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生疑
不愧是做什么都优秀的人, 头发也能梳得漂亮。阿兰看着镜中自己,不觉露出笑容。
以前为做事利落,她总将长发尽数挽起, 今日经孟文芝摆弄一番,终于把长发散在肩后,看起来格外温婉动人。
桌上整齐放着两排专为她准备的各式金银珠饰, 孟文芝不知她喜欢什么样的,便问道:“戴哪个?”
阿兰逐一看遍,觉得都好,却也挑不出来,最后指着自己的那支兰花簪说:“还是这个吧。”
孟文芝没想到她最终会选它,但依然顺着她的意愿拾起簪子, 为她戴上,随口问:“为什么这么宝贵它?”
阿兰道不出实情, 谎称是戴它习惯了,也有感情, 所以喜欢。
孟文芝听罢, 不再多问。
在永临时,他因身份所限, 几次见阿兰谋生艰难, 遭受挫折, 都只能暗中留意,无法直接相助。
如今, 阿兰已然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妻,他自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虽心中总想让她在物质上无所欠缺,但终究还是要尊重她的想法。只要阿兰觉得好,才是好。
临出门时, 孟文芝将斗篷披在阿兰肩头,细心拢好绣着百蝶的风帽。
素白绸缎上的蝶影栩栩如生,美丽又不张扬,再一看阿兰的脸孔,才知这些蝴蝶是真正飞到花丛中去了。
冬日里能有这样的生机,当真十分难得。
作为新妇,阿兰按礼需在清晨向孟成良和刘淑敬茶。趁天还早,孟文芝陪着她往正厅走去。
孟成良身兼重职,朝堂之上铁面谏言,掷地有声,想必孟文芝继承的就是他这一点。
不过,他凡踏出宫门,便似全然换了一个人。在家中素日寡言,对人对事通常只带一抹浅笑,从未显露过脾气,十分谦虚和善。
幸而娶的夫人刘淑性子跳脱,虽已过不惑之年,厅堂里常能听见她的笑声。夫妻二人,一个藏锋守拙,一个活泼爽朗,这么相伴了几十年,平日已无需多言,刘淑只看他一眼,便能将他的心思尽数明白。
昨日儿子成婚,两人深夜开怀畅饮,几杯酒下肚,今早险些误了时辰,火急火燎收拾好,方在正堂坐定,只等孟文芝和阿兰到来,一起去寺中祈福。
孟成良端着茶,轻吹了吹,恰看见门外两人匆匆赶来的身影,转头对刘淑说:“来了。”
话落,正欲把茶水下咽,刘淑忽然起身,按住他的手腕催促起来:“别喝啦,快走吧。”随后拿来他手中的茶盏,放回案上,拉着人往门外走。
只见刘淑在前,孟成良在后,两人连接着胳膊,带笑迎了过来。
孟文芝习惯两人的作风,阿兰却有些忐忑,暗自思忖着莫不是误了敬茶的时间,不敢去抬眼看两位长辈。
刘淑瞧她眉间紧蹙,记得她是什么样的姑娘,知她心中有何忧虑,走上前轻抚上她的小臂,道:“自在些!都是一家人,咱们家中人少,只求一个和睦,无需挂念没用的虚礼。
“怨我昨日贪杯,忘记嘱咐你们今日不要着急起个大早来为我二人敬茶,只记得去寺里上香就好。”
她语气轻松,阿兰听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眉眼舒展,不再拘谨。
刘淑这才继续说:“车子早在门前候着了,咱们也别耽搁,早些走去讨个吉利吧。”
孟成良点头应和,迈步跟随。阿兰和孟文芝自然也同意,对视一眼,亦步亦趋随行在长辈身后。主仆共六人,这就登车出发了。
到了那宝昌寺中。
凛冽的薄雾夹杂着沉香的气息,萦绕在寺中。还是来得早,诺大的寺院里只有寥寥人影,格外清寂。
一个老和尚正扫着地上的灰尘,见六人入寺,放下扫帚走来,行礼后抬手把人引向香案。
依照礼数,阿兰与孟文芝要先上前。
两人并肩而立,孟文芝执起三炷香,就烛火点燃,轻烟袅袅间将它们一齐递给阿兰,而后自己重复一次。
各自躬身把香插进了香炉,继而携手踏入正殿。
数丈高的金色大佛在上垂眸俯瞰,神情慈悲。
二人缓步至蒲团前,相视一眼,弯曲双膝将身下跪,虔诚地望着佛像,随后闭目垂首,两手合十。
孟文芝闭着眼睛,神色放松,在心底祷念着:“愿佛祖护佑阖家安康,让我与妻长相厮守,朝暮不离。盼我妻阿兰顺遂无忧,自由快乐。”
阿兰唇角微动,同样在祈愿,也未发出声音,默念着:“求佛祖怜悯,让我做一辈子的‘阿兰’,守得这方安宁,也好不负夫君情深。”
她松开紧扣的指尖,将两手朝下轻放在地面,俯身郑重地拜了三拜,身后的头发随动作落到肩前。
孟文芝扶她起身。此时孟成良和刘淑也燃香完毕,正往殿中走进。他和阿兰便先行出殿等候。
不过一会儿功夫,院内香雾缭绕。孟文芝昨日喝了太多的酒,今天仍有些昏沉,太阳穴不时便要跳上一阵,现在又被烟火熏得心头发燥,不太舒服,便低声将此事告诉阿兰,想和她去稍远一点的地方等待。
两人不知在哪寻得一条小径,也不论它通往哪里,先顺着道路慢慢悠悠前走。
阿兰看他强忍着难受的模样,心不能安,垂头对他说:“文芝,我不该灌你酒。”
她顿了顿,又补充:“我昨晚有些紧张,不想你醒着……”
孟文芝远望前方,悉听她说话,却跳过了别的内容,只捕捉她话中一点,问:“是紧张,还是害怕?”语气随意。
这问题轻飘飘落在阿兰耳畔,她总觉哪里异常,但又无法明确说出,心中阵阵发虚,被他问住了,跟着脚步也停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孟文芝也跟着止住步伐,平静地替她回答:“是害怕吧。”
阿兰依然没有说话,目光不知落在了哪里。
孟文芝看着她,而后者没了反应。
他只好转过头,边眯眼远望,边继续道:“下次害怕,大可趁我清醒告诉我。你也知我酒量不好,一旦醉了,就不知轻重。”话间仍带着后悔之意。
阿兰闻言,免不得想起昨夜,两种情绪同时上身。脸虽迅速红了起来,斗篷里藏着的手,却在发抖。
“走吧。”孟文芝不愿再僵在原地,朝她笑了笑,主动结束话题。从斗篷里拉出阿兰的手,紧紧握住,牵引她向前。
行动中,触过她受伤的中指指尖。
阿兰惊觉疼痛,猝然拧起双眉,身体下意识把手挣脱。
第42章 出巡
这样大的动作, 让孟文芝有些诧异,当即回头问:“怎么了?”
抬起她的手,把手掌翻上来, 赫然见她指腹上有一个绿豆大的伤口。
一小块断连的肉还未长牢固,刚才被他无意中掀起,下面泛出的血点逐渐汇聚成血珠。
到底是十指连心, 此时空气都成了咸的,暴露的伤口似有群蚁爬过,细密啃食,蛰得她本能地想蜷起手,不过还是强忍住了。
孟文芝放轻了力度,蹙起眉端问她:“怎么伤的?”
“昨天被柜门夹到了, ”阿兰轻缓推着他的手背,“不想你担心, 就没有告诉你。”想把受伤的那只手缩回斗篷里。
孟文芝特意避着她的伤口,将她手掌再次牵出, 却发现那里已是一片濡湿。
沉默须臾, 他轻叹道:“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哪怕是受伤,也让我知道, 好吗?”
阿兰一愣, 微张开嘴想要应声, 奈何喉间发堵,只能斜目望着他身后低矮的灌木, 默默颌首。
回到了家中,孟文芝拿来药,阿兰就坐在他旁边,把手平摊在桌面, 静静看孟文芝为自己裹伤。
屋中仅有他们两人,阿兰紧抿着唇,一语不发,孟文芝亦未主动开口,只忙着手上的活儿,直到把她的手指缠妥。
终于抬眸看了阿兰一眼,后者也正看着他,四目相接的刹那,慌忙把视线放到自己裹着白布的指尖,道了声谢。
屋内空气陡然凝滞,他二人各自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掺杂在其中,沉甸甸的,不透风。
这不过是成婚的第二日。
孟文芝看她低头道谢,慌忙别开他目光的模样,竟好像回到了与她初相识的那段日子。
自此以后,孟文芝重新体会了阿兰从前那般的躲闪。
在宛平,她平日里不喜出门,如今,冬日天气寒凉,也不愿在院中散步,只在屋内抱着手炉坐着,偶尔翻些书看,更多的时候,还是倚窗发呆。
望着窗外万物凋零之景,想起那会儿一时情字上头,顺他的意与他回家,虽并无什么曲折,但心中仍悔意渐浓,越发怀疑这件事究竟错了没有。
想的多了,每见孟文芝从外回来,便不知如何面对,连句寒暄都难吐出口,找遍借口要去院中解闷,孟文芝要陪同,她就摇头拒绝。
好在总归是结了婚的夫妻,就算白日再不相见,到了晚上,还是要回来的共枕眠的。
那天入夜,孟文芝独坐在房中,候她回来。
阿兰推门见到他,仍然会作出笑脸,但无话可说。孟文芝瞧着她勉强勾起的唇角,心知亲近只是表面,心底下恐怕早生了隔阂。
他不再忍耐,干脆把她捉过来,亲自问个明白。
“一直躲我做什么?”
阿兰身上还冒着凉气,稍睁大了双眼,脱口辩驳:“我没有躲。”
孟文芝收住五指使了些力,按住她想抬起作遮挡的小臂,直视着她的眼睛反问:“没有躲?”
他侧头缓了缓,再道:“那为何不过数亩的院子,我如何都寻不见你人影,而你如今连寒威都不惧,见我便出,日落方归。
“外面的景致究竟有多么神奇,叫你这般贪恋?”
孟文芝话一句接着一句,正急切,脑后忽然浮起一事,瞬间泄了所有的气,连声音都低下来:“阿兰,你,”他顿了又顿,还是问了出来,“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出入公堂,审案断狱都是常事,此时认真起来,周身不自觉散发冷意。
阿兰被他目光钉住,后背紧贴柜门,自知气势不比他,很快被压了下来,本摆明了不想理会他的讯问,但孟文芝态度坚决,不愿放手,只想趁今夜把话一并讲完,早些砸了这道突然冒出隔在中间的冰墙。
她不习惯被这样注视,心下很是混乱,各种答案盘旋在嘴边,却一个都说不出,一着急,用力把他推开,蓦地红了眼睛开口:“不要这样看着我。”
话间,仿佛还藏着雪籽落进火盆里发出的细微“滋滋”声响。
不要像看着一个犯人一样,看着她。
阿兰虽平日里说话都带着怯,但骨子里是倔强的,现在不知怎的突然恼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地朝下颤动。
孟文芝看她双眼一下子含了泪,有些慌乱,登时松了手上力道,不知所措。
她为了自己,从永临远赴宛平,初至异乡,心绪敏感易惊,他理解。
可如今却发现她藏着心事不愿吐露,既拖累了她自己,又让他琢磨不透,看她委屈很是难受。
而阿兰也觉得,他的行为有些陌生了。
这几日他言辞闪烁,话里有话,阿兰本就不坚定,是冒着险与他定终身的,细细想来,还是欠缺考虑,不过成婚几日,欢欣总少于惊恐。
欺骗自己的爱人,对她来说是一件并不简单的事情,但她确实很自私,她担不起坦诚的代价。
孟文芝见她是铁了心地要当哑巴,不再坚持,自行退了一步,失望道:“是我少了耐心。”
垂眸暗自思量片刻,终于又缓缓说出:“待过了年关,我还需外出巡察。我只是不希望你一直这个状态,消耗自己。”
阿兰神色微怔,方知他早有安排。
孟文芝恐她忧心,本欲晚些告知行程。但看了今时的情况,若再拖延,到了离去那日,她未必能做好准备,反倒更让人牵挂。
阿兰的呼吸声非常清晰,过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安定下来,才轻声开口问:“这次要去哪里?去多久?”
“开封府,祥符县。”孟文芝回答。
阿兰脸色骤变,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孟文芝见状,不妨随口再问一句:“我也不知会去多久。可愿与我同去?”
“不。”阿兰未及思索,即刻回绝。
孟文芝不禁哑然失笑。不曾想,这才短短几日,他二人夫妻的感情竟变得如此淡漠。
不去也好,到了开封他难顾她周全,不如在家轻松自在,想着,便叮嘱她自己不在时要好好休息,不要多想。
许是孟文芝骤然提及行期唬住了她。阿兰只先放下心中郁结,态度跟着软了下来,只将此次视作寻常口角,不再过度挂念。与他执手共度了新春,恩爱竟更胜从前。
临行前夜,两人躺在床上,该说的话都已说尽。
孟文芝阖目养神,只待明日趁早启程。阿兰却辗转难眠,唯独记着他要去到开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到自己曾经在那处生活的种种,想起她的家人,她的不幸。
还未睡着,便仿佛先做了噩梦,心中不安。
“在想什么?还睁着眼睛。”
不知何时孟文芝注意到她,声音像月色下的树影,轻轻薄薄的。
一声便把阿兰的噩梦吓跑,阿兰裹好被子,细语道:“在想你走了,我怎么办。”
孟文芝吐息均匀,伸出一只胳膊从她头顶绕过,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会尽早回来。记得给我写信。”
翌日晨,孟文芝睁眼时,阿兰还在沉睡。念及她昨夜辗转至深夜,便不打算将她惊醒,轻手轻脚披衣下床,准备临行前再作别。
父亲已在正堂等候。孟文芝快步上前,孟成良听得脚步声,当即转身。
他越过问候直入正题,神色凝重道:“文芝,此番去到开封,你任务艰巨。
“冯先礼近来愈发嚣张,你须得万事谨慎,行事切莫张扬,不可明着与他对抗。”
孟文芝点头应道:“那处既是他的老家,势力必然雄厚,然树大杈多,总会有问题存在。”
“是此理。”孟成良目光殷切,“不过切记,最首要的,还是保全自己。”
“我知道。”
“一路小心。”
孟文芝转身,欲回房与阿兰话别,方跨出正堂门槛,就见阿兰已在路上朝他走来。
阿兰打着精神,不见半分倦意,坦白道:“我都听见了。”
孟文芝一看见她,就心情大好。他笑了笑,温声道:“无妨,这些事无需避人。”
阿兰却敛额相劝:“冯家权势滔天,你何苦去碰他们。”
孟文芝依然坚定道:“若你知道有多少人牺牲在他的权势之下,就不会这么说。”
阿兰听后,选择保持缄默。
她不会告诉他,她知道。她
和她的家人已做了冯家的牺牲品,
但她不希望孟文芝也是。
孟文芝看出她心底的忧虑,明白是夫妻间的情谊,总是希望他能平安,遂和言宽慰:
“我知自己势单力薄,与他较量确是以卵击石。但若无人先站出来发难,只怕他气焰愈盛,日后不好压制。
“早听闻他大名,如今时机到来,我便把握住去试试,就是失败了,也总能撬动一角,并非徒劳。”
他拍了拍阿兰的手背,柔声道:“放心。”
孟文芝巡视河南多地,秉公执法,不避权贵,而冯家在当地盘根错节,无可避免地被触及了利益,早将他视为眼中钉。
他将往开封祥符的消息,已被提前探得。
此时新年刚过,冯先礼尚在祥符家中留恋,忽有人传话过来:“孟文芝已经到了。”
冯先礼虽觉他烦人,却依然瞧不起,只当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陪他玩一玩便罢了,挥了挥手,对传话的人道:“去请他过来。”
此次到开封,孟文芝亦有清岳陪同。他刚从车中走下,已有人围了过来,起初还以为是当地百姓过于热情,谁料他们开口便说:“孟大人辛苦,千里迢迢来到此地,我们老爷听闻你来,早已备好上等的住处,且跟我们前去吧。”
说着,就拉他往斜前方他们的车子里走,被清岳及时拦下,把人群推开。
孟文芝察觉异常,先问:“你家老爷?”
“是冯大人呀。”那人回答。
第43章 义子
孟文芝听闻他的主人是冯先礼, 倒是没想到自己竟能得户部侍郎这样的关注,心底冷笑一声,道:“怎敢劳烦你家大人, 我自有官驿可住。”
说罢,转身欲走,却被那人小跑跟上, 绕到面前拦住:“官驿住起来哪有自家的舒服,孟大人何须客气。”随后别扭地摆出笑脸,伸手作请,想引他上车。
“不了。”孟文芝别过目光,往旁边跨了一步,欲继续前行。
哪知第一脚还未迈出, 面前就长了一道人墙,把他和清岳的去路堵住。
方才与他说话的人趁此机会, 走了过来,站在人墙之前, 眉毛挑成八字, 眼睛里带这些讨好的意味,笑着说:“大人, 您去与老爷见一面, 吃顿饭总可以的吧……老爷在等呢。”
这人微弓着背, 双手交握在胸前,看面色很是为难, 似乎并无非要跟他过不去的意思。
清岳依然十分警惕,见不得他们来势汹汹,如此逼迫人,瞪了眼睛已准备动手, 却再次被孟文芝按下。
孟文芝把手搭在他半抬起的臂上,往回推,一边换了态度,回之微笑,温声对那人道:“也好。”
清岳不解,转头看他。孟文芝余光感知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用手轻拍了拍他,提醒他做事不要冲动。
想来此人是受冯先礼吩咐,笑容里带着苦涩。不知若他无法完成任务,会面临什么。
再者,他既来到了祥符,便是到了冯先礼的地盘,倘若今日不去,日后也定会相见的,到时会不会是被绑去,也未可知。
更何况冯先礼官职比他高,这面子,不能不给。
百般衡量下,孟文芝带清岳上了他们的车,直奔冯府。
甫一下车,那座极阔绰的府邸进入视线,占地宽广,叫人一眼望不尽全貌。
门口赫然摆着两只蹲坐的石狮,雄狮张嘴漏齿,呈咆哮状,雌狮则相对温和,神情庄重。
两狮守着的是两扇朱漆大门,门上嵌着一排排金色门钉,日光下十分耀眼。
冯先礼派来的人叩响门环,很快便有穿戴整齐的丫鬟踩着碎步来接应。
“带这位大人去见老爷。”那人叮嘱一句。
丫鬟点头,领孟文芝进入府中,却不经正厅,只顺着那院中的石径走,弯弯绕绕,不知要走到哪里去。
清岳四处打量,忽发觉身前的孟文芝已停下脚步,便迅速将注意力收回,全部放在眼前那扇门上。
丫鬟侧身敲门道:“老爷,人来了。”
里面悠悠传来一声:“进。”
丫鬟打开了门,退步离去,门内门外,冯先礼和孟文芝相视,蓦地一笑。
“快来快来!”摆满菜的圆桌后,冯先礼坐在椅上,热情相邀。
而屋墙遮挡的地方,竟还有一人。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来,这才让孟文芝看见了他。
此人穿着与冯先礼一般华贵,看着倒是温文尔雅,与冯先礼精明的气质不同。
他主动为孟文芝抽出椅子,朝他微笑道:“坐下说话。”声音十分清澈。
孟文芝点头走进,清岳大步跟上,刚迈了几步,便听冯先礼开口:“让他先出去。”
清岳顿住脚步,并未行动,转头等待孟文芝发言。后者沉默片刻,还是对他说:“且在外等我。”
他虽不放心,却也只能走出房间。没多久,门砰地一声关严。
孟文芝站在位前,还未落座,冯先礼指了指那名和他一起的男子,对他说:“这是我的儿子,冯璋。”
又对冯璋介绍:“这位是来河南巡视的孟文芝,孟大人。”
孟文芝望过去,对冯璋说:“幸会。”
冯璋微欠身:“孟大人,久仰您贤名。”
孟文芝以笑略过,坐上椅子。冯先礼开始动筷,两人也跟着偶做些夹菜的动作。
冯先礼动了动唇上花白短硬的胡须,再次开口,感叹着:“孟大人年纪不比你大多少,还很年轻呐!这就如此受圣上重视了,你可要向他好好学。”
冯璋知是对自己说的,连忙点头应道:“父亲所言极是,我定以孟大人为榜样。”
只听他满意地呵呵笑了几声:“慢慢学习吧。”一句过后,许是嘴巴酸了,笑容敛去,声音也沉了几分,又继续道,“说到这里,我既是长辈,有句话要告诉你。
“能耐可以渐长,”冯先礼用两指点了桌子,“但,一定不能冒进贪功。”
孟文芝耳后肌肉一紧,敏感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这分明是借教子来提醒自己的。
“是啊。”孟文芝眯了眼睛,笑着为他捧场,“冯大人这句,我也要听取的。”
冯先礼故意撇了撇嘴:“嗳,你做得还不够好吗?我得替你算算地上的人头,瞧瞧你这巡按上任以来,究竟做了多少好事。”
他语气轻松,却让人听了只觉别扭,孟文芝能明白他,无非就是警告自己做事做得太过,已经让他不满了。
孟文芝放下木筷,盘上短促清脆的两声响,他道:“不过捉几个小贼,哪里比得上冯大人惠济苍生的功德。”
“你倒是会说话,一看就聪明。”冯先礼嚼了口菜,今日并未打算认真招待,所以没有备酒,他自己还不太习惯,拿起酒杯才想起是空的,立即换了茶杯小饮一口,清掉口中杂物。
他抬眸往天上望,似是在回忆,一边说着:“我记得前些年,有个比你还聪明的。”
孟文芝静听他讲述。
“他呀,跑到圣上面前想参我一本,反被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说他聪明,他却是把自己送进了诏狱。”冯先礼讲着讲着,笑了起来,随后转头问向冯璋,“那个人是谁来着?”
“李彦。”冯璋为他答上。
冯先礼转着眼珠想了想:“嗯?李彦……不记得,总之是挺可惜的哈哈哈。”
封闭的屋子里仅有他干涩的笑声。孟文芝听声只觉磨耳朵,便提了音量,稍盖过他的笑:“看来论手段,还是冯大人厉害。”
听他说完,冯先礼笑声戛然而止,脸色沉了几分,缓缓合上嘴,不遮掩分毫地抬高下眼皮审视着他,眼睛成了一条黑亮的缝。
冯璋见状,忙说好话:“是父亲数十载辛劳,让百姓记挂,这才没让那小人得逞。”
孟文芝并非有意在饭桌上与他作对,既然冯璋好心递来了砖头,孟文芝便把他铺成台阶,随意夸上一句,扶着冯先礼下来:“不愧是您,深得民心。”
他搭的台阶歪歪扭扭,冯先礼艰难落脚,面色不快,吸气平复了情绪,终于能说话:“民心虽重要,但还有一点也不可少。”
话落,抬臂拾起菜盘上的筷子,一次便夹中鱼头上的眼睛,稳稳落到孟文芝盘中。
眼睛。
能看清局势的眼睛。
孟文芝看了一眼冯先礼,后者扬眉,眼神无光地盯着他,只等下一步的动作。
他又望向盘中那颗带着灰丝的白珠子。
迟疑片刻,他面无表情地夹起它,强忍下情绪,递到嘴边的那刻,被忽地打断。
“对嘛!这鱼肉才是最好吃的!”
冯先礼见他有为自己吞下鱼珠的意思,眼睛放光,立即欣喜起来,激动地为他抄来鱼肉,高声夸赞,可怖十分。
惨白的鱼肉紧接着进到他盘中。
原是看清了形式,才能有好日子过,孟文芝僵硬地笑了笑,桌下的手握紧了。
可惜右手筷子不过轻轻一碰,那鱼肉便尽数散开,并不能让人生出食欲。
待他离开后,冯璋无心再与冯先礼一起坐着吃饭,扯了借口跟着离去。
顺着小径一路小跑,终于看见了孟文芝和随从两人的背影。
他先回头寻找一番,确定四下无人,匆忙在他二人身后唤道:“孟大人留步。”
孟文芝本已没有什么好脸色可给到冯府,闻声回了头,却发现是冯璋前来。
饭桌上便隐约觉他人与冯先礼不同,似乎可以接触。他带着怀疑,为他停在石径上。
冯璋走过来,身上衣服在后飘摆,他早听闻孟文芝的为人,心中钦佩暗生,如今有机会见面,只想再与他单独说上几句话。
“他只是我的义父。”冯璋先道。
孟文芝并不熟悉冯先礼的家事,听冯璋这句话,说不出是在意料之外还是在意料之中,有些惊讶。
这时,冯璋身后又有新的脚步声传来,他一边走近,一边再次回头确认无人,小声对孟文芝说了句:“小心。”
随后转身走向另一条小路,不见踪迹。
方才脚步声的主人也终于现出身影,是来时领他的丫鬟。
那丫鬟走过岔路口时,扭头望了一眼另一条路边上晃动的树枝,而后才走过来,屈膝道:“我送您出去。”
孟文芝初来此地,任务众多,从冯府出来后,一直到天黑,才回到住地。
祥符虽然繁华,但官驿偏僻,他回来时,整条街都没有光亮,亦没有人声,只偶尔几声狗吠,把月亮吵得更白。
进到屋中,他早已浑身疲惫,刚点的蜡烛光芒方充斥屋子,还未开始舞动,便被他拿烛罩盖住。
烛火缓缓熄灭。
再燃起时,照亮了阿兰的脸。
她眼下有些泛青,有些凌乱的发丝在轻轻垂在脸庞,昏黄的烛光在脸上晃动,试图为她擦拭倦意。
孟文芝离开后,阿兰夜夜惊悸难眠。
起初还在担忧他到了开封,是否会遇冯先礼刁难,后来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担心起了自己的安危。
她只能无力地向天祈求,希望孟文芝遇到冯先礼时,后者不会向他提起自己逝去的儿子和儿媳。
毕竟这对他来说也该是不光彩的事情。阿兰安慰自己。
不知不觉,又拿出了信纸毛笔摆在桌上,慢慢写了起来,提醒孟文芝:
“对冯家的一切,能避则避,尽量远离。”
第44章 敌友
那晚, 冯先礼命人将冯璋叫到房中。
夜色已深,府上大半都归入黑暗,四周一片寂静, 只有微弱的风声在角落盘旋。
冯璋披了氅衣,独自穿过连廊,走至主屋, 轻轻把门敲响,静待片刻,得到里面人的应允后,才推门进去。
冯先礼已在案前候他多时。
“不知父亲此时唤我前来,所为何事?”冯璋表情温和,主动为他端茶, 被冯先礼制止。
他点了点桌面,道:“你先过来。”
冯璋一愣, 这就向他那里走近,而后恭恭敬敬站定。
“这几日那孟文芝来到祥符, 你知道, 我已亲自出面拉拢,奈何他拒不买账。”冯先礼耷着眼皮, 眉心纹路愈发明显, 用鼻深呼出一气, “如今看来,是铁了心地要与我们作对。”
冯璋这才知其意, 劝慰道:“户部尚无尚书坐镇,一切事宜皆由父亲主持,您正得圣眷,孟文芝纵有微词, 也是螳臂当车,无需担忧。”
冯先礼听了他的一番话,心中好受不少,但转念又想自己遭受这样的挑衅,暗生怒火,靠在椅背低声念叨着:“前几日翻衙门积压的案子,这几日兴致一起,又要去察堤……当真以为我的把柄就如此好捉么!”
冯璋还是折身把水端来,递给了他:“父亲莫急。”
冯先礼捏着瓷杯,歪嘴冷哼一声,上半身跟着一颤,自顾自道:“就是捉到了,又有何妨,我苦心经营数十年,周旋打点无不妥帖,还怕他一个巡按不成?”
冯璋知他正恼,只在一旁安静听着,不多言语。
待他发泄完,才上前一步,问道:“您如何打算?”
这才顺遂了几年,就又遇上如此不识抬举的人,冯先礼气得口干舌燥,抿了口茶水,开始思索。
屋中无声良久,他终于恢复冷静,再次说话:“璋儿,明日你去堤工处看看,盯紧他。”
“好。”冯璋躬身领命。
第二日。
孟文芝天未明便赶至大州河堤工处,此时冬末春初,大州河仍处于枯水期,水势平缓,修堤的工作已接近尾声,堤面上抹好了石灰浆,隐约泛着光泽。
还未走近,远处便有堤官眼尖看见了他,左右招呼了旁边的河工,两三个一起,面带着笑小跑过来。
“孟大人您来啦!”
为首说话的正是负责大州河修堤的堤官,孟文芝听说过,却还未见过面,此时没能认出,但见他与两旁的河工穿着有异,想来也是有个一官半职的人。
那人露着一排牙,向他介绍了自己。见孟文芝点了点头,态度并不积极,只好想着法子找话道:“大人怎么来得这么早?”
孟文芝闻声抬眼:“在等我?”语气平淡,丝毫没有受他笑容的影响。
他这几天只核验了河工账册、文书等资料,还没亲自看过实地。今日第一次来到此处,并未与任何人通报,来得早,就是为了趁他们不备,看到更多的真实情况。
王堤官也是个聪明人,暗中猜到,自知说漏了嘴,忙把话回转过去:“唉,不知大人今日会来,招待不周,还望您多体谅。”
孟文芝扯了扯嘴角,终于把目光再移至前方,朝新修的河堤走去。
清岳在身后跟着,王堤官被落到与他平齐,反应过来后,匆忙把人赶上,留一个肩头的距离,在孟文芝斜后面说着:“孟大人,前面尘土多,您还是不要过去了。”
“无妨。”
“孟大人等等……”王堤官想要向方才跟着自己一起过来的两个河工使眼色,没想到刚回头,便对上清岳的视线。
清岳虽一直不言语,但和孟文芝一起,脑袋里警惕着,不停想着事儿。
此时见这堤官眼神异样,便皱眉瞪他。后者犹豫半晌,咽了口唾沫,还是咬牙顶住压力,心虚地溜走目光,在身下朝那两个河工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过来。
那两人本在后面偷偷玩闹,忽看到堤官的手势,立即恢复严肃,紧步跟上。
王堤官也走快了几步,几乎超过了孟文芝,慌忙道:“大人,前面就是新修的河堤,站在这里便能看全,无需再往前了。”
“您瞧,他们还在补石灰浆呢。”那两个工人也绕了过来,他们俩和堤官左右夹着孟文芝,清岳则抱臂在身后看着。
孟文芝并未因他们停下,执意要亲自前去察看。
“哎哟!”
眼前横倒下一条人来,五官都拧在了一起,呲牙呻吟着。
孟文芝刚迈出的脚在碰到他身体的那刻立即收了回来,蹙眉朝后退了几步。
地上那人缓过来,躺在地上揉着肩膀,不忘对另一位河工埋怨:“你绊我!”
孟文芝也随之看向左边的人。
后者吓了一跳,迅速绷嘴藏起笑意,连连摆手解释:“不是我,不是我,大人明察!”
王堤官故作气急,朝他两人骂了一句:“干什么呢!没用的东西。”
转而脸色放晴,颇为谄媚地望向孟文芝,还未开口,却听孟文芝叹气道:“让不让我过去?”
过了片刻,又换了一句问:“我能不能过去?”
“孟大人!”此话刺耳,王堤官惊叫一声,挤着眼把腰弯下,支支吾吾,“当然能过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王堤官稍微把身正回来一点儿,绞尽脑汁想着理由。
孟文芝便一动不动看着他,直到他嘴巴里缓缓爬出来一个:“脏。
“前面脏呀孟大人,您这官服官靴会染上灰的……”
他百般阻碍,也只能想出这一个借口,反复来说。孟文芝早知冯先礼有准备,定是提前吩咐了他,不让自己靠近。冯先礼不是好对付的主,孟文芝也不打算继续为难堤官。
“修堤的材料可有剩余?先带我去看看。”孟文芝站住了脚,让步道。
堤官霎时轻松许多:“有,有!”而后往右指了个方向,“咱们这边走。”
他几人刚到,没一会儿,冯璋也来了。
冯璋裹着霁蓝色狐裘大氅,面色润白,垂下眼睫,默默拾起箩筐中的一块石头,倏然开口道:“这里修堤用的是麻石,坚硬耐磨。不像别处,用些软石来糊弄。”
孟文芝闻声转过头,冯璋来,他并不意外。对于冯家,祥符不过是棋盘一隅,任他们布局。
只是,冯璋的立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他说自己是冯先礼的义子,此举似乎在向他示好。
但事情确定之前,他还不敢掉以轻心。
孟文芝不动声色掂量着手中的石块,仔细检查,确是麻石,于是点头应声:“嗯。”
堤官见他没有怀疑,也跟着说:“这石头是县老爷亲自挑选采买的,尽可放心,不会有问题。”
冯璋看了他一眼,道:“你先去忙吧,我陪着孟大人。”
“好嘞。”王堤官任务卸下,心花怒放地离开。
两人目送他带着河工离去,冯璋这才开口:“方才去看河堤了吗?”
“没有。”孟文芝如实回答。
“走吧,我带您去。”冯璋道。
孟文芝心中略有惊讶,却并未表现在脸上,只笑问道:“可以看?”
冯璋点头,十分诚恳地说:“近处堤面上的石灰浆已干了,可以看。”
他带着孟文芝踏上河堤。
身边仍不时有河工经过,孟文芝悉心看着脚下,未能发现问题。这一段路已被打扫干净,没有什么杂物。
冯璋本在他身旁静静陪着,半低头往前走,脚下骤然一顿,立即抬首往一边看了看,近处并无旁人。
他将地上多出来的石块轻轻往前一踢。
那石块直跃到孟文芝身前。
听到地上的声响,孟文芝低头看去,眼神忽地锐利起来,同样抬头望向冯璋。
冯璋却神色如常,朝他微微一笑。
他跟着将表情放松几分,扫视四周,发现不远处堤官正向他们走来。
冯璋发现他的注意正放在自己身后,扭头,确认了堤官与他们的距离,再回过来时,小声提醒道:“大人且记好。”
孟文芝见他垂眸看地,便顺着他的目光往下,只看他抬脚把那石块往一旁的树底下再一踢。
石块灰扑扑与土地的颜色接近,轻盈地跳进了树根的缝隙之中。
“怎好带孟大人来这种地方?”
王堤官已经走来,并未发现异常,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冯璋转身,道:“不让大人亲自看看,怎能放心?”
“是。”堤官应着,又把目光投向孟文芝,不觉弯了腰,仰头看他,“那大人现在放心了么?”
孟文芝瞳中疑云暂时散去,眼底燃起一簇乱跳的火苗,终于露出笑容,对他道:“万分的放心。”
王堤官揪了半天的心这才恢复活力,眉眼舒得更展,露出真正的喜悦之色。
除去那块石头,这大州河新修的河堤确实没有问题。
孟文芝赶到官驿,刚好收到阿兰的信,这几日的劳碌有了慰藉,难得能够心安一阵。
阿兰在信中反复提醒他:远离冯先礼,远离与他相关的任何人。知道她在家中一直担忧着,并不比自己轻松,只是,要远离他已来不及了。
如今,倒是冯先礼记挂着他,紧盯着他的每一步行动,视他一个七品巡按如毒蛇,如饿虎。
既如此纠缠,孟文芝也不会闪躲。
不过,祥符是他的地盘,自己初来乍到,难免处处受制,比不得他行动自如。
再加上冯先礼老谋深算,是成了精的狐狸,孟文芝来到这里,便是进了他布置好的巢穴,哪处是真,哪处是假,短短时日分辨不得。
想必唯有妻能解惑。孟文芝一字一字将信看完,心中感动,不知阿兰在家过得如何。
这便迫不及待唤来清岳研墨,提笔在纸上问候,又将近日的遭遇一并写下——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要推进剧情,主要为了引出冯璋(一个比较重要的男配),还请大家忍耐一下。这部分讲完,就开始准备让女主掉马啦。
第45章 信任
吾妻阿兰, 见信如晤。
自与卿别于宛平,公务缠身,然思卿之心, 未曾稍歇。
卿或念吾于祥符诸事,今特书相告。近吾遍察祥符,诸事看似平顺, 唯县衙积数宗旧案,料与冯相关,尚未及细究。此间盗窃频发,疑为障目之术,不足为虑。却有一处蹊跷,今日察堤无事, 竟有人暗递隐语,因其意难辨, 未敢贸然轻信,欲观日后动静, 再谋定夺。
得卿书, 嘱吾远冯,然事与愿违, 冯已布网设局, 吾暂难抽离, 必慎之又慎,卿可宽心。
近来所遇, 皆已略陈。未知卿于家中安否?吾心甚念卿,卿亦如是乎?
倏见清岳倦极,已伏案酣眠,方觉时已夜半。欲言之事万千, 奈何墨将尽,烛昏晕,暂书至此。
望卿珍摄,勿念吾身。
夫孟文芝 顿首-
“马儿都跑瘦了。”
阿兰立在门前,伸手抚摸马颈温热的皮毛,想起它带来的信,百忧之中露出一抹喜色。
她身后跟着的年轻姑娘面上带笑,是新调来的丫鬟素心,负责陪伴照顾她。
见主子脸上愁容松动,素心眼睛一弯,掏了些银子出来,吩咐牵马的人:“可要好好犒劳它,日后还有的跑呢。”
“得嘞,定不会叫它误事儿。”那人拍拍马腮,小心接过银子收好,激动道。
阿兰拿到了信,回房打开,看得十分认真,双眉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素心在一旁整理东西,不忘抽出空扭头观察她,终于忍不住问:“这不是少爷送来的么,怎么还不开心呢?”
阿兰先是沉默,而后缓缓把信收起,叹气道:“他不归家,纵使日日传信,我也无法开怀。”
看完孟文芝的信,才知他去到开封,一切都不能由己了。
冯先礼是什么样的人,阿兰比他清楚得多,阴险狡诈,并非他可以独身应付的。
而他又过于刚硬,办事只认自己的原则,不愿屈服,冯先礼定不会容他在自己眼皮底下翻出浪花。
此番,处处都是陷阱,不吃点亏,恐怕难以脱身。
阿兰本不希望他与冯先礼有过多纠缠,毕竟她暗夹在其中,难免受伤。
但转念想,她的事尚可存有侥幸,孟文芝却已入局,事情发展至此,不能单让冯先礼掌控局面,若能帮孟文芝捉住他的某条尾巴作为把柄,也不至最后摔得太疼。
在祥符没找到异常,只能说明冯先礼做足了准备。
而敢示人的东西,不怕人看;越没有问题的地方,问题越多。
“只需记得,凡有谋财之机,定无安宁之理。坦荡处,必汹涌。”
那日,孟文芝将信展开,反复回味阿兰的话,忽然胸前开朗,随即眉心一紧,呼唤清岳。
两人于房中低声计划。
“河堤南岸,有棵老槐,待今晚天黑,你悄悄潜去,到那槐树根下寻一块石头带给我。”
“是。”
清岳领命,当晚换了墨色行装,只露一双眼睛在外,临走时却
先来到孟文芝屋中。
孟文芝以为他早已出门,正翻看文书,等待他归来。
没想到人还在家中。
他斜抬眼角,愣了半晌,见清岳就站在门口,同样不说话,便先开口询问:“怎么?走前需我为你助威?”
清岳听后,两只眼睛一眯,不用看下半张脸,就知道在笑:“不用,不用。”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直到摸到窗台,才回头对孟文芝解释:“走门不太好,我那边窗子有点高,掉下去声儿大。”
孟文芝知道了原因,强作欢笑,催促道:“去吧,小心。”
清岳行动很快,从槐树下找到了石块,便立即返回。
这石头在堤上出现,应是修堤时未被清扫掉的残料。
孟文芝拿到它后,上面已有许多碰撞的痕迹,他用指腹摸着那些划痕,总觉奇怪。
似乎与察堤那日堤官拿来的麻石不同。
“少爷,这石头哪里不对?”清岳看他神色凝重,意识到其中定有问题。
只见孟文芝握住石头,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朝桌角一磕。
将手心翻上来后,瞳色霎时沉了几分:“果然不是麻石。”
石头受力的地方出现凹坑,伴有碎屑。
倏然想起在河边检查石头时,冯璋对他说的话:
“这里修堤用的是麻石,坚硬耐磨。不像别处,用些软石来糊弄。”
软石……原来当时便已在暗示。
如今亲眼看着手中石头碎裂,事实让他对冯璋的信任多了几分。
只是,这一块石头,又能代表什么?
那日冯璋带着他,在堤上行走,一路并无异常,露在表面的,确实都是坚硬的麻石,而内里是怎样的情况,他无从探知。
切不可一味凭空猜想。
他准备暂且将此事搁置,等找到机会,再暗中调查。
过了几天,冯璋回到堤工处,装作替冯先礼来问候,晃晃悠悠走到那槐树下,站住脚,不动声色地垂眸看了看。
孟文芝是个聪明人,那块石头,应该已到他手中了。
当晚,冯璋远远站在院中,直到见冯先礼屋内光亮熄灭,才转身悄然从府中走出。
一路上夜风呼啸,氅衣追在身后。
冯璋只望向前方,大步行走,不曾回头。
终于到达孟文芝的住所,拨动了门环,等待里面人应门时,胸口发闷,不禁微张开嘴喘气,这才觉自己呼吸过于急促。
虽紧张,仍不忘侧眼朝来时路一瞥,确认并无人跟着,喧嚣的心慢慢安静了些。
“冯郎君?”清岳打开门,怔了片刻。
冯璋自行把门再推开一点,挤身而入,一边道:“是我。”
待门阖严,他才继续说:“我不能在外久呆,现在可方便见孟大人?”
“我去跟大人说一声。”
冯璋不坏规矩,点了点头:“好。”
清岳利落地跑到孟文芝房中,将他到来的消息告知。
孟文芝有些诧异,还是请他过来。
冯璋得到允许,走进屋中,一眼便见他桌上放着的石块,先道:“大人看出问题了吗?”
孟文芝紧盯着他,心中疑惑,缓缓开口:“你也是冯家的人,为什么这么做?”想知道他暗中传递消息,究竟是何意。
“不。”
冯璋焦急皱眉,向前一步,坚定地说:“冯璋已向大人坦诚,我与冯先礼,并非血亲。”
孟文芝当然怀疑过,他可能是冯先礼计谋中的一环。
但又压抑不住心中希望的生长。若冯璋的心意真诚,他在冯家掌握的信息,能为自己提供极大的帮助。
他想要看清冯璋究竟是否可靠,站起身,引导他继续往下说:“所以?”
桌角的灯暗了又明,把冯璋的眼睛照得透亮。
冯璋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闪躲的色彩,对他表明:“我身在冯府,是冯先礼的亲信,如今冒险与你联络,若被他发现,我的下场,相信孟大人也能猜到。
“早闻大人姓名,知道您与冯先礼不同……”正说着,冯璋突然一顿。
再抬眼时,他眸色深沉,整人不再是往日温润模样,呼出的气凛冽刺骨。
他抛去废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想扳倒他。”
孟文芝被他的态度吸引,险些全然相信了他,忽听窗外风声,这才眉尾一抽,回过了神。
但心中依然思索品味,他到底能否将他视为朋友。
“我知此事不易,稍有疏忽,便会万劫不复,大人保持警惕是好的。”冯璋主动让步,留给孟文芝思考的时间。
孟文芝不作声。
“只是,日后恐难有机会与您单独见面,今晚我亦不能久留。
“若想知道我的话中有几分真,大人不妨赌一把,再去那堤工处查上一查,看看河堤内部,都放着些什么东西。”
冯璋走至案前,伸手取了石块,默默递给孟文芝。
孟文芝舒掌接过,石头的触感十分清晰,沉沉坠在手心,让人胸口也跟着紧闷起来。
“我在等您的信任。”
冯璋转身离开,身影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
而孟文芝此夜注定无法安眠。
心中早已拧成麻绳,不知如何作解。他来祥符,不过是完成他作为巡按的职责。
不料冯先礼的事情,一沾上,便再撒手不得。如今,对抗尚未正式展开,却已能让人预料到,结局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但若为保全自己,让冯先礼继续逍遥,他不能接受。纵是力量微茫,也要撞到南墙,才不后悔。
思来想去,现下彷徨不定,倒不如先相信冯璋的话,即使错了,也能看清形势,不至于一直困在迷局之中。
就赌这一把。
第二日,孟文芝紧急调来了人手,乘车再次去到大州河堤工处。
他此次前来的消息,似乎并未被透露给堤工处的人,让他杀了个措手不及。
堤官还不在场,孟文芝直向河堤走去,途中有河工来拦,想必是那堤官的人。
孟文芝心意已决,这会儿,任谁都拦不得了。
“让开,让开!”几个手下在前开道,孟文芝受不到河工影响。
有些河工不知是精明还是糊涂,仰着脸跟着孟文芝走,到了堤边,便被按了过去。
孟文芝面色陈郁,浑身线条都格外锋利,仅仅站在那里,就足矣将人震慑。他紧皱眉头,在河堤上徘徊一阵,选好一处,便望向那几个河工,冷声下令:“把这里拆了。”
几人皆是一惊,聚在那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无人敢站出来说话。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清岳也不掉链子,绷着脸,从中拎出一个人,朝前一推。
谁知那人本好好往前走着,最后竟跪在了孟文芝脚边。
孟文芝后撤,垂眸看他。
他埋着头不敢抬眼,背在颤抖。过了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来:“大人呐,这是新修的堤,怎能说拆就拆……”
眼前这几个河工,不过是来谋生的普通百姓,孟文芝看他们害怕,心有动容,本不想为难,却又要警惕冯先礼的人。
第46章 中计
孟文芝对他们说:“所有后果, 我一人承担,你们无需担心。”
这里无人坐镇,甚至在场的河工也不如他上次来时多。他们只能按孟文芝的话做, 不敢违命,硬着头皮,挨个拿起铁镐、铁锹, 去到孟文芝手指过的那一段河堤,自上而下开始凿挖。
孟文芝站在一旁,静静观看。
河工们额头渐渐析出汗水。
表面的一层挖掉后,这河堤真正的样子才显现出来。
“停。”他道。
那几人似乎也亏心,低着头不敢看他,默默朝旁边散开。
孟文芝走过去, 将身蹲下,伸手抹开杂土, 腐木碎石尽显无疑。
他看到内里的材料后,失望之余, 暗舒了一口气。
随后一边点着下面露头的石块, 一边转头问道:“是谁的意思。”
扫视半圈,无人敢答。
孟文芝站起身, 挥手示意下属把这些以次充好的东西各样都收
集一部分, 继续对在场的河工说:“你们可知, 包庇者同罪?”
众人闻声,连连后退, 却无处可躲。大概是怕到了极点,勇气就来了,其中一人左右看看,见大家都低着头, 自己小心翼翼把眼皮抬起,刚好与孟文芝视线交汇。
孟文芝投来的目光比刚才和缓许多,那人犹豫一番,终于说出:“是县老爷吩咐,我们只是干活的,管不了那么多。”
“好。”孟文芝听到答案,笑了笑。
据他所知,早在六年前,祥符的知县就已换成冯先礼的人,想必事事得利,都要先紧着他的靠山冯先礼享用。
“大人,东西已收集好了。”
“拿纸笔来。”
他在附近寻了一个勉强可以做支撑的小方桌,当场简写下祥符县令修建河堤偷工减料的举报文书,令那些河工一一过来按印作证。
他们中不识字的为多,孟文芝便先找人帮忙,把他们的名字全部代写下来,随后让河工们过来按手印。
又是无人敢上前。
河工们心里也清楚,这手印按上了,就代表与上头那个人作对。可他们一介平民,如何招惹得起。
孟文芝看几人面色惊慌,知道他们在忧虑什么,他不能再等了,此事拖到让冯先礼知晓,就来不及了。
只好沉声施压道:“此事事关重大,按印者,可受朝廷庇护,拒按者,以包庇罪论处。”
待将此书呈上,冯先礼的气焰定能浇灭几分。现在先委屈了他们,等到那时,或许他们就知自己的用心了。
不过,他话音早已落下,众人依然全无反应。
看他们畏畏缩缩,似乎背上一个“包庇”的罪名,也不如按下手印后果严重。
“如何是好呀!”
“这……”
“这手印当真要按么……”
众人小声商量着,犹豫不定。
这时,方才那指出县令的河工站了出来,大声道:“我先按。”
孟文芝十分感激,替他把纸抚平展,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眼里已没了最初的惧意,咧嘴笑了笑,爽快道:“我叫张大勇!”
孟文芝找到了他的名字,手指过去:“这里。”
“原来‘张大勇’是这样写的。”他仔细看了看属于自己的三个字,默默记在心里,而后将手指覆了上去,很快,黑色的名字上就多了一个椭圆的朱红指印。
看他按完手印,其余的河工也壮了胆子,纷纷探头,朝纸上看去。
“快看,他真按手印儿了。”
“诶,我也看到了。”
“大勇都去了,我也去?”
张大勇扭头看伙伴们开始动摇,竟开始替孟大人鼓励大家:“来吧,按一个手印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大勇,我听你的!”那人走了过来,“我叫丁强。”
看到自己的名字后,丁强也笑了笑,按上手印,和张大勇站在一起。
这样一来,远处剩下的几个河工不知不觉间走近了,心一横,也跟着把手印按上。
很快,那张纸下面,每个人的名字都有了对应的红印。
本以为此事会耽误许多时间,没想竟能如此顺利。孟文芝先前不得已摆出的凶色收敛不少,想对他们表示感谢,却不知如何出口。
拿着纸看了半晌,才对他们重重说出一句:“多谢各位信任。”
张大勇偏过头,嘴角一歪,笑容竟变得有些苦涩:“大人一定要顺利。”
孟文芝认真地望着他,虽然能看出他在有意避着自己的目光,还是朝他点了点头。
张大勇眨巴一下眼睛,余光里看到孟大人朝他点头,便对大伙说:“散了吧散了吧,给孟大人留条路出去。”
孟文芝从他们腾出的空地走出,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回看,发现张大勇支着铁锹,还在目送他。
他朝他挥了挥手,让他过来。
张大勇看到后,立即跑来。
孟文芝带他往旁边走了几步,低声嘱咐:“按印的事,让大家不要对外说,能瞒便瞒。”
“我知道,今天只是意外塌了一块堤,别的什么都没发生。”张大勇把两条又黑又粗的眉毛摆正,严肃道。
“千万小心。”
话说完毕,孟文芝不多拖延,立即离去。
途中竟遭祥符知县从后赶上。
知县下了车,在孟文芝队伍后高喊一声:“孟大人留步——”
孟文芝在车内听到声音,心中冷笑,果然处处都有眼线。
他走下车,绕过车身,见知县闭眼站在路中,正欣赏着自己刚才那嗓的回音。
孟文芝主动走上前,低头问:“知县何事?”
知县表情透着傲慢,缓缓睁开眼,此时连一个笑容都不做了,仰起头,再把脑袋朝一侧歪了几分,慢悠悠地说:“孟大人,方才大州河的河堤塌了。”
“哦?”倒是孟文芝露出了笑容。
知县重复道:“孟大人,河堤塌了。”
孟文芝当然知道他说的什么,却佯装不明其意,无声地望着他。
“您刚才去过。”
此一句,并非问句。
孟文芝作罢,仰头将视线越过他,朝远处看,如实道:“去过。”
知县已然不紧不慢:“请大人跟我回一趟衙门。”
孟文芝已掌握了证据,当务之急是把证据送出。
这会儿知县已知他的行迹,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想必也瞒不过他们。
只是,若随他去了衙门,这些证据恐难保全。
孟文芝当即拒绝:“我还有事,就不陪知县过去了。”
刚转过身,就听知县迅速下令:
“来人!”
刹那间,身后涌来许多吏员,把他反手牵制住,按回原地。
清岳急忙出手,飞踹过来,两个人倒地,又立刻补上两个人。
孟文芝带的几个手下未得命令,不敢行动。
很快,清岳也被掐住两臂,正死死挣扎。
孟文芝暗中朝他摇了摇头。
清岳肩膀被拧得生疼,看到他的示意后,渐渐在地上站好,不再胡乱扭动。
知县走上前,大约是狗仗人势,想着身后有冯先礼撑着,对孟文芝丝毫没有畏惧。
他的脸凑得极近,近到可以看清他脸上密密麻麻的细纹里积攒的油光。
“孟大人。
“塌的,可不止一处。”
说完,他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却比不笑时更加阴森扭曲。
孟文芝闻声,终于震惊,猝然睁大了双眼。
怎么会……
他不可思议的表情让知县很是满意,挑了挑眉,而后深深勾起唇角,对手下们说:“带走!”
孟文芝被强行带进县衙,他们虽已得逞,但仍念孟文芝的身份,在无结果前,不敢对他怎样。
“河堤坍塌与我有何干系?”
孟文芝在县衙渐渐恢复冷静,终于反应过来,发现其中不对,立即辩解,“河堤里面填充的材料有问题,我已查清,用这些东西修建,坍塌不过早晚。”
知县丝毫不怕,早已有了说辞:“孟大人自作主张拆毁河堤,损坏了关键之处,这才造成连续坍塌。
“再者,建堤的材料每一样都由我精心选择,用的都是最好的。孟大人为何要污蔑我?”
孟文芝进了圈套,百口难辩,只好先顺事情发展,等待时机再寻出路。
知县把他和清岳扔进杂房,将他恶意损毁河堤的事情一并上报,等待判决的消息。
期间,冯先礼专程为他而来。
杂房门甫一打开,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立即显现。
“哟,几日不见,孟大人怎如此狼狈?”冯先礼笑着对他说,嫌弃地拍了拍推门的手,又特意摊开,检查是否还有染上的灰。
冯先礼为对付他,称病告假,在家中已有数日,时刻警惕着他。
满心只想着若真老老
实实让孟文芝开一道口子,恐怕像他一样不知好歹的人会越来越多。
孟文芝走过来,迎着光的眼睛里映出冯先礼的一道黑影。
“你倒是天真,以为收集点破石头烂木头就能威胁到我吗?”冯先礼越说越觉有趣,戏谑地看着他。
孟文芝礼貌回笑,语气轻松:“看来冯大人的病快要好了。”他清楚,那些收集来证据,定被冯先礼带走了。
“是啊,这还得多亏你。”冯先礼一边感叹,一边背过手,款步踏进房中,左右走了几步,观看此地环境。
视线中的人消失,孟文芝站在原地,脸色沉了下来。
冯先礼欣赏完,又走回来,拍着他的肩膀宽慰道:“还不错,再将就几日,就该换地方咯。”
本以为孟文芝会被革去官职,没想到皇帝有意向他,只念他是初次犯错,停职一段时间长个教训便是。
在杂房中泡了几天灰,出来后即使自己不觉得,别人也替他感到窘迫。
如今他被停职,祥符是不能再呆了。
遣送他回宛平的车已备好,孟文芝带着清岳登车,忽想起前几日阿兰信中所说,听闻祥符的甜云糕很好吃,托他返回时捎带一些。
这便和清岳下了车,去为阿兰买糕点。方才那车夫正瞌睡,不知车上人已不在,醒后不多等待,直接把空车驾走了。
孟文芝回来时,与清岳相视一眼,表情复杂。
清岳道:“再找一辆便是。”
恰好有车空闲,此车车顶特殊,四角各嵌一银色圆钉。孟文芝记得它,这车正是河堤出事那日,他所乘坐的。
“就这辆。”孟文芝点头,走进车厢,清岳则在前驾车。
途中有一段山路,孟文芝嘱咐清岳将速度放慢,切勿着急。
他怀中抱着装糕点的木盒,想起阿兰,心中也算有了慰藉。
也不知阿兰和父母是否知晓他这处发生的事情。
猛一拐弯,车轮吱呀呀不停地响,惊得孟文芝收回思绪。
车渐停,孟文芝问清岳:“怎么了?”
清岳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有人坠崖了。”
孟文芝心头一紧,立时走出了车厢。
清岳也跳下车,正往崖下看着。
“人还活着。”
他话音落,山崖下就传来呼救声:“救命啊——”
孟文芝也往下看。
定睛后,他转头对清岳确定地说:“是那个车夫。”
清岳面色惊讶,先对那人喊着:“别急,我们会救你的——”
而后俯身再去细瞧:“还真是!”身上出了一层冷汗,他看着那浑身是血的车夫,捂着胸口,脖子一梗,“幸……幸好咱们没坐上他的车……”
“走吧,想办法把他救上来。”孟文芝把他捞起,去看车里有什么东西可用。
不过是随意翻找,本没抱希望,准备折返去取救人的物件,没想到竟在最后一刻看到了绳子。
孟文芝两手一抻,绳子还算结实。
他把绳子一端绑在近处一块大石头上,另一端则放下山崖,待那车夫圈住了自己,他和清岳合力把人拉了上来。
车夫状态很差,眼睛充血,身上各处都是伤,看着触目惊心。
方才在下面使尽了力气呼救,现在整个人软绵绵没了骨头,倒在了地上。
孟文芝急忙将衣服撕开作成布条,朝他血流不止的地方缠裹,清岳笨拙地学着他的动作,也为他裹伤。
一时半会,他恐怕清醒不了,不能就在此地耗着。
两人把他抬进车里,继续向宛平行驶。
布条虽被殷透,但血已渐渐止住了,一路摇晃,车夫迷迷糊糊醒转,睁眼乍见孟文芝的脸,十分惊讶,眼睛都瞪圆了。
“你,你怎不在我的车里呀?”他还惦记着此事。
孟文芝道:“那会我漏了东西,下车去拿,回来时你已经走了。”
车夫听后,吐出了两口气,喃喃道:“幸好你们不在啊!”
似乎是因为想起坠崖的事情,他声音开始颤抖。
孟文芝本以为他是路上打瞌睡,意外翻车落进的崖底,并未打算多问此事。
却听他自己说了起来。
他睁着眼睛,眼里雾蒙蒙的,待雾散去,便出现坠崖时的景象。
“你们有所不知啊……”他紧紧皱着眉毛,甚至拧出了汗水。
“这路虽险,但并不难走,是有人要害我!”
孟文芝听后脸色一变,严肃起来,低头问道:“害你?”
他暗想,此事说不准与自己有关联,若他与清岳当时没能及时下车,坠崖的可就不止车夫一人。
是这车夫命大,换作别人,现在可不一定有运气说话了。
车夫惊魂未定,蹦豆子一样应着:“对,对,害我。”
“如何害的你?”孟文芝继续问他。
许是疼的,车夫浑身哆嗦,还是努力回忆:“我正在路上好好走着,突然从天上飞来一个人,直坐到我的马背上。我以为他是想趁我的车,正要撵他下去,那怪人突然从马背上站了起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看了我一眼,跳下马,在空中踢了那马儿的屁股!
“其实随便踢上一脚,我那马也是能挨的,可他是个练家子,腿上力气大得吓人,我的马被整个踢翻,车子和我,连着它,一起滑到了悬崖底下。
“可惜我的马呀,命丧悬崖……”车夫自身难保,还不忘为马儿哀叹。
孟文芝听完,若有所思,道:“你可记得那人模样?”
他摇摇头:“脸是看不清的。”
车内安静片刻,孟文芝劫后余生,胸口正跳得厉害。
车夫休息过后,又有了再次开口的力气,扒着孟文芝的腿问:“你说我一个车夫,究竟得罪了什么人,要对我痛下杀手?”
孟文芝闭了会儿眼,终于想好如何对他解释:“别担心,他们的目标不是你。”
他话语从容笃定,看自己的眼神也认真,不像在骗人。车夫相信了他,整个人松懈下来,轻轻说:“那是最好……”
刚闭上眼,又被头上的一根筋蹦醒,身体骤然一弹,惊恐地看着孟文芝:“所以要害的,该是你么!”
孟文芝见他如此害怕,耸了肩,只能送给他一个勉强的笑容。
第47章 归家
自从车夫知道杀身之祸来源于孟文芝, 恨不能立即离他远远的,生怕再被连累。
现在正闭着两眼窝在车内,半睡半醒, 也不论是否有人搭理,自顾自带着怪调儿嗡嗡喊着,仿佛唱歌一样:
“……我要下车……放我下去……求求你们让我下车啊……啊啊——”
终于被孟文芝用手捂住了嘴巴。
车夫睁开眼, 他捂嘴的手一震,指缝里又钻出四个字:“唔嗷啊额。”
孟文芝只好再把手指收拢,把余音堵回去,硬声拒绝:“不行。”
车夫却用尽力气把头扭开,争回说话的权利,眉毛一皱, 额上皮肤伸展,干结的血迹随之出现裂纹。
“吁——”他仰头大喊一声, 跟外面奔跑的马儿商量无果,嘴里含了鞭炮似得, 朝孟文芝噼里啪啦就是一通, “停车!我要回家,回家!”
伤成这样, 动都动不了,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精力。
见他如此急切, 孟文芝一阵思索,还是不该隐瞒实情, 便缓缓开口:“祥符,你回不去了。”
一桶冷水泼去,浇灭了车夫身上亮闪闪的火星。
他表情僵在露出惊讶的那一瞬,蔫着问:“为什么?”
“等他们知道这次行刺失败, 留了活口,下一步会做什么?”孟文芝淡然望着他,用平静的语气,说着令人战栗的话,“你觉得,回去你还能活多久?”
话被真真听进去了。他颤着合上下巴,喉咙动了动,发出咽水的声音,而后目光呆滞地绷紧了双唇,不再说话。
车轮与山石碰撞,隆隆作响,耳边一片嘈杂。
孟文芝也进入沉默,重新把糕点盒子抱回腿上,静静感受着它光滑微
凉的触感,拇指无规律地上下滑动,一次,又一次。
…………
“素心,外面好像有声音,你听到没有?”
阿兰在案前坐了大半天,心中忧虑,书页早被手指揉薄了。
素心知道她担心少爷,静了片刻,虽没听到什么,还是笑着宽慰道:“听到了,许是少爷要回来了。”
不说不要紧,一说,便把阿兰的魂牵了去。一路飘飘悠悠跑到门口,把门打开,斜身站在石阶上瞧望。
素心揽了衣服,立即追去,远远呼喊道:“少夫人,把氅衣披上吧,切莫着凉。”
她小跑到阿兰身边,抖开氅衣,帮她披在身上。后者呆呆立着,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
颈前刚打好结,被缎子笼住的身体遽然一动,往前走了半步,衣摆跟着晃悠,其上的金梅突然活了起来,花瓣迎风摇曳。
一只手从中探出,紧握住素心的手腕,她凝视着远方,激动道:“那是清岳吗?”声音紧涩,微微颤抖,仿若雀鸟抖动羽毛。
素心侧头望去,仔细一看,脸上瞬间有了笑容,把另一只手搭在阿兰手背上,兴奋地说:“是,是他!少爷真的回来了!”
车子逐渐放慢速度,在门前停下。
阿兰的目光随它移动,亲眼看着清岳从舆前跳下,掀开车帘。
几次想要上前迎接,却不知为何,始终挪不动脚步,只能在原地焦灼地等待。
清岳在车边制住帘子,不忘小声朝里提醒道:“少爷快点,有人在门前等您呢。”
孟文芝单手抱着木盒,另一手扶着门框,弯腰先将头探了出来,看到阿兰站在风中,皓白的脸上带着两抹粉色,眼中波光烁烁。
只一眼便望得出神,心思全然放在了她身上,下车着地时踩了石子,右脚一崴,连带那边肩膀也猝不及防地矮了几分。
他不知疼,踉跄两步缓了缓,疾走过去。
阿兰看着他步步走近,刚想迎上,胸口突然一坠,扑闪着双睫醒转过来,顿在原地,不敢乱动。
直到孟文芝在门前的石阶下立定,半展开一臂,含笑问她:“可有想我?”
见他对自己的态度仍如往常,阿兰这才能够确定,他去祥符一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暗自松了一口气,飞速轻盈地走下台阶,进到他的怀抱里,小声说着:“日日都在想。”
孟文芝微侧过头,下唇似触非触地贴在阿兰红玉般的温热耳尖,道:“夫君亦是。”
四个字又轻又慢,咬得清晰。
而后稍稍屈膝,单手揽腰把人抱了起来,带着她上了台阶,进了屋。
阿兰离开他的怀抱后,意外发现自己衣上多了些浅褐色的痕迹。
孟文芝注意到她的动作,便问道:“怎么了?”
阿兰把注意放到他身上,扯来他鸽蓝色的一只袖子,定睛细看——上面竟有大片的血迹。
心里猛地一沉:“这是?!”
她用两手抻着染血的那处,呈现给他,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孟文芝把袖收回,镇定安抚道:“不必担心。”而后转头,清岳招呼了家中其他仆役做帮手,已把那车夫抬到院中,他二人正好可以看见。
动作一大,车夫伤口又开始流血,滴滴答答掉在石砖上。
清岳那几人还未感知,孟文芝先发现地上一小片红色痕迹越积越多,立即站起了身,蹙眉催促:“快,先送到厢房,去请大夫来!”
阿兰也站了起来,半掩面朝院中看去,回头时只记得那人模样凄惨。
孟文芝本不想让她看到这幕,却见她眼里忧色骤生,平复了寸刻,缓缓拉着她的手,与她一同坐下。
“他是谁?你们遇到了什么?”阿兰脸上再无喜悦,双眉攒在一起,向前探身,仰着下巴连续问着。
既隐瞒不得,孟文芝娓娓道来,将真言告知:“我被停职后,冯先礼仍不罢休,派人在返程路上行刺,欲置我于死地。”
阿兰听后,面色愈发难看,抬手展开他的双臂,一边焦急检查,一边问:“你可有伤到哪里?”
孟文芝浅笑着把胳膊放下,主动展示:“我没事。”话毕,他把桌上的糕点盒端近了,给阿兰看,“多亏它救我一命。”
盒子甫一打开,阿兰眼中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眉头不知不觉间舒展,难以置信地吐出一句:“甜云糕?”好像梦话。
“走前想起你提过这个,便去买,回来时发现车夫把我和清岳落下了。”孟文芝无奈道。
阿兰三魂七魄散了一半,现下慢慢回神,双手在胸前合十,喃喃自语:“天可怜鉴……”
孟文芝见状,打开盒子,拿出一块甜云糕递到阿兰唇边,止住她的恐惧,为她压惊:“快尝尝。”
阿兰一愣,身子朝后退了退,嘴角还是沾上了些许碎屑。
她缓慢伸手接过,小声道:“我不过随口一提,竟让你记在心里了。”
“凡关于你的,我都记着。”孟文芝笑得更深。
不过眨眼间,阿兰表情僵住,挤了一边的眼睛,手上的甜云糕缺了一角,口中却并未在嚼动。
孟文芝眉尾轻跳,笑容一点点收回,凑身问:“哪里不对?”
阿兰脸上苦色不减分毫,艰难地闭上双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孟文芝终于意识到什么,脱口而出:“坏了。”
听到这句,阿兰终于睁开眼,点了点头,眼里已有了水光。
孟文芝当即将掌递去,阿兰微收起下巴,张开嘴,那块甜云糕就掉进了他的手心。
见他不信邪地观察着手心那一小块,阿兰便把自己手中的甜云糕送过去,怂恿他尝试。
孟文芝犹豫过后,张嘴轻咬一口,顿时露出与阿兰刚才毫无二致的表情,牙关一松,把它吐了出来。
手心里两小块咽不进肚的糕点贴在一起,惹得孟文芝愈发懊恼。
路上颠簸,怕把它晃碎,便好生抱在腿上护着,没想它竟被捂坏了,如此的不争气。
“模样还是好看的。”
阿兰知道他的心意,转眼看着盒里剩下的,安慰他不要再多想,催他快去看看那可怜的车夫。
孟文芝还有些无措,任她把自己推了过去,到了厢房门前。
此处有清岳守着,大夫已在里面为他诊治了。车夫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两眼紧闭。
两人放轻了脚步走进,大夫看到他们,先点了头,紧跟着又摇起头叹了一气,主动说:“血已止住,只是人从高处滚落,伤在内里,后续如何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之前他还有精神与我说话,怎么现在……”孟文芝这才瞧出那车夫的脸色白得发青,心中不敢相信。
阿兰抿着唇,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
孟文芝来回看着车夫身上各处的伤,眼神飘忽,抓不住任何东西。
“唉,”老大夫再次叹气,“咱们先出去,让他休息吧。”
屋内的闲杂人等闻声退散,阿兰也携孟文芝回到房中缓神。
此时刘淑刚从好友那处尽兴归来,尚未得知文芝回来的消息。
进到家门一低头,便见点点血迹向前延伸,心中很是紧张,唇色也淡了几分,伸出一手等着丫鬟搀扶:“这……这是怎么回事?”
丫鬟也答不出,只扶着刘淑顺那血滴连成的红线一路往前,走到了一间厢房。
房门关着,但血迹一直走进了屋内。
刘淑深呼吸,指着门对身边的丫鬟道:“你去把门打开。”
那丫鬟也是强壮着胆子去推门,只见左边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身子高壮,远远看着好像……好像是她家的少爷,捺不住惊呼一声,转头便跑了回来。
“里面怎么了?”刘淑瞧她面色出奇地惊恐,急煎煎问询。
丫鬟低着头,半晌才说:“夫人……少爷,少爷好像在里面……”
刘淑霎时圆睁两眼,把门推开冲进屋中,不及走近看上一眼,便已被满目血光吓得弯腰泣不成声,手抹眼泪哭喊着:“儿啊!我的儿啊……”
声还未落,身后却来了动静。
“母亲 ?”
第48章 旧事
哭声暂时止住, 刘淑胸口抽了抽,红着眼睛把头转了回来,呆望着他。
半晌, 才难以置信地从喉间挤出两个字:“文芝?”
只见孟文芝和阿兰一同出现,在这儿见到正挥洒眼泪的她,也很惊讶。
嘴巴张了张, 不知从何说起。
少爷仿佛凭空蹦出来的,丫鬟弄不清状况,踮着脚凑到床边去瞧了瞧,终于晓得了:“啊!原来不是少爷。”
而后慌忙跑回来,一下下抚着刘淑的背,帮她收神:“是婢子认错了人, 夫人快回来!”
“到底怎么回事,他又是谁……”刘淑心情大起大落, 愈发看不明白事情,僵硬地回过头, 指着床上那人问。
阿兰走到刘淑身旁, 耐着心替孟文芝把此事复述给她。
刘淑听后,知道他是死里逃生才回到家中, 心疼之余, 又恨那冯先礼至极, 牙咬得两腮发酸,方才的难过全化为了怒意, 狠狠骂道:“简直是个疯子!”
骂完一句,见眼前两人情绪还算稳定,怕他们不知冯先礼的可怖,又想起许许多多的事来, 急忙拉住他们,凑到一起,压着嗓子提醒:“冯家的人,看上一眼都觉晦气!”
“前几日老爷还跟我提起,早年,那冯先礼子媳相杀……”刘淑讲着,忽感受到阿兰身上一抖,带着她的胳膊一起发颤。
她顿住,扭脸看去。
阿兰脸色惨白,嘴唇泛灰,额前莹莹发亮。
刘淑并没有多想,顺手探了探她衣服的厚薄,叮嘱一句:“天尚未暖,可要多穿些。”
后者已听不进任何话。
旧事重提,如今,她虽是局外人的身份,再想起,仍不可避免会被那日场景拉入深渊。
瞬时冷意从头顶向下散开,好似万蚁爬过,密密麻麻的走动感很快覆盖全身皮肤。
她眼睛直直盯着房间一角,视线被粘在墙面转折的那道线上,移动不得。
孟文芝隐约察觉异样,担心她是身子不适,立即开口:“阿兰?”
阿兰却被魇住一般,没有反应。
“阿兰!”
这声终于把她唤了回来。阿兰眼睑睁大,乌睫震颤不止,缓缓呼出一气,晃着神随口应一声。
孟文芝仍有担忧:“可是哪里不舒服?先回去吧。”
刘淑也搀起她的胳膊,跟着问:“好孩子,你怎么了?”
“没事,”阿兰摇摇头,寻一借口犹豫着解释,“就是没想到……冯先礼家中有这样的事……”
刘淑一听,方知原来她是被那些怪事吓的,当即温声哄了几句,让她不要害怕。
而后再接着刚才的话,说了起来:“那事儿,据说当时在开封闹得沸沸扬扬……恐怕从那个时候,冯先礼就开始神志不清,如今看来,是彻底疯癫了。”
孟文芝若有所思:“母亲说的,我还真不知。”
“所以,跟这种人碰,马虎不得。”刘淑感慨。
趁几人短暂说话,床上的车夫已经醒来,口干舌燥,想要喝水,不小心碰倒了杯子,啪地碎在了地上。
孟文芝闻声看过去,眼中欣喜,快步走到床前,先叫人重新把水倒上,喂给车夫喝。
他在一旁仔细看着,待车夫饮够,把头撇开拒绝,才问:“醒了,现在还好吗?”
车夫感受许久,道:“身上哪里都疼。”
“我再去叫大夫来。”
孟文芝正欲转身,却被叫住。
“我是不是快不行了?”车夫闭着眼睛喃喃说,“还是该把我送回家的。”
阿兰心中一酸,只恨冯家的奸贼四处作恶,害人无数。
不自觉走上前,缓缓对他道:“都会好的。”
孟文芝点点头,接着说:“先在这里安心养伤,你祥符家里,我叫人帮衬帮衬。日后你若愿意,亦可让你举家迁来宛平。”
句句说进心坎里,那车夫的忧虑被照顾周全,这会儿再想,自己真的就此死掉,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也不是什么固执的人,当即答应:“再叫大夫给我瞧瞧吧。”
几人把那大夫再请来,煎药喂服忙活一阵,日已偏西。
孟成良也回到家中,一家四口用了饭,又移步至正厅喝茶说话。
气氛不似从前那般轻松。偶有些瓷器碰撞的声响,打破寂静。
孟文芝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巡按,刚被停职,就已几乎被人人知晓。
却也只有身边亲人才明白,停职正是他费尽神思求来的。
“此次多亏一人。”孟文芝放下瓷盏,其上的热气拐了弯,追到桌上,“是冯先礼的的二子——冯璋助我脱身。
“他提醒我,大州河修建河堤所用的材料有问题,后又暗中拜访,向我展示诚意,让我亲自去堤工处拆堤检查,趁机收集证据。
“他则去将我拆堤的消息透露给冯先礼,让冯先礼派人把剩下的河堤尽数摧毁,由此行栽赃陷害之事。
“而我也因此可以带着证据,安全离开祥符。”
孟成良听完,知他若非此次被停职遣返,留在祥符只会有危险,缓缓道:“金蝉脱壳……不错。”
阿兰问:“听闻你被他们关了几日,那些证据可还在?”
“在,”孟文芝答得快,“冯璋告知我,拆堤当日,冯先礼会命知县拦截,所以走时我将重要证据藏在车中,他们搜去的,是我专门留给他们的。”
只听他句句不离冯璋。这次在祥符,确实离不开他的帮助。
可此人毕竟冯,在冯先礼身边长大,怎会突起异心,叫人好生疑惑,想不明白。
阿兰又问:“他当真值得信任?”
孟成良则替孟文芝回答:“事已至此,不妨先信他,他若能不负,日后定有极大用处。”
“那可要处处小心啊。”刘淑手中捧着热茶取暖,听几人来回讲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上一嘴。
“我知道。”孟文芝神色严肃,点了点头,而后命清岳把证据拿来。
那是大州河建堤真正用的石料、土料和木料,此外,还有一张满是河工红指印的举报书。
孟成良一一看过,先问道:“你打算如何?”
孟文芝答:“我打算,先将材料交由专人鉴定,再与举报书一起向上呈报。”
阿兰听后,立即接住他的话道:“不要着急。冯先礼门生遍布,可要看好人再交付材料,小心被拦下销毁,功亏一篑。”
“阿兰说的对,你要记在心里。”孟成良也对他说。
这番话聊下来,孟成良才知自己对冯先礼了解浅薄。不过一小处河堤,他也要咬得如此之紧,不知这背后还深藏着多少事,让旁人无法窥见。
第49章 暗房
这晚回房前, 孟文芝把父亲叫住。
因自己手上暂无权柄,托他派人速速前往祥符,保护那按印作证的七名河工, 以防他们受到伤害。
然而,作证的消息走漏之快,远超预期。
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张大勇、丁强等几人被强行带走, 关在城郊一间隐蔽的暗房,已有两日。
堵住了嘴巴,绑住了手脚,扔在地上。虽没有什么严刑拷打,但对未知的恐惧,足矣消磨人的意志。
不管眨动几次眼睛, 房门依然紧闭着,甚至连轻微的晃动都不曾有过。
自被关进来, 就没有人再来管他们的死活。房间内连一扇窗都没有,空气阴冷潮湿, 带着淡淡的霉味。
河工们在黑暗之中浸泡着, 时间长了,每个人心里都开始觉得, 自己会安静地死在这里。
可就在今日, 木门被突然打开。
许久不见的阳光格外煞白, 骤然直射进来,害得七个人一齐挤了眼睛。
张大勇被捆成麻花, 趴在离门最近的地方,却遭光照遍了全身,也是最不敢睁眼的那个。
哒,哒, 哒……
脚步声渐近,透着橙红的眼皮忽然恢复黑暗,张大勇费劲仰起脖子,一张脸如何都
寻不到阳光的暖意。
他试着睁开眼,视线从下往上寸寸攀爬,直到看到熟悉的面孔,一颗紧绷的心竟稍稍放松了下来。
来者正是那常在堤工处监工的冯郎君。
凡接触过他的河工,皆知他待人温和有礼,从不刻意刁难。
冯璋扫视屋内一圈,命令身后几名随从:“把他们解开。”
今日来,莫非是要放我们离去?张大勇心中想着。口中布团被人扯出,他不顾嘴里的干疼,对冯璋露出了笑容,连连道谢:“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身后兄弟们也都得了自由,纷纷投来感激的目光。
冯璋低眸避过,往旁走了几步,又对站定的随从说:“东西都抬进来。”
“是。”几人领命,从外搬来一张不小的圆桌,又上了八把椅子。
河工们聚在房间一角,看不明白这是要作何,只觉脚底不能在原地站稳,想立即走出去,回到家里。
冯璋看出他们的意思,本没有表情的脸上多了一抹柔润的笑容,伸手示意着身前的几把椅子,开口道:“诸位请坐。”
“郎君,我们现在就想走。”有人忍不住了,抖着声音,小心翼翼替大家提出要求。
冯璋不改面色看了他一眼,似有片刻思考,随后点头道:“我知道。”
却又拉开了椅子,重新说了一遍:“坐。”
旁的人正把一道道佳肴从盒中拿出,摆放在桌上。
张大勇见状,以为是郎君好心招待,奈何自己此时真的没有胃口,便双手抱拳对冯璋说:“多谢冯郎君解救,只是我娘还等我回家吃饭呢,郎君好意大勇心领,人就不在这里久留了。”
话未落,就开始急匆匆往外走。
冯璋淡淡转身目送。
直到他主动停下了脚步。
门外侍从的刀剑刺眼,直指心口。张大勇抬起的脚僵在半空,缓缓从门槛外收回,轻落在地上。
只听身后冯璋的声音传来,是一句没有任何情绪的邀请:“坐下吃饭吧。”
张大勇背上皮肉猛然一缩,回头时,其他的兄弟们已在位上安稳坐好,面上再无方才获救的欣喜。
“这是你的位置。”冯璋主动把他领回,双手按着他的肩膀,他硬邦邦的身体被迫屈折,艰难坐了下去。
冯璋则在他身旁的空位就座,轻拍了手,对外喊道:“餐具也上来吧。”
碗碟筷子一人一套,整齐地摆在面前。
唯独冯璋没有。
他好像并不在意面前空荡,依然微笑着对众人说:“可以用了,大家不必拘谨。”
此话一落,屋内死气沉沉,只有杂乱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圆桌上投着靠近门口的人狭长的身影,被影子笼罩的饭菜仿佛落了一层灰。
此时此刻,再蠢笨的人也能看出问题。
只怕今日吃了这顿,便再无下顿。
“菜要凉了。”冯璋见众人不敢多动,伸手拿起张大勇面前的筷子,替他夹了块肉送进碟中,又用筷头在那肉上轻点着,和声催促他:“快尝尝。”
张大勇接过筷子,几次尝试,都不能把肉夹起,终于大吸一口气,把筷子扔在桌上,怒意迸发高喊一声:“冯璋!”
冯璋被这声惊动,倏然抬眸,黑睫之下的眼睛依然清亮。
其余几个河工也忍不住心底的害怕,有的甚至跪在地上哭了起来,口中反复嚷嚷着:“求郎君放过,求郎君放过……”
冯璋刚站起身,却察觉袖口一紧,低头看去,发现是张大勇正拉着他。
张大勇鼻下嗬嗬作响,大睁的眼睛里覆着一层水膜,他酝酿良久,才把话从牙缝中挤了出来,问:“是谁的意思?”
冯璋脸上的笑容早已不见踪迹,略过他的问题,冷声道:“不管是谁,你们今日都得死。
“把这顿饭吃了,死得或许还能体面一些。”冯璋转头对其余人说。
张大勇却还在揣摩:“是那狗县令?不对,不对……”
“是冯侍郎的意思!”此句一出,他嘴唇不受控的使力拧在一起,强忍眼泪,痛心疾首道,“为何他坏事做尽,丢掉性命的却是我们!”
对面的丁强把那跪在地上的同伴拉了起来,朝他腰上一拍,逼人站直,不忘应和张大勇:“凭什么!”
另有人气愤补充:“该死的是他!”
很快一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阳光下的,阴影中的,无不怒目切齿。
冯璋见状,眼一沉,径直走到门口,叮嘱外面的侍从谨慎守好,而后把门关上,只露一条缝隙透光。
他垂首对门暗自叹气,良久,才转回身对众人诉说心声:“此事并非我愿。”
这一言让河工们找到一线生机,迫不及待苦苦哀求:“冯郎君,放我们走吧。”
那缝光亮缓缓扫过冯璋的耳尖、脸颊,再到鼻梁,很快又从鼻梁经过脸颊,最后回到耳尖。
他摇了头。
“最多只能留一个。”
顷刻间,屋内陷入死寂,悄然无声。
仿佛有大水漫过,让人喘不过气。
冯璋言辞沉痛,其中的无奈穿过黑暗,爬进每个人的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张大勇第一个开口:“我闻到饭菜的香味了,我太饿了。”
他从桌上找来筷子,方才就在自己盘中的肉块被一下子稳稳夹住。
“大勇你干什么!”丁强勉强看到他举筷的人影,立即大喝道。
张大勇故意发出些笑声,说了句:“特别好吃。”
说话间,他嘴上沾的零星油光微弱闪烁着。
丁强眼睛忽被刺痛,无意识紧闭起来,再睁开时,滚圆的泪珠直直掉在地上。
只听啪嗒一声脆响,碎了。
下一瞬,他用尽浑身力气扯着喉咙嘶吼:“大勇!!!”
第50章 故人
丁强是活下来的那个。
怀中抱着六件衣服, 每一件上,都用鲜血歪歪扭扭写着姓名——那是他们不久前才从孟巡按那里识得的字。
他脑袋低垂,双眼无神地望着脚上磨损的鞋头, 却记得把呼吸放轻缓,生怕吹散了那些被他紧紧揽在胸前的余温。
张大勇和别的兄弟们信任他,让他拿着衣服去投奔孟文芝, 出面为他作证,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现在,已到了反抗的时候。
因那日山崖行刺失败,让孟文芝携证据平安离开,威胁尚未铲除,冯璋再次受冯先礼命, 去到宛平阻挠其上书。
临走前,勉强凑出七具尸体扔进深坑, 亲眼看着土埋实了,才能放心地走。
他暗中把丁强带上, 一起驾车来到宛平。
在冯先礼的视线之外, 冯璋可以肆意向孟文芝表示诚意,提供帮助。
马车在孟府门前停下, 一先一后下来了两个装扮迥然不同的人。
冯璋总是畏寒, 纵身处晴天, 锦衣外依然披着银狐裘。
他为丁强准备了黑纱斗笠,提醒他即使在这里, 也须谨慎行事,切不可随意露出面容。
而那斗笠,在他们见到孟文芝时,终于能被摘下。
孟文芝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看清丁强的脸后,脱口道:“我记得你。”以为父亲已将七名河工尽数转移,眼中带着欣悦。
丁强看到他开心,本想以笑回应,脸上用来牵动嘴角的筋肉却不受控地抽搐,害得他的笑容跟着扭曲起来。
双手抓紧了塞满衣服的布包裹,指头恨不得在布面上钻出十个洞。
孟文芝这才察觉蹊跷,脸色微僵,将目光徐徐下移,盯着他怀里鼓鼓囊囊抱着的东西,心猝然开始乱蹦。
他屏息探问:“这是……”
丁强低头,继续用胳膊死死缠住包裹,嘴角几乎要掉在地上。
见丁强这副落魄样子,
孟文芝锁了眉头,上前紧紧追问道:“其余的人呢?”
一直静立旁边的冯璋这时站了出来,走到他二人之间,沉了气,开口:“父亲让我处理了。”
孟文芝眸猛地一抬,心底刚生出的一簇火苗噌地蹿起,不断膨胀,他压抑不住想要大喊:“你怎么能……”
声音却越来越小,话还未说完,就传不出口了。
“保他一个,已经让我很危险了。”脏事毕竟是自己做的,冯璋偏过脸,无力地解释着。
而后转身把丁强紧箍住的包裹生生拽了出来,对孟文芝说:“他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把包裹放到桌上解开,扑面一股血腥。这气息把孟文芝一脚深,一脚浅地牵了过来。
里面仔细叠着的一件件衣服歪斜着散落在外。
孟文芝认得,这些是河工们做工时穿的。他似乎嗅不到那股腥腐难闻的气味了,胸口沉闷得让他直不起腰,半弯着身子,捡起最上面一件。
双手震颤着把它抖开。
衣背上赫然写着三个褐色大字——张大勇。
字很难看,甚至漏了不少的笔划。但足够让孟文芝认得。是的,他能认得。
他眼尾瞬间染了红,弓着背僵硬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了冯璋一眼。再回头时,还未眨眼,便掉了两颗泪下来。
恰滴到张大勇的名字上,补全了“勇”字那个未写的顿点。
孟文芝已不敢再看其余的,知自己失了态,用力吸气重新把身站直,用手轻轻抹掉自己落上去的水,抬手一看,还是清澈的,原来眼泪也化不开干涸的血迹。
一转身,再看到了丁强,他早哭成了泪人,无助地站在那里,两手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拘谨地握着裤边,竟像一个与家人走丢的孩童。
“对不起,”孟文芝低叹道,“是我害了你们。”
丁强压住身体的抖动,极快地摇了摇头,扑倒在地上边哭边说:“我和这些衣服都可以为冯先礼等人的罪行作证,孟大人一定要为他们报仇啊!”
“不必再叫我大人。”孟文芝不忍看他,背过身含泪仰首。
他安静了很久。
时间仿佛仍停在那日在大州河边,这些无辜河工受着胁迫,明明怕他怕得要死,还是壮着胆子站了出来,为正义献出力量后,无畏地选择走向了黑暗。
越想,越是愤恨。孟文芝拳握得几乎不见血色。
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终于彻彻底底下定了决心,切齿咬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此仇,我一定报。”
冯璋听出他话失了理智,又见他恨不得立即带着证人证据去到皇帝面前指罪的架势,立即站出来阻拦:“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冲动。”
孟文芝正在气头:“还要再等什么?如今证据确凿,圣上一声令下,株那奸贼九族都不为过!”
“孟文芝!你先冷静听我说,”冯璋把他两臂按回身侧,盯着他通红的眼睛,沉声把话讲明,“冯先礼随时可做万全的准备。你如此贸然行事,就算真的告到圣上那里,你敢保证圣上真的会即刻降罪于他?朝堂之中,权力交织,冯先礼埋在地底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更深、更复杂,若不把他的根一并挖出来给圣上看,冯先礼,是除不掉的。”
眼前之人依然紧拧着眉,却听进去了,理智重回,他不再挣扎,胸前剧烈起伏着,良久才缓缓说了句:“好……”
冯璋是对的。他巡按御史一职上任不过三年,见过的难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他不会代入感情,只拿律条说话,以旁观者的身份,永远保持着理智清醒,掌控局面,也因此,从未做错过任何事。
如今冲动,是最不该的。
见昔日的孟文芝已渐渐回来,冯璋松开了钳制他的手,退了几步,重新与他保持了距离。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那女人刚踏进门,尚未露出全貌,便先开口说起话来:“文芝,你可知我昨日整理的信件……”
啪!
她的话被突然一声脆响打断。
阿兰这才意识到屋内并非只有孟文芝一人,立即停下脚步,噤若寒蝉。
冯璋俯身去捡腰间意外掉下的玉佩,行动中忽嗅到她身带来的一阵清冽幽香,香气钻过颈侧细密柔软的狐狸皮毛,再出来时,竟开始暖融融地引诱着人。
他站直后,不自觉将视线移到香气主人身上,却在看清她面孔的那一刻,心荡神摇。
她……竟还活着!
冯璋再不能思考,一连退了几步,险些要仰倒,扶上桌子才知是自己发痴,闭住了呼吸。
正欲当场与她相认,她掠过了他。
想要触碰的手停在半空,半晌后,默默收了回去。
“这是怎么了?”阿兰满心关切,敛额直走向孟文芝。她第一次见他这样的神情,仔细一看,脸上还有反着光的泪痕。
两道半干的泪痕扭动起来,孟文芝强作笑容,对她道:“没事。”
阿兰从怀中取出帕子,轻巧地为他整理脸上的痕迹。
人却始终放心不下,本想从他细微的表情里抓些问题来,突闻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转脸便见桌上所放着的染血衣物,腹中立即翻涌搅动起来,终是忍不住,折身捂起了嘴。
孟文芝眼疾手快把她扶住,唤来清岳,先把丁强安顿好,再把桌上那些衣物秘密保存。
清岳留了门,门外钻来冷风,吹得冯璋身上大氅不停摇摆,人却稳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空气清新许多,阿兰借力站直腰身,眼眶已经激红了,见另一人尚未离去,还是用手背挨了挨两侧脸颊,硬撑着恢复正常状态待人。
冯璋见他二人站在一块儿,好生亲昵,明知故问道:“这位是……”
孟文芝惭愧回应:“还未介绍,此乃拙荆。”接着转头对阿兰道,“阿兰,他便是在祥符一直暗中助我的冯璋,冯郎君。”
“阿兰?”冯璋听闻她的名字,不觉出了声。
他细细瞧着着阿兰,对比着往日,她眉间多了好些神采,粉面含春,脸畔也饱满起来,略有弧度,身上的衣服整洁精致,款式虽和从前一样简单,但用料皆是上乘。
她刚经一番难受,不过转眼,便再重含起喜色。
想来,这回应该没有受到委屈。
她如今换了模样,改了姓名,唯一不变的是,依然做着别人的妻。
不过,只要活着就好。
想着想着,冯璋蓦地绽放笑容,眼中凝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对几乎贴在孟文芝怀里的阿兰道:“也许,我该称一声嫂夫人。”
只要她活着,一切都还有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