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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至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惹祸


    杨惠听她呼吸颤抖, 时而带出细微的声儿来,觉得是自己对不住她,愧疚地说:“都怪我, 让你一直操心,连累你生病了。”


    她本身就情绪不佳,现在语气更是自责, 阿兰安慰道:“是我这身体扛不住事,怎能怪你?”不过稍有动作,又牵起了头痛,眼前瞬间一懵。这样的状态,恐怕没办法继续筹钱,衡儿的病要耽搁了。


    想到这儿, 阿兰忍不住再开口问:“杨惠,你真的确定那大夫能治衡儿的病?”


    这一回, 杨惠犹豫了。


    但思索片刻后,还是咬住了牙, 心一横, 声音仿佛挤出来的:“确定。


    “我知道他是有意为难,几次三番地抬高药价, 可抛开此事, 他却真的有治病的手段。之前衡儿也这样犯过病, 虽没有这次来得凶险,但多亏他开方施药, 才让衡儿少受些苦头。”


    杨惠已下了决心,不再动摇,阿兰纵是心中疑虑重重,不肯相信那大夫, 却还是念及杨惠是衡儿的母亲,在他病情一事上,她的想法最为关键,自己该尊重。


    思忖后,她垂下双眼,轻叹道:“好吧。”


    随后动作极缓地侧了身,伸手取来枕边的兰花簪子。


    这簪子跟了她十几年,如今通体莹润光滑,触手生温,那上面的兰花也越发地逼真,好像真盛开在这春天里似的。


    “我这里,有一支簪子。”


    杨惠闻声,面色迷茫。


    “你先拿去当掉,换些钱来吧。”阿兰目光不舍离开,但还是把手中之物递给了她。


    杨惠拿到后,即使看不到它的模样,用指尖轻缓触碰时,还是感受到它细腻的质地和精巧的做工。这必定是个珍贵的物件。


    心下明了,她有些踌躇,不敢贸然答应。


    阿兰看出她有所顾虑,自己这胸口里更是不忍,这支簪子她日日随身而带,一时离开它,就好像母亲也离开了。


    但眼前时刻,实在顾不上太多。她故作轻松道:“你先拿着,不要多虑,日后记得帮我赎回来就是了。


    “去吧,衡儿的病要紧。”


    杨惠感激,点头连连道谢,小心翼翼将簪子藏进怀中,起身离开。一路打听询问,磕磕绊绊独自到了当铺,费了大半天,终于又换得些银两回来。


    气就气在,她刚凑够了钱,那大夫竟对她说:


    “你家孩子这次病势来得太过凶猛,普通的药剂已经难以压制,若想稳住病情,每味药材都得加量。这些银子……还是差了些啊。”


    杨惠向来温软的性子,也经不住他这样地哄骗折腾,顿时怒从心头起,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


    趁她说不出话来,这老大夫还在直勾勾打量着屋内各处,没想到她看着家境贫寒,却是有门道的人,不管怎样要钱,总能凑出来。


    既然如此,何不再狠狠敲她一笔?


    这时,杨惠理了混乱的思绪,收住脾气,沉声道:“从一开始,衡儿的病便由你诊治,我为了衡儿,事事都极信赖你,可是现在这么没道理地不断加价,分明是拿孩子的命来讹我!


    “身为医者,你良心何在啊!”字字句句,都透着绝望。


    那大夫受到指责,登时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十分精彩,慌乱解释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瞧我哪次为衡儿看诊,不是尽心尽力?眼下孩子病情危急,加大药量,是无奈之举,你万不可污蔑我啊。”


    他额上渗了汗水,一面说着,一面看她的神色。


    杨惠没有立即接话,胸口起伏得正厉害。


    短暂消化后,才深吸一口气,疲惫道:“我真的……没办法拿出那么多钱。”


    虽无人看他表演,那老大夫还是摆了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假情假意拧住眉头,在屋内踱步,装作在为她想办法。


    这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听说,你在县衙里当差?”


    杨惠猜到他要说什么:“我已提前支过一个月的工钱了。”


    他撇了撇嘴,显然是话没说进他心坎里,冷笑暗示道:“这年头,饿死的都是老实人,你守在官府那块宝地,还愁摸不来什么好东西?”


    “那里的东西岂是我能乱动的——你这不是叫我去偷么!”杨惠脸色骤变。


    “嗳,不要乱说!”大夫忙不迭摆手撇清,“我只是给明白人指条出路,至于你做不做,都是与我无关的。”


    他这话,不提不要紧,一提,惹来的便是天大的祸事。一个被逼急的母亲,自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杨惠不愿再去麻烦阿兰,也不想她为自己担心。偷,似乎还真是个可行的办法。


    于是,她再次回到衙门,刚踏入,就被几个已眼熟她的衙役瞧见,其中有人问她:“咦?你不是早上才来过吗,怎么又回来了?”


    杨惠心里阵阵发虚,强撑着扯出些微笑容,回话:“我落了东西,回来找找。”说完,不敢再多停留,慌慌张张走远,小心寻了一处房间走去。


    她屏气敛息,侧耳细听,确定屋内无人后,才颤着双手,轻推开房门。


    心跳声格外清晰。


    再走出来时,鬓边的头发都汗湿了。她脚步踉跄着,匆忙逃离。


    未料,下一个进到屋里的,是李知县。


    他径直走向案后坐下,低头整理着刚带来的几份文书,分过心去伸手取那官印盖章,不想竟捞了个空。


    他冷不丁愣了一下,这就抬头看向桌面——原本放着田黄石官印的地方,此时,只剩一个底座。


    丢失官印,可是死罪!


    刹那间,浑身寒意骤起,冷汗浸透了衣衫。李知县急切切起身,大步走出,关上房门后,立刻奔去求见孟文芝。


    刚看到他人,李知县“扑通”一声双膝着地,因为过于惊恐,吐字黏连不清:“不好了……不好了孟大人……大事不好了!”


    孟文芝见状,以为能有什么天大的事,先俯下身子去扶他:“李大人起来说话。”


    李知县却是不肯起身,脸上骤成一团:“您让我跪着说吧……”


    “究竟怎么了?”孟文芝看他这般慌乱,这才真切地感觉不妙,皱下眉头。


    他正要说,但及时收住了口,左看右看。


    孟文芝明白他的顾虑:“此处没有别人,你且安心说吧。”


    “孟大人,官印……官印丢了!”


    话落,李知县跪伏在地上,头深埋着不敢看他。


    孟文芝脸色亦白了几分,他知道弄丢官印,后果严重,李知县定然承受不了,自己也难将他保住。


    他缓闭双眼深深吸气,沉默过后,李知县竟仍趴在他脚边,只好垂眸加紧道:“跪我没用,还不快去找官印!”


    两人一齐回到官府,路上都紧绷着脸不敢显露神色,以免走漏消息。到了那间屋子,便是左翻右找,越寻越慌,越寻越乱。


    李知县哀


    呼一声,瘫坐在地上,喃喃着:“定是被人拿走了……”


    正当他独自认命之时,外面有人求见,李知县万念俱灰,已不再急于遮掩什么,直接让他们把人带进来。


    没多久,一个男人死死扯着个女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女人使劲挣扎,奈何力气抵不过他,被强拖着,追随他脚步前行至此,刚到门口,猝不及防被那高出来的一道门槛绊住,整个人向前扑了过去。


    这一摔,竟从怀里摔出一个物件来。


    李知县眼疾手快捡起滚到他脚边的东西,拿到手里一看,登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再看,仿佛做梦一般,醒不过来了。


    孟文芝斜目望过来,看他手上的田黄石官印,又瞧门前刚来的两个人,眸色愈发深沉。


    他逐步走近,开口厉声问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盗官印?”


    男人先被吓了一跳,躬身后退了几步,小心道:“大人,这官印与我无关,我可碰都没碰……我不过是当铺的伙计,是她胆儿忒大,竟敢偷这东西来换钱,是我把她捉来的。”


    他看孟文芝满脸怒色颇为吓人,怕自己解释不清,又再次指着地上的女人补充:“偷官印的是她,是她!不是我。”


    女人自摔倒后,就一直伏在地上发抖。


    孟文芝叫她把头抬起来,她才被旁边的伙计帮着抬起了身。


    李知县这会儿终于回了神,仔细抱着官印站起来,朝前一看,惊讶道:“杨惠?怎么能是你!”


    孟文芝并不识得此女脸孔,但听名字倒是耳熟,一想,原来是阿兰前些日要帮的人,还是他亲笔写下让她来官府当差的举荐信。


    杨惠垂着头,一语不发,几丝头发粘在脸上,宛似一张千疮百孔的烂网,给不了她任何庇护。


    这副模样与他相见,难免叫人失望。但想起她的经历,也能猜到她是被迫走上的绝路。


    “你可知,私自挪动官印的下场?”孟文芝刻意放缓了语调,神色平和,可从嘴里说出的话,依然让人脊背发凉。


    杨惠早已不堪压力,下意识闭上双眼,眼皮急促地打颤,肩膀倾斜,整个人瑟瑟发抖,小声嗫嚅着,说不出完整清晰的话。


    想必是吓破了胆。


    孟文芝也有不忍,心知这一事定另有隐情,但在此时,规矩就是规矩,既要执法,就绝不能为任何人破例。


    无奈之中,只好扬声唤来手下:“先把她押进班房,待审。”——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想了想,觉得前面节奏慢了,故事发展也有点偏,后面会加快点速度。杨惠衡儿的事一结束,阿兰和文芝很快就能在一起啦,离文案剧情又近了一步!谢谢大家耐心陪我到这里~


    第32章 告别


    当晚, 阿兰身热头痛,难睡安稳,刚眯着一会儿, 又做噩梦惊醒,这当子再没了困意,只好闭眼息神, 却总听耳旁有声音,噫噫呜呜地缠着她,惹人心慌。


    终于忍不住翻转了身子,睁开双睛寻声看去。


    屋内幽暗朦胧,唯有扇窗子淡淡发着亮,它本该是方正的, 此时,下面边缘处不知为何凸出了一道弧。


    不过眨眼功夫, 那道弧变动着,竟又多了两个黑尖, 如此诡异, 把阿兰吓了一跳。


    她正病着,脑中昏沉, 难免失了些对身体的管控, 呀然带出一声轻呼。


    窗上这团黑影察觉到里面的动静, 转头“咪呜”叫了一声,站起身, 露出四只长腿,迈着娇俏的步子一跃而去。


    原来是场虚惊。


    阿兰已坐了起来,僵在原处不能回神,只庆幸着不是什么危险。


    转念又想起那日家里闯入贼人, 深夜将她苦追了几条大路小巷,若非恰有孟文芝应门,她当真难逃一劫。


    不过思绪飘远,便再难收回,身上一番薄汗渐冷,连着她胸背间夹着的那颗热心也跳得缓了。


    她就乘着屋子里的凄惨月色,想起这个人儿来。


    自他来此,她的每场大难小难都不曾错过,不知他该有何感想,总之,阿兰还是又恐又怕。


    恐自己习惯有他在身旁,失了警惕。


    怕他离期将至,总是缘浅,无从与他修成眷属……心思才刚到这儿,立即被她强行收住。


    她戴罪之身,怎能这般奢想。纵是自己炼得浑身是胆,也不敢把他拉下水。


    如今,待被吞吃的人已不是她,而是他孟文芝。她的情,和一年前手中握着的那把精铜剪刀一样,沾着血,锋利得紧。


    他受不起。


    “孟文芝啊……”


    阿兰脸色失落,干涩的双唇一开一合,呢喃着,声音比墙角的蛛丝还要细,还要轻,跟着,人也绵颤颤地撑着床,斜倒下身子。


    翌日清晨,有人在门前喊破了她的忧思梦。


    阿兰起身去应,门一开,见是给衡儿治病的老大夫,便要请进来坐。


    “呀,姑娘脸色怎也如此不好哇?”老大夫乍一看她,面如金纸,眼窝也陷了不少,不知遭遇了何事,还是要先关心关心。


    阿兰只道:“你是如何找到我家来的?可有什么事?”


    老大夫瞧她也无心寒暄,直言说:“今日该给衡儿用上第一副药啦,但我上门未见他母亲来接,不知……”不知是不是要赖他的账。


    “你看这钱虽然没给,但我想着孩子可怜,药材都备好了,万不能硬生生把孩子误了呀……”


    阿兰听后,总觉事有蹊跷,杨惠才是最该着急的那个,怎么会不给他钱,耽误衡儿的病?


    “她今日不在家?”阿兰问。


    那老大夫眼一斜:“不知是不在家,还是……不愿开门呢。”


    阿兰只听取前半截,当即领着人去找她,家中果然没有,便去四处打听。想起她总该拿着簪子去过那当铺,这就折身前去,要问问当铺的伙计,杨惠出来后走的哪个方向。


    伙计一听她提起眼盲的女子,脸上再度失色:“她?她偷了官印,要到我这里换钱,被我直接送到衙门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硬石头般把阿兰和这老大夫一起砸进了冰窟,动弹不得。


    蓦地回首,阿兰唇色泛白,问:“是你教唆?”


    老大夫也猛被拉了回来,旋即连连把头摆动,仿若遭急风刮过,一边小步后退,一边找话道:“此事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那她为何还要筹钱?”


    “这,关系衡儿病重……”


    “跟我去衙门。”未等大夫把话说完,阿兰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把攥住他的小臂,要拉他出门。


    无奈他虽有年事,但体格壮硕,阿兰身子正弱,还是叫他逃脱了。


    见他背影狼狈,阿兰并未去追,而是一路奔到衙门,要见杨惠。


    杨惠已从班房送进了监狱,想来已审过招过,那大夫也潇洒不了多久了。


    听到脚步声,杨惠单手扶上铁栅,不安地感知着周遭环境。


    “杨惠,我是阿兰。”


    阿兰蹲身下去,凑到她附近。


    “阿兰,衡儿怎样了!”杨惠又攀上一只手,苦苦对外问着。


    “门锁着,我进不去。”


    杨惠立即从身上摸下钥匙,穿过锈迹斑斑地铁栅,交递给她。


    阿兰接过钥匙,却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杨惠突然换了姿势,弯下双膝,跪在她面前:“阿兰,我最后托你一件事……”


    话还未完,先是两行眼泪。


    “求你帮我照顾衡儿……不需要太久,到他稍微大点儿,”她急切切说着,忽然侧过脸,腮边鼓动着,终于能继续道,“就到……就到十岁!你把他赶出去,让他自己生活就好,眼下衡儿太小,又有着病,实在离不开人,我求你……”


    “杨惠……”阿兰收起钥匙,把手伸进去扶住她,身体还是一样的热。


    杨惠如遇救命稻草,死死拉住了她,倾身哀求:“你对衡儿和我的恩,我下辈子一定还报!”


    她自知这样求阿兰,后者定会心软,可她应下,便会害苦了她,但自己真的……别无办法。


    “你放心。”阿兰道。


    十岁,还是很小的年纪,保护不了自己。


    那年她弟弟也只有十岁,独自在了巷角断了呼吸,让她后半生都被悔恨裹挟,忘不掉,放不下。


    “我会照顾到他长大,直到他能独当一面。”


    如果可以,她心甘情愿去帮,也好以此告诉一直在暗巷等她带自己回家的弟弟:


    如果可以重来,现在的她,一定能让他不受欺负,平安无忧地长大。


    “但是杨惠,你还有机会。”阿兰坚定道。


    她跳出幻想,仍选择面对现实,予她希冀。


    “此罪不该你一人承担,那个坏了心的大夫脱不了干系。”


    …………


    到了这日,孟文芝已强忍着许久未去找她,但眼看着自己呆在永临的时间越来越少,总该多去见她,以免日后相思受苦。


    正要再去拜访,忽得口信通传,松县起了民变,要他速速启程,前去帮忙镇压。


    事情如此突然,孟文芝心寒了大半。


    白天忙碌着与当地的各个官员交接,一直到深夜才匆匆往住地回赶,收拾东西,即日出发。


    只可惜在,他无法与她告别。


    孟文芝心情低落,不知不觉到了自家门前,却见石阶上埋头蜷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他离开的消息跑得如此快,让她早早就知道了?


    一时不知该开心,还是要难过。见阿兰这样,倒不如让他悄无声息地走。


    可转念又想,今日事急,现下深夜竟能再相见一面,定是上天眷顾他们这对有情人。


    他嘴角还是忍不住噙了笑意。


    孟文芝缓步走近,把正亮得欢腾的纸灯放在阶边。阿兰似乎没发现他,仍抱着双臂将头伏在膝上。


    纵是暮春,到了晚上,风也凉了不少。


    他扯下身上与夜同色的黛蓝披风,一扬手,便裹在了阿兰身上。


    虫鸣唧唧,被披风盖灭了一阵,随即响得更亮了。


    阿兰感受到身上落了东西,下意识抬手拉住,不让披风顺肩滑下,侧头看去,孟文芝就坐在她的身旁,不由得愣了愣。


    许是在这里坐得久了,本以为等不到他来,乍一看见他,竟是眼泪先出来迎接。


    孟文芝原本还在笑着,发现她脸上是这样的光景,不免敛额详视她:“怎么了?”


    他伸手帮她把下巴上的泪珠撇掉,又将手往上探,去拭干眼角盈盈欲出的新泪。


    阿兰总是要装得坚强,原本不想哭,这会脑海里又是杨惠又是他,乱作一团,哪个都叫她烦心。


    又触到孟文芝这样关怀的目光,眼见他的笑容因她消失,她本就身体不适,情绪也更为敏感,难得激动,眼下那道小疤豆蔻果一样透着红,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合。


    开口前,话语的主题在杨惠和他两人之间反复徘徊。


    杨惠定罪的事还有转机。


    而孟文芝离开,是必然。


    既如此,又何必再提,免得相互牵扯损耗神思,走不能甘心地走,留不能痛快地留。


    终于横下心,别过那真正的伤心事,张嘴另道:“杨惠盗官印,是得一大夫拿孩子的病逼迫挑唆……”


    孟文芝将视线定在她身上转着灯光的细锦披风上,被晃得有些眼花,耳朵却字字句句听她说着自己此时并不想关心的事。


    他眸色不再热忱,但依然愿意给予回应:“世上所有的事都有因。”


    “可这样判死,不该是她的果。”


    “孩子重疾突发,危在旦夕,那大夫却昧着良心趁火打劫,屡屡索要重金,杨惠她是救子心切,这才走投无路去行窃,也并非有意拿取的官印……”


    话落毕,孟文芝没有立即接声。


    灯光忽明忽暗,轻轻撞着石阶上的两个人影。


    阿兰垂眸,睫羽沾湿成簇,双手也下意识交叠在一起,只待他发话。


    沉默得越久,孟文芝的呼吸就越不平稳。


    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暗将胸口的起伏捺住,把前言再申:


    “还是那句话,犯错总要付出代价。”


    本想以此了结话题,接着告诉她:明日,他就要走了。


    哪知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阿兰这里,重如丘山。


    她只觉周身寒意更甚,强收住泪,直身望向他,万分恳切地说:“此一事,您该容情啊……”


    孟文芝知道她今天心思在别处,挪移不走,不免用五指攥皱了衣边,忍下浑身隐动的波流,改口对她说:“在我这里,杨惠有责,那大夫也难逃。不过,她的事后续会交由李大人审理,该解释的、补充的你与他说。


    “李大人要罚,就受着,他若心软,也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阿兰正糊涂,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总之眸子被灯燎得发亮。


    孟文芝仰头朝天一看,月牙当空而悬,周遭仅几点寒星,比他还要落寞。


    风吹不了一整晚,人也受不了整晚的风。


    就这样道别吧。


    他隔着披风,扶住阿兰两边的肩头,带着人站起来。


    “方才就觉你吐息温热,又生病了吧?”


    她身上光滑的布料渐渐展平垂下,孟文芝轻声说着,甫一松手,这披风就险些溜下她的双肩,好在被他及时捏住绳头,在她颈前打了个结。


    阿兰把手摸到刚打的绳结上,眼里又闪了泪光。


    那天他也是这样,把他的氅衣给了自己。


    孟文芝看她手放在那里,稍微皱了眉毛,叮嘱她说:“这次回到家里再解开。”


    阿兰点了点头,忽察觉气氛正悄然改变,又忍着痛,更快速地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还给你?”她问。


    这是孟文芝第一次躲她的目光。他看向别处,故作思考。


    阿兰继续追问:“明日?”几缕碎发头发咬进了嘴里。


    石阶上安放着的那盏纸灯此时亮得像火。


    眼中橙红色一阵摇摆,孟文芝终于回眸,先帮她把头发撩到耳后,才勾了唇角,缓缓开口:


    “等你身上穿得暖了,再还给我。”


    第二日。


    前往松县的车马已在门前备好,孟文芝阔步走出,径直登车。


    栗马长嘶一声,余音留在原处,而车已经走远了。


    行至半路,孟文芝掀起车帘朝外一看,旋即倾身对车夫说:“停车。”


    车夫身旁的清岳转头多嘴:“少爷停车作何?”


    孟文芝只命道:“把钱袋拿来。”下了车,拿了钱袋,便让大家在原地暂且等候。


    自己则抬头径步朝着眼前那大大的“当”字走去。


    当铺的伙计们也是刚到,忽一抬头见这么一个官家的人站在正中,慌忙凑身赶来,谄笑着问道:“不知这位大人突然到访,是为何事呀?”


    孟文芝不想受他们逢迎,先去往柜台:“不为别的,来替人赎东西。”


    这里的柜台本就高,坐在后面的人闻声,更坐直了身子:“大人要赎哪个?”


    孟文芝稍仰头,心中也不确定,试探着问道:“这儿可有一支雕兰花的玉簪?”


    “哟,原是为这宝贝而来,大人且等我将它拿过来。”


    那人很快便跑了回来,双手捏着簪子两头,朝他展示:“您看可是这个?”


    孟文芝回忆着阿兰头上的簪子,将细节一一对应,终于露出笑容,说:“是,需得交你几两银?”


    “连本带息一共三十两。”当铺的人碍他官员身份,不敢要高价,这回做了本分生意。


    孟文芝把钱交了,那人清点后,把这簪子包进布里,正欲起身递给他。


    不想他却说:“可否先存放在此处,等它的主人来赎时,直接交给她。”


    柜台后的人一愣,笑道:“可以,当然可以!”


    孟文芝满意,遂速速返回车里,继续前行。


    车厢虽晃,倒帮他把离别的愁绪晃散了,脸上的笑意难得维持下来。


    这簪子是他走时最后的心结。昨日便发现阿兰头上空落落的,那支不曾离过身的簪子果真是被她当掉了。


    心知她惦记簪子,自己


    离开永临后,只待她哪日去当铺拿到时,也能像惦记簪子一样,惦记着他。


    第33章 记挂


    花气消散。


    蝉鸣乍起顿绝。


    远方崇山绿了又红。


    不过俯仰间, 永临就下起了雪。


    天上的白雾沉沉欲坠,人们仿佛都浸在结着冰的河里,冰下暗流一动, 便不约而同地吸了鼻子,裹紧棉衣。


    “衡儿,快把衣服穿好!”


    阿兰一面阖门, 一面回头叮嘱正欢欢喜喜向大路奔去的小孩。


    雪片纷纭,没多时,就落了衡儿满头。


    他扣好了衣服,在原地驻足等待着,藏不住心底的激动,勾唇露出几颗小巧的牙齿, 嘴巴里的热气一扑一扑地往外冒。


    “阿兰姐姐,今天就能见娘亲了吗?”


    阿兰迎着风朝他走来, 衡儿迫不及待上前几步把她拥住,拉起她的手, 仰头询问。


    “是啊。”阿兰朝他笑笑, 带着他往县狱的方向去。


    “我们去接娘亲回家。”


    七月前。


    杨惠遭人诱逼,酿下大错, 李知县也险被她连累。


    依照律条, 她误盗官印, 本该有重罚,可知县细想了其中缘由, 又觉得此案特殊,不能独按律条来判。


    面对如此一个盲妇、一个母亲,他终究狠不下心。


    鉴于其所犯罪行,先依律判处流刑, 再念其身为女子,若缴纳赎金,便允许减刑一等改为徒刑三年。


    所幸狱外有阿兰照应,勉强凑了数额交上去,这才将杨惠保住。


    孟文芝早就说过,李知县是个宅心仁厚的,将此事交给李知县处理,这样的结果,他当然能料到,不过只听一听便罢,无心置喙。


    倒是更在意那位大夫的下场,走时就特意留了信,提醒知县:该罚的,手软不得。


    那会儿李知县拿到信,看后似懂非懂,难得灵活起来,两只眼先半睁半闭,将杨惠减了刑押进狱中,转头便对大夫涨红了脸。


    老大夫吓了一跳,只能如实招来。


    他为了图利,将普通药材改了名,定出高价,再更改药方削弱药效,以此延长病期,让自己长久获益。


    “仅此而已!孩子的病治得虽慢,但怎么说也在治着呢,我有分寸,有把握,并没有真的害他……”老大夫磕头哭道。


    若不是这回心中铭记着孟大人的话,李知县怕是也要被他哭动了。


    他定下心神,暗念着不能手软,怒睁双目对他道:“你教唆杨惠行偷盗之事,本该与她同罪,但你身为医者,不存仁心,反倒以诈术施治,只为谋财,更是要罪加一等!先杖你六十,再流至关外。”


    这六十杖打下去,人已是半死不活,不待他修养身体,第二日便被拖上了路。


    此事,终于算了结了。


    杨惠入狱后,衡儿被阿兰接到家中照顾。竟有一位新大夫上门,说是受某位大人所托,特从远地而来,自称善治肺病。


    此人果真医术精湛,没多久,衡儿的病情就稳定下来了。


    许是上天也垂怜,一朝太子册立,皇帝大赦天下,杨惠三年之期未满,便可提前出狱了。


    “娘亲——!”


    衡儿声音打着颤,刚见到杨惠的影儿,急煎煎挣开阿兰的手,朝她跑了过去。


    他们母子并非一直未曾相见,阿兰不时会带着衡儿前去探望。只是这时心情非比寻常,他二人终于能回归从前的生活了。


    杨惠闻声停在原地,蹲身下去等衡儿来找。


    衡儿哼哧哼哧地跑着,在快入她怀中时,小心放慢了速度,生怕冲撞了她,两只胳膊先伸了过去,环住杨惠的脖子。


    “诶哟。”杨惠顺势使力抱住他,站起了身,阿兰便在她身旁护着。


    衡儿这才多大,就体会了离别的苦。原本想到今日能与母亲相见,很是开心,嘴巴从昨晚就咧着合不上,现在竟委屈地把头埋在杨惠肩上,忍着声儿哭了起来。


    她身上衣薄,没多久,肩膀就变得湿答答的。


    杨惠拿一边脸蹭蹭他露在外面冰疙瘩一样的耳朵,双臂抱着他掂量掂量,侧头小声说:“衡儿,娘亲抱着,怎么感觉胖了不少?”


    只听杨惠说着,衡儿却伤心得紧,呜呜咽咽不能回应,把头转过来,用水亮的眼睛看了看阿兰。


    阿兰替这个正难过的小人儿回答:“衡儿每天都念叨着要多多吃饭,让身体变强壮,不让你为他操心。”


    杨惠微低下头,轻声逗他:“这么乖吗?”


    见阿兰帮他把话说了,衡儿这才满意地再软下身子,把脑袋偎在娘亲脸侧,缓缓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嗯……”


    阿兰在旁看着,敛不住眸中的笑意,十分欣慰,只道是否极泰来,如今衡儿越发健康,他们母子也终于团圆。


    这阵时日虽苦些累些,但有衡儿陪伴,有杨惠牵挂,总要比从前热闹。


    不过眼下,自己似乎又要变成一个人了。


    与他二人道别后,阿兰回到空荡荡的家里,难免有些不适应。


    走到正对门口的一桌,她抽了凳子,斜身坐下,望着门前来来往往的行人,暗思会不会有人因她停下脚步。


    曾经,是有过的。


    阿兰收了目光,转头看了一眼仍好生摆着的白瓷茶具,旁边的一只柳瓶里,水早就干了,那时正盛的海棠花已败成枯枝,被她弃在院里。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她这里,开的是酒铺,而非客栈,只能够让来人歇脚,却久留不得。


    为了让自己把不该有的念想早日断下,她再恢复忙碌,整天只思手中那些没有温度的银钱。


    慢慢地,竟把赎簪子的钱凑够了。


    拖到这时,也不知她的簪子会流转到何处去……虽不报希望,还是要前去亲自一看,才肯甘心。


    阿兰把钱数够,这便起身去当铺,一刻也迟不得。


    当铺的伙计一转身,见有了生意,立即迎过来,先浅浅打量着,瞧她面生,穿的也朴素,好生问道:“这位姑娘可是有物件要当?”


    阿兰匆匆而来,手里揣着着沉甸甸的钱袋,说话还有些喘:“不是,我想赎东西。


    “你这可还有一个兰花簪子在?”


    那伙计先是想了想,然后摇头道:“没有。”


    阿兰闻言,满心怅然,正要抬脚离去,忽想起要问问它的下落才好,便回身叫住朝里走去的伙计:“麻烦留步,请问我那簪子被谁买走了?”


    “我也不知道啊……”伙计答不上话,很是为难,想速速把人打发走,却被身旁突然走来的另一个人制止。


    那人拍了他的肩,对阿兰说:“他是新来的,不熟悉事儿,姑娘要寻何物且问我吧。”


    阿兰心中再生了希望,攥紧了钱袋,问:“我在这当过一个兰花玉簪,想知道如今它被转到了谁手?”


    那人也想了想,眯着眼睛回忆着,好像真见过她的簪子似的。


    “诶!你稍等。”他突然出声,紧跟着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上托着一个细长的盒子。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卡扣,掀了盖子:“姑娘你来看,是这个吗?”


    阿兰凑身过来,木盒里的东西被布仔细裹着,她伸手拈起一角,刚拨开,那支簪子便忍不住透出了光泽。


    “是,正是!”属实是意外之喜,阿兰眼弯成了半月,闪着微芒。


    她这就把钱袋交出,道:“烦你清点,看看这些可够把它赎回去?”


    那人倒没有立即收钱,而是


    问着:“你就是它的主人吗?”


    阿兰点头:“是,当时在此做过记录,你可回去查看一番。”


    “姑娘把钱收回去吧。”他把钱袋推送回来。


    阿兰不解,心中有些紧张,面上笑意也跟着消去许多:“这是何意?”


    那人见她突然换了神色,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语惹人误解,急忙摆了笑脸:“姑娘别担心,事情是这样,七个月前有位大人来我们这当铺替你交了赎金,没把簪子带走,一直在这儿等你来取呢。”


    “我看看,当时留下的名字是孟……”他自顾自翻起簿子来,随后仰头望向她,确定道,“对,是孟文芝,孟大人。”


    如此熟悉的几个字……


    阿兰双眸怔愣,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 ,也说不出话。


    寒冬里冻结已久的心口,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裂开了道缝。


    咔嚓!


    一处绽裂,瞬间往处处延伸。


    白雪渐渐消融。


    接着,草木破出土壤,朝天拔节,蜂蝶开始冒头,嗡嗡嘤嘤飞舞着,河水从高山而下,向远处奔涌。


    都在片刻之间。


    万物一开始发出声音,便再也止不住了。


    “姑娘?”


    阿兰被吵得脸色潮红,胸口里种子发芽带来痒意过后,是阵阵热流。


    她将手抚在胸前,想要压住里面的噪音,那里跳得正厉害。


    她清了清嗓子,依然不能回神。


    本以为,孟文芝只会停在今年那场还算灿烂的春天,没想到她暗自压抑许久,还是没能做到真正逐客。


    “是孟大人?”


    阿兰肩斜向一边,垂眸呆愣愣地望着盒子里的东西,似是在呓语。


    “是啊,是孟大人。”那人见她终于肯说话,立即笑着回应。


    她伸出手,把整支簪子轻轻拿在手里。


    上面六片瘦长细腻的兰花瓣,每一瓣,都映着孟文芝的身影。


    当真要害我这样苦苦记挂着你么!


    她盯着他的影子,暗自埋怨,却把簪子握得更紧,就仿佛在紧紧拥抱着他一样。


    眼下生活一切顺利,又总觉空虚,定是日子太过如意,让她多了份闲心,忍不住去想他。


    第34章 伤梦


    阿兰微低下头, 缓缓抬手把簪子插进头发里。


    “今日多谢你了。”


    “不谢不谢,姑娘慢走啊!”


    簪子尘封已久,终于再次得见天光, 在她头上迎着风,看了一程永临的冬日景象。


    到了晚上,又被阿兰摘下, 横放在床头柜上歇息。


    如水的月光从窗外朦胧投进,在它身上添了两个光点,眼睛似地瞧着阿兰。


    阿兰翻转身子,露出了睡容。


    即使睡着了,一对秀眉也松懈不得,微微颦在一起, 眼皮小幅度颤动着,忽快忽慢。


    也不知, 是看见了什么样的画面……


    “阿兰。”


    熟悉的声音拨开云雾,从身后传来。


    她立即停下手中动作, 扶着桌边, 将腰身扭转。


    孟文芝正笑吟吟地望着她。


    毫无预兆见到他,阿兰稍有吃惊, 却很快回过神来, 毕竟, 这是她曾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的场景。


    她掩不住喜色,轻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孟文芝并未给她答案, 仍然勾着唇角,向旁迈了半步。


    身后徐徐露出一片裙角,待他站定时,裙子的主人便全然显露了全貌。


    阿兰忽地停下朝孟文芝走去的步子, 怎么也看不清那人脸孔,愣在原地:“这……这位是?”


    孟文芝没有理会,而是侧过身,展臂把身后女子请了进来。


    一走一随,竟到了阿兰与他两度夜话心曲的那张方桌前。


    孟文芝抽出长凳,拉着女子的手,送她坐下。


    那女子只含笑低头,羞答答地说着:


    “谢谢夫君。”


    让一旁的阿兰睁圆了双目。


    霎时脑海中一片空白,脚跟没能站稳,不由得连连退步,后腰重重抵在身后桌边,撞得她眼眶发酸。


    即便如此,也没能晃动眼前正盛开的海棠。


    眼睁睁瞧着孟文芝在女子对面落座,目光也投向一旁,柔声打趣道:“这两枝海棠偎在一起,就像你我似的。”


    女子红了脸,没说话。


    孟文芝见她如此,笑了笑,转而又仰头喊了声:“店家,上些茶来。”


    女子这才打断她:“这是酒铺,喝什么茶哟?”


    孟文芝想了片刻,对她开口:“我记忆里,这儿是有茶的。”


    阿兰只听着他二人对话,不曾把脚步挪动半分,自是无人与他们上茶水的。


    “此店怎么没人?罢了,待我自己去烧水吧。”孟文芝起身,朝伙房走去。


    阿兰也慌忙跟上,终于跑到了伙房,竟不见孟文芝的人影。


    炉上水烧得正开,把壶盖顶得哒哒作响,仿佛指甲急躁地连续不断叩击着桌面,阿兰听得头皮发麻。


    壶嘴里,滚烫的白汽一直往上升腾,渐渐堆满了整个房顶,开始往下塌陷。


    “尝尝,这是我家乡的蒙顶黄芽。”


    “嗯——果真馥郁可口。”


    “娘子若是喜欢,我们便带些茶叶回去。”


    “好啊,我喜欢。”


    “……”


    屋外孟文芝与那女子对话的声音仿若细沙,也糅进她头顶上的茫茫白汽中,一起下坠,把她埋得严严实实。


    壶嘴里喷出水泡,伙房的空气越来越烫,说话的声音变得刺耳,每一个字都让她头痛欲裂。


    阿兰受不住折磨,躬身抱住了两耳,几乎窒息。


    她猛地睁开双眼,胸口跟着骤然涨起,又缓缓地泄了气。


    眼前是一方寂静的窗。


    “原来,是梦……”


    阿兰安慰着自己,劫后余生般再闭上双眼,微张开的嘴一呼一吸,身体也跟着一起一伏。


    身子刚放松下来,她又突然撑床坐了起来。


    刚才晃了她眼睛的兰花簪子,仍在床头发着幽光。


    阿兰止住动作,敛额细细端详一阵。


    直到抬眸往窗子那里一看,识得这是月亮的光后,才终于敢探身把它拾进手心,搂在怀里,侧身睡去。


    却是不曾察觉,那光点早已从兰花瓣子上滑落,掉到地上,静悄悄化为了两滴冷汗。


    黑夜中,孟文芝正飞奔向那家唯一亮着灯的酒铺。


    “哐当”一声,厚重地木门猛地敞开,却见眼前红烛布满,囍字高贴。


    新娘子闻声转了过来,偷偷抬手掀起盖头一角,单眸似寒星一点。


    “阿兰!”


    孟文芝看清她的面孔,登时双眉攒聚,瞳色比身后的夜还要黑,健步跨过门槛,想要带她离开。


    竟一把拉了个空。


    阿兰重新落下红盖头,回身理好了自己这头的红绸,要与新郎官对拜。


    她着嫁衣,他穿吉服。


    两人同时弯下了腰。


    中间的一团绣球晃晃悠悠,很是惹眼。


    “不可,不可……”


    孟文芝用尽全力去推挡拉扯,阿兰依然纹丝不动。


    亲眼看她慢慢直起身,入了新郎的怀。他双腿一软,歪靠在墙棱上,只恨自己蠢笨,如何都拦不得他心爱的女人出嫁……


    “吉时已到,送入洞房——”


    这声音萦绕在他耳旁,刺着耳膜,害得他心跳停了一阵。


    脑袋里是一片漆黑,嗡嗡作响。


    转瞬间,热流再次从心脏迸发,孟文芝猛地从床上蹿起,回神过来时,已是满头大汗。


    身子一晃,那汗水便落在地上两滴。


    他缓慢抬手,小心把额角、两鬓擦干,心里还是钝刀子磨一样地疼。


    也不知,阿兰可有在等他回去……


    前几月他身处松县,那里不方便通书信,刚要再去永临见她时,又得到母亲的消息,传他回家看看,听起来甚是急切,只好在途中拐了弯,先到宛平家中看上一看。


    昨日刚回到家,先写信一封,叫人快马送至永临,交给阿兰。


    当晚竟让他做了这样的梦。


    难道……难道是上天暗示么!


    念及此,孟文芝眉梢抽动一番,心急如焚,片刻不能再等。


    他立即下了床,穿好衣服,推房门而出,丝毫不顾月亮挂得正高。


    守夜的小厮听到动静,连滚带爬站起了身,提着灯小跑过来:“少爷这是要干嘛呀?”


    孟文芝没有过多解释,只念叨着:“我要出门。”


    “少爷,这大半夜的,您去哪呀?”


    “帮我备车。”孟文芝一边大步走着,一边道。


    “少爷,您且等小的去给老爷夫人通报一声。”


    孟文芝正焦急着,听他吐出这么多无关紧要的闲碎话,越发地恼,若是真误了他的大事可怎么办?


    不由得提高了声音,语气略带怒意来:“快去备车。”


    这一声,还真把老爷夫人都叫了出来。


    孟成良带着刘淑挑了灯,急匆匆走出房门,便见孟文芝朝着大门飞奔,头也不回。


    刘淑挽着孟成良的胳膊,远远朝他喊了一声:“文芝!”


    是母亲的声音。孟文芝滚烫的心头稍微凉下去点儿,步子渐缓,刚转过身,他二人已跟了过来。


    刘淑满脸不解,很是担心,试探着去问他:“文芝,你这是做什么啊?”


    孟文芝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要去永临,现在就要去。”


    “啊呀,”刘淑听后一惊,又见他表情出奇地严肃,立即指着他,转头对孟成良说,“这孩儿定是叫梦给魇住了,快想办法!”


    孟成良也十分为难:“这……”


    刘淑日日盼孟文芝归家,刚找了借口把他唤回,这才呆了不到一日,又急着要走。


    “你就是要去永临,也该等过几天再动身,连日奔波,你这身体怎么吃得消。”刘淑心疼地拍了他的胳膊,好言劝着。


    孟文芝虽点了点头,却还是把母亲的手推了下去:“此事于我万分紧急,片刻都不能耽搁。”


    “待我回来,再与父亲母亲细说。”


    “文芝!”


    连夜坐上了车,奈何途中遇上大雪,马儿力不从心,跑得也慢。


    他坐在车里,手握成拳,焦灼地望着车外的纷纷雪霰,只能干着急。


    几番煎熬过后,终于赶到了永临。


    第35章 惊吻


    永临已被白皑皑大雪覆盖, 远方灰蓝如烟,天地间一片溟蒙,叫人看不真切。


    长街一侧高插着两方酒旗, 旗身冻得僵硬,颜色渐深,死气沉沉地垂着头, 不时随风摇晃。


    屋檐之上,雪声簌簌,犹如蚕食脆桑。


    而那房瓦之下,同样是叮铃咣啷,响个不停。


    阿兰正穿着星蓝对襟长袄,袄下露出半截鹄白的裙摆, 从袖边里探出来的手,缓缓拿起了桌上最后一个茶杯。


    她轻叹了口气, 用湿布悉心擦去杯口里落着的一层薄灰,而后蹲身下去, 把它放进了身后的旧箱。


    一整套牙白色的壶杯便安安稳稳地躺进了箱子里。


    仅多看两眼, 就挡不住有回忆不断涌上心头,迟迟舍不得把它合上。


    阿兰只好先不管它, 再站起身, 准备先拿了抹布把桌子擦净。


    手指沾了水, 凉浸浸的,动作也略显滞涩。


    冬天到了, 许多事都变得艰难起来。


    阿兰单手按着腰前的衣服,抿唇将胳膊一伸。


    刚俯下身子,却听呼啸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夹杂着马蹄声和车轮的滚动声。


    “吁——”


    马儿鼻腔里“噗噗”喷着热气, 蹄声零碎。


    接着,车门吱嘎打开,从里走出一串由重到轻的步子。


    脚步声焦急,越来越近,最后,竟止在了她的门前。


    阿兰不由得顿住了手腕,未及将抹布松在桌上。


    忽听身后传来一声:


    “阿兰……”


    闻此声,阿兰一双明眸呛了水,震颤不已,嘴唇再泛出血色,开始发抖。


    她把那抹布撒手扔在桌上,骤然转身,门前的铜铃也跟着响起。


    孟文芝撩过门帘,已稳稳站在了她的眼里,身姿挺秀。


    他垂眸看了眼地上的箱子,再收回目光时,脸上多了几分失落之色。


    阿兰当然识得他,他是巡按大人,是孟文芝。


    亦是她,半年未曾见过的,檀郎……


    但今日如此匆忙相见,浑身都不听了使唤,双腿陷在地里似的,怎么也拔不出。


    想开口,也说不出一句话。


    孟文芝见她这样犹豫,心里寒冰结了一层又一层,只怕已有了隔阂,也不敢动脚朝她走来。


    手指在身侧猛地抽动一番,阿兰终于能够醒来,眨红了双眼,归燕一样倾身朝他扑去。


    孟文芝微扬了眉,讶异过后,是满目的欣喜,霎时心中寒冰化作春水,慌忙展开双臂迎她。


    阿兰踮起脚,主动把头倚在他温热的颈侧,双臂从他腰间绕过,两手紧抓着他背上的衣料,生怕他再从眼前消失。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她呢喃着,声音仿佛门口飘落的雪花,轻轻盘旋在孟文芝耳边。


    孟文芝也同样把她紧搂在怀中,努力嗅闻着来自她身上的久违的气息,偏头把下巴抵在她的额角。


    一边拍着她单薄的背,一边小声哄道:“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不知这样拥抱了多久,身后他来时踏出的脚印已被新雪覆盖,消去了痕迹。


    阿兰缓缓从他怀里挣出,脸上饱含着几乎从未现过身的幸福,手指还不舍得松开他的衣角。


    孟文芝低头,眼中波光流转,把阿兰映在其中。


    两人深深相视,四目之间是不可言说的绵绵情意。


    身后白雪飘飘,恰似那时她院里的杏花瓣。


    陡然一点绿光在她头上闪起,孟文芝眨了眼睛,移目上看。


    那支簪子已经回来了。


    簪上兰花枝叶正舒展,阿兰感受到孟文芝视线的转移,不由得轻轻仰头。


    仰头的刹那,门外的雪光再与它映照,玉簪里面仿佛有水流动,通体变得绿荧荧的。


    好像……一缕磷火。


    孟文芝忽觉刺目,忙垂眸再看向阿兰的眼睛。


    阿兰看他变了神色,也皱下眉头,心底变得乱糟糟的,竟想起那日荒诞的梦来。


    她将背手轻飘飘滑到下巴一边,低了眼睛,犹豫着要不要与他诉说,思索良久,终于仔细开口。


    道:“我做了一个梦。”


    却几乎是与他异口同声。


    阿兰听到他的声音响起后,未等话落,猛地仰起头。


    孟文芝也僵住一瞬,眼中带着惊愕。


    缓神后,他再次舒展了面容,竟露出一抹略悲苦的笑意,默默往身后背了一只手,合上大门,另一手则轻巧地揽住阿兰的腰。


    他往前走一步,便护着阿兰倒退一步,直到她退无可退。


    微一使力,把她抱上了桌。


    阿兰这样突然高了小半截,还未能及时反应过来,身子朝后一仰,“啪嗒”碰倒了还未收进箱里的青色柳瓶。


    她失去平衡,脱口小声惊呼着:“文芝!”


    幸在孟文芝眼尖手快,先把她稳住,而后弯腰伸手撑在桌子两边,掌根顺势抵住了刚滚到边沿的瓶子。


    阿兰险些再撞进他怀里,慌忙伸手推住他肩膀,手指却在距离足够时,又把它捏紧了。


    再抬首,两个人离得是那样的近……


    孟文芝特意俯下身子,视线与她齐平,阿兰并不能快速适应,红着脸先将目光转去了其他地方。


    她听到他凑在了自己的耳边,一字一字,清晰而又认真地说:“我梦见,你成婚了。


    “但是新郎官不是我。”


    阿兰闻言,又把脸扭了过来,见他眼眶竟泛起了红,那对黑瞳里写着专能让她看见落寞。


    她心中不忍,但也是同样的委屈:“我也梦见你成家了……”


    孟文芝从未料想过她也会有这样的梦,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眼瞧着阿兰垂下了头,睫毛轻颤动着,似乎正因想起了梦中之景而伤心。


    孟文芝定了心神,按在桌边的两只手不自觉地使力,关节已经翻白,面上却仍然不动声色,强勾起唇角,望着阿兰失落的眉眼,轻声道:“阿兰,把头抬起来,看看我。”


    阿兰一怔,配合着先


    抬了眼,再抬了头。


    孟文芝的目光炙热,她已躲闪不及。


    一向清润洪亮的嗓音此时竟微哑了起来:


    “我与你的情意,从来都不是乍见之欢。”


    此话刚落,他顿了顿,整理着情绪。


    “自与你初相识,我就知道,定会有今天。


    “那日我送你回家,苦苦盼得你的邀请,留下喝茶。我知当时气氛尴尬,你有意躲我,但我心中亦在害怕,怕你不肯见我,怕你,不喜欢我……


    “若比起胆子来,你该可怜我,那时我竟连一句心里话都不敢说出口。


    “我是想与你做朋友,但若只是朋友,恐怕我永远都不会甘心。”


    阿兰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睛里泛起亮光。


    他便像看星星一样,看着她的眼睛,补全了那句话:“我想和你当爱人,做夫妻。


    “水里的一对鸳鸯也好,地上的一双芙蓉也罢,我只想与你在一起。”


    阿兰听得入神,不知何时掉下了两串眼泪,嘴唇颤抖着,没有说话。


    孟文芝却因为得不到她的回应,难得有些慌乱。


    梦中可怕的场景再次涌现,他不愿回想阿兰婚时的模样,几乎放下了所有的身段,用搏取同情的语气,小声说着:“七个月的相思,我已忍受不得,若此生身边无你相伴,我……”


    话未落,阿兰竟倾身用吻封住了他所有的无措。


    这,就是她的回应。


    一个鼓起了全部勇气,才给他的回应。


    孟文芝未料想会有如此,乍然睁大了双眼,阿兰离他是如此的近,近到可以看清她发着抖的眼皮,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看清她半露着的、迷蒙的两缝眸光。


    刹那间,血脉上涌,他疯狂地往下压抑,也闭上双眼,徐徐抬手捧着她滚烫的两颊,拇指轻摩挲着,化开她脸上一颗又一颗的眼泪。


    第36章 归巢


    阿兰停滞许久的鼻息终于再次呼出, 暖烘烘扑在对面的人脸上。


    冷空气甫一进入肺腑,就激得她浑身一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再掀起眼皮, 见孟文芝正入神,便抬臂环住了他低垂的脖颈,挺胸与他拥得更近。


    怀中被填满后, 才又闭上眼睛,闻着他衣料上缓缓升腾出来的潮热,仰起下巴,主动迎合他的双唇,把人吻得更深。


    心口贴着心口,两颗心早已不分彼此, 迫切地想要交融在一起。


    在这方面,孟文芝似乎青涩很多。


    本想他是有着神通的官大人, 原来,阅历还是要少她一些。


    阿兰从喉间挤出细细一声, 使力把他推开, 忸怩地低下头,两瓣唇轻抿着, 仿佛刚掰开的樱桃肉, 又红又亮。


    作出这副模样, 只是想让对方以为她已经受不得这样的纠缠了。


    感受到她毫不留恋地离开,孟文芝下意识直回腰身, 嘴巴中间仍张着阿兰撬出的一道缝,呼吸稍促,不解地看着她。


    眸中似有雾气弥漫,视线沾到哪里, 哪里就变成湿漉漉的了。


    满心只想:这场大梦,怕是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他品着余味,双颊透出粉色,微低下头愣着问道:“阿兰,你也一直在等我吗?”


    阿兰却把脸凑过去,鼻尖轻轻蹭在他的鼻侧,自顾自低语着:“这是醉了么?”


    怎么问出这样的糊涂话来?若是不等,哪有你的今日?


    她一阵嗅闻,没捕捉到一丝酒气。


    难不成……是刚才还未尽兴?


    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她又倾身上前,要去够他紧闭起来的嘴巴。


    即将接触时,孟文芝眉头一压,慌忙把脸侧了过去,竟吞吞吐吐拒绝道:“不,不合适……”


    瞧他脸色颇为痛苦,想来是在与自己纠结对付。


    对这些男女之事,阿兰已没有了早时的谨慎。


    “怎么不合适?”她也敛紧了眉心,脚尖点地,接着从桌上跳了下来。


    孟文芝已然方寸大乱,一味向她道歉:“对不起,是我心急了。”


    到了此时,还要讲究他的礼数,倒把她衬得粗人似的。


    阿兰撇下嘴角,以手掩面佯装委屈:“好么,原是我强求来的。”


    孟文芝果真着了她的道,缓拨开她遮在脸前的手,把自己愁苦的面容露给她看。


    她却是抛下理不讲,偏偏不看。


    “阿兰,我……”孟文芝说话半吞半吐,苦恼得紧,哪还有半点昔日公堂上的威风。


    犹豫半晌后,方始松开眉头,他轻叹一气,道:“你若愿意,我自是上赶着的。”看着,分明是慨然赴死的架势。


    阿兰万般无奈,只暗想他就是真死了,也该是痴鬼一个。


    “我何时有过不愿意?”


    孟文芝一听,懵了片刻,这才迟钝地领会了她的意思,便腼腆闭着双眼,再将身俯下。


    阿兰则腰抵桌边,朝后仰身,直到坚持不住,立即用三指捂了他的嘴巴,把他往后推去。


    孟文芝被推直了身子,眼里难得露出无措。


    她含笑收回手,躲了他的目光往那地板上看去,小声说:“现在是不愿了。”


    留孟文芝被捉弄得哭笑不得,只道她背着自己吃了老虎胆,越发地顽皮淘气,不曾惧他分毫了。


    这么想来,也是好事一桩。


    他并不希望她受自己巡按身份的欺压,只想平等相待。


    如今再看,纵是与自己频繁接触,她之前的惊悸之症也没再犯过,许是心结终于得以化解了。


    思及此,他心中宽慰不少。


    见孟文芝心神飘远,阿兰蓦地眨了眨眼,换去笑容,紧着嗓子开口问道:“你还会走吗?”


    听这一声,无论他走得多远,都定是要回来再看看的。


    其实,问题的答案,两人都心知肚明。


    孟文芝迟迟不开口作答,阿兰也知道他不敢对她说的话是什么。


    只是免不得心中失落一阵,好似从云端再摔进泥潭,狼狈万分。


    忽觉得手背一烫,原是被孟文芝的两只大手捞起裹住了。


    “你知道的,我没办法留下。”他难为情开口,眼里带着歉意。


    阿兰不忍与他对视,喉间早哽住了。


    孟文芝却攥得更紧,他狭长的指缝里,鼓出阿兰手背上一层泛白的薄肉。


    他又道:“阿兰,其实我另有打算。”


    阿兰有些惊讶,这才抬眸,待他继续说下去。


    “不知你……”孟文芝紧看着她,“可愿跟我回家?”


    闻言,阿兰心头儿一颤。


    本该下意识地开心,可脑袋里竟是难得的清醒和理智,陡然想起自己身上背负的东西,她勉强扯起了嘴角。


    这一去,与那虫投蛛网有何区别?


    正有犹豫时,门声敲响,孟文芝只好退步,让开堵在她面前的身子。


    阿兰把门打开,见一信差牵马站在雪中。


    信差见到她,先问:“姑娘,您是阿兰么?”


    “正是。”


    “这是宛平孟……”


    信差话未说完,不知哪里伸出来一只手,夺取了他手里的信件,还回了声:“多谢。”


    信差仰头一看,面上大为吃惊,赞叹道:“孟大人,您果然非同凡人,跑得竟比我这送信的还快!”


    孟文芝急急忙忙背过身:“今日风雪大,你早些回去。”


    随后,拉着阿兰进到屋中,把门一关,闷头把信件往自己袖里装。


    “我的信,你抢它作何?”阿兰走近欲拦,被孟文芝按住了胳膊。


    他动作不停,边道:“也是我的信。”


    阿兰单挑一眉,更是好奇大盛,趁他不注意抽回了手。


    孟文芝本就慌乱,被她这处一晃动,手也跟着抖,那信就飘在了半空。


    倒是未曾见过她手脚这样麻利的时候。阿兰先接住了信,旋身背对他。


    孟文芝自知拦不住她,好言劝着:“还是别看了。”


    她却回看他一眼,随后一面打开,一面说着:“写给我的,我不看看,岂不白白浪费了纸墨。”


    起始一个字进到眼里,后面字字句句便连成了珠串,一个接一个地朝她滑去。


    墨迹布满的黄纸上,她只识得了四个字——情真意切。


    孟文芝则在一旁缓缓开口:


    “我在松县七月不曾传你消息,本


    想所有事宜结束后,先来永临见你,不想母亲称病唤归,我只好回到了宛平。


    “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写封信送给你。


    “问问你有没有忘了我,又是否还在这里等着我。”


    他说着,气息并不平稳,而阿兰也慢慢看到了信的末尾。


    那上面写着:


    苦卿稍候,寒冬来时,定携卿归巢。孟文芝 亲笔


    阿兰蜷了手指,纸随之而皱。


    她转头看向他,第一次看清他眼里的决心。


    他眼里有她从未在别人眼中看见过的爱意,哪怕是……她的先夫。


    “阿兰,和我一同回去吧。”孟文芝得此机会,再次开口,“到时,你不再是独身一人,家中亲眷,会视你如己出,凡我所恃,皆会为你所依。


    “我们便择一吉日,把丝萝共结。”


    听这一番话,阿兰说不触动是假的,而也是真的更为彷徨和踌躇。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费尽心思地编造的谎言,隐藏的身份,早已被他全部相信,并尽数接纳。


    可是,她的虚情假意,从来都配不上他的赤诚。


    第37章 成婚


    “阿兰?”


    阿兰面露难色, 令孟文芝有些意外。


    而她闻声后,只是侧身坐上了凳子,偏头独自思量着。


    以前从未仔细想过的东西, 此时一并涌进脑海。


    如今,她是卖酒的孤女,可谁知日后会不会有人揭开她的面具, 逼她重新做回那手刃亲夫的罪人,受千夫所指。


    假如事情真的败露,假如他知道了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他是会像现在这样,坚定不移地选择她,带她回家。


    还是会抛下她, 认定她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这才是她最怕的。


    “文芝,我……”阿兰张了张嘴, 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孟文芝则蹲身下去,在她膝前十分恳切地问:“因何犹豫?”


    阿兰垂头叹息, 不能言语。


    看她态度忽然闪烁, 表情也如此作难,倒让孟文芝疑心顿起。方才还沉浸在欢愉之中, 现在竟愁容满面, 仿若换了一人。


    这背后定另有什么隐情, 不愿与他诉说,


    他只好去握住她的双手, 拧眉注视着她眼睛,又开口问询:“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阿兰双手被轻柔地握住,却觉得像套上了枷锁一般,很不自在。


    凡是想到曾经的那些事, 她眼前的孟文芝,就还是那威风凛凛只讲对错的孟大人,而她只能以犯人的身姿跪伏在地,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哪怕只有一眼。


    想到这儿,凳子险些没能坐稳。幸好有孟文芝及时抚正。


    余光里,她能感受到孟文芝正盯着她,目光炙热,像是要把她灼出两个窟窿,然后亲手掏出她的秘密查看。


    孟文芝瞧她眼睛都不眨地愣在那处,忍不住道:“阿兰,不管有什么事……”


    刚说半句,竟把人吓了一跳,惊惶地望着自己。


    他叹了口气,对于阿兰极力隐瞒不敢讲明的事,他也不愿死死纠缠,只继续把话说完:“不管有什么事,我与你一同承担,这也是我的态度。”


    阿兰回过神,自知刚才漏了怯,让他察觉到了什么,急切地要恢复原来的状态,不自主地多了些细碎刻意的动作。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她把手抽了出来,用手背轻沾了一侧的脸颊,又将本就利落的鬓角重新整理,把那些好生呆在耳后的碎发再顺一次。


    最后,她扯出笑容,故作自然。


    孟文芝审过的人各种各样,心虚起来跟她现在这般的,十个有八个,不觉微眯了眼,想探知她的意思,少顷又把眉眼放松,还是选择给予尊重。


    就当她是害羞罢,做完决定,便跟着她的话道:“这样自是最好。”


    见他无意计较,阿兰心下稍安,暗舒一口长气。恰在此时,身旁之人身形陡然拔高三尺,一弯腰,把她抱了起来。


    阿兰身体忽然腾空,免不得轻呼出声,紧紧抓了他的衣服,还未想好怎么叫停,就听脸旁孟文芝正朝她低头,含情脉脉莞尔道:


    “既然别的无事,就请姑娘把先前的恩情,以身相许还报于我吧。”


    随后不及她反抗,便阔步走向大门。不过几下动作,就走到了门前,孟文芝站定在那里,催促阿兰:“阿兰,快开门。”


    阿兰哪里好意思,揽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身上,就这样默默耗着他,想等他没了力气,把自己放下。


    孟文芝明白她的意图后,暗自勾了唇角,小声威胁着:“你知道的,解决问题的办法总会有很多种。


    “我想腾出一只手来,也很容易。”说着,他稍微动了胳膊,阿兰便感受到自己身体重心的偏移,立即把头探了出来,手也从他颈边松开。


    正欲为他开门,手忽然扶着门板顿住。


    她再次犹豫:“外面有人会看到。”


    孟文芝很满意她提出的问题。因为她默认了自己要把她带回家,还是这样抱着带回家。


    一时间只觉胸口爱意汹涌,侧头欣赏她迷茫的表情,在她额前落了一个吻,轻声对她道:“那我们只能希望马车没有停在别处。


    “准备好了,就开门吧。”


    阿兰单手一推,把两扇门推出一道缝。刚打开,就有冷风涌入窄长的门缝,雪几乎是横着吹来的。


    孟文芝侧身用背一挡,阿兰趁此机会,又把脸藏了起来。


    幸好幸好,他来时乘的车还在门口等着。


    孟文芝背着风,仔细地把她送进车厢,阿兰拉住他,有话交待:“文芝,我好像没收拾东西。”


    他却说:“不需要,家里什么都有。”


    阿兰犹豫一阵,还是放弃了:“嗯……那把锁落上吧。”


    孟文芝最是欣喜,拿了钥匙心甘情愿替她跑腿,很快便回来了。


    车轮开始滚动,下面铺着厚厚的雪,车内还算稳当。他坐在阿兰身侧,压抑不住笑容。


    来的路上,孟文芝就下了决心:回来时,车厢里不会只他一人。如今心愿达成,自然是抛却了所有的烦恼。


    倒是空留阿兰心中一半喜,一半忧。


    她反复想着,自己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直到车子慢悠悠颠簸两日,停在孟府门前,府中上下将她热情拥进家门,一路穿回廊,绕假山,送到了那布置得红艳艳的东厢房中,她也依然未能得到答案。


    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发展,早已脱离她的掌控。


    而如今,她不再是失去父母的少女,不再是杀夫的罪妇,不再是靠卖酒谋生的店家。


    她有了新的身份。


    …………


    雪后初霁,湛空如洗。


    阶前的砖石被融雪浸湿,颜色比平日深了许多,一脚踏上去,会留些水印出来。


    此时东厢房半敞着门,里头满布的“红”几乎漫了出来,丫头们从未如此勤快过,今晨起了个大早,都集在这处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


    刘淑穿上了新衣,压不住心中喜悦,干脆大方展示出来,眼角都笑出了细纹。


    匆匆赶到东厢,门半掩着,便轻推开先探头往梳妆台那里看,见阿兰正对镜端坐,抿着红纸,脸上的景色已压过了身上精美明艳的嫁衣,好似落入凡尘的仙女,无比动人。


    刘淑先是睁大了双眼,随即带着笑声快步走来,从身后揽住阿兰的肩膀,毫不吝啬地对镜中人高声夸赞:“阿兰,好漂亮!”


    阿兰则悄低下头,睫毛微颤,不好意思再往那菱花镜里看了,小声唤道:“伯母。”


    “都到今日了,怎能还叫伯母?”刘淑故意放沉了声音,面上笑容依然不改。


    阿兰闻言,眸子一顿一顿地上移,透过镜子再看向刘淑,很快又含笑低下头。


    刘淑在她双肩上轻轻拍了拍,俯下身欢喜道:“从今日起,我们便是一家人!”


    她作为母亲,最清楚自己儿子


    的性格,孟文芝从小沉稳持重,做事比他在朝廷的爹还靠谱。


    不想那日半夜他突然着了魔,不顾阻拦硬要驾车去永临,如此一改往常,叫她费解许久。


    如今知道他是心里牵挂着这样一位姑娘,也终于能够理解了。


    不仅理解,并且欣然接受。阿兰模样清秀,人看着也瘦弱,她又从孟文芝那处得知了阿兰的孤苦身世,心底的怜惜越攒越多。


    这阵相处之后,更是发现她温婉善良,知书达礼,分明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喜爱得不行,早把阿兰当女儿来疼了。


    刘淑伸手拿起桌上带着光泽的红木梳子,单手握了阿兰的黑直的长发,为她梳起头。


    这本该是女子出阁时,母亲在旁操持的,只可怜阿兰无依无靠,没能有亲人来为她完成这项。


    梳齿滑过头发,簌簌作响。刘淑一下一下梳着,动作轻柔娴熟,希望自己为她做这些,能给她带来点儿慰藉。


    “阿兰,一会文芝就该到了,路上若是有什么意外,你先与他讲,他护着你,我和老爷在堂上等着你们。


    “等到了吉时,你跟着喜娘的指示,不要紧张。


    “只管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不要拘谨害怕!”


    刘淑手上忙着,心里却闲不下,又想起许多事来,有一句没一句地叮嘱着。


    阿兰都点头记下。很快,发髻被精心盘好,丫头们小心翼翼地拿来早备好的头冠。


    这头冠上正中是金丝绕的凤凰,凤首高昂,周遭珠宝满嵌,流光溢彩,很是炫目。几个丫头一起,把头冠套上发髻,再仔细扶正。


    这时,喜娘送来了红盖头,在一旁说着:“夫人,新娘子。新郎官已备好高头大马、八抬大轿在门前等候啦!”


    阿兰闻言,眼前一亮,默默开心着。


    刘淑接过盖头,正欲盖上,阿兰却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支兰花簪子,仰头问向她:“可否……也把它为我戴上?”


    她停下动作,只看了一眼便柔声回答:“当然可以。”随后接过簪子,找了显眼的一处插进发中。


    绣着金丝如意纹的盖头从空中缓缓落下,眼前一片大红,唯有下方透着光亮,低头便能看见自己的牡丹朱绸绣鞋。


    一步、两步……跨过门槛,被搀扶着走过庭院,上下台阶,终于踏在了大门前的青砖上。


    步子停下,盖头一晃,视野忽变大了些,阿兰竟同时看到四个鞋尖。


    头冠上坠着的珠饰仍在叮叮当当作响。


    熟悉的气息早散发而来,是他身上的甘松香——


    作者有话说:各位追读的小天使们,不好意思!37章后半部分,之前写的阿兰初到孟文芝家中,见文芝父母,现在全部改掉了(字数未减少),跳过阿兰和孟父孟母的相处,直接到成婚。


    在50%左右的进度看即可,给大家带来阅读上的不便,深感抱歉!


    第38章 礼成


    阿兰一时羞涩, 盖头下面藏着笑脸,却不好搭话,转身让喜娘扶自己上轿子。


    她身上饰品繁琐沉重, 行动起来多有不便,喜娘的个子也小,阿兰刚抬单只脚迈上花轿, 身子高了些,就无法再借力于她。


    这轿子珠玉琳琅,精巧至极,仅是轿帘,就费了不少心思。


    下面是红粉牡丹盛放,中间是吉祥彩云飘摆, 上面则是一龙一凤共飞舞。


    帘子层层叠叠,每层长短都不同, 边沿用金线绣了花边,又缀上五彩的细珠串, 很是炫目。


    即使隔着一层绸做的盖头, 那些珠串扫过她的头冠,依然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虽轿下有人帮着把两侧轿帘打开, 但她头顶上厚厚的一层却是管不住的, 只能自己抬手, 把帘子再往上撑一撑,俯了身才好进去。


    阿兰一直是素净的装扮, 从未穿戴过如此繁复的衣物饰品,这会儿很受禁锢,动作迟钝了许多,顾得了头顶上的帘子, 便顾不住脚下的路。


    鞋底未能踏满轿门下面的横木条,换脚前行时,踩着木条的脚忽地朝后一滑,整个人就要仰倒下来。


    慌乱之中,阿兰想要找东西扶住,却在指尖刚触到轿口处木板的刹那,感受到背上一股力的承托。


    她惊魂未定,先在几人帮助下慢慢稳住身形,终于将一脚走进了轿内。


    背后的那只手这才开始离去,临走时,不忘再对她轻轻一拍:“别紧张,我在。”


    阿兰在轿中坐好时,仍不放心,再用双手稳了稳那作响的头冠,整个人并未从方才的惊吓里缓神,胸口还是剧烈起伏着。


    忽听四周锣鼓齐鸣,乐音热闹欢快,很快便扬至半空,轿子也随之腾空而起,微微晃动着,缓向前移动。


    阿兰终于平复了心情,落下双手,在身前交叠。


    轿前,孟文芝一袭鲜亮的红袍,胸前系着大红花,骑着一匹健硕的棕马,马身也披了红绸缎,鞍上嵌着零星几颗椭圆的五彩宝石,马儿每走一步,宝石就要反复闪烁。


    他高昂着首,面上带笑,引着马儿缓慢前行。


    路要慢慢地走,走遍宛平的大小街巷,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喜事。


    街坊四邻未曾见过他这样灿烂的笑容,不免也受了感染,从心底喜悦起来,在街道两旁祝贺着新人。


    一路上,孟文芝不时拱手,逢人贺喜便连道:“多谢,多谢。”


    阿兰则安坐在花轿之中,轿厢内是稳稳当当。她微垂着头,双眸轻阖,闻声想象着孟文芝此时的模样,正想悄悄掀帘露出一缝去看一看外面是什么样的光景,手刚摸到帘子,却听耳旁锣鼓声中传来一句:“新娘子,让我们瞧瞧!”


    这便吓得她马上缩回了手,面上窘迫,但心底仍是高兴的,想来他们的声声呼唤,也是对她和文芝的祝福。


    阿兰坐正了身子,重新把手叠在膝前,不再动作,仿若一朵欲绽的红梅,等待着最好的晨光。


    锣鼓声渐息,这轿子再次停在了孟府门前。


    孟文芝意气风发,半侧身扯了手中缰绳 ,身前骏马仰头嘶鸣,踩着细碎的步子后退,四蹄逐渐站定。


    他脚尖一点马镫,轻盈地跃下马背,一边扶正胸前的红花,一边信步走至孟府金字匾额之下。


    身旁早有人双手捧了红绸,利索地送上。孟文芝眼眸微动,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红绸一端,紧攥在手心,而后迅速转身,目光定在眼前这花轿之上,盼望着他的新娘。


    须臾,花轿门帘轻轻颤动,那朵红梅花苞压斜了木枝,探出头来。


    在喜娘的搀扶下,阿兰一步一步走到孟文芝身旁。


    她接过喜娘递来的红绸的另一端,双手牢牢握着,和孟文芝那头紧相连起来。


    接下来,便是孟文芝凭这一条不长的红绸巾,引领着她,跨过门槛,走过空地,踏入正堂。


    众宾客则全聚在道路两旁,眼睛直勾勾的望着这对年轻的新人。不知他孟家究竟遇到了什么样的姑娘,竟如此匆忙地操办这场盛大的喜事。


    他们这些做亲戚,做朋友的,都未曾听过新娘的名字,交谈之中,好奇更甚,人群不觉缓缓移近,都盼望着能窥其真容。


    单看身姿,行路时似弱柳扶风,停止时,又若清莲挺秀。只可惜,今日是无缘得见了。


    正堂内,斗大的囍字高贴于墙,窗面也粘了不少的吉祥彩画,房梁上垂下的红绸轻摇晃着。


    供桌置于正中,东西已摆放整齐妥当,立了一支红烛,前方两旁是太师椅各一,专为老爷夫人坐的。


    此时,新人已至,孟父孟母落座。


    司仪算好时间,清了嗓,高喊一声:“吉时已到——”


    这声在堂内回响起来,反复扑着这对新人的耳朵,两个人手中握着的那段红绸都皱了几分。


    再听三拜中的第一拜:“一拜天地——”司仪声音洪亮,带着韵律,仿佛唢呐吹动一般,颤着人心。


    闻声,阿兰和孟文芝同时转身,对向门外的一方天地。


    手中相牵的红绸,跟着二人动起来,花球先是垂下轻触了地,再被拉起,此拜便毕。


    “二拜高堂——”


    再将身回转至后方,孟成良和刘淑不约而同离了椅背,满眼欣慰皆欣慰,此时心情激动,已不亚于他二人。


    阿兰和孟文芝深深朝上一鞠躬,许久,才再直起身。


    孟文芝今日毫不吝啬的笑容,相信阿兰隔着盖头,也能看见他的洋溢的幸福。


    司仪本要顿一顿,缓了嗓子再喊下一句,哪知两人起身后,片刻不能等待就要转身面对面。


    趁还来得及,急忙伸了脖子,喊出了最亮的一声:“夫妻对拜——”


    阿兰的红盖头波浪一样晃动着,似乎挡不住他二人相视的目光,互相察觉,都微微一笑。


    而后俯身,下拜。


    礼成。


    终于到了最后一步:送入洞房。


    孟文芝拥着阿兰,身后则跟着众人,仓促进到新房之中,里面红罗高挂,红烛闪烁。


    阿兰在前,孟文芝在后。


    他转身对众人再次道谢,随即缓缓合上了门,牵着阿兰的手,把她送到床边。


    床前有一圆桌,桌上已备好了喜秤和合衾酒。


    喜秤一头系着红花。孟文芝轻轻拿起,放慢脚步走到阿兰身边。


    分明是急不可待地要见盖头之下的人,却把问题抛给了阿兰:“你可想见见我?”


    阿兰低眼看到他无意露出的喜秤一头,心间感想颇丰,一时无法形容,没出声,点了点头,红盖头跟着晃动起来。


    她的手交握在身前,有些紧张,不自觉反复摸着滑润的指甲。不知盖头掀开那一刻,要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那秤杆又轻又缓地慢慢挑起盖头一角,继续上移,直到阿兰一点点地露出下巴、朱唇……再到露出整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一朵红梅悄然绽放。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黯然失色。烛火也跟着颤了颤。


    她闭着眼,长睫卷翘,隔着眼皮能看到眼珠的滑动。终于做好了准备,两只眼睛一齐睁开。


    孟文芝就这样掉进了她清潭一般的双眸。


    阿兰见他看得发痴怔住,不由轻笑出声,含羞唤醒他:“夫君。”却让他陷得更深了。


    她则用温暖的手盖住他的手背,一下下划着表面凸起的血管,轻声提醒:“该交杯了。”


    孟文芝这才醒悟:“是啊!”随即起身去取那合卺酒。酒已被提前装入了两只精巧玲珑的青花瓷杯,瓷杯的花纹是并蒂莲。


    他取两杯坐至床边,分与阿兰一杯。


    两人相视一眼,紧接着双臂一环。


    好似鸿鹄交颈,此生认定,誓不相离。


    酒杯放下,阿兰唇边漾着晶莹的酒液,正欲抬手拭干,却发现孟文芝看她已入迷。


    这样的眼神,让她不好意思,只好侧头低声问道:“看我做什么?”


    哪里料得下一刻孟文芝探身过来,啄食一般,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很快便离去。


    沾染了酒浆的红唇,似乎比平时更加鲜甜。


    阿兰被这么一遭定住身,脑中一片空白,半晌才反应过来,把凑得极近的他推开,低问道:“怎么?一杯便吃醉了?”


    孟文芝摇头否认:“那一星半点的酒,怎么会让我醉?”


    阿兰回味半天,这才知他在说些什么,不过片刻脸便红到了耳根,忙拿手掩住嘴巴,背过身嗔怪着:“一会你还要去宴请宾客,现在不要胡来!”


    却不想那人一心只想买醉,突然捏回她的下巴,对嘴再是一亲,这次,竟还作出了响儿。


    阿兰惊叫一声,再把人推开,看着他的眼睛怨道:“你怎能这般调戏我。”


    孟文芝多少也喝了一杯合卺酒,以他的酒量,这时怕肥了胆子,正人君子的模样被藏进腹中,现下的他,真真是不知羞耻,竟假作头晕,扶头虚弱道:“约是酒劲儿来了,情不能自禁。”


    “那便去到外面,让大家看看你醉到情不自禁的可怜模样,也好少灌你些酒。”阿兰也佯装生气,站起了身,把人往门外拉。


    第39章 喂酒


    阿兰把孟文芝推出房门, 少顷听得院中躁动,想来是他已经到场,开始宴客。


    不久, 刘淑亲自来给她送了饭食,未及与她话上几句,又被下人提醒, 不得不匆忙离开。


    在这样大喜的日子,纵是佳肴摆在眼前,也无心去细品滋味。阿兰尝几口便觉饱腹,再吃不下了,却又无事可干,只好在新房内来回踱步, 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以此消磨时光, 等待孟文芝归来。


    天渐渐昏下来,红烛也矮了不少。外面欢声笑语依然不断, 偶有几句劝酒声传来, 惹她一阵揪心。


    想起孟文芝那可怜的酒量,真不知他今晚还能否安然回到此处。


    阿兰也没了别的心思, 重新坐到床边, 稍作休息。床上平铺着大红的软缎织锦喜被, 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四样混在一起,已提前撒在了被上。


    反正也是无事, 她随手摸了摸,干果散开了一部分,竟发现下面藏着一个四方的东西。


    好像是一本书。阿兰手上动作一滞,转而又把书上的干果全部拨开, 把它拿到腿上。


    书封是绢制的,缠枝纹布满,却并无题字,更让人心生好奇。


    阿兰向前凑身,趁着桌上的烛火,翻开几页,定睛一看,瞬间羞红了脸,猛地把书合上,掀起的风把烛火扑得晕头转向。


    怪不得它没有名字,原是讲的那些东西!


    阿兰被扰乱了心神,视线频频挪移,找不到地方栖身,手指仍夹在书中,有些泛白。


    不知不觉间,耳根也热了起来,胸口越发地瘪,等再吸满了气,手中的书却被重新打开。


    既然孟文芝不在,且让她先见识一番吧。


    阿兰把书从头翻起,强作镇定,一字一句地读进心里。


    “……夫妻初试云雨,身下见几滴血光,也是常有的,此谓‘落红’。不过,各位看官须明白,并非所有……”


    读到这一处,阿兰好似深夜惊醒,仰头怔住。这才再次想起,她做过人妇,早已不是完璧之身。


    此事孟文芝不知道,而她竟也险些忘记。


    重被拉回现实,双颊明明还发着热,身上却已激出了一层薄薄的凉汗


    阿兰心底发虚,朝窗外一看,天色大暗,孟文芝定该回来了。情急中,生出一智,办法这就来了。


    她先把书合好藏进柜中,再唤来守在院中的丫鬟,叫她速速去盛一壶热酒送过来。


    门刚合上,便听外面丫鬟道:“少爷小心!”


    孟文芝已行至院内。


    他素日不沾滴酒,可惜亲友不知,只看他做人处处优秀,以为酒量也当不同凡响。恰逢喜宴,众宾客颇为热情,对这位新郎官儿捧杯相劝,你一言我一语,叫他推辞不得。


    这会儿宴会终于结束,人早晕得不成样子,头痛难捱,好想倒头睡去,却一心念着阿兰还在等待,嘴硬要独自回房。


    一路上不知打了几个趔趄,刚踏进院里,又被石砖绊了脚,让丫鬟看到,只好哑着嗓子道了声:“没事。”


    丫鬟行了个礼便迅速离去,孟文芝瞧她如此急切,并未想到要问她是去做什么,先往那亮着光的房中走去。


    阿兰早听见了他的声音,就在门口等候。待门打开,孟文芝浑身裹满酒气,仿佛是飘进来的,被阿兰当即搀住胳膊,这才能慢慢感受到脚下硬实的地板。


    他为阿兰留了一丝理智,大步走到圆桌前,拿手贴了壶身,知道是凉的,便一把拎起,仰头接下壶嘴流出的冷水,大口咽着。


    阿兰因他举动吓了一跳,见他被灌成这样,自是千万分的心疼,却也真的害怕,并不希望他醒过来。


    于是踮脚夺过水壶,放回桌上,道:“当心伤了身子!”


    此番冷水下肚,体内的热火被浇灭许多。阿兰的脸越发清晰,孟文芝眨了眨眼,安慰她说:“别担心,我没喝醉。”


    阿兰不听他的梦话,才将他按在凳上休息,没想到丫鬟行动如此利落,这就敲响了门。


    正欲过去接,被孟文芝拉住了手,后者借了点儿力,站起身,主动过去开门。


    那丫鬟稳端着一托盘,上面立着个圆身执壶。


    “这是作何?”孟文芝不解,询问道。


    丫鬟笑答:“是少夫人要的。”


    孟文芝闻言先将壶拿起,转身背手关上门。


    阿兰已走至他身前,但并未说话,只接过执壶放到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咬牙把酒倒出两杯。


    他也终于清楚了她的用意,却不再明说,先在桌前坐下。


    不多时,阿兰果真用两手把酒杯递了过去,生硬地对他道:“文芝,我是想……我也该敬你一杯。”


    孟文芝的动作,要比他的想法慢上许多。


    阿兰手中酒杯已举良久,他看着斟满的酒,一摇头,脑袋里便再次开始作痛,抬手挡住酒杯,拧眉承认道:“我确是恍惚了。


    他并不想拒绝阿兰好意,但更不希望被吞噬残存的理智,因为重要的时刻,还未到来。


    孟文芝双颊酡红,别过脸回绝,声音不似从前那般清澈硬朗:“不要像他们那样灌我。”


    阿兰于心不忍,但看他状态并不太差,虽是强撑,可依然能辨清事物,若是他一会感知到什么,一切就来不及了……还是该硬着心,把他灌得不知东南西北,最好连她人都认不出。


    她立即找了借口,先把酒绕过他挡在面前的手,主动递送至他唇边,难为情开口再劝:“你独自醉了,我却醒着,一会儿……我是要害羞的。”


    此话对他格外受用,本想就此饮下,奈何身体对酒是真的抗拒,还没反应过来,手已推开了酒杯,再握住她的腕子把她定在半空。


    相视片刻,孟文芝先行避开她的目光,叹气道出心里话:“我只是不想醉得不省人事,错过今晚。”


    阿兰闻言,沉默半晌。孟文芝本以为她会体谅,却发现手里握的那只腕子依然在默默与他对抗。


    他抬眼,阿兰眸光闪烁,他看不清里面的意思,还是放弃与她继续僵持,把她的手往回一拉,再将酒杯送到唇边,手轻上推,杯中的液体便尽数入喉。


    阿兰见杯中已空,先摆回桌面,自己亦饮下一杯,随后试探着与他聊些别的,一边拭干唇边水渍,一边垂眸笑问:“文芝,我今日好看么?”


    愣了半晌后,孟文芝才能无视喉中酒的辛辣,松开眉头,投来欣赏珍宝的目光,做出笑容,回应道:“好看,好看。”


    阿兰含羞低下头,趁他心情大好,再将桌上酒杯斟满,起身走到他旁边,亲自又喂他吃了一杯。


    同时,还慢悠悠说着:“我瞧着,今日母亲裙边绣的红牡丹很是应景。”


    孟文芝还硬挺着,认真思考,回忆许久,终于点头说:“确是。红牡丹的寓意,也最好。”


    他此言一出,阿兰便知他糊涂了——刘淑裙上,哪里有红牡丹,绣的分明是金色祥云。


    她依然不能放心,还是让他再多饮一杯才好。


    可他已越发地抗拒,灌不进酒了。她思忖着,只好先为自己倒上一满杯,含在口中,对嘴温柔逼他咽下。


    这是几次来孟文芝唯一主动索酒。


    阿兰含着的,早被他吮尽,竟还是不满足,弄得两个人呼吸都急促起来,身体变烫,有些恍惚。


    待她把人推开,孟文芝双眼满是雾,呆愣愣地望着她,像是……彻底傻了。


    知道他喝了太多的酒,身体定不舒服,阿兰平复心情,搂着他走到床边,把床上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统统扫在一旁。


    被子全貌这便露了出来。上面用彩线绣了百花,正中间一对鸳鸯紧相依偎。


    初看这对鸳鸯,阿兰有些触动,微微一愣。片刻后回过神,又赶忙把被子掀开,俯身扶孟文芝躺下。


    她饱含着愧疚,轻声对他道:“今夜先睡去吧。”


    正单手撑着床,把身子前倾,去够里面的被子,不想孟文芝突然抬手揽住她的脖颈,把人朝自己身上按去。


    阿兰失去平衡,一头斜栽在他怀里。两个胸脯撞在一起,顿时温热的酒气弥漫。


    但她身上的香气,远比周遭酒气更会袭人,钻进他的肺腑,扎了根。


    纵是早已与阿兰紧紧相贴,他还是不肯松手,修长的手指深陷进她嫁衣的褶皱中,手背上青筋浮现。


    “文芝?”


    阿兰一时惊慌,不知所措,想用手支起身体,却被背上一股力狠狠压着,动弹不得。


    她的碎发挠在他脸旁。孟文芝闭着眼睛,太阳穴突突跳着,头还在隐隐作痛。


    他扭脸对着阿兰的脑袋,勾唇呢喃,似是呓语:“原来娘子劝起酒来,比那些宾客更让我招架不住。”


    阿兰闻声停下动作,不久又开始尝试小幅度挣扎,殊不知鼻尖刮在他颈侧,正如同猫尾挠过,让人瘙痒难耐。


    她小声提醒,有意想略过某些事情:“红烛已快燃尽了,该早些休息。”


    孟文芝则缓睁双睛,随她的话斜目看向圆桌上的红蜡烛,静了片刻。


    又哑着声儿补充:


    “但是,夜还很长。”


    阿兰听此短短一句,如遇淙淙流水。被那阵水流击打溪石般的心跳声吸去注意,侧首伏在他身上,慢慢不再乱动。


    暖黄的烛光照亮了她的双眼,眸子与烛火同时忽地一闪。


    她似乎做好了决定。


    又仰起头,把这些光亮传递给他,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小声问:“你醉了么?”


    孟文芝眼睫轻颤一阵,嘴上却答:“没有。”


    阿兰听着他极快的心跳,知道他在撒谎,蓦地笑了起来,又问:“那要这样抱我整晚吗?”


    孟文芝想了想,说:“不。”接着,松开了她,“不会。”


    梦中阿兰会红着脸立刻起身,找一处地方自己冷静。而眼前的阿兰,也的确立刻起身了,却是轻手轻脚地去把那矮矮的一截红烛吹灭。


    屋内瞬间一片漆黑,只有孟文芝的呼吸为她指引方向。


    她摸索着快步走回床边,脱下一对绣鞋,跪坐在他身旁,伸手找到他发烫的脸颊,用手指确认位置,随后倾身吻下去。


    孟文芝迎接着她,缓缓坐直了身,从她那处争夺了主导的权力。


    趁着孟文芝留给她喘息的间隙,阿兰捧着他的脸,轻声打破他的梦境。


    “文芝。”她道。


    “我想……我准备好了。”


    第40章 洞房


    阿兰知道他在硬撑, 自己虽做好了准备,却不放心他,再次找他确认:“你还好吗?”


    “很好。”


    这是孟文芝今晚回答最快的一次, 几乎没有思索,脱口而出。他方才就一直在等,等她说她愿意。


    可阿兰怀疑自己, 他便想着,用行动让她放下不必要的忧虑。


    孟文芝欲为她拆下头顶繁杂的饰品,免得一会照顾不到,让她受伤。不料屋中太黑,抬臂时,手从她身前滑过, 碰到了像即将撑开的芍药花苞一样的东西,柔软地挡住了他举手的路径。


    他还未明白这是什么, 只听阿兰在旁嘤咛一声,十分敏感, 手慌脚乱地朝后退去。


    人往床里面倒, 甫一将身落下,核桃桂圆的壳子便纷纷压裂, 噼里啪啦响了一通, 硌得她肉疼。


    孟文芝这才顿开茅塞, 立时向她道了句:“对不起。”而后把躲到远处的人再拉回来,搂进怀中, 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唧咕道:“有那些东西占床,只怕今夜难睡安稳。”


    他缓缓说着,阿兰顺势贴紧了他,过了一会儿, 孟文芝两手从前环住了她。


    一只安抚着她的背,另一只则停在她腰后。在她耳旁说:“你我是新婚的夫妻,晚上找些事做,消磨时光,也是自然的。”


    他这样念念有词,明明每个字都在酒坛子里泡透了,竟还能把自己的意图表示得如此清晰。


    阿兰怎会感知不到他的想法,还未回应,便察觉到腰后的手动了起来。


    身上衣物顿时宽松许多——是他把她腰间的结扣解开了。


    但接下来,孟文芝并没有往下做什么。不知为何,话变得越来越多,絮絮聒聒不断向她表达爱意。


    听他这样可怜地示好,只差要把心肝掏出来给她看了,纵是阿兰也有些热火难耐。


    身上有些烫,细汗从毛孔中钻出,痒痒的。


    孟文芝一片真心交与她,她也该表一表诚意。


    空气怎么如此憋闷,她得透透气了。阿兰一边想着,一边缓慢离了他的胸口,朝后坐直。微有动作,不再服帖的衣服便滑落肩头,堆在了阿兰的周边,孟文芝的腿上。


    房间里无光已久,眼睛渐适应了黑暗,周遭事物的轮廓也能看个大概。


    孟文芝乍见她心衣之上,白花花一片亮在眼前,心跳骤快,呼吸不觉急促起来,鼻息无规律地,时轻时重地打在她温暖胸脯之上。


    他的微风扑得阿兰有些冷,很快便露了怯,想要反悔,这就要再去提衣服。


    却被孟文芝燥热的手制住,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带着她往自己腰间探去,顺着玉带磨了半圈。


    轻声道:“也请娘子帮我宽衣。”


    阿兰睖睁一瞬,也开始发晕了。她听话地倾身向前靠,滚烫的肌肤一贴到他冰凉细腻的衣料,身上倏地绷紧,如遇虫蛰般起了毛。


    玉带抛开,锦装褪去。他身上潮热,阿兰露在外面已久,想向他寻温暖。


    孟文芝却让过身,把她轻轻放倒在刚才他躺着缓解酒劲的地方。


    动作稍大了点儿,脑中不知那根筋猛地一蹦,头皮都麻了起来,孟文芝僵住身,吃痛紧闭上眼,倒吸了口冷气。


    阿兰双臂交叠在胸前遮掩着,看他难受,也跟着揪心,虽知帮不上忙,还是扶住了他的胳膊劝道:“你喝多了,会不舒服,我们还是下次再……”


    许是这句话的作用,孟文芝摆了摆头,快速将神缓过来。阿兰本消去了别的心思,关切地看他表情,忽遇上他睁开眼,眼中亮了刹那,而后不再眨动。


    阿兰这才意识到他在直勾勾地看着哪里,慌忙抬手,要去把一旁的被子捡来遮住自己。


    还未碰到锦被,手却先被孟文芝捉住,压在脸侧,抽脱不出。只能在心中暗暗后悔,怪自己把被子推得太靠边。


    孟文芝帮她断了念想,拾起她那头堆在床边的被子,朝后一掀,叠到靠脚的那一头。


    其上凌乱铺着的干果从空落下,冰块儿似地融在滚烫的肌肤上。


    她躲闪不开,唯有闷声受着,连连颤抖,无意识把身子朝下一沉。


    身子却在脑袋即将掉下枕头时,碰到了尽头。


    孟文芝并未出声,鼻腔轻缓缓呼气。阿兰听到了些鼾声,以为是孟文芝那里来的,却看他仍半跪在床上——


    总不能醉得这样就睡着了?


    她反手撑起身体,要去细瞧,不料刚凑近了点儿,骤然正对上他水亮的双眸,他微一俯身,惊得她软身向后斜倒,立即再与人拉开距离,不好意思道:“啊呀,原来你醒着。”


    不知不觉间,月光湿漉漉地从小窗洒下,沾湿了地板。


    孟文芝抬手触碰,指上便也染了来自月亮的水渍。


    当即会了她的意,欢然承担起他新郎官的职责,手滑到她腰的两边,把人牵制住。


    阿兰冷不防受到触碰,刚要发出声音,却听孟文芝轻轻提醒:“嘘。”


    随后他俯身将人压下,在她耳旁慢腾腾地说:“外面守夜的是条瞌睡虫。”


    “我们小声一点……”他用气声,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晰。


    “不要吵醒他。”


    话刚落,孟文芝并没有给阿兰发出声音的机会,直接吻上了她的唇。


    窗户似乎被风刮动,漏了缝,守夜的小厮睡得正酣,呼吸声随风潜进新房之中,引动了房梁上的红绸。


    风触过,红绸既躲又迎摇摆着。


    空气流淌穿梭,红绸不堪其扰,从高处缓缓滑落,一头垂到地板上,被如水的月光打湿,变得越来越重。


    终于知道倦了。纵夜风再纠缠,也不愿动弹分毫。


    …………


    翌日清晨。


    阿兰在孟文芝怀中行来时,发现他正静静望着她。


    见她迟缓地睁开眼皮,面色疲惫,孟文芝深感惭疚,只怪自己昨夜烂醉,一时把握不住,对她失了分寸。


    他抬起手,心疼地理她印在脸上的碎发,又一次道歉:“阿兰,对不起。”


    阿兰浑身酸痛,勉强扯起嘴角,嘴唇还有些红肿,幽怨道:“怪不得夫妻没有隔夜仇,我不过灌你些酒,你当晚就把账算清了。”


    这一句话,把孟文芝说得头都垂下了,反思半晌,才问:“现在可有哪里不舒服?”


    话落,简直想替她回答,该是哪里都不舒服。


    纵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百般折腾,更何况是阿兰这样遇点儿风就要病倒的人。


    他越想,越觉懊恼。


    但阿兰心中已不再想此事,欢愉永远只有片刻,理智很快会回来,她知道,她不能一直假装忘却某些事情。


    看到孟文芝面上含愧,阿兰心底并不好受。因为对不住对方的人是她。


    昨夜,她又一次欺骗了孟文芝。


    左手中指指腹的痛感依然尖锐清晰,她不敢抬手查看。先望着床顶,随口问他:“你错过昨晚了吗。”


    孟文芝再看向她,她应该没有感受到他的视线,双手搭在锦被上,缠在一起,指头相互摩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费力将昨晚细细回忆一遍,回答道:“很可惜。”


    阿兰闻声把脸扭来,表情很复杂,分不清是惊讶还是开心。


    孟文芝便像她刚才那样,把目光投向床顶,继续说:“挡不住酒劲厉害,还是错过了。”表示遗憾。


    余光中,他看见阿兰松了口气。


    这时,有人敲门来唤,孟文芝提了音量,对外问:“何事?”


    那人收回了手,隔着门道:“少爷,少夫人,今早要去宝昌寺里拜神佛的,切莫要忘记了。”


    他提醒得正是时候,两人这样闹了一夜,都有些糊涂,险些把此事忘记。


    这时此处的习俗,凡家中又喜事,次日早举家都会去到寺中,敬香下拜,祈求神佛护佑喜乐延绵。


    孟文芝忍着头痛,先下了床,扶阿兰坐起身来。


    阿兰也痛得不轻,仿佛腰腿都不是自己的,尤其是那处,平日里几乎不会注意到,昨晚遭受折磨,今日格外地敏感。


    她感受着身体的异样,面色尴尬,孟文芝及时察觉,也猜到她为何成了这副模样,俯下身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阿兰不好说什么,艰难把两腿并拢,只觉胀痛难耐,脸上红了起来。


    孟文芝顺着她低垂的目光,看了过去,明白了什么,便把她刚落到床边的双腿再抬了上去。


    他放不下心:“是那里吗?”


    说着,竟去分开她的两腿,正要把衣服掀开,被阿兰及时制止,不可思议道:“这一大早,你又要做什么!”


    “上些药?”


    她会错了意,哑然一瞬,倒是不忘迅速合上双腿,抗拒孟文芝的靠近,又拿被子再护上一层,避过他目光,偏着粉红的脸道:“我没事……”


    孟文芝知道是她面皮薄,不好意思让他查看。可又担忧她一会儿去寺里要受煎熬,便说:“今日还是不要走动了,留在家中休息吧。”


    阿兰却不愿意,一家子都去寺里,唯独她在房中休息,这样说不过去,坚持道:“我真的没事。”


    又怕他不愿相信,咬定牙根把脚点地,下了床,没承想双腿不比主人争气,一点儿力气都使不出,若非孟文芝把人接住,她险些跪在地上。


    想他看到自己这个状态,更不会希望她出门,阿兰便趁他尚未开口,抢先说出:“我能去,今日要去。”声音不大,却很是坚定,听者只好顺着她来。


    孟文芝瞧她如此坚持,无奈道:“只会逞强,难受的可是自己。”


    他把她扶到床上坐好,取了她的衣服,给她披上,再仔细着帮她系好系带,扶着她去梳妆台前。


    阿兰正要梳头,一抬首,从镜中看到他站在自己身后还未离去,笑着问他:“怎么?女人的头发你会梳么?”


    孟文芝只犹豫了片刻,就点起头,跃跃欲试道:“会。”


    从小到大,他没少见母亲梳头,虽没亲手操作过,但步骤是会背的。阿兰胳膊也正酸,见他主动伺候,也不多拒绝,把梳子递给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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