑走。 谁都明白, 没有实证,仅以文字指控难以论罪。但他们势单力薄, 又受身份所限, 能翻起眼前这些水花,已是极限。这一路上的每一步, 既是在搏, 也是在赌。 乔逸兰执意去做, 他便奉陪,为她, 亦为当年的自己。 而今,他们似乎赌赢了。 林阔将所谓铁证带给老师魏谦,魏谦脸上同样起了波澜,当日便入宫求见圣上, 把这些东西,一并呈上。 皇帝拿到后颇为惊讶,心中却难免生疑。如此确凿的证据,先前他派心腹暗中探查,都未能获得。 怎么好像有双手在推他往前…… 不禁思索起来,这背后究竟是何人,这般急切地想要扳倒冯先礼。魏谦向来性格内敛,与世无争,此人不会是他。 罢了。眼下不容多想,管他是何人,冯先礼祸国已久,必须严惩,不能再拖延。 还记得那本叫《群蝗记》的册子,如今深得百姓讨论,不少人已从中推敲出隐晦的指向。这似乎让冯先礼乱了心神,听闻,他前几日暗派亲信,欲将此书搜集销毁,反成了把柄叫人们捉住,更坐实了这书中所骂的,就是他。 种种恶行暴露,转眼间便激起民愤,今天下怨声载道,冯先礼声名不保。 桌上这一件件实物证据,皆能与书里所记之事对应,这正给了朝廷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去出手铲除奸贼。 手里这份名册,则能让这些蠹虫被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身在皇位,他刚好可以利用此次机会,除奸佞、获民心、巩固权力,可谓一举多得。 他等东风,而东风已至,又怎能错过? 山成万年功夫,山倒一瞬之间。 进展忽地如此之快,任谁都来不及防备。 冯先礼早知道有人在与他作对,却不曾当作一回事,以为会像以往一样,不消多久,他便能查出此人,并且让他彻底消失。 可乔逸兰一行人的行事作风,于他来说到底陌生。他们四年精心谋划,也非是玩笑。 先是要败他的名声,不等喘息,紧跟着便让皇帝顾虑打消,把刀剑指向了他。 冯先礼居安已久,多少也有些麻痹大意,听得消息时,吓得脸皮都展开了,可惜为时太晚。 崩溃之中,他站在院内高举两手,连声大喊:“啊,天要亡我!”再遭冷风吹过,脖子一缩,心中就只剩一个跑字。 财宝不要了,家不要了,费尽心思经营的一切都不要了,保命要紧! 冯府乱成了一锅粥,连鸟都不敢在其上盘旋逗留。冯先礼瞪眼怒斥手下,吼他速去备车,自己急忙拾掇了包袱,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一边往肩上挎,一边匆匆踏出小门。 走得火急火燎,忽而眼前多了一道女人身影,把他堵在门口。 “你是何人!”冯先礼拧眉不再前行,极为警惕。 眼看女人慢悠悠揭下面纱,那面纱底下,竟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那张脸钝刀子一样,割进瞳仁。 “乔……乔逸兰?” 冯先礼踉跄着后退几步,脚绊在门槛之前。 她不是死了么? 他使劲眨了眨发花的眼,头有些晕,但重新睁开眼后,她还站在那里——是人是鬼?! “好久不见,冯大人。”乔逸兰依然笑着,依然是轻声轻语对他说话,一如昔日。 可此时看来,虽不似挑衅,却比挑衅更可恨。 “你、你……”冯先礼乱了方寸,嘴巴胡须一起动着,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强行安定自己,终于,眼里猛地窜起怒意,咬牙切齿道:“你,是你!” 定是这个阴险狠毒的女人,把他害到如此境地。他手指乔逸兰,双目通红。 他要亲手杀了她! “长丰,拿我的剑来!”冯先礼站在门前,身后院里无一人影,不知在对谁下令,“长丰?” 他回头一看,霎时脸气得发紫。一群白眼狼,等他东山再起,必将他们一个个打死,全都不饶! 乔逸兰把笑意藏进眼睛,上前半步,探手轻问:“可要我为你去取?” 若只听此言,那真是诚恳。 “且等着,今日我定亲手将你伏法。”冯先礼约是被怒火冲昏了头,有些疯癫,丢下乔逸兰,跌跌撞撞又钻回了院内。 一路扶着墙,喘着气,直奔正堂。正堂里一片混乱,他的紫檀椅倒在地上,断了条腿,最爱的那支黑釉玉壶春瓶也碎成几瓣。 他跨过它们,走向剑架,毫不犹豫握住剑柄,拿起了剑。 剑光冷冽。冯先礼甚是满意,以至于唇缝缓缓露了白。他抬回头,急不可耐去取那贱人性命。 就当转身时,眼前横划过四个浓黑大字—— “辅政安民”。 那是二十年前,他治水有功,圣上亲笔所题,以示勉励。那时的他还未想过会有今天。走到这个地步,他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 铛的一声,手中尚未暖热的剑,掉在了地上。 冯先礼忽然似丢了魂魄,愣在原地,呼出颤巍巍几个字:“遭了,糟了……” 他都做了些什么? 思绪拉回,却并未拉回太远。 他在做什么…… 他还回来拿剑做什么! 方才出走的神魂眨眼汇成利刃,从头顶直直刺下,叫他背脊寒凉,四肢酥麻。 冯先礼十根手指各自哆嗦,把剑一踢,急忙原路返回。糊涂!逃命要紧,谁还顾她乔逸兰。 再出小门,乔逸兰早已离开。 饶是冯先礼也难料,被她片刻耽误,会致自己落后百步。 一众官兵将他围堵门前,长刀映出无数张他错愕的脸。 为首的高坐马上,低眼紧盯着他向他走来,厉声道: “冯尚书,回去见皇上吧!” ………… 这回,皇帝下了狠心,要彻底清洗朝堂。 冯先礼结党营私,恶行累累,终被斩首示众,举族流放北地,家产尽数充公。一干党羽相继入狱,有的公开问斩,有的则悄无声息毙于狱中。 与此同时,皇帝下诏,由刑部与大理寺带头,重审因冯先礼等人造成的冤案、积案。 若要待一切重归平静,想来还需几年时间。 一日,大理寺卿李钧身体抱恙,孟文芝代他向皇帝汇报工作。去时,皇帝正在发愁。 “不知陛下为何事忧心?”孟文芝问。 皇帝听后,微松了眉头:“封赏的事罢了。”转而又陷回思考之中,“魏谦和他那门生,朕已厚赏。可这幕后作书之人,身份尚还是谜,朕已问过多次,他二人都绝口不提。若非此人作书抨击,将冯先礼推至风口浪尖,朕还真难动他…… “你说,这笔墨之功,朕该如何奖赏啊?”皇帝问着,将手中翻旧的书册往前一推,推向孟文芝。 孟文芝上前拿起,垂眸细看。 他之前也曾读过《群蝗记》,虽是别本,但足见其文理俱惬,用意不俗。 皇帝手里这一册,更是言辞犀利,作书之人心怀公 义,但似被逼至了绝处,因而无所避讳,字字句句直中要害,杀机暗藏。 孟文芝一折一折翻去,此书为作者亲笔写成,每个字都刻意改了形迹,显然是不欲让他人辨出身份。这本册子相比其它要薄得多,尤其精炼,应是一气呵成。不过也因如此,那人提笔时所含情绪和遣词习惯,都分明许多。 莫名地,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孟文芝并未深思,只道:“陛下,此人既不留姓名,想来不重名利。如今朝纲已肃,法纪重振,百姓安居乐业,或许就是他想要的。” 皇帝颔首:“爱卿所言甚是。” 数日后,皇帝昭告天下: 《群蝗记》一书,切中时弊,深具扶正黜邪、警醒世道之功。作书之人,特赐号忠义先生,以勉其忧民报国之心。然其人虽隐,功不可没,他日若愿现身,待验明身份,一应奖赏仍可兑现。 富贵荣华就在眼前,却迟迟无人来认。 市井之间,人们的话题逐渐从书本身,转移到了这位“忠义先生”身上。 走在路上,总能听见几声议论。 “你说这人究竟是谁?皇上要赏他都不出面,真是个奇人。” “功名利禄,恐怕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些——诶,老周,你家儿子回来没有?” “回来了回来了!”被唤作老周的人露出白牙,卸了扁担,走到那两人身旁,看架势准备好好聊上一番,“哎呀,我就说官粮那事儿,他绝对做不出来,是那群王八蛋拉他顶包……” 孟文芝从旁经过,耳边几人的对话,让他渐慢了步子,心底多少有些触动。 在协助彻查冯先礼等人罪案,将其一众绳之以法后,他未曾休息片刻,昼夜不分重理旧案,尽他所能,为蒙冤受害之人洗刷冤屈,伸张正义。 最初大州河那些遇害的河工,也终于能够瞑目。孟文芝竭力陈情和争取,朝廷追发抚恤,并褒扬了他们的勇毅。 还有听闻,冯先礼被抓回那天,好似神志忽然失常,时愤恨,时惊惧,口中竟断断续续,喊着乔逸兰的名字。 可见他往日何等罪孽。害她至深,才会畏她如鬼! 更可见乔逸兰,也许真的无辜…… 从旧案卷宗里,孟文芝看到了乔恒。当年便是他遭冯先礼构陷,被革去官职,缚于街口受辱,由此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他是乔逸兰的父亲。 如今,孟文芝为他讨回了公道,洗清了污名。仍记得乔大人恩德的祥符百姓,无不欣慰,甚至有人摆宴相庆。 诸如这些案子,大理寺与刑部都在加紧重查,一桩桩一件件,若冤情属实,该归还的清白,定会归还。 只不过……多年前的某一桩杀夫案,似乎不在重理之列。此案,已是定局,无从查证,更遑论归还清白一说了。 孟文芝心如明镜。 因而那份卷宗,他已有很久不敢去碰,也本就不能碰。它就躺在桌角、躺在他的手边,渐渐蒙了尘…… 忽一阵温风拂面,松解了他紧皱的眉头,被思绪浸染的眼睛里,重映上光亮。 一抬头,枝头已见春芽。往上是蓝天白云,鸟儿高翔。 寒冬轰轰烈烈地过去,春天静悄悄地来。万物都在向好。 孟文芝独自走在路上。 他仍在想,若是她还在他身边,若是她能亲眼看到这一切,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说:剧情剧情过过过下章至少能给文案剧情开个头吧,应该不会出错《 》 100-107 第101章 案犯 松风茶舍, 登阶上二楼,至尽头往左转,是最后一间房。 卷了半边的布帘后, 木门紧闭,门环用红绳吊着一个青绿竹牌,上有两个墨字“勿扰”。四下极静时, 隐约可听见里面男女对话之声。 地上光条逐渐暗了,一只小虫隐身在黑暗里,嗒嗒嗒爬进门缝,从另一头出来,黑亮的甲壳便染上了彩光。 茶台上烛灯已熄,房间里昏蒙蒙的, 方正小窗框住的粉紫色朝霞,成了唯一的光源。 乔逸兰将目光从远方收回, 转至身前,不经意用手碰了碰茶盏, 茶水凉透了。林阔还在教她往后要如何生活, 丝毫没有该停下的样子。 从昨日下午他们就在这儿坐着,一直到现在, 凌晨, 太阳都将出来了。 林阔想她一直呆在青云寺, 消息不通,大事小事都与她讲来, 从冯先礼被抄家斩首,到她父亲受诬一事真相大白,再到孟文芝……作为朋友,他忍不住多说几句。 乔逸兰起初还觉欣悦, 后面听着听着,笑容不知怎的,变得有些难做。 “你走后这五年,孟文芝不曾再娶。他对你还有情意,你又何须把自己钉得太死。”林阔语重心长,折扇啪一声合上,反复砸在手心。 乔逸兰垂眼不语,端起冷茶咽了一口。 短时间内,她从林阔口中得知太多关于孟文芝和女儿的消息,腹内压抑的情感纷纷冒头。 好像冰封已久的湖面,被人凿了个洞,那些汹涌的深蓝色湖水,无法继续藏匿。 直面内心,她不太舒服。 “乔逸兰,你还愁什么?”昏暗中,林阔看见她半颦的眉,用扇子敲敲桌边,提醒她,“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想去找他、想见孩子,不是吗?” 他放缓了语速,轻声道:“如今大患已除,没有那么多盯着你的眼睛,你谨慎低调些,回到孟府,与他们团聚,并非不可能。” 历经一番联手,林阔和乔逸兰友谊渐深。如今,他是乔逸兰唯一能放下防备,坦然相待的人。他知道乔逸兰在为何苦恼,有意助她解开心结。 乔逸兰却摇了摇头:“不行。”无奈又坚定,是经过深思后的回答,“就是由这般想法,我吃过一次亏,总不能再为着一点好,重走老路,胆战心惊地过日子。这不是办法。” 林阔听她话中意思,不免着急:“难道你要再拿命赌一次?赌这第三次,他们会判你无罪,还你清清白白回到家里,让你快快活活过下半辈子?” 以冯先礼为首的一干人等除去,并不代表所有困难阻碍都会随之一起消失。 没迈过的坎儿,依然立在那里。 林阔一直不同意她拿性命当做玩笑,更不支持她冒险去衙门自曝身份,只为换一份于今早已不再重要的无罪之论。 乔逸兰曾常觉世道不公,如今盼来了正理,关系父母亲人的大仇得报,恶人自食恶果,成功的味道令人着迷,可对失败的恐惧也同时在放大。 勇气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溜走。 “不赌。”她重复,“我不赌。” 乔逸兰强装硬气:“我没想见他,也不求回到从前。”错得已经够多,她实不忍与他再续孽缘。 自摸心口,时至此,她只对三人有愧。 一是受她欺骗和拖累的孟文芝。 二是身在襁褓便被她放下的孩子。 三是也许永远都摘不掉污名的自己。 眼下,顺其自然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尽可能远离他和孩子,不触碰幸福,便能规避危险,放弃为自己正名,好好活着,重新开始。 “回不去了。”她淡淡说着,仿佛真的放下一切,什么都不在乎了。 林阔是细腻的人,听得出她所言违心,却始终想不明白。 他轻“啧”了一声,身向前微微一倾,眼不禁望向窗外,漫天橙红入目,令人愣神。 思考中,他低声喃喃:“藕断丝尚连,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怎么就回不去了?乔逸兰也在想。 走在山路上时想,吃斋饭时想,抄经时想,甚至在青石佛像垂视的目光下,她依然在想。 她想回去。 但她既不愿背负罪名,束手束脚地活,又不愿浪费生的机会,再去碰一碰,看看衙门里到底会不会有人摸着良心为她说话。 心口硬石头堵着, 她说不通自己,自然回不去。 镗—— 忽而,晨间梵钟敲响,不紧不慢,寂静山林里扑簌簌飞出几只白鸟。 镗——镗—— 这三声空灵悠长,成群白鸟消失在天际,云丝缭绕,松枝晃着晃着,恢复了静止。 一句不露情绪的问话,在钟声散尽时,浮出水面:“你可想好了?” 这句话,把乔逸兰远走的神思召回体内,把她摇摆的身形牢牢定在蒲团之上,她一弯背,左右散落的长发间,露出两只贝壳似的肩头。 青云寺住持就站在她身后。 乔逸兰垂着头,良久,下巴朝胸膛的方向一点。 住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剪刀下去,便难反悔了。”语气分明沉稳,却让乔逸兰愈发心神不宁。 她总是患得患失,想得太多! 就在寺里藏下去,藏一辈子,放下执念,忘记烦恼,了悟生死,有何不好? 这是她数日里不眠,才为自己寻出的第三条路。 “我不悔。”乔逸兰道,目光擦过双膝,望着地面。 再一瞥身旁箩筐,里面叠放着剪刀和刀片,她深吸一气,闭上眼,挺直了身:“师父,拜托了。” 拜托她帮忙,剃去这三千烦恼丝,予她清静自在。 究竟是否做好了准备,乔逸兰也摸不明,只是跪坐在蒲团之上,静静等待,等待那一双手,趁她犹豫不决、尚未反应过来时,替她做下决定,推她前行。 一侧箩筐被挪走,里面铁片摩擦碰撞,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她开始紧张,身子有些发僵,双手按在腿上,微微发白。 老尼轻缓地,将她脸边头发握进掌心,很快,她的侧脸、耳朵,包括一部分脖子上的肌肤,都感受到了空气的清凉。 她在等那声“咔嚓”。 身后那阵似有若无的叹息,却先一步钻进了她的耳朵,扰动她的肺腑,牵扯她的心肠。 一刀剪下去,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往后,隐居深山,不染尘嚣,是她想要的吗? 自不会是——她还未到那般境界,仍是凡人一个,包着俗心一颗。 乔逸兰迟迟等不到那缕头发落下,于是仰头,看见了大佛无悲无喜的眼睛。木鱼恰在此时被人敲响。 她望着他,反被他看了个透彻。 这第三条路,她走得不顺心意,一点儿也不畅快。 说到底,还是被困住了。 细细地想,是被一把绣花剪、一条烂人命困住了。困在当年无助时的愤怒里,困在愤怒后的无助里,永永远远也脱逃不出。 不知怎的,这木鱼敲得愈发着急,响声一连串圆豆子一样灌进耳里,涨得人头疼,要从眼角逼出泪来。 乔逸兰眼前有些模糊,但省思依然未停。 五年过去,她借魏林二人之力,以两本书,帮助多少蒙冤百姓讨回说法,自己却难洗冤屈,身如飘萍,连与丈夫女儿团圆都不敢想。 从头至尾,皆因最初她手刃亲夫,那个和他爹如出一辙的恶徒,冯瑾! 如此,怎能甘心…… 乔逸兰身子乍一个激灵,猛地回转过来,头发流水般从老尼指缝间溜走。 她与住持面面相觑,这才发觉自己失控,启唇正欲解释什么,被住持把话截去:“我便料到,今日会是你离开之日。” 老尼平静地注视着她朦胧的双眼。乔逸兰的目光亦在她身上,缓缓下移,看到了她空空的两手。 剪子还躺在箩筐里,原来住持丝毫未碰。 她终于知道了她的意思,有一瞬无措:“我……师父……” 她还是希望住持能够留她,可她给不出什么理由。 就在刚才,她生了反悔的念头。 “你心有挂碍,此时剃度,于修行无益。不如先了却尘缘,他日再来山门。”老尼只将身一侧,让出身后山景。 乔逸兰忽地有些恍惚,半梦半醒时,顺着住持的手,向门外远方看去。 老尼引领着她的视线,为她指出一个方向。 下面山坡,青云寺的正门外,一人牵着一马,马身连着车厢,正在候她。 乔逸兰半晌看清后,已有人为她绑好散乱的头发,披上她原来的衣物。 她好像忽然从一个孩子长大,玩耍嬉闹的时间已经结束,前方的路还很长,这一瞬间,她前所未有的清楚和明白:她不能就此停在这里。 “去吧。”老尼轻道。 乔逸兰闻声抬头,望向住持。 但见住持面色从容,颌首回应她的目光,后退予她更宽的路。 乔逸兰又一次将视线放远,眯眼望去——远方,究竟是康庄大道,还是万丈深渊…… 她缓缓起身,动作不大利落,犹豫着、试探着,极小心地迈出一步。 天光迎面打来,身体成了新破土的春草,不自觉向光生长,绿意盎然。 似有一股强烈的吸引力,让她舍不得停下,忍不住继续,一步,又一步,步伐逐渐松快。 走至门前,她向住持深深道谢,多谢她这些时日的关照,多谢她指点迷津,给了她新的勇气。 虽前路未卜,她决定,要亲自去探一探。 “举手之劳,施主客气了。” 乔逸兰坐上了车。 山路颠簸难行,但终归是她的正轨。她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承认而已。 后来,她走下这载她出山的车子,踏入红漆大门,再出来时,受人盯着,钻进了另一个车厢。 厢内左右坐着两名公人,神色严肃,说是要向上递解,送她到宛平去。 乔逸兰点头,没说什么,心中却紧巴巴的。 一连跑了几日,终于进了宛平城,车厢外热闹许多,但车窗已被封死,乔逸兰无从观瞧,又倚回了原位,闭上眼去感受。 宛平,也是她曾生活过的地方。 旁道上似乎逆向行来一驾车,车里跃出一声稚嫩的“爹爹”,拖着的腔尾巴一样拉长,勾在了她的车上。 他们两车错开已久,乔逸兰还在回味方才的童音。 多会撒娇的小孩儿。 她睁开眼,眼前那两人死气沉沉,唯独她带着笑容。她想起了她的孩子,他们不会懂她的感受。 那一声“爹爹”,牵起她为数不多的、关于女儿的回忆。她反反复复在心底过了许多遍,直到余音消散,那些回忆不再生动,才叹着气,摩挲衣服转移注意。 不能与声音的主人同路,着实可惜。 与他们背向而行的那驾车里,小孩攀着爹爹的手臂,把他袖子都捏皱了,被轻推开,很快又凑过去,摇起他的手:“爹爹,明日带我去游湖吧,求求你了。” 男人无奈,忍不住笑:“乔盈飞,湖上冰还未化干净呢,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乔盈飞黑长的睫毛垂下,扣着他的手指头:“好看的……爹爹都好久没陪过小飞了。” 她这模样一摆,孟文芝心又软了:“这么委屈?”他开始反思自己近来可有亏待她。 “嗯。”乔盈飞点头,小手淘气得不行,摸过来掰他指甲盖。 孟文芝连忙抽出手,把她揽在自己身侧。 他总以为她长大了,但此时低头看她,还是小小一个,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不过比怀里抱着的婴儿强些罢了。 “让祖母陪你可不可以?”他试着商量。 “不可以。”乔盈飞一口回绝。 最近确实是太过繁忙,疏忽了她。孟文芝反省着自己,便依她的意思,明日抽出一天空子陪她,别的事,先往后推。 在乔盈飞软磨硬泡下,孟文芝答应了她的请求,并约定好,明日清晨就出发,今晚须早点熄灯睡觉,不可贪玩到三更半夜。 若明天返回得早,他在大理寺那边事情,兴许不会耽误太多。 这晚,乔盈飞溜出房,见书房还亮着灯,便去寻孟文芝。她端了一杯茶,认认真真地,要去孝敬他。 书房的门虚掩着,乔盈飞凑过去,用脸蛋推开一条缝隙。 从门缝里瞧见,孟文芝坐在桌案之后,桌面上几张纸被他翻来翻去,但他神情并不严肃——不是处理公务,可以打扰。 这便用肩膀一顶,钻进房里,蹑手蹑脚走向孟文芝:“爹爹。” 孟文芝听这声唤,有些惊讶:“小飞?”天已黑透,她早该休息了。 他看着她绕过长桌,来到自己身边,踮脚把茶杯往桌上放,一面说着:“爹爹喝茶。” 乔盈飞个子不够,手也短小,茶递得费力,刚巧窗外有猫蹿过,又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幸而孟文芝眼疾手快,把杯底托住了,才没有泼洒。 他还觉欣慰,为不浪费孩子的 心意,先喝了一口,再将杯子放回桌上。 乔盈飞趁此问:“爹爹在看什么?” 孟文芝不做遮掩:“这些,是你娘之前写给我的信。”说时,翻动了页子。 这一叠旧信,是他无意中翻出来的,都是出巡祥符那次,乔逸兰守在家里给他传的信。 当年只当寻常家书,不觉有多珍贵,随手夹在了书中,今日里再发现,哪怕仅三五页的光景,也叫他舍不得放下。 “写给我的呢?”乔盈飞好奇。娘亲又把她漏下了。 孟文芝解释:“那时还没有你。” 乔盈飞眉毛一挑,挺着胸脯说:“那爹爹念一下,让小飞听听娘亲跟你说什么。” “大人间的话,你听不懂。”孟文芝怕她又缠着他不休不止,连忙拉走话题,轻声训道,“白天你跟我做好了约定,为何现在不睡觉,还穿得这么薄,出来乱跑?” “我睡不着,想明天快点到。”她一想明日爹爹陪她游湖,就激动难耐,黑咕隆咚的房间里,一个人也能呲着牙齿嘿嘿地笑。 孟文芝不欲追究,一面听她说着话,一面起身去为她拿外衣。 回来时,乔盈飞竟已爬到桌子上坐着了——又是踩他椅子上去的。 孟文芝对此习以为常,只是在不远处揽着衣服,看着她的背影,沉声提醒:“乔盈飞。” 熟料,这一声险将乔盈飞惊倒。她扶稳后匆忙回头,转过来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面露心虚,十分反常。 孟文芝一眼便知,她坏事了。 正欲上前探个究竟,乔盈飞跳下了桌,碎步跑过去挡在他身前,开始闹着要睡觉。 孟文芝先把衣服给她披上。身前那张小脸鬼精,以他的经验,她嘴里的话,只能听七分。 衣裳理好,他顺势牵住了她的手。只消再往那处走近几步,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乔盈飞却攥他攥得紧,手心又湿又凉,还未到桌边就不愿再走。这家伙方才还乐着,一转眼笑不出来了,孟文芝比她还紧张。 所幸就算止步于此,这距离也足够看清。思想间,祸事入目,眼前白了一瞬,紧跟着头也有点晕。 怒意和要做慈父的理智在打架,他是唯一的受害者。 乔盈飞感知到什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孟文芝则沉下脸,甚而唇上血色都已褪去。 他松开了牵着她的手,自己走过去—— 桌案上,茶杯已被扶正,茶水却收不回去,前一刻还拿在手里的信纸,这会儿被水浸了个透彻,上面的墨字晕开,无法再分辨。 他下意识想叹气,可竟连气息都忘记怎么吐。 就这么左右看了看,找不到一块布,便拿起崭新的宣纸,默默去擦。 纸吸了水,染成灰黑色。一张又一张。 “对不起……” 乔盈飞愧疚的声音响起时,孟文芝仍说不出话,但还是放缓了动作,抬眸看向她。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不敢走,也不敢靠近。 她知道,娘亲很重要,关于娘亲的一切都很重要,她做了坏事,爹爹很生气。 一时间,孟文芝脸上闪过千百种神色,最终,没办法地对她笑了笑。 “我本还想考考你,这上面你识得几个字,看样子,你可逃过一劫了。”他开着玩笑,并无埋怨的意味。 乔盈飞还是低下了脑袋。 待孟文芝简单收拾好,抬眼又见她一副知道错了的模样,遂招手让她过来,来到自己身旁。 他告诉她:“没事。” 还告诉她以后不许这样爬,摔倒了可没人能替她难受。 告诉她他要是想她的娘亲,闭上眼睛就能见到,才无需这几张纸。 “爹爹没有怪你。”他把乔盈飞抱起来,拍着她的后背安慰。 乔盈飞脸埋在他肩上,点了点头,一声不吭。 “好了,回去睡觉吧。” 孟文芝送她回房,因担心孩子多想,一路尽量作得宽容,作得不在意,不小心用力大了,就显得有些刻意。 乔盈飞躺在床上,心里更加愧疚,在孟文芝即将转身那刻,终于憋不住叫了他:“爹爹。” 她犹豫着,小声地问:“明日,还去游湖吗……” 孟文芝一愣,旋即回得肯定:“去。” 他笑了笑:“东西都备好了,怎会不去?”缓缓说着,去熄了灯。 “安心睡吧。” ………… 翌日清晨,天大好,新草微潮,散发着芬芳,燕雀翅膀一拨,凉爽的空气水波般漾来,沁人心脾。 家门前,孟文芝扶着乔盈飞上车,自己也准备坐进去,忽而见有一大理寺的差役骑着马,在向他靠近。 这人他虽有些眼熟,但并未在意,他已提前派人传过消息,今日告假,不去大理寺办公,想来,人应不是找他的。 遂抬手撩起帘子,恰在这时,身后一声响亮的“孟大人”,把他叫住。 孟文芝眉微皱,刚踏上踏阶的脚,又踩回地上。 “何事?”竟找他找到家里了。 乔盈飞从窗子里看爹爹。孟文芝转走目光,有点躲的意味,却也不看那差役。 只听他道:“李大人外出,刘大人染病,今日都告假不在……” 倒是不巧。 孟文芝面带疑问:“我也请了假,你寻我作何?” 那人走近了些,态度认真,不绕弯子:“大人,地方递解的案犯,需我寺接手,人已经押到了。” 这一听,不算重要,孟文芝回道:“大理寺那么多官员,怎么,他们管不得?” “此人情况有些特殊……” 不待他说完,孟文芝便知他的意思:“暂且押着吧,明日再论。” 反正难办的事,早晚得落在他身上,不差一日两日。 “啊,是!”差役应。既通知到位,便不好再多打扰,这就准备离去了。 “等一下。” 孟文芝忽而开口,唤住他。 “那是什么人?”他没忍住问。毕竟已被人寻到这里,给点儿指示,回去他们也好做事。 “回大人,一个妇人,具体身份还待调查。” “犯了什么事?”竟能至层层递解,交到大理寺审理的地步。 “说来复杂,据此人交代,她失手杀了自己的丈夫,逃亡多年。如今虽是主动投案,口中却一直喊冤。 “相关卷宗还未送至,王寺丞正查着别的线索,只是觉此案蹊跷难断,才命小的先来知会您一声。” 孟文芝眼眸微动,捉住了几个字眼,就不肯松手。 妇人?杀夫? 逃逸…… 自首? 怎的这些词组在一起,拼出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怎么会?怎么可能? 不过片刻恍惚,身似成了干涸的木桶,里面有一尾灰鱼挣扎摆动,撞得他咚咚咚地响。 倘若这猜想是真,那老天开的玩笑,未免也太大、太大……大到说残忍也不为过! 孟文芝差点没站稳。 很快心中转为恐惧,他怕是空欢喜,有意压下那念想,只当不会是她,强迫自己好奇,究竟是哪个女子这般有才,还敢循着他妻走过的险路走。 这人,他须得去见识见识! 他佯装镇定,笑不像笑,问:“可知她的姓名?” 声似含着冰块儿,忍着不露心间 异样,却掩不住眼里的错愕和……些许期待。 而耳旁纷乱无比,胸膛里依旧扑腾着,一阵阵闷声,伴着鱼鳞刮蹭脱落的声音,宛似沙沙雨响。 就在这一片嘈杂中,慢慢站出一个瘦长的字: “乔……” 耳内霎时出现了嗡鸣。 后两字再也听不清,可那连头发丝都分明的人,已然现在眼前——那是她,是乔逸兰。 孟文芝在清醒和昏沉间左右摇摆,神思时而明亮,时而模糊。 清醒时他不敢相信,昏沉时他难以接受。 只能抖着气息,对那差役道:“叫什么名字?你再说一遍。” 差役有意抬高了声,字正腔圆:“大人,那妇人名为乔逸兰。” 乔逸兰…… 孟文芝紧闭的唇颤抖着,在心内跟他一起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落,但气未松。 五年折磨过去,这三字从别人口中说出,他觉得陌生无比。或是重名?或是旁人顶替? 她不是已经…… 可她曾成功逃过一次,再这么死里逃生一次有何稀奇?他试图说服自己。 “大人,您可有要吩咐的?”差役见他蹙着眉,陷入思索,却迟迟不等回音,便主动开口。 孟文芝闻声蓦然惊醒,天光将眼一刺,人忽地成长许多,不再自顾自挣扎,胸膛一起一落,神情更为肃穆。 想知道什么,就直接去看答案,何须纠结! 他硬声:“你且回去通报,说我即刻便到。” “是。” 孟文芝吩咐清岳,让车夫赶往大理寺,越快越好。他一刻也等不急! 满心焦灼上了车,得了时间继续思量,才刚闭眸,混乱的想法便占据头脑,正当要交战,有人碰了碰他。 车子行得飞快,路也不平,车厢异常颠簸。 乔盈飞脑袋缩回车帘内,抱着一早准备好的吃食,声音里蹦着石子,问他:“爹爹,这是去哪?不去湖边了吗?” 孟文芝这才想起她,也是刚意识到,这一趟,他们原是要去游湖,连忙分出神来,向她道歉:“盈飞,对不起,爹爹今日要食言了。” 乔盈飞许是被车晃得难受,目光呆滞,没说什么,倒头窝进了孟文芝怀里。 终于赶到大理寺。 孟文芝火急火燎下了车,听得禀报,人犯正在公堂待审,便匆忙向里面走。清岳在后跟着。 不小心被带过来的乔盈飞尚在状况之外,跟不上他们的步伐,孟文芝低头,见身边丢了人影,连忙回身,无奈之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衣服上纹路因疾走而搅得凌乱细碎,他一路不带喘,直到看见大理寺公堂的大门。 脚步慢了,也沉了。 好像知道累了,朦胧的感官逐渐恢复清晰。色彩、形状、气味……一个个破开了迷瘴回来。 他看到—— 血口红框的正中,跪着一个女人,似受困樊笼。 她虽在奋力挣扎,试图摆脱桎梏,身形不停地扭动,但他还是仅凭背影,一眼认出了她。 她急得淌了汗,温热的气息融进空中,和风一起拂来。 看到她的一瞬,孟文芝视线凝滞,怔怔望到眼睛酸涩,风抱面的那一刻,更是连呼吸都忘却了。 久梦乍回。乔逸兰还活着。 这竟是真的…… 她还活着。 她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呼,终于到了…… 第102章 升堂 “孟大人稍后便至, 待他亲自审你!” 寺丞听了差役禀报,正言厉色道出此话时,乔逸兰的梦, 终于醒了。 只听话声起伏,人先抖出一身冷汗,回音绕耳, 才后知后觉,孟文芝要来了。 他们竟要见面了…… 乔逸兰睁着一双眼睛,瞳孔缩成一点,呆愣愣盯着森冷公堂的最远角。 呼出的气,成了稀薄的雾,漫过她, 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她弄不明白,哪里会知道, 自己的案子到了今日,会变得如此严重, 须得移交大理寺处理, 须得劳烦大理寺少卿到场,须得让他们口中的孟大人……亲自来审。 提起他, 一霎时分寸大乱, 眼前尽是重影, 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那夜,孟文芝夺走她的匕首, 戳破她的谎言,冷声逼她将一切坦白。 他满目失望,望着她,气愤到攥紧了拳却依然无计可施——那才是他的本能反应, 是他最真实的流露,不含丝毫掩饰。 乔逸兰记了这么多年。 她的爱、惧、亏欠早已缠绕在一起,化作砖,化作泥,筑成一座高墙,挡住她总想向他望去的目光。 她该怎么见他?她根本没办法面对他。 甚至觉得,就算真的死去,也好过让孟文芝发现她还在这世上偷生。 一路虽然辗转,乔逸兰尚还能强自镇定,怎想眨眼人到了大理寺,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事态已非她所能应对,理智也难敌昔日留下的阴影。 曾经她无数次预想他们的重逢,可这一日真正到来时,是如此令人猝不及防。 现下,她唯有害怕了。 怕极了再相见,他会投来满是寒意的眸光。 怕他就这样认定,认定她胆大包天,死不悔改! 她从来都是这般想得又多又细,矛盾、纠结,像一团乱线,可若要拆解,便免不了反复地进退。因而,后悔之后,总还是后悔。 乔逸兰双唇虚张,再无法冷静。 汗细细密密地沁出肌肤,她匆匆忙忙地想:不能在这里见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见他!至少要等尘埃落定,等对错彻底分明…… 于是急腾腾站起身,竟欲就此离开。然她走进大理寺的门,正如羊入虎口,鱼游釜底,哪还有可脱逃的机会。 人方高了半截,就被左右差役持棍拦下,压着肩膀,扑通一声强按在地上。膝骨砸在石砖,皮肉间蓦地涌出些热意,泪失控地洒了两滴,一时半会儿,脑海之中,除了疼再无别字。 便是这样,乔逸兰拧眉忍痛也不忘挣扎:“我不见他,不能让他审我!放开我,放开我……” 她苦苦哀求着。纵她假死逃遁多年,婚书已成废纸,可她与孟文芝夫妻一场,种种牵扯到今日,还如何断得干净?他怎能不顾回避之制,竟欲亲审此案——这于法不合,于情……于情何堪! 见这自首的女人言语中掺了悔意,在堂上吵闹不停,王寺丞皱下两眉,心中颇为烦闷。 本想只与孟大人知会一声,走个过场,就自行将此案了结。虽案情尚不明朗,但她一介妇人,仅凭手刃亲夫这一条罪行,便难逃一死,这已是铁案,断起来还不容易? 却是没料到孟大人突生兴致,竟要亲自前来……唉,无妨,候着就候着吧! 他低叹一气,站直了身,斜眼望着乔逸兰,警告道:“既已到了这里,就别提后悔二字。给我安生跪好,休要再闹。” 正在此时,他话音之外,隐约多了一串慌乱的靴声,急似雨点。 寺丞本还欲多说几句,意识到后,不得不先闭上嘴巴,只听: “孟大人到——” 衙役高声传喝。乔逸兰不及细思,习惯性循声抬眼,便见大堂深处的松鹤绢屏上,透出一道人影。 失神时,这位大人鼻唇渐已出屏。 高山低峦走入眼中,乔逸兰终于反应过来,心中一滞,浑身皮肤猛地冷了片刻,紧跟着又滚烫起来,把一张惨白的脸烧得通红。 她连忙放弃挣扎,不再与几名衙役对抗,把身子弯下来,双臂撑着地,头也埋在身前,企图降低自己的存在。 奈何此地空旷,怎样都是徒劳。她就像那纸上的一笔浓墨,尤其抓眼。 周遭阒静。众人屏气敛声,唯乔逸兰慌至极点,鼻息颤抖,才引得空气缓缓流动。 ……嗒、嗒。 须臾,脚步自屏风后转出,一声重,一声轻,踩上乔逸兰的心尖儿。 她双耳微动,胸膛充水般迅速膨胀,绝望地闭紧了眼 ——孟文芝你怎么!怎么真的来了…… 细长眉拧作川字,淡白唇绷成一线,乔逸兰愁容难藏。 今时他如何看她?是同她一样,念着他们的旧日真情,还是早已恨意满心?会不会气她不争,会不会嫌她面目可憎? 紧张越过了界限,所有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就连发丝的轻微拂动,也听得好比狂风穿林,震耳欲聋。 而屏前,孟文芝似乎站定了一刻。 他目光深沉复杂,黏着在这个惊慌失措、已在他眼皮底下,还妄图遁形的女人身上。 他重又迈了步,视线不移,慢慢地继续走动,直走到公案之后,坐在那海水旭日图前。 专将酸枝抚尺推远了些,将身子挺直了些,半晌过后,他颊色微红,眉深蹙,眼不眨,终于启了双唇: “抬起头来。”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如热浪打在她身。 乔逸兰只觉头顶烧灼无比,方才知道,自己正被细细瞧着,顿感毛骨悚然。 孟文芝竟能将话说得那般平静,反观她,鬓边湿润,发根汗流似蚁爬。 她心如擂鼓,咬紧了牙齿,只将头埋得更深。 一侧案席,王寺丞见状,欲图替孟大人施压,命身旁衙役冲她高喝:“大人已经发话,还不抬头!” 乔逸兰实在惶恐,吓得肩头一抖,气息全乱了。 孟文芝转眸,以眼神制止衙役,又回正目光,仅问她一人: “叫何姓名?” 乔逸兰闻声一愣。 姓名…… 他竟问她姓名? 因何要明知故问,装作认不出来?偏她也知羞赧,名字就在嘴边,却一时难以出口。 汗挂在下颌,盈盈欲滴。她撑在地面的手,渐握成拳,指节抵在石板砖上,靠疼痛换取片刻清醒。 一众人跟着等了许久,始终不见回应。公堂内静得出奇,唯有呼吸声纷杂,此起彼伏。 王寺丞在座中转了身,尝试缓解尴尬:“孟大人,此妇名为……” “让她自己回答。”寺丞话刚出,孟文芝立即抬掌,沉声打断。 他倾身向前,目光紧锁住她。 可得仔细听听,这个消失了五年的人,打算如何在自己面前说出名字,承认身份。 但见乔逸兰身形微微摇动,好像在思考衡量着什么。 那两把倒扇一样的眼睫,慌慌张张地扑闪,她左看、右看,就是不敢抬起来,往上看看。 在他的注视下,乔逸兰倍感不适,自知多拖无益,若不如他所愿报上姓名,恐怕时间就会永远静止在这一刻。 她吸了口气,轻轻呼出来,又把身子伏低了些,艰难开口:“民妇……姓乔,名逸兰。”一想是谁在听,喉咙都紧了几分。 “乔逸兰。”孟文芝紧跟着重复。 他高坐堂上,声音远比她洪亮,单靠重且清晰的咬字,强盖住不稳的气息,就是要传入她的耳朵:“好啊,好啊,乔逸兰……” 他似笑非笑偏过脸去,独自出声咂摸。而乔逸兰仍低着头,垂望地面的眼睛染上迷茫,听不出这是何意味,心头一片惘然。 她极力思索,孟文芝在想什么? ——他在想,眼眶为何突然酸热; 在想怎么忽地口干舌也燥,连指尖都发木; 想这个女人好狠的心! 想她亦有她的难处…… 想何不把人遣散,只留他们夫妻两人独处? “大人清誉在外,素来秉公持正,无私无偏。只是民妇此案微妙,今日之审,恐为大人招来瓜李之嫌,损伤声名……民妇便斗胆一语,恳请大人,自珍为重。” 孟文芝神思渐渐回来,疑惑地定睛望去。这闷哑的声音,原是乔逸兰发出来的。 她连头都不愿抬一下,问她名字还要犹豫半天,现在啰哩啰嗦绕着弯子说这一通,就为告诉他亲嫌回避? 这般想着,目中已露不悦,失望之余,他还是不动声色,左右各扫了一眼。 时至今日,大理寺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五年前的旧事已经远了,谁会知晓他二人的关系。 这些人,坐着的站着的,一个个眼含清辉、老实单纯,怎可能猜得到,他大理寺少卿早逝的发妻,此时就在这公堂的正中央,就在他对面。 孟文芝谈不上喜悦,忍不住在心中冷哼。 她自身难保,竟还有心思为他忧虑……好一个秉公持正,好一个无偏无私,何不直接斥他糊涂,骂他昏聩。 倒是提醒了他,该把这夫不识妻、妻不认夫的戏好好演完,也让乔逸兰看个清楚,如今的他,才不是什么荒唐的大公之人,不在乎声名,更不需要她处处为他打算,时时想着牺牲! 这一回,他拼死,也要保她活。 孟文芝挺直背脊,容色凛然。 他盯着乔逸兰的头顶,刻意沉下声音,慢条斯理道:“本官自有分寸,无需你来操心。” 言外之意:今天,为夫就在这儿坐定了。 他唤清岳来到身旁,命他带足人手 ,速将各处通道封锁:“公堂审案,任何人不准靠近。” 此话方落,周遭涌出许多人影。清岳引着两队衙役,到各口立定把守,顷刻便将公堂围得密不透风。 坐在一旁的王寺丞顿觉胸闷气短,空气似乎正在升温,他顺了顺心口,抬眼,见那女人也在小心翼翼地借袖拭汗。 再转眸,孟大人唇角微勾,眼中却并无笑意。 寺丞看不明白,暗暗收回了目光。 此时,公堂内外,一片肃静。静到能听清房檐上究竟站着几只麻雀。 静到乔逸兰每一声无措的轻喘,都清晰地流入孟文芝耳中。 他痴望着她。 只把惊堂木轻轻一搁,凝声开口: “升堂。”——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对不起,突然又来了很多事情,再加上这章有点难写,中途推翻了几次,就耽搁到了现在,不好意思!T-T 第103章 倾诉 “乔逸兰, 抬起头来。” “乔逸兰,本官准你起来说话。” “乔逸兰——”正欲再发令,孟文芝突然收了声。 他的要求一次次被她无视。 而她看起来, 也越发不安。 孟文芝觑起眼,长指摩挲着醒木滑润的棱角。余光之中,王寺丞正愤愤盯着乔逸兰, 急不可耐想替他将人发落。 就说这威严被她挫得厉害,连旁的人都瞧不下去。 罢了、罢了。 他挥手:“取软垫来。” 不过多久,一瘦高衙役拿着他要的东西走进视线。 孟文芝微扬下巴,向前方示意:“给她。” 面前不远,乔逸兰似入了迷,仍在推聋作哑。 适才她太过紧张, 落了一身汗,现在得空喘息, 背上潮湿的衣物转凉,反倒让人更加精神, 五感六觉都开始活跃。 忽听得悉悉索索的声音向她靠近, 方一眨眼,一条烟红色长垫展开在她身前。 乔逸兰低垂着眸, 对着那上的暗纹发怔片刻, 大概懂了他的意思。她提膝, 向前挪了两步,把垫子跪在双膝之下 :“谢大人。”言罢, 局促抬手,在微湿的鼻唇间蘸了蘸。 正在这时,王寺丞朝后仰身,低声对一旁衙役吩咐:“去问问她的文卷何时能送到。” “不必了。”熟悉的声音从上传来。 衙役脚步一滞, 定回原地。 不待寺丞露出疑惑,便听他接着道:“你的案情本官早已知悉。” 他未看旁人,是在对那犯妇说话。 孟文芝强压心绪,皱着眉毛,双眼因载着一个千百日夜心心想念的人,一刻也舍不得眨。 再开口,语音是强作的稳缓:“乔逸兰,今日本官在场,你有什么话,尽可陈述。” 这一句小心翼翼,含着只对她的千言万语,藏着两人之间贯穿许多年的遗憾。 怎知,偏让乔逸兰在恍惚间,忆起了当年—— 他们夫妻缘分险些断绝的那日,他就是用这般语气,问她:“你有何苦衷?又因何委屈?”自那之后,他望她的眼神,就像望着一个陌生人…… 不愉快的回忆强势挤进脑海,乔逸兰重想到那日的声音,想到那日的每一处细节,呼吸陡然加速,喉间都能感受到心脏跳动。 身下的影子摇摇晃晃,她两眸颤动不止。 孟文芝却难望见她的神情。 单看她头发落下一缕,在脸前随倾斜的鼻息轻晃,还不予他任何回应,孟文芝替她着急,眉越攒越紧。 乔逸兰,你还犹豫什么? “此时不说,往后可难有机会。”他手握成拳,极尽所能提醒、暗示、催促! 奈何乔逸兰首要的身份,还是那自首的逃犯, 率先引动的,也当是满心悔改之意。她道:“自知行凶害命之罪,百死莫赎……” “人谁无过。”孟文芝从案后站起,几乎是下意识接话回她。 乔逸兰心神一抖。 孟文芝后知后觉言语有失,连忙找补:“幸而你迷途知返,主动投案。当然,若其中真有隐情,大理寺绝不枉纵。” 却有谁能料想,他此刻的心慌意乱,竟是因那难以自控、几欲跳出的偏袒而生。 五年,如水慢流,如钝刀磋磨,时间之下顽石尚能改形,更何况人。 他们都变了,不同于往昔。 孟文芝早已恍然,这世上黑白都不绝对,对错也并无标准,有时,合该容情。 乔逸兰亦从血泪经历中吃足了教训,深深记下当言之际,断不能再做哑巴。 既有机会递来,她一定捉住不松:“大人容禀!”她霍地扬声开口。 “准。” 得了大人一声准,乔逸兰理了思绪,胸中过往如书页般缓缓翻过。 万事开头,总是艰难。她沉了口气,试着先从最寻常处说起:“民妇今年,二十有八,开封祥符人氏,父亲曾任祥符县令,母亲乃……” 笃笃笃的叩桌声连续响起,打断了她的话音。坐在侧席的王寺丞向前倾身,语气略显不耐:“闲言少叙,只说你案情相关。” “无妨,本官给她时间。” 听得孟文芝的声音,乔逸兰紧绷的两肩悄然松下几分。 她原还逞强不愿见他,撑到此时,竟开始觉得庆幸,甚至想要从他的言语里,寻找哪怕仅剩丝毫的旧日温存。 只要能与他共处一室,只要他还站在那里,无需他言语,也无需他做什么,乔逸兰至少可以骗过自己,她并非独身一人面对这一切。 幸好、幸好他来了。 寺丞被孟文芝一语压下,堂上重回肃静。 正因周遭无声,乔逸兰更能清晰感知,这里有无数道目光交错投来,长钉一样,一根根温柔地插在她身。 她忽地晕眩,眼前有一刻不能视物,匆忙凝息定了神,才能继续:“民妇出身虽寒,但门风清正,自幼便得父母悉心教导,以仁持身,以善立心……那时,家中双亲尚在,也都还康健……” 话音渐为低落,早年家宅的光景却开始浮现——一草一木、一桌一椅、父亲、母亲,以及年少时的她,所有皆宛然如昨,不曾褪色。 画面过去,游魂归身,乔逸兰的世界又重回朦胧。 待再次开口,她便从一个青涩的姑娘说起,说到弟弟降生、母亲离世,说到父亲蒙冤,含恨而终,胞弟惨死歹人之手,直说到今时今日今刻,她身负罪名,愤愤地跪在这堂中央…… 她是想抛却情感 ,理智地道清每一言、每一语,可总还记得身边有个他。 孟文芝在听,她又怎能忍得住不去对他倾诉。 乔逸兰声音愈发悲切,恨不能就此将自己剖开,露出内里给他细细地瞧,看看她的那些苦衷和委屈,究竟值不值得他在公正二字之前,为了她,有一瞬的迟疑。 偌大的公堂里,气息混浊、凌乱。 有一衙役听得出神,堂棍从手中倒了下去,“咚”一声响,引得众人一惊,纷纷向他投来视线。 他迅速弯腰捡起,方挺胸站好,本想假作无事,熟料目光所及,竟是一双又一双湿润的眼睛。 这样一来,场上谁还能再装作镇定。 “唉!怎有这般可怜的人。”王寺丞也偏过头去,暗擦眼泪。 唯有孟文芝,先在那犯妇说得最动情之时,就转过了身,无人可观他此时容色。 他不发一语,默默地听着。 心内翻搅,满是酸楚。 胸前颈下闷堵,他却极力压着呼吸,去掩盖自己的悲伤气塞 ,两眼透过厚厚的水膜,无目的地在那幅海水旭日图上乱扫。 然何处是红日,何处是波涛,他早已分辨不清了。 为何乔逸兰的语气那般小心,情绪那般浓烈,为何含着无法忽略的歉意,好像在讨他的原谅……讨什么,他又没怪她! 孟文芝胡思不止,独自挣扎着,而她纤细声音一亮,他的眼瞳就又定住,连人也不敢动分毫,生怕微微一晃,就晃出几滴伤心的水来。 在一片潮湿里,在压抑的呼吸声中,乔逸兰粉唇轻启,接着陈述衷情。 又说到,自己是如何与冯瑾结识,如何受他诱骗,如何被他弃如敝履,说到那一个晚上,他凶相毕露,欲对她行加害之事,却最终害人害己! 对这些故事,乔逸兰早已麻木,甚而能够抽出一丝神来,在大家窒息沉默的时候,缓缓抬起眼眸。 入目,先是孟文芝的深黑靴尾,才让她心安定,睫毛颤颤地掀,视线一寸一寸往上爬,沿着衣角,看见他背在身后的,烧得鲜红的掌心。 他背脊绷得很直,微仰着脖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暗自猜思,不提防身后遽然一声携着愠意的惊呼:“孟文芝!” 乔逸兰身一震,连忙俯身低头收回眼光。动作仓促,气息不稳,话音就此断了。 是寺丞先回了头,诧异道:“李大人?”慌忙站起了身! 只见大理寺卿竟被拦在门外,横眉竖眼,目光直钉堂内静立的那道身影:“你这是做什么!她可是你的——” “寺卿大人!” 清岳急叫住他,张着一臂,攒眉低低求道:“大人,孟大人与她情深意重,给他一个知晓真相的机会吧!” 身边开始混乱,孟文芝却置若罔闻。 他仰面向天紧眨了双眼,吸气、正色,旋即转过身,暗眸低垂,避开一道道视线,平静地对堂下言:“继续说吧。” 乔逸兰听后一愣。 她亦想抓紧时间,速速将话道完,只是所剩之语,都聚在最伤情处,再一开口,便无法自控地哽咽起来,难以成句。 可她又必须得说得清晰,好让旁人全部听到,听进耳里心里。 她把手按在腿上,用指甲使力拧掐,终于能逼出声来:“民妇夜夜惊梦,白日里缠身的,也是懊悔、后怕……可扪心而问,民妇能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迫不得已。 “藏匿数载,本可苟全性命直至终老,而今自投罗网,亚赛自取灭亡……为的,就是来问问各位公明的老爷!问一问倘若追根溯源,有没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我本就没错呢……”她满腹心酸委屈,说到最后,声音变得又颤又轻,一睁眼,连着打在布垫上几滴热泪。 在她哭诉之时,堂外,压在清岳臂上的力松了些许。 李钧安定下来,虽不接受自己身为大理寺卿,还被拦门外的事实,却也乖谬地想将眼前一幕细看究竟。 他止步风中,眉眼沉沉凝视正前。 那里女人余声一散,又是死寂。 王寺丞不好再落座,惶恐地背手踱步,心还在想,幸好今日有孟少卿及时介入,这样麻烦的案子才没砸在他的手里。 思忖间,一记深重的鼻息倏忽灌进耳中。 循着声响转头,便望见远处孟文芝透着疲色、迷茫的两眼。 他已许久未曾开口,只站在案后,对着面前这一片混乱发愣,回味着一些声音。 方才乔逸兰所言内容,早已超出案情。这个 一向惯于隐瞒的人,似乎也在借此机会来向他吐露心腹、彻底坦白。 一番话听得他甚是心疼,可他终究无法予她一个结论。 他反复想了许久,最后,又窘迫地回到原点:“乔逸兰,抬起头,看着本官……” 数年未见,他对她思念之深,日日盼望能再睹她真容,难道她就不想看他一眼么? 她竟明着拒绝:“大人威严在上,逸兰不敢。”若是相视,还如何自持。 这么几次三番当面抗命,到底不成体统。寺丞看不下去,正欲开口训她几句,余光扫见一团小小的黑影在诡异地挪移,待转过眼来,目标已然遁在桌案之后。 第104章 对峙 “孟大人?” 寺丞警觉地盯着那里, 张了张嘴,试图提醒。 孟文芝本还不解,只是无意往旁迈步, 在听见堂侧小门里传来“盈飞盈飞”的呼声的那刻,右腿便撞上了结实的一物—— 糟了。 半大的娃娃一屁股跌倒在他脚边,弹出小小一句“喂哟”。 孟文芝急把她从地上捞起, 用气声问道:“你跑来作何?快回去。” 乔盈飞却有自己的想法,偏要往公案底下钻。不得已,孟文芝弯腰拦住她。 见她挣扎,他就把她抱起来。乔盈飞很是不愿,小身板硬挺挺的,被孟文芝巧施力折出几道弯, 按着坐在腿上,两只乱推乱拒的手也被握住:“爹爹我想……” 所有人都看过来, 孟文芝不能再容她把话说完,严肃提醒:“听话, 等爹爹忙完, 现在不许闹。” 话一落,乔盈飞抿住了嘴, 眼睛越发水灵, 这下好了, 人整个栽进他怀里不愿松手。 他颇感无奈,垂眼, 终于发现了滚在桌下的小纸包,登时恍然这孩子是冲它来的。纸包里装着酥糖,原为游湖而带,许是方才不慎, 从身上何处掉了出来。 他斜身去为她捡,动作间,乔盈飞两手紧揪着他的衣服,竟也不惧生人,鼧鼥鼠似的探起了毛茸茸的脑袋。 黑白分明的圆眼睛,慢慢定在了一处。 浅灰色的眉毛皱下去,又被这双尚带肉窝儿的小手抹开。 再一眼,乔盈飞脸蛋乍红,又惊又喜脱口便欢呼:“是娘——”孟文芝立即捂住她的嘴巴! “亲!是娘亲……”热烈的喊声依然控不住地从指缝外冒,她蹬着两腿,身直往前挣。 “乔盈飞!”孟文芝将音量压得发震,人是少有的手脚失措,甚而想先就此叫停,起身亲自丢她下堂,别再捣乱。 只是忽然,有一念在心中闪过。 他眉梢一颤,猛地抬头。 乔逸兰……怎还是俯身埋首,未曾变过的模样…… 捂着乔盈飞大半张脸的手,渐渐落下去。 他扯了个苦涩的笑,心灰意冷,收回目光。 之后不得不低下头,把小孩儿在腿上抱正 ,虚虚抬高声音,假作训斥:“怎可见着人就喊娘? “若被你天上的母亲知道,她该有多难过!”这便将适才之事,化解为一场因童言无忌闹出来的误会。 不过,乔盈飞显然愣了一刻,身子跟着软下来,连耳尖绒毛都蔫倒,藏不住失望。 孟文芝轻喟,含着难言的歉意,在桌案所挡处,拢住了她的手。 方才寥寥数语 ,让堂上众人收敛了声息,生机活气也随之消散,四下压抑,似有冷雾悄然弥漫。 沉默中,孟文芝突然有些后悔。 怎么当时心一急,就捂上了孩子的嘴,怎么没让她放声去喊? 真该让她多唤一唤她的娘亲,再大声些、动情些,把她的脑袋唤起来,目光也唤过来! 可惜乔盈飞已不肯出声,他便知道,都怪他的糊涂,失去了打动人心的机会。 这般想着,不经意又将眼神扫向堂中,因习惯于一次次无所收获,他只如蜻蜓点水,很快收回了视线。 大约三息过后,脑海里,却兀然多了双泪光闪闪的眼睛。 孟文芝心骤地安静。紧接着,浑身血液开始倒流。 怕失望也怕错过,他就这样顶着板滞僵硬的面容,缓缓回眸,断续地回眸。 而公堂正中,有一对焦切的黑瞳,在他彻底望来的那一刹,亮起了两个明净的光点—— 乔逸兰跪得笔直,眼眶一抖,抖落出几颗温热的泪珠,尔后,就心甘情愿被他映在眼中,亦被他占据全部视野。 四目相对,眸光和眸光交缠,抽泣声隐忍,伴随着错落的呼吸。 两人怔愣在当场,满腹心酸言语也只能先堵在喉间,一句话都难出口。 孟文芝的膝上,乔盈飞被环抱着,胳膊腿松垮垮垂在半空,小脸儿幽怨。 她两眼不眨望着前方,三分困惑,七分笃定,在心里悄声嘀咕:“那就是娘亲呀,是我小飞的娘亲……” 忽然,有几滴水打在脸上,顺着脸的弧度滑下去。她搓了搓脸,低头去找水落下的痕迹,什么也没瞧见。 又轮到头顶突地一凉,她赶忙伸手捂住脑袋,莫名激动仰头去看,是不是天爷爷也想哭啦? 房子里哪见得天,她抬头,先望见的还是自己爹爹。爹爹也正向她看过来,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湿漉漉的,水洗一般。 乔盈飞倍感震撼,刚扬起的唇角落下,轻叹:“哇……”她从未见过爹爹这样。 而能一次看清盈飞的二十颗乳牙,孟文芝也是头一回。不及防备,只见她欢喜地大张嘴巴,翘起手来大呼:“爹爹眼睛下大雨啦——” 这童声格外嘹亮,越过众人精彩的表情,从堂里跑到堂外,连天上鸟儿都加紧扇动翅膀,飞高了两尺。 堂上登时一阵低哗。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寺丞实在辨不明情况,骇得倒退几步,声音打着颤传来。 相视已然断了,乔逸兰心知难等他回望,独自拭去泪痕,循声转目。寺丞手扶桌沿,惊疑中想起一人,慌忙回头,去寻那阶下静观的李大人。 大门之外,李寺卿负手而立,眉似蹙非蹙,瘦唇张动后,一声“荒唐”,直递清岳耳畔。 身旁清岳心一紧,情急中下意识按住刀鞘,不动声色盯了李大人,见他并无动作,才又看进堂内。 寺丞早已转头,伸张两臂忧急地望着孟文芝,语无伦次连声追问:“大人,您怎么了?您还好么!” 倒真喊得孟文芝从大梦脱身,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在寺丞注视下,他逐渐恢复理智,烦恼地抬了手,抵在额前掩住眉眼。手背上青筋显露,而掌下,双目紧闭,睫毛濡湿黏连,尚还在打颤。 慢慢地,他竟笑了出来。鼻梁烧烫,粗笨的呼吸只在半开的唇齿间流动。 那是喜极生悲,是怒极反笑。 悬在脸上的笑容,似乎随时都会消失。 哑声许久,孟文芝喉头顿然一滚,深吸着气撤开手臂,指尖顺势抹向两眼,在无人发觉时,将泪水圈进掌心。 他双目朦胧,重整容色,机械地把裹着酥糖的纸包塞进盈飞怀中,让她两脚落在地上,再朝侧门方向一推,小小的身影便开始自己走动,逐渐消失在眼前。 再回首,堂中有一双眼睛,仍然灼灼地望着他…… 几乎要让他融化,化成整片汪洋大海,让他迷失一直坚持的方向,轮廓在水面上摇摆,找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已承受不了这样的目光! “你……低头。”孟文芝眼前花白,切齿咬牙,竭力维持着体面,“不要再看本官!” 乔逸兰见他忽如变了一人,温情消散,狠心地将她拒之门外。可她有什么办法,只得妥协般垂了头,却悄悄掀着眼帘,舍不得挪移视线。 孟文芝并未察觉。 他望着地面,沉默良久,倏然抬眸正撞上她的目光,心神一颤。 于是一切坚持作罢,干脆深深地看着她,看到浑身气血上涌,嘴唇难以自抑地发抖,越抖越红,红得刺目。 他徐徐抬手,打破了这场无声的对峙,指着方才孩子走过的方向,嗓音绷紧到沙哑: “那是本官的女儿,今年已经五岁,几乎由本官一手带大。她自出生不久就离了娘,她的娘,死在五年前……”情绪愈发激动,语速也不停加快,可他却让话陡然断在了此处。 不及公堂恢复平静,孟文芝眉梢抽搐般微微一挑,眼神尽显疲惫,接着,是一句低问:“你怎么活下来的?” 声音轻若耳语,字字砸在听者的心。 乔逸兰被问得一怔,黢黑的瞳仁似也大了一圈。 两耳嗡鸣,胸腔里热流猛窜,她晕头转向,几欲仰后跌倒,最终强撑着身子,才还给他虚浮的一句:“刑场生了乱,留我一口气。” 可孟文芝毫无放过之意:“你去了哪里?” 她逃不过,只得答:“四处辗转,后隐居佛寺。” “因何前来自首?” “是心有不甘。” “适才为何挣扎,可是后悔了?” “我……” “回答我。” “我不知道……” “嗯?”孟文芝向前倾身,声音渐近。 乔逸兰心慌意乱,眼眶一沉,泪就和话一起尽数涌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再相见,该如何面对……” 有他在前步步紧逼,她还能守住什么?每一个问题,他要听,她都如实招来,不敢隐瞒。 她话落下,孟文芝静了许久。 而再开口时,声色骤变沉缓:“所以,这就是原因?” 问得乔逸兰好不迷茫,双唇轻动,欲说话,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含泪仰脸望向他。 孟文芝盯着她一双无辜的眼睛,百般无奈下,竟连连点头。好啊…… 她既不明白,那他就亲口为她道破这根苗:“五年 ,你不来见我,不来和孩子团圆,这……”话近末尾,音忽地连串掉了下去,他硬撑着继续说,“就是你的原因?” 纵是如此,也叫乔逸兰浑身一软,目定口呆,作不出任何回应。 略过满堂乍起的骚动,耳旁唯剩他的话声反复。 她望着孟文芝通红的眼,腹中火烧般煎熬,视线狼狈,只想速速逃离,却在仓皇间正撞上他鬓边早生的白发。 一刻恍惚过后,乔逸兰痛在心底,全部力气霎时泄尽。 趁言语中断,堂上有衙役失声惊呼:“孟大人您——” 砰! 孟文芝一掌击在案上,截断噪音,不容许任何人插嘴,眼里自始至终都只映她一人: “若非今日你踏进大理寺,我还不知你尚活在人世,还在为你的逝去日夜悔痛,还在想等盈飞……我们的女儿长大,我该如何教她面对这残酷现实……” 他独自说着,声音已然哽咽,两行新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却全然不顾: “你可知,这么多年,我看着你的痕迹一点点消失,心中是何感想?” 那只手震颤不已,带着满腔委屈,狠力按在了胸膛之上:“蚀骨之痛,钻心之痛!” 乔逸兰再也不能承受,紧紧闭上双眼。 “乔逸兰!”他当即厉喝,抓起惊堂木,随她姓名一起重砸在桌上,字字艰难、沉重,几乎是嘶吼: “五年——!” 堂下鸦雀无声,这声就好比一把钝刀,一连捅进两人心口。 五年。时间之久,足矣将一个人从内掏空,让他失去灵魂,只剩躯壳在世间行走。一片死寂里,孟文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踉跄站定,身形佝偻,崩溃地望向瘫坐在地的乔逸兰,脸上挂满了泪水。 那积压五年的悲痛,尽化成对自身无知的怨恨。他双目混浊,看着她,不惜耗光所有力气,嘶声哭喊: “你让我看着你死在眼前,弃下我与盈飞……你怎么忍心…… “怎么忍心啊!!”—— 作者有话说:到这里就是所有的文案剧情啦~正文也很快就要完结了!加油! 第105章 心声 “孟文芝你太放肆!!” 大堂外李钧连登两阶, 被清岳急惶惶拦住,却仍不停脚,抬手怒指案后之人:“再敢阻拦, 本官即刻进宫面圣,参你大理寺少卿徇情擅专,混淆公私!在我寺大堂逾矩审妻, 言语失仪,视律法如同儿戏!” 他厉声喝斥着,挥袖拨开正踌躇的清岳,大步走进堂中。 本想再骂上几句,可见孟文芝失魂落魄地看过来,纵使此人的难过与他并无任何干系, 盯着那张拧巴的脸,他还是喉间一哽, 默默收回了难听的话。 公堂不能乱,这烂场子终得收拾。他压着脾气, 对几名衙役道:“把她带下去。” 话落不等人走出几步, 孟文芝眼泪忽止,先有了动静:“慢着。” 他一语, 倒真让一切都停止了。 李钧颇觉不可思议, 怒火猛地窜上来, 吼向众人:“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走!” 衙役们登时反应过来,动作快了许多。 乔逸兰起了身, 被两人从左右挟着,往小门带去。 “等——”孟文芝心一急,声音却戛然而止,太阳穴突地阵阵发紧, 眼前也有些昏,剩下的话都被倒吸回去。 自他放声喊过,头脑间就成了一片空白,耳边始终环绕着极静时才能听到的沙沙音响。他的状态并不算好。 慢慢恢复平衡后,他睁开模糊的双眼,发现乔逸兰正回着头。 一幕叫他胸内平添出失控之感,更加焦躁和不甘,上前紧紧跟了两步,就将重新开口阻止,乔逸兰忽然张动了双唇。 她虽仍红着眼眶,可似已从情绪中脱离,看起来远比这当堂失态的男人要理智得多。 “别这样……”乔逸兰请求道,只出了气声,但足矣让孟文芝听个清晰明白。 他太出格,悲伤、愤怒毫不遮掩,旁人眼中或许已至癫狂。此时此地,他真真不该如此。 孟文芝望着她,渐合上半开的嘴,让话随喉间滚动咽回腹中。 “少卿,止步。”李钧斜睨着他背影,冷声道。 孟文芝恍若未闻。 “止步!”李钧转了身,压着火气大声叫停。跟着便有衙役冲上去,及时把他拦截。 孟文芝盯着挡在身前的人半晌,目光落在地上,僵硬地转回身,又抬眼静静地望着大理寺卿,面上表情复杂,难以说明。 李钧已是须发花白的年纪,因他惹得气喘。二人共事也有多日,他竟还不知他是这样一个情种,愚蠢至极!丢尽了大理寺的颜面。 “那犯妇……”李钧刚开口,立即便被打断。 “她不是,”孟文芝深皱着眉,看模样是执意要与他作对,“她不是犯妇。” 李钧沉了脸,忍不住要理论几句,勉强维持心平气和道:“怎么不是?她今日是主动投案,便是她自己,也认了这份罪呢。” “她何罪之有?” 在神思偶尔清醒时,孟文芝并不愿当堂和李大人起争执。只是有些事,越想,越不是滋味,人便渐渐恼了起来。他抬手示意着在场众人,因心底忍着气,声音有些抖:“今日她那一番话……难道诸位都听不明白么?” 他只望了昂首挺立的寺卿一眼,虚指向偷偷擦过泪的寺丞,指向连堂棍都从手里掉出来的年轻衙役,挨个问道:“我问你,她何罪之有? “罪人到底在哪里?” 无人出声应答。 孟文芝却不在意,接着说:“纵她非是我妻,我也不觉她有何过错。今日,我只看到一个被逼、被压迫,最后不得不走上绝路的女子!” 那些人被他盯得脊背发毛,难保持肃穆,在与他对上视线的一刹,连连点头回应。 孟文芝将他们一个个扫过去,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点着头,无一例外。 而转瞬之间,他那灼人目光之后,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更慑人的目光。众人不约而同一个哆嗦,全部低下了脑袋,不敢再动。 李钧沉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气势汹汹,言语中是千万分的笃定: “自古妻杀夫,如下犯上,是重罪!不可饶恕!” 孟文芝先是一愣,缓慢回味起来,好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转过头,怒视寺卿,却因情绪过于激动,久久不能言语。 “李大人……” “你……”他两肩一震,终于一气痛骂出来,“你的良心呢!” 话甫一出口,孟文芝瞋目切齿,身体里火一般的热意疯狂蹿长,烧得他脖子耳朵通红无比。 李钧眉心几道皱纹挤成了缝,他同样瞪着孟文 芝,身前手张开又紧握成拳,手背上暗斑几乎快要撑裂。 方才那句话,彻底触及他的底线。先前的冒犯暂且不提,单论这一次,他已不会再留他任何情面。 他怒容满面,双睛紧紧抓着孟文芝,厉声大喝:“此案,你即刻回避,不得涉入分毫! “退堂、退堂!!” ………… 大理寺狱内,正午也似在凌晨,光线昏暗,地面墙壁被映成灰蓝色,空气带着淡淡的霉湿味。 乔逸兰双手攀着栏杆,顾不得锈迹刺手,极力往外看,似在寻找什么。 忽听到那走廊拐角之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孟大人,您不能进呐……” “本官例行巡查,为何不能进?”话还未落,其中气息已开始迅速移动。 “大人,孟大人!” 狱卒为难的声音,和孟文芝的身影一起到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孟文芝手中拿着钥匙,如她预料的一样,他停步在她牢门之前。 但却是一语不发先低头开锁,神色专注。乔逸兰垂下眼 ,安静地看他将钥匙插进锁孔,心中欣喜便跟着钥匙的转动逐渐消失。她有些不知所措,将双手从栏杆上放了下来,又退远了几步,等待着。 咔哒一声,门锁打开了。孟文芝应声抬眼,与她对上视线。 身前将门缓缓推开,他却并未立即走进。 乔逸兰移目看向墙壁,各样的念头浮在眼前。她想,孟文芝或许还未消气,还在怨她无情呢。 她低叹一气,并未注意到对方愈发沉重的呼吸,试着去开口:“文芝……” 就像从前相处般,她先唤他一声,而后,开始为如何安慰他,劝他别再生气绞尽脑汁地思索。 连篇的话终于理好,乔逸兰正准备一字不落地说给他听: “不要生气了——”最后一个字,猝不及防,因突然地挤压冲出胸腔。所有的劝言就止在了这里。 她反应过来时,孟文芝的脸已不在眼前。 他的呼吸扑打在她右耳耳畔,湿热、急促。 孟文芝双臂轻而易举地环住她的身体,不断地收紧。他给她的拥抱越来越热烈,乔逸兰呼吸都变得艰难 。 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回过神,雾蒙蒙的眼睛清澈起来,带着水光。 她攀着他的背,望着铁栅之外,或是更远的地方,心中热流涌动,两眉向上一扬,又忍不住开始向他解释: “你知道,我并非有意弃下你和孩子……我不能拖累你们……” 她说得又轻又慢,孟文芝听到了,却没有立刻回答什么。他手指紧张地摩挲着乔逸兰的背,不敢相信,这触感是如此真实。 “我没有生气,”他沉浸在她的气息、她的温度、所有关于她的事物里,哪怕到了现在,仍像做梦一样开口,还在回应她的上一句话,“别担心,阿兰,我没有生气。” 他努力弯腰,弓着背,勉强让下巴搭在她的颈侧,断断续续反复地说着同样的话。 过了一会儿,孟文芝缓缓睁开眼睛,入目先是牢房里那些冷硬的砖石,他一怔,转眸看见乔逸兰后脑的发丝,心才再次安定。 他忽然觉得,他不应该隐瞒。 他瞒不下去了。 “对……”他摇着头,轻轻地笑了,气息中全是失意无奈,“我从没有这么气过。” 说话间,孟文芝能明显感觉到,乔逸兰的身体僵硬了几分。 “你说,我们为什么会分离这么久?” 他抛出一个问题,微作停顿,又将她抱紧了些,过了会儿,喃喃着回答起来:“我给不了你所需,也没办法让你依靠……” 在很久以前,他总为阿兰的不信任而难过,现在想想,他似乎的确不是一个值得她相信的人。 阿兰需要他的时候,他从不在她身边,甚至……甚至还要与她相向而立。 “怪我,都怪我。是我不好。” 乔逸兰看不到的地方,孟文芝的脸皱了起来。他气的是自己,载着满腹后悔。 忍不住回忆起没有她的日子,他咧开嘴,不经思索而道:“这五年……” 乔逸兰只听他哽咽着说了三个字,不知是在想什么,还是在准备什么,再无后续。 她就静静等着,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但那些未及出口的事情,孟文芝不会继续说了。 他原想告诉她,自己没有她的日子是多么难熬,可转念一想,她这五年又能好到哪里去? 她独身在外,无人帮衬,这漫长又艰难的五年是如何过的? 下巴所抵的肩膀是硌人的硬骨,她已经瘦到他觉得抱不紧她了,二人之间,好像永远都有赶不走的空隙。 她究竟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孟文芝不能细思,心疼至极,不觉间就屏住了呼吸。 到终于不能忍时,胸腔缓缓松懈,气息流出来,眼泪也跟着决堤。他仍不愿松开抱着乔逸兰的手,低声哭道:“当初,你该来找我的……我也应该找到你。” 一直到今天,他还在尝试为回不去的当年,想一个最好的结果:“我们大可以远走高飞,不被是非所困,过自己的日子。无论什么困难,我们是夫妻,我们应当一起面对,绝不是像这样分别五年……”—— 作者有话说:突然感觉阿兰和小孟好像探店博主,探大牢的,已经探过打卡过蹲过好几个了…… 第106章 娘亲 孟文芝幻想着若是回到从前, 他会怎样再做选择,恍然便意识到,过去的他, 明明有很多可以避免这般局面的机会。 结局正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犹疑中注定,而如今的痛苦,也都是应得的。 他清醒下来, 心间似被冷水浇灌,抵着乔逸兰潮湿肩头的下巴缓缓离开,他强行断了自己的情绪,诚恳、郑重地道歉:“对不起,阿兰对不起……” 乔逸兰听他在耳畔呢喃,心中并不是滋味, 刚想抬手安抚,孟文芝却突然搂得更紧:“别再离开了。” 他声音哽咽:“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若不是有小飞, 我……”他忽然想起乔盈飞。孩子虽不在视线里,但就在附近不会走远, 他不能再往下说, 只剩没出息地憋眼泪。 ——若不是有小飞,他可能就等不到与她重逢的这一天了。 五年前大雪中, 乔逸兰真真切切地在自己眼前断了气息。而爱妻亡故, 独为他留下一女的现实, 他忍着心底惨痛被迫接受,到今也已有五年。 是以, 今日他看见乔逸兰的第一眼,失而复得的欢喜在少,更多的,还是对当初失去她的后怕。 那是强烈的恐惧和不安。 孟文芝深深感受着她的存在, 感受着她贴过来的胸膛,它在自然的起伏。 乔逸兰的一呼一吸格外清晰。 二人相接之处,热腾腾带着潮意。都是生命的象征。 孟文芝努力捕捉着当下每一处细节,终于能够说服自己,他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这个梦恰好有些漫 长而已。 所有的伤心绝望都成为过去了。 乔逸兰几乎被勒住身体,拔也难拔出来。她知道孟文芝正在从她这里讨取安慰,也渐渐从他失去分寸的力道中读出了什么,顿时心生歉意。 当初的决定,是否太过自私,是否对他太过残忍? 这五年,她留给他的是死别之痛…… “文芝,我没有怪你。”她将手绕回身前,在局促的空间里向上移动,小心翼翼地捏在他的两肩。 孟文芝突然一怔,松了些力,缓慢抬起头。乔逸兰这才能仔细地看清他的脸。 她一面端详着,一面小声安慰:“我回来了……别怕,别担心,我已经回来了。”话音刚落,便见孟文芝醉红了似的脸上又淌下几行泪,双眼惺忪地望着她。 砰一声轻响,他脑袋昏昏撞过来。 与她耳鬓厮磨,渐渐变成额头相抵。 乔逸兰配合地闭上眼睛,沉浸在这份久违的亲近里,两手捧起他的脸,仅凭触觉为他一遍遍擦走眼泪。 不知过去多久,她听到一道又长又深的吸气声。 紧接着,孟文芝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你不该回来的。” “什么?”乔逸兰后撤身子,带着满脸困惑看他。是她听错了,还是什么…… 可眼前,孟文芝神情认真,言语中又透着可惜:“你已经全身而退,为什么还要回来投案呢?”他回想起公堂上,李钧理直气壮地说她不可饶恕的模样,今时今日他知道她的处境,只觉心颤,“世间事不止论理,还论心,你就不怕他们一个个都是蒙了心的人么。你这般铤而走险……” 乔逸兰冷不丁打断他:“文芝,你也有误会。” 孟文芝不再继续,却表现着他的不解。 乔逸兰好像有些乏了,她移目看向别处,身体离了他,语气淡下来:“我何时全身而退过。” 她转回头,眼尾下的那点深色,那道总被人忽视的疤痕,此时格外醒目。 孟文芝面色渐趋严肃。 静听她道:“这么久,我可有一日真正过过我想要的生活? “我必须得回来。” 怒杀冯瑾一事,是她年轻时鼓起所有勇气做出的一场反抗,却成了人生里如此难迈的一道坎,永远横亘在她和她所盼的平凡之间…… 乔逸兰想到这里,胸口含着一股闷气,叫她难受又无力,嘴边的话也少了思考:“这一次若不能脱罪,我甘愿真的死了去。”只说得孟文芝吓了一跳,眼前暗了下来。 她的话确也有道理。可孟文芝甚至分不清她此时是勇敢,还是太过绝望。 不禁重想起没有她的那段日子,面中一热,又想掉泪了。 正吸着鼻子,忽然有什么轻轻蹭在了腿边,哼哧哼哧的。 他低下头,看见一张替他忧心的圆脸。 “爹爹,不哭,不哭了啊。”乔盈飞拍着他的身子,哄孩子一般,言罢,匆匆忙忙掏出自己擦嘴的小手帕,踮起脚费劲儿地向他脸上递。 孟文芝悲伤中挤出一个笑容,抓住她的帕子塞回去,自己状作不经意地用指背蘸蘸眼下。 乔盈飞又认真地把手帕装好,装好了,却开始低头整理衣服,不一会儿连脚上穿的鞋子都摆弄起来。她似乎在躲些什么。 乔逸兰垂着眼,不出声静瞧了她许久。 勉强将她和五年前那个枕在她怀里的小娃娃重合起来,霎时感动无比——这就是她日夜里都在挂念的孩子呀! 她也有耐不住激动的时候,立即蹲下去,身子一倾,将还在忙来忙去的乔盈飞一把搂进怀里。 还未及好好抱抱女儿,乔盈飞却从她的胳膊下钻了出来,扭头跑到孟文芝身后,只露出几丝翘出来的头发。 乔盈飞捏着爹爹的衣角,极力躲藏,不情愿再出来。 孟文芝看见乔逸兰缓缓放下胳膊,捕捉到她眉眼间忘记掩饰的失落。 回手就要拉乔盈飞出来:“小飞,过来见你的母亲。” 像从洞里掏兔子一样,把她揪在了身前,让她大大方方地给娘亲看看。 乔盈飞嘴里嘟囔着:“不行,不行……”蹬着腿又要藏回他身后。 乔逸兰却好像明白了。她偏过头,连视线都不敢再去打扰,出声阻止了孟文芝即将做出的大动作:“孩子怕生,是我吓到她了。 “别强求她。” 她生了她,却不曾养她,如今又怎好再去要求她给娘亲看一看,抱一抱。 没关系。乔逸兰安慰自己,若是还能有以后,一切慢慢来,总会变好的。 但孟文芝眼里,乔盈飞反常得紧。 这孩子可从不是胆小的人。 他心中十分着急,也只转身蹲了下来,按住乔盈飞的肩膀,温声问她:“那是你心心念念的娘亲,你在躲什么?” 乔盈飞沉默不语,小脸低下去,偷偷抬眼看了看乔逸兰。 她从未见过娘亲,更从未与娘亲如此近过。她仿佛触电一样,飞速地收回视线,看向她熟悉的爹爹,半晌,忸怩开口:“我……我…… “怎么了?”孟文芝再问。 乔盈飞两只拳头一捏,鼓足勇气稍抬了脸,目光越过爹爹,寻向站在爹爹身后的人:“娘亲……”她唤道。 乔逸兰眼瞳一颤。 这孩子,竟这般轻易地就将她认作了娘。 乔盈飞还不知晓她娘亲此时的心境,仍在羞涩地坦白着:“我有几日没洗澡……只是忘记了! “我怕你不喜欢我呀。” 孟文芝心里石头终于落下,来不及无奈,先在乔逸兰小心翼翼拉起小飞手的时候,在后面弯着腰,把这个真带着些热烘烘鸡窝子味儿的小家伙向前推过去。 乔盈飞顺力一段小跑,猛地一下扎进母亲怀里,死死抓住了她的袖子。 接着就得寸进尺,抱住她的肩膀,又搂住她的脖子,整个身子都贴在她的身上。 乔逸兰许久没有如此幸福过,终于露出了笑容,脸上反着光的泪痕都弯曲起来。 她可真长大了。比从前沉了这么多,个子也高了,还会说很多的话。 “我们叫她乔盈飞。”孟文芝边在旁伸手护着,边道,“你留下的好宝贝,听话、懂事、活泼乖巧。” 乔盈飞虽埋着脸没吭,但两只耳朵绝不会放过任何夸奖,每句都点头应着。 不一会儿,乔逸兰忽然注意到一串咕叽咕叽的细小呜咽,颈侧不知何时开始,已是一片湿热。 她扶了扶怀里这火炉一样发烫的身体。 乔盈飞的背在抽动。 “怎么了?” 好像是哭了?乔逸兰微仰起脖子,侧头去寻她。 乔盈飞没有说话,也不愿露脸,趴在她肩头一动不动许久,才默默地又点了脑袋,专门回应娘亲。她好开心,可是也好难过。 乔逸兰唯剩心疼,她的记忆还停在她婴孩时在襁褓中的哭闹,忍不住更抱紧了她,一遍遍哄着:“对不起,是娘亲不好,娘亲应该早点回来看看小飞……” 她轻抚着乔盈飞的头:“其实娘亲也想一直陪着你……”话音戛然而止—— 她实在不确定,她还能不能有将来。 这样想着,无意间就碰上孟文芝的视线。 孟文芝比她想象的还要敏感,因她的犹豫骤然变了脸色。 他红着眼眶,收起笑容,两眉半蹙满是认真:“以后的日子,我们当然都会在一起。” 正在这时,方才那守门的狱卒急煎煎赶来,甚是为难地站在大开的牢门之外,弯着身子道:“大人,求您体谅小的。” 孟文芝闻声转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直到乔逸兰突然开口:“去吧。” “去呀。”她催促 ,“早些带她回家。” 话声一响,还未等孟文芝做反应,乔盈飞先哇一声大哭出来,两只手把她抓得愈发紧了,伸着脖子朝天哭喊:“我不要回家,我才不要回家!” 孟文芝又看了看那狱卒,眼神渐成无辜——非是他有意为难,只是孩子闹起来,谁都没有办法。 “这……”狱卒眉头紧拧,虽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在原地跺着小步子,像热锅上的蚂蚁,真得替大人想个法子出来才行。 “好了。盈飞,走了。”孟文芝终于道。 孩子可以不懂事,但大人装傻又能装到几时。 他试着从乔逸兰怀中接过盈飞,这孩子两手竟像长在娘亲身上似的,死活不愿松开。 “我们明日还过来找娘亲,好不好? “不止明日,日日都来,过阵子爹爹就把娘亲接回家去,将她栓在你的身边…… “小飞,把手松开,别抓疼你娘亲了。” 听到后面,乔盈飞睁开眼睛担忧地去看乔逸兰,脸上还滚着泪,撅着的嘴巴也忘了收回去,脸蛋粉红。 她见娘亲的脸色不大好,以为当真是自己抓疼了她,两手触到热铁般一下子撒开。 这一撒,就再也挨不着娘亲了。 孟文芝将她抱了过去。 乔逸兰原先接着她的胳膊也归回身侧,上前跟了两步。 他们要走了。 “走吧,没事的。”她强颜为笑。 孟文芝知道自己眼前又朦胧了,但这一回,他也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朝她点了点头。 方转身走出两步,乔逸兰猝地从身后叫住他:“等一下。” 孟文芝抱紧了乔盈飞,立即转头回来。 乔逸兰看了看他怀里那年纪轻轻便伤心欲绝的小人儿,张开双唇,欲言又止。 孟文芝领会了她的意思,只擦了擦乔盈飞脸上的泪,侧着将她的脑袋往心前一压,另一手捂住她朝外的耳朵,对乔逸兰道:“你说。” 乔逸兰这才缓缓开口,向他说出心中忧虑:“文芝,以后还是不要再带她来了。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在一切未定之时,她并不希望自己走进乔盈飞的生活,若是她日后必须退出,倒不如从最开始就不曾来过。 她得对她负责,至少也让她少些难过。 孟文芝听着,待她话说完,迟迟发不出动静。他望着她,似乎在反复地回味这几句话,很快便沉了声,带了些较劲的意味:“不会的。” “既然你已走上这条路,既然已无法回头,我会是你的后盾,会尽我全力助你。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今日,我相信人有情法便有情,这一次的结果,一定会不同。” “阿兰,那些念头不可再有。”他松开捂着乔盈飞耳朵的手,做了个有些生硬的微笑,又道,“记得打算打算出来以后,想吃些什么,想和小飞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当年分开和在分开后的这一段日子,两个人各自都过得挺艰难的。重逢后,乔逸兰也没有多淡定,她属于非常感性的人,只是因为经历过太多,有时候对情绪的表露没有那么强烈的需求,自己就可以默默消化,再苦也认了!但孟文芝从小到大遇到的挫折少,活得也比较理想,失去阿兰对他就是前所未有的重创,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所以再见面他是很难绷住的↓ 乔逸兰:小小磨难,老娘早已习惯 孟文芝:(哇的一声抱着老婆就哭了) 第107章 他们 那日, 孟文芝带着孩子回到家中,将小家伙哄出笑容后,独自陷入两难。 他原想此番能与阿兰重逢, 是上天降下的机缘,若不好好把握带她脱离苦难,他这回可真的要悔恨终生。 最初公堂上见她一眼, 他心中先已闪过两个念头:去圣上跟前求个情,求他开恩,看在君臣一场的分上,饶他妻子一命;再或是强硬些,直接豁出所有,和她亡命天涯。 但狱中听了乔逸兰短短几句话, 现下细想过来,无论是向皇帝求情网开一面, 还是带她又一次逃跑,都不是她希望的结果。 她想活着, 是想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活着。 究竟如何才能帮她?孟文芝叹了口气。 若是就这么让阿兰李大人来处置, 观此人态度,等着他的, 怕还是收尸的份……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第二次发生! 孟文芝一个拳头砸在桌上, 猛然起身, 刚走出几步,见清岳迎面而来, 立即便道:“清岳,备车,我要进宫。” 进宫求圣上开恩,给她个争一争公道的机会。 午时入宫, 傍晚方出。 皇帝当场下旨,乔氏一案,由三法司会同审理,七日后于刑部大堂会审。 走出宫门时,孟文芝才浅舒一口气。这是自己唯一能给予乔逸兰的保障,他满心希望能帮到她。 待坐上马车,一路平坦,窗帘因风掀动着,孟文芝的脸时而昏暗,时而被夕阳映得黄澄澄发亮。 他双手虚握搭在膝上,无意识地相互揉擦。 还是有些不踏实…… 脑海里愈发混乱 ,思来想去,总觉有未被照顾到的地方。 申请启动三司会审,为的是三法司相互制衡,少些冤屈,或许对阿兰有利。只是,待七日之后,她需独自一人应对所有,届时三位大人坐在堂前,定然是威风凛凛,她可会怯场? 再者,若那三人都有意怪罪于她,你一言我一语,处处设陷,事情就麻烦了。 这般一想,不免又着急起来。孟文芝坐不住,皱着眉毛倾身揭开车帘,对清岳道:“清岳,回去即刻组织人手,我会写一张名单…… “你务必将这些人请来。” 距会审还有三日。 天光明媚异常,风和云都出奇的静。 孟文芝头一次落下乔盈飞,一个人来狱中探望乔逸兰。 推开牢门,他径直向她走去,低声提醒:“还有三日。” 乔逸兰入了他的怀,轻轻偎着他,没说什么。 “不怕。”孟文芝护住她的后脑,前半截手掌盖在耳上,像从前安慰害怕鞭炮的小飞一样安慰她。 乔逸兰点了点头,半晌反应过来,忽然牵了些唇角:“怕什么?” 嘴上虽这么说,也是想给对方些安慰,心中难免带着忐忑。她的生死就要在这一回真正定下,可她,每当看见女儿和文芝,想要像寻常人一样生活的愿望就更加强烈。 期待越大,只怕失望会越大。 “无需多有顾念。” 孟文芝的声音,在她正失意时,倏然响在耳畔。 他垂着眼,眼中是毫不遮掩的紧张和忧心,真盼她从此改了性子,凶一点,狠一点,人人都伤害不得,人人都惧她几分。 乔逸兰不觉时抓紧在他腰侧的一双手,从闻声那刻起,缓缓松力。 只听他一字一句叮嘱:“想要什么,在这一次尽全力去争吧,被亏欠的,都去夺回来。我等着你。等你得偿所愿,我们一起回家。” 话音早已落尽,乔逸兰却似还未听完,怔愣许久,黑色眸子开始一阵阵闪烁,泛起了波纹。 她终于真心笑出来:“好。”旋即踮脚抱紧了他,沉浸在仿如告别的相拥中。 耳边拂过一阵温风。 “阿兰,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 ………… 会审在即,狱中把守越来越严,后面几日,孟文芝都无法再接近此地。 直到三日之后。 乔逸兰被押往刑部,送入大堂。 当日气象之森严肃穆,即是“经验”颇丰的她,也不曾见识过。 堂中十余名衙役按棍站在两旁,虎视眈眈。左右八根深红色的柱子顶天立地,好似笼条将她困在中央。 堂前三张楠木公案一字排开,先有两位大人冷脸坐在眼前。左侧,左都御史郑守正垂目研究着铺在桌上的纸张,不久前才见过的李钧坐在右侧一案。他手头倒是无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过多时,刑部尚书方忠训匆匆赶来,于正中落座,稍作整理后,便不再耽搁旁人,准备直入正题。 “乔氏。”他道。 “在。” 乔逸兰应声,却迟迟不听下句。 方忠训近来繁忙,应是未来得及提早做准备,这会儿话音一顿,面不改色翻起了卷宗。 坐着的站着的跪着的,都得静静候着。 李钧不同先前 ,今日心情大好,便悠悠捡起这个空子,开口叫她:“犯妇乔氏。” 乔逸兰双耳微动,因他话里暗含针对的前二字,沉默许久才答:“……民妇在。” “杀人,逃逸,逍遥到现在,又要劳动三司会审,审你一介女子。”李钧轻声感叹,“你这排场可真不小。” 乔逸兰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心口跳得稍快了些。 接连几声翻纸的音响迅速过去,方忠训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如水:“李大人无需着急,案情未定,不如先听她将过由细细讲来。” 他放眼过来,见这妇人面相良善,并不希望她没来由地先被刁难,对她道:“说说当年之事吧,一切从实,不得隐瞒。” 女人无比配合,凡能忆起的,尽数陈述。 书吏在旁认真记录。方忠训收回视线,默默把她所述内容与卷宗进行比对。 她口中的细节,远比手中这几页纸所记丰富得多。 甚而在某一个瞬间,在场众人仿佛都闻到了那股来自从前的陈旧气息。 他们或是觉得陌生,或是觉得新奇。唯有乔逸兰在煎熬地回忆。 继弟弟被残忍杀害,她嫁入冯家,这期间,原来还有一段插曲—— 大夫诊脉有误,说她有了身孕。 那个时候,她与冯瑾日渐疏离,听大夫道喜,也只是勉强笑笑。 本打算寻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好好思量一番,谁知行至院中一处拐角,忽然听见家中小厮的痛呼。 那道声音几乎刚扬起就被掐断。 乔逸兰因此顿住了脚。转角之后,有人在奔跑。她不知道能否继续往前,最终侧了身子,谨慎地探头查看。 前方不远,有两人抬着担架匆忙跑过,担架上罩着一层黑布,黑布下,垂着一只无力的腕子,手在空中不停甩动。 谁都没有注意到她。 “啧,口中没有一句实话。”是冯瑾的声音,极为嫌弃。 乔逸兰两眸惊动,人下意识朝后缩了缩,躲在墙后,小心地将视线放远,竟望见冯瑾和冯先礼站在一处,下人们正急速清理着地上混乱的血迹。 冯先礼并未多言,很快先行离去。冯瑾却站在那里,一直呆到那个角落恢复原样,就如什么都没发生过。 乔逸兰眼瞳早已定住。她的丈夫,平日里是有些玩世不恭,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方才竟能踩在血迹之上,如此自如地掸着身上的灰尘。 这一幕走入眼中,她几欲作呕,不得不将手遮在鼻下抑制恶心。 “谁在那儿?” 冯瑾忽然转头。 乔逸兰呼吸一滞,顾不得其它,连忙藏身墙后。 可那处再没有声息传来。 也没有人逼近。和她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她的心依然提在喉间,缓缓低头,一眼发现自己半截衣袖被撇在墙外,霎时背后仿若触冰,彻底湿透。 短暂迟疑后,她站了出来。 而冯瑾在看见妻子挂着薄汗的脸的那一刻,眉头舒展,露出了笑容。 他向前伸手,邀请乔逸兰来到自己身旁,言语里很是苦恼:“家中人多,总有不懂规矩的,教起来真麻烦。” 乔逸兰的手冰凉,感知不到温度,被冯瑾轻轻握着。 他又低下头柔声问候:“前些日我见有大夫入你房中,还未仔细问问,你是怎么了?” 话中带着真切的关怀,可每一字传入耳中,都伴着让人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乔逸兰张动了发白的双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好吧,想你不会有什么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冯瑾的笑容不会为她维持太久。他越过她,拍了拍手:“小曼姑娘还在等我。你早些回去休息。” 乔逸兰站在原地,连身都不会转,更做不到目送他离去。 地上石砖被泼水清洗过,潮湿的味道,就如踏在雨后的小径上,脚下满是被碾烂的蜗牛。 冯瑾走了。 乔逸兰僵硬地回头,地上仅留着一串渐淡的红梅印子。他走得越远,灰土就将他的鞋底擦得越净。 她怔在那儿,久久无法动弹,原应分享的喜讯,最终还是咽进了腹中—— “到此,二位大人怎么看?” 方忠训轻点桌面,向左右看去。 见郑守还在思索,他便望向另一侧:“李大人可有想法?” “我倒是听明白了。”李钧眯眼盯了盯乔逸兰,当初在大理寺见她时,未能听得全部,只知道她说得悲切,今日听她在跟前讲述,又觉这妇人实在有些可笑。 他缓缓开口,语气轻慢,将她的话重新复述:“乔氏,你说冯瑾害了你的弟弟,又将你哄骗成婚,偏你不比老天,无法事事知晓,就这样沉浸在温柔乡中,爱上了那本该是仇家的富贵公子。 “你说当年大夫误诊,你以为自己有孕,而冯瑾对你感情已淡,他在外寻欢,你在家中吃醋,你欲求他收心,可他身份高你不只一头,自不会听你相劝,于是你……” 李钧似带着什么成见,话越行越偏,乔逸兰双眉紧皱,眼中盛了怒意,几次想出言截断。 他怎能说笑一般,将她的痛苦轻描淡写,化作吃醋耍赖? 另一边,郑守也听不下去,趁他换气时急急出声:“李大人该是听漏了什么,慎言慎言呐。冯瑾行迹卑劣,并非好人,乔氏到底是个妇人,冯瑾有意伤她,她也是为了自保,就是……就是手段有些太过了。” 李钧话被打断,自顾自笑了笑,望着别处端杯浅饮了一口,待人话落,又不紧不慢接上:“此妇一人所说,定全是于自身有利之言,怎能不好好拆解分析一番就轻易相信?她一时感情用事,怒起伤人,也未可知。” 郑守听他说罢,望向乔逸兰的目光虽带怜惜,但面色犹豫起来。 李钧话落,无人再出声,堂内落针可闻,吮茶、翻页的声音断断续续。 静了许久,方忠训骤然一拍桌面,桌上茶碟茶盏被震得嗒嗒作响。 他适才一直锁眉沉思,这会儿声音硬朗,像块巨石一样抛来:“依我看,冯先礼作恶多端是真,他的儿子杀人是真,辱弄乔氏是真。冯瑾所为,近乎践踏人格。即便她是为复仇而动,也并非不可原谅。” 李钧听愣,回味许久,呵呵笑出了声。他搁下茶杯,神色万般自如,赞道:“尚书大人说得甚有道理。” “当年冯先礼一党倒台,圣上曾论功行赏,”他双手在面前抱了抱拳,含笑望向乔逸兰,“你既早早便除了贼人的孽种,今日当称你为手拿屠刀的女中豪杰,重重嘉奖才是。” 方忠训在一旁听着,面色不改,缓慢眨了眼睛,待他说完开口:“看来您病愈归来,精神不错,比平日里都健谈许多。” 李钧亦拿捏着分寸,当收敛时,不会太过,“好么,不再玩笑。”他摸摸稀薄的胡须,主动提议,“说什么真真假假,不妨先将证人证据带上,再做议论。” 方忠训尊他年长,嗯了一声,随后道:“乔氏,你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三位大员在上头争论多时,乔逸兰突然被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终于轮到她来说话,可她只能摇头。 这么多年过去,哪来的人证?哪来的物证? 她一直以来背负罪名逃匿在外,这些年谨小慎微,不敢与 人深入来往,谁会来为她作证,谁又能来为她作证? 正感绝望之时,一名衙役忽地快步上前,躬身道:“启禀三位大人,证人已到,此刻都在廊下候着。” 乔逸兰闻声骤然抬头,不禁睁大双眼。 “带上来。” 方忠训一声令下,那衙役消失片刻,再回来身后跟满了人。 众人依次入内,一个接着一个,逐渐列成长队。 案后三人望着眼前景象,皆面露惊讶——关于那晚的事,能为她作证的……有这么多人? 乔逸兰更是看得心突突直跳,目瞪口呆。 人群中有张格外熟悉的脸走入眼中。她眸子一颤,用力定住,竟认出了李二。在永临时,那个说会罩着她的卖饼子的李大哥。 她实在激动,嘴唇抖着抖着,生出了血色。 李二身后,还跟着一位精壮的少年。乔逸兰微微移目,看了他许久,只觉陌生。直到李二发觉,手背在后面拍了拍少年的肚子,那人有些疑惑地把头一抬,碰巧对上了她的目光。 他愣了片刻,很快向她羞涩一笑。乔逸兰险些从口中呼出他的名字,是庭儿!他如今长大了,也不知他的母亲是否安好…… 一瞬时眼眶酸热,心间诸多感想,想就这么将每个人都细细端详一遍。 可惜余下的人,她竟大半都没什么印象。可能与她只有过一面之缘?但他们原本怯生生的眼光一扫到她,就会立即换上宛似朋友般的微笑。 无论他们是谁,他们都来了。 明明都与此案毫无干系,甚至从未知晓过她的遭遇,却以她的证人的身份,站到了这公堂之上。 “好大的阵仗……”方忠训看得入神,不小心叹出了声。 衙役耳尖听到,以为大人在问话,连忙跑上前解释:“回大人,他们皆是自发而来,都说…… “曾受过那妇人恩惠。”—— 作者有话说:最早,冯瑾开始对乔逸兰改变心意,乔逸兰感受得到,试图通过沟通让他收心,是因为被误诊和他有了孩子。(本身要写在乔逸兰回忆的那几章,当时怕后面剧情干巴巴就把这部分内容留下来了……现在插起来可能有点突兀,但不能丢掉呀。)- 一直以来乔逸兰感谢冯瑾帮她捉住杀害弟弟的“凶手”,冯瑾除了是她的伴侣,还带着一层是她恩人的滤镜,所以乔逸兰看到父子俩践踏生命后,害怕且不肯相信,还迷迷糊糊想哄自己有没有可能是误会。 其实直觉已经告诉她冯瑾不简单,弟弟的死不简单,但事情转变太突然,反差也太大,不亚于天塌,她不敢细思更不敢把他和弟弟的死联系起来。 到真正有人告诉她你丈夫是个十足的坏家伙,你弟弟就是被他杀的,我们大家都知道,只有你被他骗得团团转……她才像被雷劈一样惊醒。 之前为了不再让自己受伤,她有意无意地麻痹自己,变得迟钝,但这回她必须去面对冯瑾伤害她戏弄她的真相了。 默默积攒着的愤怒一下子爆发,冯瑾小命升天。 而乔逸兰逃走之后,冯家的人从医术不太精湛的大夫那里得到了不太准确的信息~稀里糊涂就认了那具真的怀有冯瑾孩子的尸体是她。其实这具尸体是乔逸兰暴走那晚,撞见的和冯瑾在一个屋子里的姑娘的。她情急逃跑,掉进池塘里溺死了。(她也是个不容易的人,被家人利用,接近冯瑾图他的钱。她爹就是后续找冯璋讹钱,被变态冯璋拿大石头砸死的老头儿。)- 冯瑾生前,因为他的态度,乔逸兰总是犹豫他们的孩子该不该留。有孕这件事,从她被告知到最后和冯瑾分开、发现是误诊,她都没等到正确的时机(冯瑾回心转意),没有对任何人说出口。 幸好是虚惊一场。 不过后来她遇到孟文芝,被孟文芝发现你居然杀人!这个时候,却真的有了身孕。 在她心里,孟文芝和冯瑾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当然他们确实是因为相互吸引走到一起。所以这一次,即使是最后时刻,即使最终可能分离,她都没有像面对冯瑾那样心怀忧虑、隐瞒保留,她试着告诉孟文芝孩子的存在。 因为孟文芝从不会摧毁她的期待,至少在之前的相处中是这样。 乔逸兰也并非想借孩子去挽留谁,但当时场面太过混乱,她早就不清醒了,潜意识里无可避免全都是: 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能毫无反应地听完吗? 听完还生气吗? 再说话还是没有温度吗?- 小孟面临的: 阿兰、孩子、原则,已知阿兰和原则不可兼得,3选2送命题。 小孟表现的: 1、通读题干; 2、将题干中阿兰轻拿出搁置一旁; 3、空白处补入孟文芝三字; 4、选择孩子,及其隔壁若隐若现的原则,并带走旁边的阿兰。 阿兰眼中的小孟:孽障拿命来!- 想说的东西变多了,乱七八糟写一点。预计还有1~2章完结。《 》 第108章 天亮【正文完】 第108章 天亮 “谁准你们在此把守的?我家大人有要事出门, 若是误了什么,你们担待得起吗!” 孟府正门外,清岳怒冲冲的质问声不断传来。 外头那些人身着大理寺官差服饰, 只知点头应声,却如何都赶不走。孟文芝从清早就要出去,可若从门踏出一步, 这些人便会全数围堵上来:“孟大人,今日不宜出门……” 孟文芝自然知晓,他们是奉李钧命令而来。李大人真是记挂着他,竟也开始不按规矩做事了。 他拉着乔盈飞的手,两人站在院内呆呆地看清岳与人争吵。 心里逐渐有了主意,孟文芝忽然低头扯了扯孩子的手, 小声道:“跟我走。” 乔盈飞脚下听话地动了起来,脑袋还朝着后面, 睁着圆眼睛疑惑地往门口看。 待发觉爹爹松开了她的手,回过头, 眼前是自家的院墙。 孟文芝早搬来了梯子, 此时正手脚并用麻利地往上爬。乔盈飞连忙跑上前,帮忙抱住梯腿。 “当心, 离梯子远点。”孟文芝扭头提醒, 见乔盈飞撒开手, 后退几步仰脸望他,才继续往上爬。 摸到墙头, 他斜身翻上,眼朝墙外地上一瞥,竟然什么能垫的都没有。 墙很高,今日看起来更是比寻常时还高, 似有三层楼那么高。 孟文芝半蹲在墙上,手扶着砖瓦,腿脚变得酸软,碎石从脚边滑落在地的声音格外响亮。 背上一阵阵湿冷,他才知自己……好像有些畏高。 乔盈飞还在底下巴巴地望着,关心道:“爹爹,没事吧?” 孟文芝咽了口水:“没……没事。” 他一狠心:“爹爹现在要跳下去了。” 乔盈飞望着他的背影,眼前一亮:“哇。” 话音还未落,墙头上的人影猛地开始下坠,眨眼间消失墙后,换来砰的一声巨响。 乔盈飞吓了一跳,跑上前一连唤了好几声不得回应,就要伸手抬脚去爬梯子。 “嘶——”孟文芝的声音终于从墙后传来,“小飞,爹爹没事。” 他拧着脸站起来,简单拍拍身上灰土,转头挨着墙叮嘱:“你留在家,不要跟过来。一会儿记得去找清岳 ,告诉他爹爹已经走了,知道了吗?” 乔盈飞面对着墙,看不见孟文芝,却也乖乖点头:“知道了。” 孟文芝简单应后,与她就此暂时解散,正欲转身离开,忽然被身后的纤细声音叫住:“爹爹。” 原来小飞还未走呢。 他不免顿住脚,再侧回身细听。 “这次也是去找娘亲吗。” “对。” 乔盈飞小手扶着梯子,指甲不觉抠进了木纹里。 短短沉默后,她突然再开口,声音忍不住放大了许多,带着着急的哭腔:“那你快些把娘亲接回家呀!” 孟文芝没防备眼瞳一颤。 自打母女俩见过面,乔盈飞做什么的心思都没有了,整日娘亲长娘亲短地唤着。 她好奇娘亲,想念娘亲,担心娘亲的安危,天天跟在孟文芝后面要帮忙让娘亲回家。 这些他怎会看不进眼里? 绝不能再让孩子失望了。 孟文芝飞奔出去,借了匹马跨上便开始赶路,不出所料,还是被拦在了仪门门洞之下。 在此做杂务的仆从将他识出,大喊道:“是孟少卿!” 这一嗓下去,原在外把门的门子也被引过来。 “孟大人,您不能再往里了……”几人人面色为难,口中的话极尽可能放软,身上动作却拦得强硬。 孟文芝扫了他们一眼,带笑点头,暂且止步不再往前,站在原地探头向前瞧。 这里离正堂还有些距离,堂门大开着,人影虽然模糊,但声音还能断断续续地 传来。 里面争论得正激烈,最终被一句话喊停—— “方大人,我认为不妥。” 李钧有意抬高音量,压过众人,也镇下了场上的混乱:“此妇行径恶劣,绝不可轻饶。” 孟文芝察觉不妙,眉头皱起,表情渐沉。 然并未等他做些什么,一道尤其清冽的声音蓦然跳出:“难道我乔逸兰就该丧在当年,成了他手底下的亡魂,今日才配叫作无辜么!” 她急切、愤怒,满心不甘。 孟文芝愣了一瞬,旋即眯起双眼,中央那一抹浅色的身影愈发清晰。 他看到了她的怒火、她强大的求生的意志。 见她这般奋力为自己争取着,他心下感慨之余,又不禁暗自思忖,能将素来温和之人逼至如此地步,可见她一直以来经历和面对的,是何等不易…… “这位大人,您快回去吧。” 闻声,孟文芝收回神思,敛下目光,对阻拦在身前的几人笑笑,柔声道:“我只再上前几步,看看究竟,绝不打扰里面。”说着,迈步上前。 “孟大人……”为首的脸上尽是不愿,但到底不敢动用蛮力去拦,被他推得连连倒退。 接近正堂,堂内,方忠训硬声呵斥乔逸兰:“不可放肆!” 乔逸兰剩下未说完的话被迫吞回腹中,面颊因激动而泛红,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前方,便是如此,只待他声音落下,还要继续去争辩。 “少拿你们那些官势压人!”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突然从人群现身。 她挡在了乔逸兰之前,怒冲冲指向堂上那三人,高声质问着:“为何言辞激烈一点就是放肆,为何不允许有人质疑?为何男人践踏女人就被默许,为何女人反抗便成了弥天大罪!” 近旁衙役当即大呵:“大胆!”棍棒一合,强行将她按跪在地。 李钧脸色一暗,紧皱着眉毛沉声问:“此人是谁?叫何姓名?” 只听衙役躬身回禀:“回大人,此人是春禾。” “休要这般唬我,我才不怕!”春禾梗着脖子,毫无惧色,“你们一个个高居官位,却是连是非曲直都看不清的!若是你们的妻女、你们的母亲遭遇如此,难道你们还要这般昧着良心假作公正么?” 春禾抬眼瞪视堂上诸人,话语激切,早已不顾尊卑上下,亦不分谁对谁错,只将满心愤懑统统抛出。 方忠训深吸一气,静听至她话完,最后竟也无法开口说出什么。 郑守一直意志不坚,摇摆不定,既觉得乔氏有可怜之处,又觉得她杀夫一行实在不妥,听罢目光频频转移,脸上挂了惭愧之色,耳根也略有些红了。 唯有李钧勃然大怒,反应过来后,忙把惊堂木猛地一拍:“好你春禾,胆敢咆哮公堂,混淆视听!本官须得将你惩治一番!来人,掌嘴!” 人群中,李二探身出来,向前膝行半步,好言劝着:“李大人您消消气,消消气呀。” 李钧满目不悦,听见全当未听见,嘴唇动了动,去端了茶喝。 乔逸兰也在暗中观察,当下时刻,李钧火气正盛,若她再出头说些什么,恐怕场面会更乱,索性先闭口不语,少与大家添麻烦。 李二虽淳朴,却是那说话做事天生周到的一类,趁空又试着带笑劝道:“大人,您何须与我们这些没见识的平头百姓一般计较呢。” 李钧轻哼一声,转眼对按着春禾的衙役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 “李大人。” 李钧闻声,消减了半截尾音,扭头去寻。开口叫他的,正是坐在正中的方忠训。 方忠训也在看着他,重又道:“李大人,不要受情绪左右。” 他把握着声量,仅让他二人听见,似提醒又似警告,将冷静随话传给李钧,沉甸甸递在面前:“也不要被成见蒙了眼睛。” 李钧一怔。 头脑有一瞬空白。 回过神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顽劣,两眉早把眼皮都压塌下去。 可再细捋一遍,脑海里翻来覆去,竟就只记得堂前那妇人心狠手辣,杀害亲夫……李钧霎时露出愁容,不由得往前追忆,想起前些日大理寺中,他那向来行得正坐得端的可靠下属孟文芝,罔顾律法,逾越规矩,执意亲审乔氏,事后仍为她处处开脱,想来,不仅是因为念着什么夫妻情分…… 后来那日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人知晓,越来越多人关注,他们都在等待,等着来看乔氏一案究竟如何收场。 那是无数双眼睛。 必须保持理智客观,找到最妥当的处理方式。 忘记乔逸兰是个杀了人的逃犯,忘记她的一切所作所为,忘记她先前给他留下的全部印象,从最初开始,重新了解此案。 正在那厚实的竹板快落在春禾紧抿的嘴巴上时,李钧醒神回来,眉眼乍然舒展,开口道: “慢。” 堂外不远处。 孟文芝仍未摆脱阻拦,缓慢前进着:“我只看看,不要拦了。”越是接近那个地方,就越能看清事态,方便在她需要时出手相助。 这几名当差人员年纪尚轻,做事也更为严谨,死活不肯再放他前行:“大人要看便在此处,您再往前,就该进去了……” 孟文芝脚一停,眼带不悦,于是威胁利诱,软硬皆施,原地与他们说道起来。 几人来来回回推搡着,孟文芝忽听一声急呼,一道人影擦肩而过,直冲大堂—— “乔逸兰不能死,你们不能杀她!” 震得孟文芝神思一抖,逐渐停下了动作,循声转头望去,却只看见那人慌张匆忙的背影。 不由在心中猜测起来,这是何人?竟也会同他般如此关心乔逸兰的生死安危,关键时刻挺身而出。 林阔一路狂奔,身上衣服簌簌翻打着。 方才他刚从正门进来,远远听见一个“死”字,吓得冒了一身冷汗,连叫不妙,碰巧门前有一群人拉扯着起了争执,这才能让他钻了空子,得机会冲进去及时阻止。 林阔心中急切,一气跑来,刚越过门槛缓下几步,就喘得再难迈动双腿。 他挺直身盯着前方,亦被众人盯着,站在那儿猛吸了几口气,提声大喊:“无论如何,她罪不该死!她正是那位著写《群蝗记》的‘忠义先生’,是圣上本要重赏的人!”说着,取出夹在身侧二指厚的一沓纸,高高举起,“手稿为证,笔迹为证,我为证!” “她不能死!” 话落,一室寂静。 很长时间过去,众人竟都没什么反应。 林阔开始怀疑他们根本听见他刚才的话,可分明自己的声音还在耳边反复回响。 他看向乔逸兰,乔逸兰也正扭着头望着他,神情惊讶,带着几丝茫然。 “你们不能杀她。”他移目,又对案后那三人重复一遍。 “郎君。” “郎君?” 李二在叫他。 两人并不认识,林阔回首,李二不想自己太过明显,只能半低着头,用气声提醒:“没有人要杀她。” 林阔愣住了,呼吸滞了半刻,难以置信地勾了勾唇角:“……啊?” 堂中氛围早已不似最初那般压抑。 左侧一案,郑守微笑开口:“许是你误会了。乔氏所犯之过,依律原当论死,但经方才三司合 议,思及她的前后遭遇,我们已达成一致,决定破例,免她死罪。” “嗯。”李钧垂着眼,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方忠训接道,“可你刚刚说……她是圣上称许的‘忠义先生’?” 这位不露身份的忠义先生,她的《群蝗记》方忠训也曾看过。 犹记得其中除暗指冯先礼祸国害民的内容外,更不乏清廉为官,济世安民的真知灼见,见解独到,连他也深受触动,受益良多。 不曾想,今日其人竟就在眼前,且就是她。 方忠训眼中染上钦佩之意,颌首笑了笑,道:“即是如此,今天本官合该亲送你走出这刑部大堂。来人,快扶起来。” 会审至此结束 ,乔逸兰得免死罪,被两名衙役仔细扶着站稳。 尚还在场的人听她名号,回味过来,纷纷围上前来,有的表示敬意,有的紧握着她的手道谢,甚至提出来日报答。 乔逸兰从未如此无措,连道:“都是举手之劳,我都不记得了,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好不容易安抚住激动的众人,她忽然想起春禾。 或许该去感谢她出言相护,可抬眼环顾一圈,已不见她踪影。 乔逸兰有些恍惚,心底升起微妙的感觉,又暂且压下。 “好了,这里并非叙旧的地方。”方忠训走了过来,语气温和遣散了大家,抬手引向堂外,“请。” 乔逸兰受宠若惊,双颊一热。 只是刚转过头,竟看见孟文芝正向她飞奔而来。 明朗的蓝天下,他身上衣服显得有些脏,他倒毫不在意,脸上笑容十分灿烂。 乔逸兰忘却了其它,不由自主走快了些去迎。 孟文芝直扑上来,阿兰阿兰地连声叫着她。乔逸兰身子一轻,双脚就离了地,再反应过来时,天旋地转。 周遭景物都在快速移动,孟文芝抱着她转圈,似有着用不完的力气,一面狂喜,一面喊她的名字:“没事了!阿兰,终于没事了!太好了……” 她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每时每刻都含着歉意…… “真的太好了。”他的声音自打转的风中传来。 乔逸兰转脸,怔怔地看着孟文芝的后脑。 迷茫中又被抱着转了两圈,终于被晃走了突然的迟钝,随着孟文芝的笑声敞开心扉。 她欢笑起来,搂着他的脖子:“是啊,好像做梦一样!” 堂内只留两名衙役收拾整理,几位大人陆续离场。方忠训和李钧欲一道离去,却不约而同在门口停住了脚。 李钧立即偏过脸,眉头微皱:“这两个人……” 又是这对夫妻。 又是孟文芝。 这个不把他放在眼里,自以为是且难以管教,拦都拦不住的下属…… “好了,李大人,走吧。”方忠训侧眸瞧着他渐狰狞的脸色,忍笑道。 乔逸兰被孟文芝抱在半空,旋转中只记得你我存在,无忧无虑高兴了一好阵,忽地想起什么,表情一滞,难为情地低声在他耳边说:“文芝,是不是该把我放下来,我们在外面呢……” 又迷迷糊糊道:“文芝,我有些头晕了。” 孟文芝这才放慢了动作,轻轻将她落在地上,浑身气息都散发着愉悦。 乔逸兰半闭着眼,双脚刚点在地面,眩晕感还未消散,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同样带着笑意:“恭喜。” 突闻此声,乔逸兰立即睁开两眼,转头无人,却是人越过了他们,已走在前面。 林阔走得轻快,目中含笑,并未再回头。 孟文芝沿着乔逸兰投出的目光,一同看去:“他是?” 乔逸兰下意识答:“是我早先认识的朋友。” “朋友?”孟文芝顿了顿,倏然间心中无限欣慰,垂眼收了视线。 他想,像阿兰这样好的人,往后朋友必定会越来越多,日子也会越来越如意。 她终于能走向平凡和自由了。 “有没有想家?”孟文芝悄握住她的手,转头问她,“小飞在家中等你呢。” 乔逸兰忽经这句提醒,也转头看过来,眸中盛着亮闪闪的光,忍着激动道:“快些回去吧。” 刑部遣了车驾,亲送二人回去。 一路上,乔逸兰都像浮在云上,浑身轻飘飘的,有些热流在体内暗自涌动,心中一阵阵酸,一阵阵甜。 她拢着孟文芝厚实的手,在膝上轻轻放着,原应与他有说不完的话,可真正毫无顾虑与阻碍,坦诚地和他对视时,好像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孟文芝了解她的心情:“无妨,时间还长,我们日后慢慢来讲。” 眨眼车子停下,前头的车夫仰望着孟府门楣:“到了。” 门前站了许多家中仆从。 众人似是能感应到什么,自得知孟文芝悄悄翻墙出府,去寻乔逸兰,便开始整理打扫起来,这会儿都聚在一起期待着。 清岳迅速跑迎上前,素心领着大家巴巴地在门前盼着,见车上先有少爷下来,心里还有些忐忑。 孟文芝方站稳,便回头向上递手。 素心瞬间热了眼眶,忍着声哭喊出来:“是少夫人!少夫人回来了!” “快快让道,快让少爷少夫人进去。”她连忙对身后人说。 乔逸兰踩在地面,抬头望了望这熟悉的门匾,一时有千万种感慨涌上心口。 “瞧,大家都盼着你回来,一刻也未放心过。”孟文芝与她同行,在身边说着。 刚走入大门,先听一声急切的呼喊:“爹——”才喊到一半,惊喜地转口,“娘亲!” 声音甜滋滋的。 乔逸兰经她唤得头一热,汗毛都立起,还未找到孩子从哪里冒出来,再一眨眼,就看见乔盈飞哒哒哒地跑过来,一脑袋撞在了她身上。 她被撞得退了半步,又被孟文芝从后抵住。靠在他的胸前,乔逸兰后知后觉,笑了笑,连忙弯身把孩子抱起来,总不舍放手,摸着她的脑袋柔声道:“小飞,娘亲回来了。” “娘亲还走吗?”乔盈飞好奇地问。 乔逸兰两臂箍着身量尚短小的女儿,两人正贴得紧密,闻言,她却突然僵住笑容,低下了头:“不走了,不走了……” 重复着,心疼着,发誓一般在她耳旁道:“娘亲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她愈发觉得对她亏欠太多,无从弥补,正将陷入自责,怀里的身体忽然轻了不少。 乔逸兰转过头。 孟文芝从身后一侧伸来胳膊,帮她托起了一部分重量。 又见她泪眼迷离,抽出手用拇指抹了她脸上的水迹:“日后可不准随随便便掉泪了。” 说罢,在她额前轻啄了一下。 乔逸兰愣了一瞬,睫毛扑闪着,眶上的泪珠更亮了。 只是再稍稍仰动了脖颈,孟文芝低头便吻了上来。 乔逸兰惊大两眼,偏了头却也未能躲过,连忙朝后避开:“你做什么……”她怀里还抱着小飞呢! 孟文芝呆滞地望着她,没有回答任何,又一次覆上她的唇,吻得更深了些。 他个子高,站在她侧后,双臂几乎连那出现得不合时宜的乔盈飞都一起环住,倒是没有闲着,不忘伸手去藏小飞的眼睛。 乔盈飞还沉浸在娘亲的怀抱里,幸福得脸蛋红扑扑的,看不见也不要紧,乖乖倚在娘亲肩膀上,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很久之后,孟文芝万分不情愿地松了口。周遭如预想中那般,无一人影。 反让乔逸兰更羞红了脸。 “不好意思,”眼前的人影还有些朦胧,孟文芝第一次这样忸怩,小声与她说,“太开心了,太……太想你了。” 乔逸兰缓过神,立即逃开他含情脉脉的神光,抽出了身子,独自抱着小飞,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前走,有意怪他:“这般心急,好没有出息。” “爹爹没出息哟!” 乔盈飞的脑袋从乔逸兰一侧肩膀上探出来,圆眼睛笑成了月牙,对着孟文芝像模像样学她娘亲的话。 孟文芝脸颊滚烫,被这母女二人丢在原地,自然是看不见乔逸兰面上笑意,只听她言,臊得手足无措,连忙抖了抖袖子快步跟上。 二人向着正厅,逐渐走远。 廊柱后悄然露出一截深色衣角。 这后头藏着两人,半晌不敢现身。 “还瞧?还瞧!”刘淑背过身去,手上把孟成良往隐蔽处拉,嘴上埋怨道,“早说你要么趁早出来,要么就沉住气,好好整理一番收拾妥当了再去迎接,这下好了,偏巧就撞个正着,险些惊扰了他们!幸得没被发现,不然孩子们多难为情。” 孟成良一脸窘迫,点头自顾自反省着:“是,你说的是。” 待他回过神,刘淑早已撇下他往前跟去,匆匆回头催着: “一在家中就呆头呆脑的,诶哟我的老爷,你快走了!阿兰他们可要进屋了!” ………… 往后的日子,逐渐归于平淡,正如乔逸兰从前所愿。 春光最好时,涟湖的湖面泛起金灿灿鱼鳞似的光。 乔盈飞先前总缠着孟文芝来游湖,绝不曾想到过,有一天会有娘亲陪在身边,和她一起在湖岸成片的青草地上奔跑,手里牵着的风筝飞得格外高,有时能遮住半轮太阳。 那是一只五彩斑斓的燕子,在蓝天里随风翱翔。 为了将它放飞,孟文芝费了些力气,现在静静坐在草坡上,沐浴着阳光,含笑看乔逸兰陪小飞嬉戏。 这小家伙好像不知道累,拉着娘亲一会儿跑一会儿跳,他身前身后尽是她兴奋的声音。 乔逸兰体力逐渐不支,松了小飞的手,放她先跑,自己弯腰扶着膝盖小口喘气,一抬头望见孟文芝就坐在不远处。他手里拿着根小草,也在望着她们。 见乔逸兰定住不动,孟文芝朝她招了招手,大声喊:“不用管我,再去跑一跑吧。” 一阵柔风吹来,裹着清新的气息,乔逸兰衣裙飘扬,她逆风往前追了小飞几步,蹲下身和她说了几句话,站起身后,便转头向孟文芝走来。 “实在有些累了。”她一面说着,一面扶着地,在他旁边坐下。 阳光洒在她红润的皮肤上,身体呼吸时的晃动,让她看起来和地上那些被风轻拂着的花草一样。 她心情应该很好,笑容那么漂亮。孟文芝看得出神。 乔逸兰的确开心,似乎玩得还没尽兴,回味着:“小飞真厉害,我都追不上她了。” “她这般爱好上蹿下跳的性子,我们追不上是自然。”孟文芝说着,顺势揽过她。 身下草地羊毛般厚实柔软,带着淡淡芳香。两人望着远方,视线湖天交界之处浮动,简单聊了聊从前,又慢悠悠盘算起以后。 “诶?” 乔逸兰猛地挺直身,离开孟文芝的手臂,心间一紧,急问道:“小飞呢?” 分神不过片刻,竟让她跑出了视线。 她飞速扫过整片草地,不见小飞踪影,不禁紧着喉咙猜想起来,莫不是脚下打滑,掉进了湖里……正慌着要起身,手腕却被孟文芝拉住。 他不紧不慢:“你瞧,风筝还在那儿。”顺着他指尖朝向,乔逸兰定了神,目光顺着长线望去,那一端就接在草丛里。 过了会儿,乔盈飞竟“噌”地现身在那处,认真地低头拍打裤腿、扫扫衣袖,弯腰从地上捡起线轴,重又露着牙齿乐呵起来。 乔逸兰终于松了口气。 她惊魂未定,孟文芝却放声笑了起来:“原来是方才摔了一跤。” “娘亲,爹爹!快来呀。” 想来乔盈飞没有摔痛,扯着风筝线轴,迈着短腿跌跌撞撞向他们跑来。 “来了!”孟文芝极为配合,应声起身,转头问向乔逸兰,“怎么样,休息好了吗?” 乔逸兰点头。 孟文芝伸手将她从地上拉起,牵着她的手向前走了几步,把奔过来的小飞一把接住,高高举了起来。 “走,我们把风筝放得再高些!” 自那以后,许多日过去,乔逸兰依然能清晰地记得,那天的太阳 ,似花粉一样金黄,比火焰还耀眼。 他们的风筝在天上高飞,仿若鱼儿在水中漂浮,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很久。 当然,平静的湖面遇风会生波澜,日子虽寻常,却也并非总是一成不变,同样有不少起伏。 自从乔逸兰归来,孟文芝与乔盈飞像是各自找到了新的倚靠,不再是往日里相依为命的那副模样,父女间的小摩擦愈发多了起来。 如今既有她在,孟文芝不必继续分饰两角,不必收敛脾性,不必在绝望到颤抖时还要强撑着挤出笑脸,他终于有了自信,欲和乔逸兰同心,将乔盈飞教养得出类拔萃! 因而,对她课业上的管束,是少不了的。 “乔盈飞,再不好好背诗,爹爹可要生气了!” 这句话听得次数多了,乔逸兰有时半夜都能梦见他拿着戒尺,满院子追着小飞跑。 她也曾劝过他送盈飞去上学,这样一来,他能少发点脾气,省下心力,盈飞也能结识更多玩伴。 孟文芝却总觉得盈飞年纪尚小,怕她在外受人欺负,执意要亲自教导。 他既愿意操心,乔逸兰自是无有异议。 这日,许绍元没来由地遣人送来三车红杜鹃,附信只说他和唐缨出游,见此花开得绚烂,特送来共赏。 下人们都在忙着搬花、修剪,院中格外热闹。今天气晴朗,乔逸兰也坐在廊下帮忙打理。 “小小姐,慢些跑!” “小小姐,去那里玩,这里都是花盆,当心磕碰。” “小小姐,我可藏不住你,别再抱我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阵喧闹,无需猜便知,乔盈飞的课业又不过关了,正躲她爹爹呢。 素心陪在乔逸兰身侧,远远就看见他们,满脸宠溺地喊着:“小小姐快跑呀,当心被追上了。” 乔逸兰早已见怪不怪,专心修剪着多余的花枝,但也没忍住抬眼瞥了两眼,笑出来,道:“我瞧着,后面追的那位才更需些鼓励。” 对话间,一不留神,乔盈飞竟哼哧哼哧跑到近前,向她扑过来,熟练地钻进她的怀里:“娘亲救我!” 经她这样打扰,乔逸兰手中剪子一歪,簌簌落下了许多新鲜红亮的花瓣。 孟文芝很快便至:“乔盈飞,找娘亲也没有用,今日你娘可护不了你。” 他气势汹汹走过来,和乔逸兰目光一碰,神色稍缓了些,不过很快又板起脸,沉声道:“一首诗磨蹭两日,方才背到何处了?快点续上。” 说着,在手中敲了敲戒尺——他对这个小孩儿已经足够宽容了。 乔盈飞抓着娘亲,前后左右扭动着身子,极其不愿:“二月春风,二月春风似……” 孟文芝知道她背不出,逐步走近,便要提起她的后领将人带走:“回屋去。” 乔盈飞哭嚎一声,不愿面对,弯着腰把脸埋在乔逸兰腿上,状似投降。 乔逸兰却忽然听到身前传来一阵蚊子般的细小声音: “娘亲快帮小飞说说话……”乔盈飞偷偷摸摸,极力暗示着。 孟文芝唇角一勾,将声音压得极低:“不可以。”既是对她说,也是对她娘亲说。 乔逸兰原本真要开口相助,半张开的嘴最后化成笑容,小声道:“我们被爹爹发现了。”她遗憾地拍了拍小飞的头,表示安慰。 正在这时,素心突然止不住地轻咳。乔盈飞两耳微动,担忧地抬起脸去看她,却发现素心面色如常,还在对着她笑。 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不明显的地方,不停比划着剪动的动作。 “哦?唔……剪刀,”乔盈飞呆呆望着,眼睛骤然一亮,连带着笑容也露出来,“二月春风似剪刀!” “剪刀!” 话落,乔盈飞一下子弹身起来,得意洋洋地从孟文芝身前走过,淡定地说:“任务完成,小飞要去喂鱼。” “站住。” 孟文芝眉微蹙,转眼便瞥见搬着花盆心虚逃走的素心。 “都给我站住。” 两人被孟文芝喊去一旁,训斥声、不占理的辩驳声和窃笑声不断响起,乱糟糟一片。 可乔逸兰却愣着,什么也听不见。 仿佛世界从未如此静过。 她动作缓慢,一点点看向手中握着的那把剪刀。 此时此刻,眼睛里、脑海里,唯有它。 喉间不受控地吞咽着,睛前一花,剪刀上忽然沾满了鲜红的血。 她又想起了那一夜。 想起她破开门后,撞见冯瑾和那女子脸上来不及敛去的笑意。 而仅存在记忆中弟弟的笑容,逐渐被无法压制的怒火吞噬。那张稚嫩的脸在一片炙热中烧得通红,扭曲着,满是痛苦。 “是你害死了我弟弟吧?”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乔逸兰显得异常冷静。她身体两侧的双拳早已泛白,手指冰冷又僵硬。 冯瑾却是讶然愣住,不足一瞬的慌乱之后,表情立即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乔逸兰两眸空洞,冯瑾盯着她幽黑的眼睛,竟不能确定她到底是否正在看着自己。 下一刻,他毫无忏悔的意味,万分厌烦道:“你是不是疯了?快滚出去!” 他低估了一个盛怒的女人。 但他了解她。 他知道她最记挂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她性子愚钝,单纯,又固执得不分是非好歹! 他胡乱披了件衣裳,下床朝她走来,尚念着从前些许的夫妻情分,凭最后一点理智给予建议:“有些事,你不该深究。如今既然知晓,也不必放在心上。待休书送到官府,盖下红印,你我便再无瓜葛,你若想好好地重新生活,方才你口中的那些,还是早日忘掉为——” “怎么能忘!!”乔逸兰骤然爆发,目眦欲裂,嘶声怒吼着,口中的每一个字都震得胸腔剧痛。 她斩断他假惺惺的好意,主动打翻这早就濒临破碎的平静。 屋内竟意料之外地更静了片刻。 烛台上火苗抖来抖去,像抱头蹲在地上的弱小的孩子,而他的哭喊声亦如此般不停打着颤,晃出了虚影。 乔逸兰缓过来后,愤愤咒骂起来,骂他恶毒卑鄙、人面兽心,骂他不得好死,她紧紧咬着牙:“冯瑾,你早晚要付出代价的!” 听到此处,冯瑾眉梢猛然一抽,彻底失去了耐心,他将眼皮压得极低,终于沉声问:“你想我付出什么代价?” 伴着未落的话音,他迈步向她逼近。 他身体强壮,力气自然远胜于她,只需稍费些劲儿,便能将她完全压制。 最起码也要教她学会闭嘴,可千万别扰了他的清净。 下一刻,乔逸兰毫无防备被他从后扣住后颈,狠狠按倒在桌子上。 烛台被撞翻在地,瞬间熄灭。 房间内光线暗了小半,空气仿佛也变得稀薄。 冯瑾逆光而站,向下俯视着:“忘不掉? “相信总有办法忘掉的,不是么?” 乔逸兰额头重磕在坚硬的桌案之上,案沿抵住了她的脖子,她无法呼吸,连半丝声音都发不出,可身边惊恐喊叫的女人声音却一直不断。 直到那第三个人跑离了房间,尖锐的声音开始消散,自己两耳充血的鸣声才愈渐清晰。 乔逸兰反手死攥着冯瑾的胳膊,指甲嵌进他的皮肉,纵使拼尽全力,竟也推不动他分毫。 她从未停止过挣扎,只是刚与桌面分开一隙,又被猛地拽起,强行甩在了床上。 冯瑾快步逼近,跨坐在她身上,明明一手便能握住大概的脖子,他却用两只手死命地掐。 昏暗中,他面目狰狞可怖。 那一瞬乔逸兰甚而想,便是真正吃人的恶鬼,也不会再比他凶恶。 头颅昏沉发涨,因长时间不能呼吸,胸口憋闷得就快要炸开。 她有些撑不住了,似如落入深水,身体开始缓缓沉坠。 最后时刻,她仍在无力地挣动着四肢,哪怕都是徒劳。 正欲沉沉睡去,指尖忽然碰到了冰凉的一物。 那好像是……她留在床头的针线篮…… 乔逸兰再次对清凉的空气产生向往,艰难地睁开半缝湿润的眼睛。 在一片模糊里,凭着本能奋力扬手,将篮筐打翻。 她如愿摸到了那把她素来爱惜的精铜花剪。 这个时候,一把剪刀,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乔逸兰额前青筋扭动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却逐渐变得清明,竟能够清晰地望见冯瑾那颗剧烈跳动的肮脏的心。 就在被她看清的一瞬之间,那颗心脏骤然停止了收缩。 乔逸兰大口喘息着。 她眼前忽明忽暗,几欲失去意识,直到梦中有个孩子出现,他皱着眉毛,急慌慌把她推回—— “姐姐,快醒过来。” “姐姐,醒醒!” “快走!” 乔逸兰猝然惊醒,大睁双眼,带出一声呻吟。 她还在昏沉,颈前遇了凉风,才发觉扼住她脖子的那双手早已松了力气。 可冯瑾明明还压在她身上。 她的手也举得很高,握着一个硌手的东西,有什么粘稠的液体流了顺着指缝流了下来,慢慢钻进袖管,滚烫灼人。 有股浓郁的腥气正在房间内弥漫。 又是一道雷鸣,倾盆大雨轰然落下,哗啦啦打在屋檐之上,像在为谁鼓掌,而风声唏嘘。 若非满目血红,乔逸兰大概还会单纯的以为那只是雨的气息。 看看她做了什么…… 冯瑾僵硬的身躯倒向她时,她终于反应过来,止不住地感到惊慌、害怕,浑身都在哆嗦,拼了命推开还在呜呜哀叫的他,趁夜逃离了这座可怕的府邸。 “别走,别走……” 她在雨夜里狂奔,耳边尽是冯瑾最后的呼声,雨水灌进口鼻,她被呛得不停咳嗽,如同溺水一般,可仍不敢慢下丝毫,更不敢有片刻停歇,要一直跑、一直跑。 跑到雨小了,停了,天边露出浅浅一抹白。 身上的血迹始终未干,雨水也冲刷不净。 她木然垂下脑袋,瞳眸毫无光泽,却看见那总也甩不掉的血水正来自她双腿之间。 她停下了脚步,就站在原地怔怔算起了日子,果真与三月前的那几日吻合。 是月信吗?她问。 是月信吧。她答。 她摸了摸平坦的小腹,那一刻,还以为自己就这样幸运地与冯府再无干系。 又怎会料到,这之后小半生的光景,仍会因此饱受折磨。 鲜血浸染着衣摆。 她低着头,唯见一片又一片的红—— 一片又一片的杜鹃花瓣正静静躺在腿上。 这里阳光温暖,鸟轻鸣,草清香,她衣衫洁白,双手干净。 身上那些,不过是几片红色的花瓣……乔逸兰出神地望着它们,愣了不知多久。 她缓慢抬起了头,光芒立时便刺入双眼。 眼前一片橙黄。 有个温和的声音告诉她: “天亮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故事到此结束啦,谢谢能看到这里的人,希望这样的结局没有让大家失望,再和一直追更的各位读者说一声对不起,辛苦你们了。作者本人能力水平不足,我知道这本书有很多缺点,大部分也都是伴随着自我怀疑写出来的,但不能否认,写它的过程里快乐更多。还是谢谢你们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