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留客
孟文芝身下突然虚软, 仿佛直陷进了棉花团里,险些绊住脚。
好在阿兰心思已到了别处,没看出他的异样, 一边扭头回望石桥,一边说:“还请等我一会儿。”
桥上,老儒已经离去, 只剩几个吏员手麻脚利地收尾,这处几乎都收拾妥当了。
唯有那条长桌很是笨拙,收不起,也挪不动,只能先摆在那里,等待众人合力搬运。
其中一个吏员干完活儿, 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不经意瞄见桌上似乎还遗留着什么长条状的东西, 道:“怎么桌上还有东西没收?”
走近一看,是柄叠起来的折扇, 扇木与桌面同色, 还真不好发现,只好转头呼喊同伴:“是扇子, 要装到箱子里去。”
“唉, 好麻烦!”
另一人刚把箱子锁上, 直腰起来,听他言, 无奈抱怨一声,又弯身下去,拿钥匙去探锁眼,边说着:“等我再把它给你打开来。”
阿兰瞧望着, 急煎煎登梯赶来。刚到,便看见那人要将扇子抛进大敞开的箱子里,忙探手道:“这位哥哥且慢!”
扇子就要脱手而出,却又被顺势捏住尾巴,捞了回来,吏员两手握着扇子,问:“什么事?”
阿兰眼光从他脸上游到他手中,小心开口:“不知这柄扇子能否赠予我?”怕他不愿,又再补充道,“方才我代人对上了这上面的联句。”
“哦,我记得你,”吏员打量她一阵,点点头,把折扇打开确认后,交递过去,“恰好是这柄没收,拿去吧。”
旁边人把两眼一挤,看着好不容易塞满的箱子,这下白白打开,扇子散落了满地,苦道:“早知就不开箱了。”
“多谢二位哥哥。”阿兰笑盈盈接过扇子,柔声道,连带那人的情绪也照顾了,快步离开。
孟文芝怕再会脚软,先下了石桥阶梯,驻足在平地,翘首等待。见她转身来,眉眼间神采奕奕,原是讨了一柄折扇回来。
未及到他身边,阿兰先慢下来,要与他保持距离。
许是他的一身官服过于惹目,怕与他并肩而行,受人眼光。
孟文芝倒是早已习惯,并不在意。可只烦恼阿兰跟在他斜后方,自己走两步,她走三步,自己停,她也停,分明是带了个随从,且这随从行事比清岳还要更有分寸感。
如此这般,孟文芝实在无奈,便把箱子提进另一只手,果然,阿兰这才再次靠近,紧跟着他,劝道:“茶具再轻,也是有分量的,还是我来提吧。”
“这箱子提手细,坠在手里硌得慌。”孟文芝说着。
阿兰以为他松了口,伸手拉在提手前端,要将箱子接回,可那处的另一只手却迟迟不放。
孟文芝知道她摸过来,侧头去看她,轻声说:“你这样与我分担,岂不要硌两人的手?”
怀中扇子险些掉在地上。
阿兰蓦地离了箱子,慌忙中脱口而出:“我并非要与你分担。”
“嗯?”孟文芝听出她这时是真的情急,话不经思考,就说出来了。
阿兰反应过来,立即找补:“不,我也要分担的。”
孟文芝又将目光移到箱子提手上,前面与刚才一样,还有半只手的空子,这次,他将自己的手往后退了退,让出更多地方,足够她一只纤手全放过来。
若是要分担,便伸手过来吧。
阿兰隐约感知他话中未明说的目的,虽不知他是否有意而为,还是瞬间红了脸。这才后知后觉明白自己的话依旧不合适,又重新道:“我是说,我一个人提就可以。”
孟文芝见她双颊绯红,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心中水声滴滴嗒嗒,涟漪再起。
平日,她只露着清荷一样不能近人的气质,其实层层花片裹护之中的心思,要远比常人敏感许多,她又聪慧不迟钝,不仅受惊容易,害羞更是容易的。
只是她这时不只两面红,眼上的红也一直未曾消退。
孟文芝不知她究竟是何心情,重新拾回分寸,独自握全了提手,不再给她留空子。
他恢复了正经神色,假意怨道:“我们走得如此慢,这箱子何时才能离手?”
阿兰只好说:“我走快些就是。”
孟文芝这才肯迈步继续走,余光中看到阿兰终于与自己并肩而行,心中很是舒畅,又怕她紧跟着会觉勉强,自己悄悄放缓了步子。
好一会儿无人说话,孟文芝见她扇子一直好生握在双手,开口:“你要那扇子作何。”
阿兰找了理由,道:“天该热了,要扇风。”
孟文芝没料到她想法如此纯粹,又想起许绍元教给他的,主动说:“那扇子白纸做成,美观不足,又有墨水在,扇风会有气味。
“我这里有些看得过去的扇子,上面山水花鸟各样,你若喜欢……”
哗!
阿兰忽然打开折扇,将扇面对与他。
上面是他二人的字迹。
一行工稳遒健,一行典雅娟秀。一刚一柔,竟意外相称。
“无需什么图画纹样修饰,它这样,已足够了。”阿兰道。
后者细细瞧着那扇面,显然领略了,舒眉而笑:“确是。”
此时若清岳跟着,必定要偷偷念叨这两人言语含蓄,总要藏着掖着,叫他听了好不迷茫。
也幸好他不在,才没煞了这样的风景。
两人就这般暖融融地,走到了阿兰的“家”。阿兰小跑上前将门打开,绑了门帘,惹得铃串阵阵作响,轻盈得像清晨在枝头跳来跳去的鸟儿,又像那山间欢快的流水。
孟文芝跟身而入,将箱子放在桌上,也找不出要说的话,只表示人要离去。
转身时,阿兰蓦地在他身后细语留道:“大人辛苦一路,不妨坐下歇歇再走?”
脚步随声止住,孟文芝回首,极快地答上一声:“好!”
阿兰今日在山头上难过许久,约是悲伤洒尽,这会儿只留下了快乐的情绪,见他答应得利落,心里十分开心。
那茶具既让他辛苦提了一路,自是要为他所用的,这本就是她最初的意思。
那日不小心把孟文芝灌倒在此,她过意不去,备下好茶,到底是她囊中羞涩,还缺一套喝茶的用具,却是差得瞧不上,好得买不起。
幸在今日,只朝扇上写了一句话,就换得这套白瓷茶具。
阿兰先前总惧他怕他,就是因为他为人太过正直,如今,也正是因为他太过正直,倒也少去了许多的警惕。
这次,她将大门严严实实地闭上。
一壶热茶闷好,茶烟袅袅,飘舞飞旋在他二人视线之中。
孟文芝率先提壶,要为她斟茶,壶嘴茶水尚未开始流淌,香气已先从中溢出。
闻起来颇为熟悉。
“此茶甚香。”孟文芝道。
“多谢,”阿兰接过茶,“是蒙顶黄芽。”她不常喝茶,去买时专门要了店里最好的一种。
孟文芝一听名字,这才想起何时见过,随口说:“蒙顶黄芽,我母亲一直喜欢喝。”
“那你呢?”
“宛平初有此茶时,我年纪尚小,只是糊里糊涂地跟着母亲喝,”孟文芝放下茶杯,轻轻嗅了嗅这茶的芳香,“如今离了家,才知道是喜欢的。”
阿兰没料想自己竟能歪打正着,有些欣慰。
“你家在宛平?”她问。
孟文芝点头答:“是。”轮廓在茶烟格挡下,如同蒙了层纱,看起来轻盈而柔软。
阿兰三指在外,摩挲着茶杯,仍
觉有些烫手:“听闻,那里景色很好。”
“再过不多时日,牡丹花开,更是美丽。”这么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回家了,孟文芝浅饮一口,品味着,又道 “你的家乡就是这里么?”
阿兰眼神一晃,缓缓吐出二字:“正是。”
“怎么不曾见过你的亲朋?”孟文芝疑惑。
此话阿兰本可以寻常应对,可今日听着却格外地戳心窝子,眼鼻又酸涩起来,有些语无伦次:“我没有亲朋……我是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
孟文芝见她这样红了双眼,终于知晓为何今日见她,眼皮是那样的肿,像玉兰花瓣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阿兰已生生把情绪憋回,孟文芝却忽然开口,对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你说想和我做朋友,”孟文芝认真看着她,“我便已经是你的朋友了。”
趁阿兰惊讶,他又想到了什么,紧紧补充,“我不会后悔。”
怎么那日他人醉倒,耳朵还能将她的胡言乱话听进心里,记到今时!
不知为何,阿兰觉得胸中有些憋闷,不自觉将手扶在领口,指尖搭在边缘,很想将它扯松一点,却还是忍耐了动作,将手滑在了胸口。
原来,这样憋闷,是因为里头的一颗心跳得太快。
“你那日,都听见了?”
孟文芝目光闪烁,不解地问:“听见什么?”
阿兰犹豫道:“我……对你说的话。”
“说的什么?”孟文芝又问。
阿兰正想开口,忽止住,终于明白过来,抬眼轻喊他:“你听见了!”
孟文芝一笑,这才坦白,点头:“是。”脸上还正派十分,叫人无从埋怨。
阿兰撇开目光。不知怎的,今日头脑并不清醒。
“茶水凉了。”孟文芝怕她不愿再理自己,主动又为她添了些热茶。
阿兰仍有些不好意思,偏过脸,未做出反应。
“是我想和你做朋友。”孟文芝放低姿态,将她的茶杯端起,递给她。
阿兰这才道了谢,伸两手去接杯。
孟文芝却没有立即松手,他还有话想说,可堵在嘴边,反复尝试,就是说不出来。
“孟大人?”阿兰已察觉异常,试探着问。
他放弃挣扎,悄然叹气,松了手,道:“水满,小心。”
今日与那日不同。
那日是酒,越喝越糊涂,今日是茶,越喝越清醒,才知有些话多么难以出口。
他竟希望喝进肚里的,都是酒水。
气氛越发正常,茶壶不再有热气冒出,空气恢复晚上的凉。
两人相视,每一处都格外清晰。
“大人稍等,我再去热一壶水。”阿兰正要起身。
孟文芝却另有话说:“你不必拘谨,像上次一样,唤我姓名可好?”
阿兰已站起了身,既欲走,又欲留,裙子摇摇晃晃,摆动不止,终是只能开口说出一句:“孟……大人。”
孟文芝颇为后悔,只将身上一袭官服作为埋怨的对象,不再强求她,回了一声:“好。”话语中,带着她察觉不出的低落。
阿兰不再直视他的眼睛,转身去厨房烧水。
说是烧水,倒更像在有意躲人。
该是茶喝得多了。从心脏开始,发散到全身,各处都在突突地跳,强行提了她的精神,头脑里想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细。
就这样,突然就不知要如何再去面对他,甚至想让壶里的水烧得慢一些。
不过多时,壶里中响起咕嘟嘟的水声。
阿兰提住手柄,并没把它拎起,而是又轻轻地放下,转身去水缸里舀了一瓢冷水,打开壶盖,“哗”地浇了进去。
沸水挣扎着熄灭。
但很快,又蹿起更为猛烈的气泡。
又是一瓢冷水。
茶壶里的水,几乎要漫出来了。
孟文芝在外面独自坐着,听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水沸之声,一杯一杯地将冷茶饮尽。
心中万千思绪滋生,如蚕丝一样细,吐得愈发长,把他整颗心都裹缠起来,明明理智,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待她回来时,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渐渐开始怀疑,她今晚,还会不会从门后掀帘而出……
他终于松开自己紧紧捏了许久的玲珑茶杯,站起身,步步走远直至门前,缓慢抬了手。
掌心方触到门板之时,他回首浅望一眼,还是下定决心,转头离开了。
阿兰费劲地将水壶从锅台上拎下,她歪着身,走出厨房,又走过院子,水几次从盖边溅出,险些烫到她。
可待她艰难走到终点,单手撩开门帘时,却不见那人踪迹。
桌上只有一盏剩了些茶碎的白瓷杯。
那是整个屋子里,他来过的唯一痕迹。
…………
是夜,孟文芝辗转难眠,几次去许绍元房中,将他从梦中叫醒,只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惹得他无法安睡。
第二日,许绍元趁他不在,打着哈欠在庭院里转悠,发现最北边的院墙一角,从外探出繁密的海棠花枝,美丽十分。
心中主意升起,他费劲搬来一条长椅在墙下,整个人斜斜躺去,睁眼望天欣赏。
上头是粉白的花,浓绿的叶,缝隙之中阳光泄露,尤为宜人。
可惜,无人说话提他精神,他只看了不多时,便困意袭来,昏昏睡去。
又是梦得正香甜,脸上忽地一阵疼一阵痒,他几次摆手遮面,还是不堪扰动,乍然睁开双眼。
空中那半棵海棠晃动得厉害,花呀枝呀纷纷落下,打在他身上。
许绍元瞬间清醒,转头看了周身一圈,发现只有他这处在摇动,暗自侥幸呼气。
原来不是地震。
正欲再躺下睡去,不经意仰面一看,墙头竟趴着一孩童,直把他吓得从长椅上跳了起来。
“你,你是何人!”许绍元吓懵了头,结结巴巴问道。
那孩子却不说话,冲他漏牙笑得合不拢嘴。
许绍元见他是攀着墙外那棵海棠树,爬到院墙上来的,再细瞧瞧,怀里还抱着一大把的花枝。
“好么!偷花的小贼!”许绍元早没了惧意,正想踩上椅子去教训他,那小孩身手灵活,翻了个身,便跳出了墙外,只留下一串笑声,扰他的耳朵。
许绍元掐腰朝院墙外喊:“你若再来,可没好果子吃!”
看着散落一地的海棠残骸,许绍元满眼可惜,暗暗把那孩子面容记下,等哪日遇到了,定要好好说道他一番。
墙后头,那小孩双手各拿着一把花枝,抬臂夹住耳朵,不要听他在里面大喊,就这样跑走了。
跑得累了,大喘着停下脚步,喉咙里又干又痒,一下子把腰都咳弯了,在大路上原地坐下,平复良久,才又起身,小脸左右张望着,慢步继续行走。
眼里突然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放声大喊:“阿兰姐姐!”随后跌跌撞撞地到她跟前。
“衡儿!”阿兰也看到他,笑着上前迎了几步,蹲下身把他揽在怀里,摸着他的脑袋问:“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今日不去上学吗?”
衡儿摇摇头:“不上,今天不上学。”
阿兰把手放在他双肩上,按捺住人,细细打量他的脸。
他面上两边燥红,嘴唇也是湿润的,阿兰敛住神色,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问:“方才是不是又跑跳了?”
衡儿小脑瓜思考一阵,老实地点了点头。
阿兰并不是要怪他,孩子们天性爱动,只是心疼他小小年纪患有肺病,不能像别人一样尽兴地玩。
第26章 怦然
她取出自己的帕子, 塞在他手里,叮嘱道:“现在天上都是柳絮,在外一定要捂好口鼻。”
说罢, 在他鼻子上轻轻一点,帮他拿起夹在胳膊里的海棠花枝,将它们汇聚成束, 握在手里。
“你要到哪里去?”阿兰站起身,好声问。
衡儿没说话,眨巴着眼睛仰头看她,很自觉地把帕子按在脸上,另一只手却偷偷摸到阿兰的指尖。
阿兰腕子一绕,把他的小手轻轻握住, 笑着对他说:“怎么不回答?”
他想了想,这才道:“我也不知道去哪儿。”
“那就回家吧?”阿兰见他迷茫, 便提议,“你娘亲也该回来了, 找不到你要着急呢。”
衡儿拉着阿兰的手, 刚与她齐行几步路,忽而眉头一皱, 脸色低落, 撅嘴喃喃道:“衡儿不是偷偷出来玩, 娘亲在家,她知道的。”
阿兰哪里有要怪他的意思, 低头看他,才发现他个子蹿长许多,想来这小人儿长大不少,想的也多了, 以为受了冤枉,急急要为自己辩解。
“她知道就好。”阿兰更缓和了语气,正对他说着,转念却发觉事情不对,不禁敛去笑容,“你娘亲怎么在家,此时不该在别人府上做工么?”
“她每天都在家,一直都是呀。”衡儿对她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不解,只实话说道。
听他说完这些,阿兰不禁止住脚步,俯下身子,蹙额再问:“衡儿,你昨日去上学了么?”
果然,衡儿摇摇头:“没有。我很久没去过学堂了,只能自己一个人玩。”他扯起两边唇角,像在安慰自己似的。
阿兰心中这才明了,想来他母子二人生活上又有了困难。
衡儿的母亲,也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子,可惜先天伴有眼疾,不能视物,丈夫又多年前在外遇险,如今,她只靠四面求人,各处做工,勉强带着孩子维生。
那会儿阿兰来到永临不久,偶然与她结识,顾不上自己流过多少心酸眼泪,只不可控制地与她共情,每每手头宽裕,能帮一点,便帮一点。
她松开拉着衡儿的手,从怀中掏出荷包,掂量掂量,里面还剩些碎银子:“你先拿着,回去交给娘亲。”
衡儿点头接过,两手把荷包攥得皱巴。
“我便不陪你多走了,改日再去找你玩。”话落,阿兰朝他一笑,把帮他拿了半路的花枝也递去。
衡儿抬起黑亮的眼睛,看看她,又看看花,挤出一句:“姐姐留着。
“这个花没有味道,娘亲闻不见香气,就不知道它们好看,”他方才兴起折了大把,这会又突然嫌弃起来,把荷包塞进衣兜,空出两手使劲摇摆,“我也不要了。”
这海棠粉白交织,着实美丽,花花草草也正是她所喜爱的,便不再与孩子多推让,真的留下了。
简单和衡儿告别后,阿兰回到酒铺,捡出之前收集的胆瓶,用水冲了灰尘,摆在柜台边上。
奈何瓶口不大,反复插了几次,依然多出一枝在外,强塞不进。
她看着手里剩下的那枝,纵是比瓶里的那些枝条瘦小一些,也灿烂地绽着花瓣,让人怎舍得丢弃?霎时有些苦恼。
于是又去翻箱倒柜地找,竟意外在角落里发现一只青瓷细瓶,柳叶一般的细,放它这枝,再合适不过。
可这瓶子,又该放到哪里去呢?
四处寻望一番,都是些黯淡的空桌,与它不配。再转眼,昨日那套壶杯正在原处等着她,白皑皑地亮着光。
阿兰低头比对,心中思量。
看来只有放在这里,才能相配了。
…………
孟文芝在永临待这么一段时日,该巡的已巡遍,该查的也已查完,难得可以松懈一阵。
提早回到寓所,却不见许绍元踪迹,以为是他终于待到那表甥女离开,自己回家了。
他打发了清岳,独自踏进卧房,脱下日日缠他误他的官袍,又换了身浅松绿的常服来,气质也跟着变得轻盈。
再走出房门,不过两步,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何人擅闯!”听语气颇为惊讶。
孟文芝寻声望去,见那人倒捡了扫帚,挥着棍头,气势磅礴地朝他走来,一边高喊:“还不快跑?”
他定睛细看一番,才清楚了那人的面容,瞬间用力闭上双目,沉声对他开口:“你让我跑到哪里去?”
许绍元步子突然顿住,气势随之消去,半张着两臂举目望来,摇摇晃晃看个明白,这才手一松扔了扫帚,欣喜叫道:“文芝,是你!”
他急忙跑来,到他跟前,又说:“还真是你。”
“你倒是个护家的好手。”孟文芝无奈道。
许绍元不好意思地笑笑,努力解释:“你今日回来如此之早,还换了衣服,任谁能识得?”
孟文芝面上不多有情绪,只见对方头上身上都是些碎叶残花,单边的脸颊满是印痕,便问道:“从哪里睡醒了钻出来的?”
“那边。”许绍元回身指指自己来的方向,“我发现了一块宝地,走,带你去瞧瞧。”
未及他拒绝,许绍元就强拉着人走了过去。反应过来时,孟文芝已站在了一片海棠之下。
他倒真没注意过这处角落,眼前突然这般繁盛,免不得晃了神思。
“你可不知道,我上午在这处好端端躺着,有个偷花的小毛贼,把树摇得跟刮了大风似的,淋了我满身渣子。”一到这儿,许绍元就想起上午发生的事,撇嘴愤愤道。
“哦?”毕竟事不关己,孟文芝只看着他身上各处沾的东西,浅笑一阵,调侃着,“那下次你可要把人捉到,好好教导一番才是。”
听者并不当这是玩笑,认真地说:“是啊,下次看我不收拾他。”
再抬头日已偏西,孟文芝不打算在他这儿多耽误功夫,正要走时,却又被叫住。
许绍元问:“你去哪?”
孟文芝犹豫一阵,还是从实交代:“忙了半天口干舌燥,去喝点茶。”
“好吧,”许绍元听出来他话里意思,识趣地没缠他,挥挥手,“早去晚回。”
…………
阿兰刚转身,冷不丁见一淡青色的陌生身影,抬眼去看,竟是熟悉的面孔。
对方望着她,迟迟不开口说话。
他突然而来,毫无预兆,阿兰没有任何准备,只好先避开他目光,言语蹇涩道:“今,今日,来得早呀。”话尾羽毛一般,越来越轻,飘飘悠悠落下。
却被孟文芝捡了起来,听出了她的意思,眸光骤亮:“你盼我今日会来?”
阿兰不好回答,便不理他,只是心头一紧,血液都锢在胸口那处,阵阵发热。
孟文芝瞧她垂头不语,双颊已然微红,忽而耳旁怦然作响,险些扰得他乱下阵脚。
他理了心绪,镇定问:“不知现在可方便招待?”
“昨日茶具还在桌上,洗了未收呢。”阿兰轻声应道。
孟文芝顺她目光看去——昨夜他二人对坐的方桌之上,茶壶茶杯真摆作了原状,旁边还多了一只青色柳瓶,上面插着串粉嫩娇白的海棠,还藏着许多未绽开的玲珑琼苞。
扫视一圈,如此布置的,竟只有这一张桌子。
孟文芝被领去坐下,想起当时场面,滋味很是复杂:“昨晚离去,没与你告别。”
阿兰面露窘迫之色,赧然一笑,道:“不知怎的,昨晚那水是如何都烧不开,我……”
“我知道。”孟文芝截过话。
阿兰张了张嘴,心知那些状况他都明了,也扯不出什么谎来,便点点头,正要说话,忽发现余光中走进一个人影。
她转过头,那男人就站在厅中等她。
阿兰犹犹豫豫起身,但并未走过去,惹得那人着起急来,唤她一声:“姑娘。”示意有事找她。
“你忙。”孟文芝道,将目光移至别处,举杯慢饮。
男人不想一直被耗着,又叫她:“你来呀姑娘。”
阿兰悄然转眸,看了孟文芝一眼,随后扭身绕过椅子,上前去,小声问他:“何事?”
“什么何事,你都知道的。”男人不解她的反常,倒也跟着压低嗓音对话,殊不知字字句句仍然清楚地听进了孟文芝的耳朵。
趁阿兰背对着自己,他无声斜目看去,暗中打量,那个男人年龄似与她相仿,容貌……倒也看得过去。
“为何还不领我进去?”男人并未发觉自己身上多出来一道视线,还在催促阿兰,“在这不方便,有别人在呢……”
听这人说话云里雾里,竟还把自己归位“别人”,孟文芝忽然想起许绍元告诉他的,那个与阿兰关系匪浅的男人。
虽然不确定眼前这位的真实身份,还是一个忍不住,猛地蹿起了身,腿边椅子跟着
“哐啷”一声响,往后跳了几寸。
阿兰转头,和那男人目光一齐投来。
孟文芝亦被自己举动惊到,连忙说:“不好意思,”他勉强笑了笑,眼中却并无悦色,“壶中茶尽了。”
“哦,我这就来添。”阿兰远远对他道。
言罢,又接着对男人说:“你改日再来吧,今日我实在无空。”
“诶,姑娘都与我约好了,怎么这会儿还变卦?”
孟文芝轻咳,松手把空杯子一撂,“嗒”地一声,再次打断他二人。
第27章 撷花
这一回, 那男人终于将注意放在了他的脸上。
如此眼熟,好似哪里见过……凝神注视刹那,他嘴角骤然抽动起来。
哎呀, 巡按大人怎会在这里!
男人心道不好,暗想自己花钱来做文章交易,这事若被他们这些做官的捉住马脚, 没有意外便罢,可一旦出什么差池,岂不要耽误自己日后仕途?
他立即笑了起来,面色僵硬,十分刻意:“才想起我也有别的事要忙,我们下次再约, 下次再约哈哈……”话是对阿兰说的,眼睛里看着的人, 却一直是孟文芝。
阿兰闻言,亲眼见证他如遇毒蛇猛兽般, 一步一步小心退出门外, 那模样,比她刚才还要忐忑。
这不上台面的事已然被他暴露无遗, 还有什么好再遮掩的。阿兰气馁, 脸上并不光彩, 自知腹中不过几滴墨水,还要为生计时时卖弄, 当真对不起她识过的那些字,读过的那些书。
原本,她只求客人速速离去,给自己留些容光在, 这会儿一想,实在是汗颜无地,不能抬头,哪还有什么心思再与人闲话家常。
这便折了身,背影对孟文芝说道:“我去送送。”也好能逃离一阵,重新收拾心情再回来。
“要撂下我来看店吗?”
身后人转过头,倏然一句问话。
阿兰顿住了动作,只听声音伴着脚步越来越近:“他已出了门,还要把人送到哪儿去?”
回身后,毫无意外见孟文芝就站在她正前,裙摆轻旋,从他腿前拂过。
那是不过咫尺的距离,两人面面相觑,呼吸相扑。
阿兰稳立原地,不闪躲,也不前进。
僵持,是两个人一起做出的奇怪的选择。
孟文芝敛首,眸光熠熠。
视线从她额际的茸丝开始,寸寸往下游走,看她略低垂的眉眼,眼下的疤,看她微微翕动的鼻翼,紧抿着的双唇。
每走过一处,心口都有洪钟撞响一次,一声,又一声,钝拙地穿透胸腔,震得他前胸后背都酥麻难忍。
可也无从知晓,她能否听到这些呼唤她的声音。
孟文芝浅浅叹息,对她道:“抱歉,扰了你的生意……”
阿兰摇头回应:“没有。”
“我也希望没有。”孟文芝牵强一笑。
她身旁就是柜台,海棠花瓶在她斜后方放着光彩,孟文芝视线微移过去,却稍稍凝住了眉眼。
那里有许多花受困于狭窄的瓶口,不能伸展。
孟文芝下意识抬手,一一将它们解放出来,撤手时,经过阿兰耳畔,这才发现她的耳朵,比海棠还要红。
阿兰没有注意他此番动作的意图,不知他为何要伸出手,又停滞在她脸庞。
弯翘的双睫轻轻颤动,像蝴蝶扑闪翅膀一样,越飞越高。
映在她眼中的孟文芝露出笑容:“这一瓶,有些拥挤。”
阿兰闻言转头,看到花枝插放得略有变样,才明白他方才做了什么,小声说道:“几枝聚在一起,才更显得有生机。”
“那边为何独放一枝?”孟文芝侧过身子,枝向茶壶旁的柳瓶。
阿兰不骗他,回答:“它是多出来的。”
“竟如此可怜,”孟文芝扬眉轻叹一声,目光流转,又看回阿兰,才发现谈话间,她的耳朵已从尖红到了尾,便道,“我看今日店家似乎无心经营了,不妨与我出去走走,再捡一枝与它做个伴。”
阿兰下意识想要推脱:“一枝便罢,两枝长须似的,好不张扬。”
话落,又觉自己像是故意作对,有些可笑,急忙找补:“是我雅趣未通,”接着挪动了柜台上的这瓶,向他滑过去,“你若喜欢,抽这里的过去吧。”
孟文芝恼她一向灵光,这时怎成了木头,看都不看那瓶,对她说:“这里三枝,已做了一家子,你也忍心拆散。”
这句说罢,抬手去寻她抚在瓶子上的手,一把牵住了她的腕子,不再有分毫犹豫,边迈步前行,边道:
“走。”
至于他为何如此固执,原因除了刚知晓自己住处的院墙外有棵极美海棠,想与她共赏一番,更有他们两家距离甚远,这么同行走上一遭,能相伴不短时间。
他心中玲珑算盘打得响,阿兰听得出,也是甘愿配合的。
两人一路互相协调,渐渐地有说有笑,心情越发明媚欢畅。
孟文芝专找些旁蹊曲径,人既少,路又长,有些地方自己都不甚熟悉,却硬是绕了出来,回到正轨。
走了许久,阿兰见到他所谓的那棵海棠树,第一句话带着喘:“终于到了……”
“是啊,”孟文芝看着自己家的院墙,心虚扯谎道,“这里偏僻,不好找。”
“不过真的很漂亮。”阿兰恢复过后,直起了腰身,满目欣赏。
二人站在树下仰头观看,海棠花仿佛团团云霞聚在树上,绮丽非常。
孟文芝在她身旁,负单手而立,偏过头问:“喜欢哪一枝?”
阿兰认真挑看,双目左右逡巡,终于抬手向头上指了指,转眼看他:“这枝开得好。”
她让出位子,孟文芝随之走来,探出两手,一只攥着里面那端,一只掐着外面那端,用力时树形摇动,飘了些叶子下来。
“等等!”阿兰突然叫住他。
孟文芝回头看,见阿兰脸上神色已不似刚才那样开心。
她探手在胸前,轻声说道:“我瞧它长在树上才是最好的,还是不要动它吧?”
说得在理,这春时的花草树木最惹人怜爱,孟文芝再仰面一看,也觉得生生折下太过残忍,便松了手,可惜长袖臃肿,不可免地剐蹭了些花朵下来。
直到那枝弹回繁茂树中,阿兰才再次莞尔。
孟文芝从树下撤出,远观它完整的形貌,阿兰也跟着退了几步,站在他斜前方仰起了头。
头上竟落了一簇海棠花,一朵绽放着,旁边带着两个花苞,在她乌发上摇摇欲落。
孟文芝上前,正欲伸手为她摘去,阿兰察觉到头顶有东西触碰,仰头朝天看去,那簇海棠蓦地顺她后脑滑落,他摘了个空,却用另一只手接住了花。
一番动作下来,两袖掀出了薄风,阿兰转身,乍见他掌心上托着一小簇花,变戏法似的,面上多少有些惊奇。
孟文芝耸肩,含愧而笑:“许是刚才被我无意蹭掉的。”
既然已经落了,就为它再找一处好地方呆着。孟文芝把花捏起,往她额角的头发上插去。
这会儿仅仅是比对着,就分不清是人衬花,还是花衬人了。
刚安置好它,两人相视一笑,正各自欢喜着,却忽然听远处传来一声:
“偷花的小贼,你还敢来——!”——
作者有话说:经此一战:
恭喜玩家“许绍元”获得称号【护花使者】
*佩戴成功。
恭喜玩家“阿兰”获得称号【闭月羞花】
*可在背包中查看。
恭喜玩家“孟文芝”获得称号【辣手摧花】
*用户已注销。
第28章 碰壁
墙角后面站出来的, 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拿着熟悉的扫帚。
孟文芝猝不及防被空气呛住,脱口咳了一声, 呼吸滞涩起来,下意识先把阿兰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生怕她被眼前这幕冲撞, 伤了神气。
阿兰却从孟文芝肩头悄悄露出两只眼睛,看有人从墙后跳出来,手里提着把扫帚,雄姿英发,暗中做好了被数落一通的准备。
谁料,他人只跟画似的定格在那儿, 不再吱声,也不再动了。
许绍元微眯双眼——那院墙边上, 海棠树下,哪里还是小贼, 分明是拖家带口来的大贼!
眼下情况有变, 他便不多计较了,但已然不好脱身离开, 无奈中把扫帚一转, 弯腰利落地扫起地来。
扫得倒是飞快, 眨眼间,就扫到了二人跟前。
“哟, 真巧,你们怎么在这儿?”说着,自己也觉得尴尬,拉着袖子擦了擦鬓边刚起的薄汗。
大贼看他的眼神极度幽怨, 不过碍于阿兰在旁,只能压着情绪,和声问道:“公家的地,何时也要劳许兄清扫了?”
许绍元闻言,单手立起扫帚,直起腰来,难为情笑了笑:“锻炼,锻炼嘛。”
他心里可比明镜还要透亮,孟文芝这桩好事,自己万不能搅和。
非但不能搅和,还得尽力帮衬。
孟文芝在永临呆了这么些月份,巡务已竣,不久后,就该前往下一处了。
眼瞧他对阿兰情真意切,若是这段缘分断在此时,只让他孤身一人离去,那岂不要夜夜难眠,相思断肠?
这回,许绍元定要行成人之美,眼神不着痕迹地掠过孟文芝,满是热忱,对阿兰作邀请:“阿兰姑娘,既然已出门到此,不妨一同用顿晚饭,也好再多叙叙。”
阿兰听后有些讶异,下意识先拒绝,寻借口道:“我看天色不早,再去到府上,要费些时候,还是下回吧。”
许绍元一直候着她答话,没料想这借口正正好能接上,勾唇指道:“你瞧,从这里,沿着四方墙拐两个弯就到了,费不了什么时候的。”
阿兰放眼顺他所指看去,原来是他现身的那处墙角。
她是被孟文芝有意绕行领来的,一路上曲曲折折,小径交错,阿兰早就丢了方向,现在就连自己置身在哪处,也是不知道的。
只是看沿途草木随性生长,毫无拘束,鲜有人打理的迹象,还真以为这里是个无名的荒僻之地,谁知,这方立着的院墙后面,还住有人家。
阿兰也不好伤他面子继续推拒,于是点了点头,顺了他的意思。
跟着走了几步,直到见那大门与铜环,才觉得颇为眼熟,原来,孟文芝弯弯绕绕,带她寻的竟是他住处墙后的一块宝地,免不得斜眼睨去,看他脸上难色露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自己悄然弯了一双眉眼。
孟文芝心中尚在慌张,没料到事情的进展会被许绍元推得如此之快,更不曾想过能留下阿兰一同用餐,他自己整日吃饭都是凑活,这会情况突然,家里如何准备得来。
许绍元却说都包揽在他身上,让清岳跑腿去酒楼下了八道大菜,送到家来,账么,就先挂在许府上,以后再去与孟文芝讨要。
三人围一圆桌而坐,阿兰见桌上佳肴饰着金玉之色,几乎摆满,都是她不曾见过的。
孟文芝发现她迟迟不动筷子,试探着问道:“这些可合胃口?”
阿兰怎会对这些饭菜有意见,只是想着自己偶然一来,倒要麻烦主人家破费,心中过意不去。
此时,桌上大盘小盘都进不入她眼底,她低垂着头,只看着手边的木筷,犹豫着伸手碰去。
许绍元平日里闲暇时,也会翻阅些人物谈情说爱的话本子,对于男女相处的门道,他的见识可比只埋头钻研正经书卷的孟文芝丰富得多。
见这般状况,就要朝孟文芝使眼色,奈何这人一双眼睛长在阿兰身上似的,动都不舍得动。
便在桌下拿脚踢了他的小腿,孟文芝诧然转回头,许绍元边盯着他,边空夹了两下手里的筷子,看看菜,又看看低着头的阿兰。
孟文芝虽没有经验,但好在不是个傻子,心下瞬间领会,学得也快,这就顺手夹起自己身旁阿兰不能够到的鱼肉来。
后者正局促着,忽发现一双筷子从斜前方悄然伸来,只见一块白嫩的鱼腩被稳稳搁下,鱼腩上汁水盈盈欲滴,出现在眼前不过片刻,馥郁的香味便弥漫开来,颤动了她的嗅觉。
“这是尧河上游抓来的鳜鱼,当下季节,肉质最是紧实。”许绍元趁孟文芝夹菜,在旁解释着。
“那道,是锦绣虾丸,里面有碎时蔬做夹心,口感独特,味也特别鲜。”许绍元抬手指了指它旁边的另一道菜,对阿兰说着,孟文芝跟着就把筷子夹了过去。
鱼腩上又多了一颗丸子。
许绍元接着点点下一盘,悠然说道:“这是蜜炙乳鸽,皮酥脆,肉软烂,也一定要尝上一尝。”
这道菜离阿兰最远,孟文芝起身离了座,去夹那块连翅的乳鸽肉,距离实在有些长,又怕中途掉下去,脚下不得不沿着桌边挪动了几步。
许绍元见此时正有大好机会,动作麻利地将孟文芝刚坐过的椅子推进桌底,接着又迅速把自己右手边的椅子抽了出来。这新腾出来的位置,恰到好处地夹在他与阿兰之间,离她更是近些。
他以为办了好事,喝一口小酒,越来越开朗,直言邀请:“文芝,那边的菜夹过了,来坐这里。”
孟文芝心境与许绍元不同,那位置于他来说,可是要烧心烧肺的,坐下谈何容易。他正犹豫不定时,许绍元又**身子,笑着对阿兰说:“这桌子太大,若是阿兰姑娘夹菜不便,文芝他手长胳膊长,你只管使唤就是。”
阿兰忙抬手遮掩住许绍元投来的目光,侧脸小声地说:“怎好这样劳烦他。”
“他才最希望你时时将他劳烦呀!”
许绍元自觉在撮合孟文芝和阿兰这事上,手段高明,堪称行家。殊不知这样直白地牵线搭桥,臊得那人高马大的一个人身形都遁小许多,阿兰更是羞赧万分,不敢说话了。
恰好转头看见清岳又端菜走来,孟文芝决心暂且逃离一阵,免得与阿兰两人同处在这里,让许绍元再得意夸张起来。
他借口道:“你们先吃,我去帮清岳端一些。”
清岳侧身跨进门:“这是最后一道,菜上完啦。”
孟文芝竹笼里的兔子般,四处碰壁,听后难免一愣,懵怔怔地说:“我……再去看看。”
许绍元抬眼目送他,后者还不知自己离开后,这里才是许绍元真正的沙场。
他踏出房门,却并未走远,只是转了个弯,在这屋子侧边墙下立一会,清醒自己。
正深深呼吸着清凉空气,忽听许绍元的声音穿墙而来。
“阿兰姑娘但放宽心,继续用膳便是,不用多虑。
“文芝他是胆子大,面皮薄,也不知是方才哪一句戳中了他……不过无妨,不消多时,他自会回来。
“我与文芝相交多年,了解他的为人。他虽有时脸上看着冷峻,其实不过是公务繁累所迫,平日里是如何的和蔼,如何的可亲,我想你也该知道。”
许绍元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凡是能夸的,都要夸出来。
“他出身簪缨世家,家境比我还殷实,却不曾仰仗家世,全凭自身才学,年少便高中魁首,今又任巡按之职。你想,以他的学识与才干,日后定会稳步青云。”
听着,不免收紧了眉头,后退半步。
许绍元说的虽都是事实,并无夸张,但这一举难免有失谦逊。
这些家世、功绩,孟文芝只视作寻常,从未主动与人提及过,此番听罢,多少觉得有些刮耳朵,十分不自在。
许绍元已自顾自说了半晌,他还迟迟不听阿兰发言,想必也是不堪其扰,后悔自己没把她一并带出来透气。
屋中安静一阵后,许绍元又道:“阿兰姑娘,文芝他在永临呆得时日已够,想他很快便该离开 ,去下一个地方巡察了。
“我平日里不着调,但毕竟年长你们,有些事,我看一两眼就能知道了。
“孟文芝对你有情,姑娘也喜欢他不是?”
孟文芝听到这处,终于如受牵引般再次近身,贴墙细闻。
过了很久,阿兰的声音才隐隐约约传来:“我与孟大人,或许只是乍见之欢,我怎好误了他。”
她声音比不得许绍元洪亮,透过墙体出来,像被罩了层又厚又细的纱。
不想,探身听取的是这样一句话,孟文芝心里难受起来。
他离墙站定,又徘徊一阵,还是转身向着远处,往那空旷的地方走去。
“怎么叫耽误呢?”许绍元也听得无奈,张张嘴,先前还有说不完的话,这会竟语塞起来,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此时,有人敲门。
许绍元应了一声,清岳便推门而入,对他道:“许郎君,有人找你呢。”
许绍元还在想方设法找话与阿兰聊,没有细想谁会找自己,又有谁能找到这里来,为了尽快把事情解决,便随口说:“先让他进来吧。”
清岳转身:“唐姑娘,郎君叫你进去。”
听这姓氏,怎么有些耳熟?许绍元轻拧眉,回想片刻,却还是没能反应过来。
直待人亲自走进,站在门前,细声细语朝他唤了声:
“表舅舅。”
他手指一颤,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滚在地上一颗虾丸。
阿兰还辨不清状况,看这款款走来的年轻女子身着锦缎做的橙色衣裙,领上挂着一个金子打的如意锁,下面的翡翠串珠随着她的行动,贴身摇晃着。
她着装讲究,举止非凡,又是专程来找许绍元的,阿兰想,现下孟文芝也不在,自己独自一人再继续坐下去,恐会给旁人造成不便。
唐姑娘的目光甫一落在她身上,她便回之轻轻一笑,站起身,对他两人说:“你们既有事相谈,我还是不叨扰了,今日多谢你……和文芝款待。”
许绍元见她这就要匆匆离去,孟文芝还未回来,他怎好放人,跟着慌忙从椅上起来,叫住她:“姑娘等等。”
唐姑娘眼微一瞥,倒没说什么,只是叫身边随身跟着的小丫头从桌下拿出椅子,挨在许绍元身边,扭身便自己坐下了。
许绍元还站在桌旁,心思全放在替文芝挽客上,虽看见她靠近自己,也顾不上理会了,只继续远远对阿兰轻声劝说:“再坐一会儿吧。”
没等阿兰有反应,屋内他话音将落,恢复安静,唐姑娘趁机掩面轻咳起来,声如弱风破窗,连响一阵,引他注意。
许绍元只侧了头,余光看完便知她是装的,一番下来,他心中也惧这个难缠的祖宗,暗暗对天求道:可千万千万不要让她发作。
眼下孟文芝的事更重要,许绍元咬着牙,先挥了手把她打发在一旁,随后又急急招呼清岳:“清岳,快,再给阿兰姑娘添些茶。”
“舅舅!”
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唐姑娘这般受了几次冷落,在阿兰被送回座位上那一刻,各种情绪便再也忍不住了,洪流决堤,尽数涌泻而出。
方才还是讲究形象仪态的大家姑娘,霎时又做回了小孩,把自己急得粉唇两角颤着往下撇,豆大的眼泪接二连三掉在衣服上。
倒是真的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尤其是许绍元的。
阿兰两瞳颤颤,里面带着惊惶。心下正忧想着这位姑娘成此模样,可是因为不欢迎自己,又听许绍元双手一拍,万分无奈地俯身问:“呀唐缨,你这是……这是又怎么了!”
他虽脸上也有诧异,但沉声说出的话,好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景。
阿兰特意移开目光,避着人,只用耳朵听着,暗中思量。
唐缨收拾心情,面上带了几分倔强,硬把咧开的嘴巴闭合起来,眼睛里的水还是不受控地往外溢出。
身旁的小丫头双手摊着帕子,专纳她落下的眼泪,接珍珠一样小心,却被她伸手一拉,把帕子抢了去,自己抖平展,捏起四边中的两边,挡在了脸前。
过了半晌,呜呜抽泣声几乎消去,她帕子往下一挪,露出两个红亮的眼睛,瞧着许绍元。
许绍元经不得她这般眼神,赶忙敛去目光,回了头。
留唐缨一人,哽着喉咙在他身后心酸呢喃:“舅舅,你怎的就如此不待见我……我女孩儿家千里迢迢独自而来,只为见你一眼,你倒好,忍心把你的外甥扔在家中,累赘一样地嫌弃……舅舅自己跑出家门躲我,我就不说了,只是没想到……”
许绍元正色听她把话说完,仿若小鸟啼语般嘁嘁喳喳地躁人,语气却是真的难过,还是不忍心,又看了回去。
唐缨正雾蒙蒙地望着他后脑,自顾自伤情,经他这么一回首,立马又提起帕子,挡住了脸。
她吸吸鼻子,继续说:“没想到,舅舅在外面,是有了中意的女人……”
什么中意的女人?许绍元越是认真听,反倒越听不明白。
竟是阿兰陡然站起身,急匆匆解释道:“姑娘误会!”
见阿兰这样冒了头,许绍元恍然“哦”了一声,转而探出两指,蹙下双眉,严声教她:“都出落成大姑娘了,怎么开口还是孩子心性,不知轻重,亦不顾言语忌讳!”
“怎么,我说得哪里有错?”唐缨受了极大的委屈,眼里又蓄了两汪水,“你二人一桌子饭菜,含情脉脉,拉拉扯扯,人要走,你还要留,我的眼睛耳朵又不是摆设。”
许绍元被惹得无奈发笑,摊开两手,干脆顺着她的话接下去:“那好,就算我有了中意的女人,跟你又有何干系?你我虽沾点亲,带点故,但这么多年却不曾有过交集,说实话,与陌生人无异。”
唐缨听着,垂下了头,眼角又是两颗珠泪齐齐斜滚下去:“怎会生分成陌生人……舅舅以前还抱过我呢,那时会夸我漂亮,说我懂事……现在,却连见都不愿见我……”
半晌功夫就闹得没了气力,她用手支着脑袋,独自感伤,沉默半晌后,又缓缓侧过脸看向阿兰,泪水这就换了轨辙,从鼻梁越过。
她小声问:“你就是我那舅娘么?”
阿兰被这么一问,顿时僵住了手头动作。瞧着这位唐姑娘失了魂魄一样,神思恍惚,也不便再与她解释,只管自己脱身,忙对许绍元说:“你这里好生混乱,我还是先走罢。”
仿若要逃跑一样,她仓促迈步,刚转身,一下子撞进了来人的怀里,踉跄几步后,被及时揽住后背,扶着他的胸膛站稳了。
孟文芝来得晚,比一直在场的人更要意外:“舅娘?”
唐缨早已放下了体面,丢掉了矜持,不管怎样,都缠定她那仪表堂堂、风流儒雅的表舅舅许绍元了。
却在见到孟文芝时,猝不及防眼前一亮:“这是哪位哥哥哟?”
“什么哥哥,不可乱叫,这是巡按孟大人。”许绍元见她芳心立即转移,也不与她计较,趁此机会,先借孟文芝的身份压一压她。
唐缨一听,果然收敛了许多,迅速揩干了眼泪,让丫头扶着自己离了座位,理好衣服,向孟文芝低头屈膝示意。
阿兰总觉自己不该呆在这里,早想退出房门,却在暗里被孟文芝拉住了袖子的一节,轻轻一拽,把人扯回了身旁,就这样陪他耗着。
见场面差不多稳住,许绍元长舒一气,也视孟文芝为救兵,忙招呼他说:“文芝快帮我解释。”他看了眼唐缨,继续补充,“她就是我的表亲,不知如何找到这儿来了,一下子,屋里面又是舅娘又是哥哥的,简直乱了套了!”
阿兰转眸与孟文芝相视一眼,面上看着,恐怕也是遭不住这场闹剧了。
孟文芝这才松开阿兰的衣袖,前进半步,站了出来。
他看出这个姑娘年纪小,特意放缓语
气,先唤她名字,只作初步认识:“唐缨姑娘?”
“这位哥哥好。”唐缨对他盈盈一笑。
许绍元插嘴:“叫大人。”
阿兰被这情景引笑,趁人不觉,挪步将身子背过去一半,独自悄悄欢乐。
“绍元是我的好友,阿兰是我的贵客,不知你有怎样的误会?”唯孟文芝还能依旧保持着镇定,自以为态度足够温和。
唐缨听他声音沉稳,言语明了,但给出的问题又似是不容回避。
正犹豫着是否应答时,一抬头,发现这会儿他面色好生肃穆,两袖下手指磨搓起来,含怯扭捏一阵,终于闪躲不掉他投来的视线,放声问道:
“他们俩,不是一对吗?”
她指指正背身暗笑的阿兰,又指指气软了腰的许绍元。
许绍元这么一听,才知道她还在犯糊涂,借手的力量强直起腰身,呲牙咧嘴截话道:“你好生瞧瞧,谁和谁站在一起?”
唐缨圆睁双眼,这才注意到那个女子与孟大人挨得好相近。
而她舅舅许绍元却独站一角。
唐缨替他觉得寂寞孤独。
“这样么,我好像明了了。”她看了一圈,这才微笑低声说。
许绍元只当她长途跋涉而来,路上颠簸,把脑中的灵光都晃走了,这才变得这样的呆愣憨傻。到底是个小姑娘,年轻,心性未定,现在终于解释通了,人也就跟着开窍了。
他正想着,不知道唐缨什么时候靠近过来,挨在他身侧站定了。
许绍元反应过来后,吓了一跳,忙往远处跨了一步,道:“也不是随便谁和谁站得近,就是有意思的。”
哪知他跨一步,唐缨便跟一步,两人身影交错,怎么都拉扯不开。
孟文芝在旁看着,今日也算终于见识了连许绍元都怕极的女子,这样的娇蛮,难怪他宁可倦在这处无趣的宅子里,也不愿回家去面对她。
这时,手背感受到轻微的触碰,扭头发现是阿兰在叫他。
阿兰对他说:“我真的该走了。”
他这处有了新的客人,总该好好招待,自己本就是突然而至,不应久留。
“我备车送你。”
“不用。”阿兰委婉拒绝,不该麻烦他。
孟文芝却想得多了,问:“你不开心?”
“开心,”阿兰对他笑笑,免去他的忧虑,“只是今天有些累。”
孟文芝无声叹了一气,对她道:“那便趁天未大暗回去吧,路上小心。”她若真的要走,自己合该尊重她的意愿,不可强留。
“我知道。”
阿兰走远了几步,回头再看他一眼,这就离去了。
夜幕降临,阿兰赶着落日最后的一点微光,刚走到家门附近,竟远远瞧见有个女人靠在门口的墙上。
她独自一人,手中没有提灯,也没有发现阿兰。
阿兰逐步走近,脚步声渐大,那个女人这才寻声侧了侧头。
“杨惠?”阿兰停下了脚步,试探地问。
果不其然,那人确定了她的声音,猛地动了起来,将身子转向她所在的方向,扶着墙,往前踉跄着挪了几步。
阿兰定睛看去,没有认错人,立刻小跑上前,稳稳扶住了她。
杨惠,就是衡儿的母亲,一个双目失明的女子,与她年纪相仿。
阿兰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见到她,一连串问:“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在这里等了我多久?”
杨惠的眼睛许久才眨一次,眼神空洞,黯然无光,脸上却挂着笑容,说道:“我没等多久,这次是来给你送帕子的。”
阿兰一低头,见杨惠递过来的,正是她给衡儿的那条帕子,上头还带着些湿气,想来是刚洗过,还没完全干透,就急着还回来了。
“一条帕子而已,本是我送给衡儿的,倒给你添了麻烦。”她解释着,心下有几分懊恼。
杨惠拍拍阿兰搀扶自己的手,说:“你已帮了我家那么多,恩情还不尽,怎好再平白拿你一条帕子?不仅不麻烦,还要向你道声谢才是。”
阿兰感受到她手心的凉意,真不知道她在此等候了多久,看她态度如此坚定,只好把帕子收起来,道:“你衣服穿的薄,先进屋吧。”说着,就把杨惠带进了屋里,抽出一条长椅,扶她靠桌坐下,再为她添了一杯热茶暖身喝。
有一阵子没有见到她,阿兰这才发觉她的面容沧桑不少,双颊干瘦,没有光泽,怕不是近段遇到了什么困难。
想起了衡儿之前说的话,便直言问她:“最近过得如何?我怎见衡儿不去学堂了,衡儿还说你日日在家,不再出门做工,是怎么回事?”
杨惠一听,笑容骤然僵住,两只摸在茶杯上的手也跟着不再动弹。
她感受着杯子里透出的,让她双手难以承受的的温度,低低叹了一口气,踌躇良久,终于对她道来:“前阵子,我在那府上帮着浆洗衣物,他们却说我染花了衣裳,就这样将我辞了。”
阿兰听后,不禁皱起眉头,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杨惠却远比她想象的乐观坚强,即便此时,仍好心为着雇主说话:“他们收留我这么多年,我在府上,就因这双眼睛看不见,做错了不少事。想来,他们也忍了我许久,如今将我撵走,我也该认。” 话落,她神色稍缓。
可很快又忧上眉梢,忍不住与她说出了满心的烦恼:“只是,家中积蓄就快用完,衡儿治病所需的银钱仍然要不少。我失了营生,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暂且让他停学。”
阿兰也为她着急。她知道杨惠为人良善,衡儿也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下定决心,想要帮他们渡过难关。
思及此,她去找杨惠的手,缓缓将其从那烫手的茶杯上移开。
杨惠手心滚烫,炽热的温度顺着指尖传递到阿兰手上。阿兰安慰道:“你切莫过于忧心,有难过的,只管同我讲。”
杨惠感受到她松开自己的手,听到她起身走远了,表情瞬间迷茫下来,再听到走近的一串脚步声后,终于又安心坐直了身子。
手里,被塞进了一个比拳头稍大的布袋子。
“我这儿尚有一些银钱,你先拿去应急。衡儿的病耽搁不得,更不要断药。至于往后,他上学堂的事儿,你我再想些法子就是了。”
杨惠听闻此言,心中大为感动。她本并不想求阿兰伸出援手,毕竟自己孤儿寡母,又身有残疾,苦一些便是了,再连累他人,是她不期望的。
可阿兰却这样照顾她……意识到泪水流下时,她还不知桌子早已被打湿一片,慌了神,急忙侧过头,用掌根匆匆拭去眼泪。
虽看不见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却也不希望阿兰瞧见。她稍稍平复情绪,软下声音,微笑着对阿兰说:
“谢谢阿兰,日后哪怕竭尽我所有,我也定会报答。”
…………
阿兰向来都心善,却从不心疼自己。
如今为了帮杨惠母子,也可谓尽心尽力。第二日天刚破晓,她就打开了店铺的大门,盼着多卖些酒,多卖些文。
孟文芝几个月来的空闲时光都聚集在这几日。他一早来此,本想等阿兰的酒铺开了门,第一个走进去,却发现自己竟然来晚了。
站在门口,望着顶上两只酒旗,自己思忖着,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抬脚走了进去。
阿兰起初很是欢迎,不料半天过去,眉眼便敛在一起,再舒展不开了。
孟文芝看她心有忧愁,温声询问道:“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虽然确有难事,但与孟文芝关系甚远,又怎好再告知与他,让他平添烦恼?
阿兰面露苦色,躲开他的问题,艰难对他开口:“你今日不是还有公务要忙?快去吧,不要在我这里耽误了时间。”
孟文芝见她分明是在撵人,心下不解,再问道:“我哪里来的公务?”他难得清闲,特意来此,竟不受待见了。
阿兰支支吾吾:“那总该也有些别的事要做。”
“有,倒是有。”孟文芝思索着,回答。
阿兰往窗外瞥了一眼,见已浪费了大半的时日,难免有些心急,更想催促他,先问:“有什么事?”话落,又补上一句,“早些去做吧。”
“怎么?今日我来得还不够早么?”
“哎呀。”阿兰轻叫一声,转身背他而去。这才知道他在打趣自己,耳朵尖儿又热起来,却扰得她有些烦躁。
孟文芝看出她的异样,想来是真有些事压在她心里,让她这般转过身去,就不愿意再理自己了。
究竟是什么事,可害苦了他。
他开口问:“为何今日如此不欢迎我?”
阿兰本要回话解释,但转念一想,若是将他冷落一阵,自己走了,剩下这半天的生意就又能做下去了,便缄口不言,甚至不去看他。
“那我这就走了。”
阿兰背对着他,只伸手往柜子上漫无目的地挨个探去,听他这句话比先前失落得多,心中还是不忍,与他应一声:“走吧。”
厅中椅子挪动声响,接着是一阵脚步,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消失。
人送走了,阿兰松了口气,脸上也不再刻意维持轻松从容的表情,双眉低垂下来。
纵是这时,还想着待哪日事有好转,再去补偿他。
未料她将身一转,一只手拦腰将她收进怀中。
“满脸愁苦,究竟遇到了何事?”
阿兰当真是防不胜防,就这样进了圈套,赧然转过头,要远离他的视线。
越是这样,越是引人怀疑。
孟文芝偏要看她的脸,手上刚一用力,阿兰紧闭着眼睛,连忙将手抵在他胸前,不愿靠近。
“门外好像有客人。”孟文芝不强迫她,只在她耳旁小声说着。
阿兰听闻,睁开眼睛就往外面看,奈何有孟文芝在身前,怎么也看不清楚。
她是最盼望能有客人来的,但这会儿,也害怕被人瞧见她与孟文芝正这样的亲昵。
衡量过后,她悻悻然收回目光,两手攀着孟文芝的臂膀,轻声问:“我那客人,走了么?”
孟文芝假意扭头往门外看去,门外自然是空无一人,再回首时,却笑着问道:“你希望他来,还是不来?”
按常理,阿兰定该选后一个答案,此时却犹犹豫豫,闪躲不定,哪个都不做选择。
分明心底还是想有客人招待的。
“不能让他久等了,”阿兰开始躁动,伸手轻推他,见他纹丝不动,只好再往他一边胸脯拍上一拍,求道,“让我过去吧,文芝。”
孟文芝心尖儿上一烫,霎时有股暖意涌来,散到浑身各处。
也不知他二人,哪一个的身体更热。
实在看不得她这样求人,还是松开了手,阿兰燕子一样钻了出去,走到门前,左右张望一阵,却没见到有人在等。
她以为是真的被自己耽误走了,有些不快。
孟文芝全看在眼里,确实从未见过她如此急切地要经营她这半死不活的生意。
他试着问一句:“急需用钱?”
不料想她刚闻言,便立即转回头,脸上十分惊讶地看向他。
看来是猜对了。
孟文芝注视着她,再开口:“若是出了什么事,不妨与我讲讲。”
阿兰却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有些事于你是麻烦,于我或许不是。”孟文芝提了两个矮凳,放在窗前洒着阳光的地方,自己先坐在其中一个上,“讲出来,我们一起分担,即使硌两个人的手,也比只硌一个人的手疼得轻些。”
许是杨惠的事太过突然,一下子积在胸口,她也不好承受,听孟文芝一番话,倒真的被说动了。
孟文芝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
阿兰自己再三思量过后,还是缓缓走了过去,挨着他坐在阳光里。
光线暖洋洋的,两个人脸上都印着窗棂雕花的影子。
“我昨天晚上回家,遇到一个朋友……”阿兰轻声开口,把杨惠母子的事一并告知与他。
说完,又有些后悔,这下两人要一起烦恼了。
“其实你不必操心这件事,我与她早晚能解决的。”阿兰补充道。
孟文芝看她一双琥珀似的眸子里不时闪烁着光芒,自然相信她有这样的能力,但不想她这样日日辛苦,消耗身体。
他默想了一会儿,终于道:“永临这里总爱起风,官衙里柱子又多,风一吹,上面都是灰尘,高处的眼不见便罢,低处的有时还会沾在身上,有些恼人。”
起初,阿兰还没反应过来,听他说着与此事毫不相干的话,十分困惑。
忽而眸光一动,全然明了了。她欣喜地问:“可以吗?”
孟文芝见她才醒悟,笑道:“当然可以。纵是衙门,有时也苦恼找不来做事的。
“不过,还是待我写封书信更为妥当,到时你叫她拿着过去,交给知县。”
阿兰心中石头坠地,迫不及待点点头:“好。”
“可有纸笔?”孟文芝问。
阿兰这就起身,领他去去柜台后面,先替他摊平一张纸,孟文芝则自己拾起了一旁的毛笔。
刚上去写,却发现这笔尖的毛软绵绵聚不成锋,时而大散开,时而又拧在一起,很不流畅。
阿兰一低头,乍见小半页爬虫般的字迹,手一滑,不小心挪动了纸,叫孟文芝又拉出长长一道出来。
彻底作废。
忽想起来什么,含愧对他道:“这毛笔前几日被我不小心摔在地上了,瞧着还好好的,没想到已坏成了这样。”
孟文芝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仅一个词“丑陋”还不够形容,看得人头皮发麻,终于开口问:“还有别的笔吗?”
有倒是有。阿兰却犹豫一阵,才难为情道:“随我来里面吧。”
孟文芝跟着她,阿兰侧身为他撩起门帘,他踏进了从未踏进过的这处院子,又被引着向右手边走去。
阿兰推开门,孟文芝紧步跟上。
任谁都想不到,一家酒铺竟会置有书房。这间屋子十分狭小,里头家具不过三件:桌、椅、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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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耍赖
书柜立在房间尽头, 因空间逼仄,与两边墙壁严丝合缝,上面收纳了许多废纸, 都用旧砚台压着。
柜前,则是张凑活摆着的四方桌,与外头铺面里供给客人用的一样, 在这里十分违和。
椅子勉强挤在两者之间,正面对着门口。
原来,她就是在这种地方,做那些买卖诗文的生意。
孟文芝简单扫视一圈,猜测这里大概是由什么小库房改成的,拥挤又局促, 他稍一有动作,就要磕碰到周边。
桌和墙面之间的过道, 只堪堪够走一人,阿兰先走进去, 孟文芝便在外等着。
待她将用具一并摆好, 才换成他进来。
阿兰半俯下身子,就站在椅子把手旁看他书写。
孟文芝简单交代了杨惠的情况, 嘱咐李知县留些简单的, 做清洁的工作即可, 最后,在末尾处署上自己的姓名。
笔迹渐干, 他立起纸,交给阿兰:“看看,这样写可好?”
阿兰接过,抬手将纸面送到明亮的地方, 细细看后,回头对他道:“极好。”
见她这样满意,孟文芝也就放宽了心。
阿兰把纸对折收好,领着他走出书房,回到店堂。孟文芝正欲再次落座,却被她拉住,向外推送。
眼看着就要跨出门槛,孟文芝连忙把身站定。
阿兰一时间再推不动他,只能委婉道:“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孟文芝正卡在门口,听她这句话后,脑袋突然一懵,略带委屈直勾勾盯着阿兰,暗自幽怨。
不曾料到,自己才刚帮过忙,就要受她这般“报答”。
好一头中山狼,咬得他心疼!
面上却坚持说:“我就在这里休息。
“你只管上茶上酒,哪怕上白水,我也付钱。”她的生意,他今天要亲自照顾。
杨惠之事虽可轻易了结,但阿兰自己的生计,也要自己去谋。
今天,有这名震四方的巡按大人坐镇在此,谁敢在他眼皮底下,与阿兰暗中交易?
他
倒是个叫人省心的好客人。
只要有点儿茶水,便心满意足,喝到劣酒,也不过垂头一倒,品不出酒的好坏,更不会跟她这个店家计较分毫。
可是纵他求着赠金赠银,阿兰也不能独赖他一人。
故而她并未理会,婉言道:“我哪里承受得起。”而后又和声说,“走吧。我也要走,趁天尚早,先带杨惠去一趟官衙,也好让她认认路。”
孟文芝这下没了借口继续耍赖,只得悻悻离去,当真如被撵出门一般。
阿兰也没有诓他,利索地收拾妥当后,便前往杨惠家中。
衡儿正老老实实独自坐在椅子上晃腿,手里还抓着几粒花生米,瞧见阿兰进门,瞬间从椅子上蹦哒下来,转过头朝屋里兴奋喊道:“娘亲,阿兰姐姐来了!”
杨惠正在里面剥着花生,刚听衡儿呼喊,立即起身迎了出来。
阿兰此番不做多余寒暄,开门见山说:“你的事情,已经有办法了。
“眼下官衙正缺人手,不知你愿不愿去谋份差事?”
听她说完,杨惠表情有了波动,蒙着层灰雾的眼睛里,竟透出些期待的神光。可片刻之后,她又锁紧了眉头,犹豫地说:“我自是愿意的……可进官衙当差,哪有这般容易,怎么能我说去就去呢。”
阿兰说:“你放心,我来找你,就是已经准备好了的。”
杨惠心中忧思难消,既恐烦扰阿兰,又怕此事只是对她的宽慰之词。
阿兰见状,还是瞒她不得,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今日我偶然遇到孟巡按,得一机会把你的境遇告知与他,他听后,亲笔为你写了一封举荐信。
“你摸摸,信就在我这儿。”阿兰拿出纸,拉住杨惠的手放过来。杨惠仔细感知着,确是一封写了字的信。
“你若愿意前去,我便陪你一同,将这信呈给知县即可。”
杨惠听后,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这好事来得太过突然,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她再三叮嘱衡儿好生在家中待着,切不可随意跑出家门,而后,才与阿兰出发前往官衙,去拜见知县。
从家去往官衙的这条路,杨惠并不常走,但好在大路宽敞,行人也少,阿兰只适时提醒着她哪里有桥,哪里有台阶,哪里有大石头挡着。杨惠默默在心中记着,努力熟悉路线,方便日后来往。
终于行至官衙门口,两人却被衙役伸手拦住。阿兰赶忙解释:“我们求见李知县,还请您帮忙通报一声。”
衙役仅仅瞅了她一眼,就简言说道:“知县大人在里头忙着呢,不便打扰,回去吧。”
阿兰看他面上神色颇为敷衍,猜是不愿为她二人跑腿,这才借口知县正忙,好将她们打发。
只好先掏出孟文芝所写的举荐信,再对他说:“这是巡按大人所写,指名要交与李大人,还劳烦您跑一趟,将此呈给他。”
衙役鼻孔里轻哼一声,漫不经心伸出一只手,接过对折的信纸,竟自行打开率先查看,边看,边把人上下打量。
阿兰见他这般无礼,心中顿生不悦。这衙役终于看到信尾巴上缀的姓名,眼神瞬变,一刻不待转身往里面走去。
既如此,阿兰压下了情绪,不再说什么。
没过多久,李知县脚步匆匆地赶来,亲自将她二人带领进去。阿兰搀扶着杨惠,一路上轻声细语地在她耳旁提醒:“前面有三级台阶,慢慢走。这儿是仪门的门槛,过去有条甬道,两旁是池子,你自己走时要小心,扶着边上的护栏……”
杨惠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纵是看不见事物,也能隐约感知到略显压抑的氛围,有些慌张,无意地紧拉着阿兰的手,全然相信着她。
李知县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看看人是否跟上。
对他来说,阿兰早已是熟人,她身旁的盲人女子看起来倒是面生,想起孟大人信中所托,便开口问:“信中所提的人,就是你么?”
杨惠正含着怯,攀着阿兰的胳膊,身形略有佝偻,乍一听知县高声提问,愣了愣,才意识到是在对自己说话,忙小心回应:“是我,我叫杨惠。”
李知县见她人十分年轻,有这些遭遇实在是惹人心疼,暗中打算,日后该多多对她照拂一二。
转眼,就走到了一处单独的小院落。
这正中摆着一个青灰色的圆石桌,四周围一圈石凳,李知县扭过头,等阿兰两人走过来,开口道:“来,先坐。”
杨惠不敢贸然行动,脸面对着阿兰,迟迟不敢落座。李知县只好撩了袍边,先一步坐下。
阿兰也跟着坐在杨惠身旁,轻轻往下拉了拉她的手。杨惠感受到她用力的方向,知道在示意自己可以就座,探出手寻到身下的凳子,小心翼翼坐了下去。
此次前来,主要是为了杨惠的事,所以还得她亲自与知县对话。
杨惠有些畏缩,不住地向阿兰这边倾斜身子,但又怕不被留下,还是理了理情绪,先行开口说:“知县大人,不知我能做些什么?”
李知县早看出她的不安,知道她双目不能视物,承受的恐惧会比常人多上一份,很是理解,安慰道:“我们这里还算清闲,不需要你做什么。”
“这怎么好?”无功不受禄,听他这样说,杨惠实在经受不起,若不让她干些活来,平白拿了钱,还真是过意不去,“知县大人不必因我眼盲而这样偏袒照顾,我除了这一点,别的都与大家无异,若有事交办与我,我定竭力做好。”
李知县见她坚持,很是欣慰,终于想出一个法子来,道:“这样,杨惠,你摸摸面前的桌子。”
这石桌上面落着些柳絮,人一有动作,便生出风来,柳絮就随着风一跃而上,飘远了。
杨惠小心伸手往前探找,终于碰到了桌子的边沿,然后往前一摸,再收回手时,拇指挨个蹭过其余四指,是又滑又沙的感觉。
李知县很是苦恼地说:“官衙就这处院落有露天的桌凳,不过一遭风刮就落满灰尘,让人坐不下去。
“日后,你就承担些衙门里杂役的活儿,每日来此处,把这一个圆桌、四个石凳面上擦干净,想走便走,想留就坐在这里透透气。工食银嘛,按月给你付,你看可好?”
杨惠听他安排这样的差事,自然还是能感知到他话里话外的关照,本不好意思接受,可转念一想,他此番连她的面子都顾及了,自己若再多有要求,岂不是为他多找麻烦?
正犹豫着,阿兰察觉到她的迟疑,只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要她无需多想,先替她回应李知县说:“这样是最好,大人费心了。”接着又提醒杨惠,“快谢过李大人。”
有阿兰在旁,杨惠才敢放心接受,这就站起了身,对他道谢。
“不谢不谢!快先坐下吧。”李知县虽知道她看不见,却还是习惯性地在说话时朝她摆了手。
杨惠万分感动,坐了回去。阿兰也微笑对李知县说:“今日多谢您。”
李知县拐着弯儿叹一声,嘴角带着些微笑容,点头示意。
若不是今日她二人来此,他还真没太在意过永临竟有生活这样艰难的人,只怪自己平日里不甚上心,现在知道了,当然要好好照顾一下自己的百姓。
那日后,杨惠终于再谋得差事。李知县体谅她的处境,提前支出一月的薪酬,助其度厄。
生活渐渐回到常轨,不久,衡儿也重回了学堂。
阿兰却变得忙碌起来。不知为何,近时求她代笔作文之人愈来愈多。
起初,来者目的多是想借她之手完成文章,再伪作己出以充门面。到后来,竟偶有些高门雅士悄然前来,出价颇为丰厚,只为求得她的墨宝文章,藏于自家欣赏。
第30章 离期
阿兰心中十分惶恐, 自知她所营并不光彩,但衡儿治病要紧,眼下有了谋利之机, 若是捉住,也能帮杨惠减少些压力。
念及此,她只能将不安强压心底, 但凡有人上门,一概接纳。
待稍攒了积蓄,阿兰忽想起多日未见杨惠,也不知她在衙门事做得如何,能否适应,这般想
着, 阿兰再坐不住,起身便往她家中去。
阿兰抬手将门叩响, 过了许久,屋内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缓缓打开, 露出杨惠略显憔悴的面孔。阿兰道:“是我。” 杨惠瞬间听出了她的声音, 疲惫的脸上终于现出笑容。
阿兰见她这样,还以为是还不太适应新差事, 先问:“衙门的路可走熟了?”
杨惠勉强道:“几日下来, 已经不会磕绊了。”
阿兰却瞧她越发地不对劲, 不禁凝眉又问她:“那里可有人刁难你?”
“没有,当然没有。”杨惠怕她多想, 急急摆了摆头。
她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衡儿呢?怎么没见他?”
杨惠沉默片刻,开口道:“衡儿他……在里面睡觉呢。”
阿兰想着不多打扰孩子,放低了些声音,对她说:“这几日, 我攒了钱,晚些时候给你送来,你给衡儿用上更好的药,尽快把他的病治好。”
她正说着,不知为何杨惠两边的眉稍颤动起来,嘴角也压抑不住地向下撇。
一番话毕,杨惠久久不能回应,手撑着门框,刻意地扭过身去。
这般明显的躲闪,令阿兰疑心顿起,将目光紧锁在她的表情上,竟发现她眼中闪着细碎的光亮。
那好像是……眼泪?
阿兰当即察觉事有不对,这才反应过来,她两人竟一直站在门口交谈。
她装作轻松,带着些浅淡笑声道:“怎么今日不请我进去坐坐?”
杨惠听闻后,身形一滞,仍然僵在原地没有动作,片刻后才回答:“衡儿睡了,咱们若是进去说话,怕会吵醒他。”
此言一出,更是让阿兰笃定了自己心中的怀疑。衡儿的性子她也了解,日间向来好动,怎会突然愿意安安生生地躺在床上,这般地悄无声息。
便先顺她的话说:“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他。”
杨惠并未察觉不对:“嗯,早些回去吧。”
下一瞬,阿兰轻侧过身,从她旁边进了屋门,落脚极轻。
却不想如此细微的脚步声,竟同时惊起了屋内屋外一男一女两道声音:
“这孩子病症实在严重啊!”
“阿兰,不要进去!”
面前,衡儿真的静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床边有一老大夫坐在椅上,哀声长叹着。闻声扭头,发现来者不是杨惠,故作惊讶一番,忙起身问道:“这位是?”
身后,杨惠想要阻挡她,可惜伸手拦了个空,只好先回应大夫:“是我的朋友,来看衡儿……”
那老大夫似是恍然大悟,连声感叹:“这孩子不容易,倒是惹人心疼。”
阿兰瞧他神情浮夸,不免心生抵触,没有做出什么好的脸色,着急询问:“衡儿现在如何?
杨惠摸索着走来,阿兰顺手把她拉在身旁,一起向前走近。
老大夫面色凝重地摇摇头,正要张嘴再叹,被阿兰截住:“他身体究竟怎样了?”
“现在春天,正是易发病的时候。如今,我瞧他病情愈发加重……”他适时停了口,不再说话,只让她自行品味。
阿兰想了片刻,问:“还能医治吗?”
“难啊,”他悠悠继续,“过去用的方子,药力已经不足以压制病情。若还想接着给孩子治病,就必须在原来的药方里,再加一味药材。”
杨惠问:“哪一味药材?”
老大夫神色故作高深,抚了胡须,道:“此药名为七金草,稀有罕见,故而价格也不菲。不知,你能否接受?”
杨惠未作犹豫,急忙应道:“能接受,能接受,只要能治好衡儿……”
听到这话,老大夫眼中难掩笑意,却用力绷住嘴巴,不让嘴角上扬,正儿八经地说道:“这药,一两要三两银。每副药里需加三钱,每日得服两副,还得连着喝上半月,方能见效。”
他话刚落,屋内是一片死寂。
“咦,怎么?
“孩子的病不要治了么?”老大夫见她二人都不回应自己,便向前倾身,专问衡儿的母亲。
杨惠此时听得清楚,可这消耗数额之大,让她迟迟不敢开口,但又真的担心孩子,陷入了两难。
阿兰见他面目不善,并不太相信他,拦住他向杨惠靠近的身子,道:我们知道了,只是这味药实在昂贵,你瞧我二人哪个都是十分的清贫,此事,还需商讨一番再做决定。”
“那你们可要早做打算,我就先走了。”老大夫一边说着,一边朝外走去。
没有人再与他说话,他自顾自挥挥手,留下一声:“唉,毕竟遭罪的是孩子,大人苦一苦,也没什么……”
阿兰目送他离开眼中略带怒意,杨惠不知她的心情,只是被老大夫说到了心坎里,正忧虑着:“这可怎么办才好?”
“你相信他?”阿兰有些惊讶。
从她的语气里,杨惠终于听出了什么,无可奈何地说:“衡儿的病,早年我寻遍医生都无人能治,唯有他出了一副偏方,才勉强稳住了病情。打那以后,也一直是他在为衡儿诊治,没人比他更清楚状况,我也是别无选择,只能信他了。”
阿兰偏过头,望向床上熟睡的衡儿,看他苍白的小脸,不免心中触动。
但那大夫分明是狮子大开口,故意为难她二人,她对杨惠道:“你先不要着急,等我去别处问问可有这七金草,说不定,价格会公道些。”
杨惠思来想去,这也确实是唯一的路子,便点了点头,对她道:“阿兰,叫你为我们母子费心了。”
阿兰在永临寻遍,这味名为“七金草”的药材,竟无人听说过,倒叫她更是疑惑,不知那老大夫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听杨惠说,衡儿夜夜咳喘,病情再拖不得了,只得先备了能用的钱,与她一起再去将那大夫请到家中。
看诊时,阿兰忍不住要问:“大夫,你说的七金草是什么?”
老大夫眼睛一闭,知道她定是去向别处问询,得意开口:此药乃是我家乡一座高山上独产,只长在山尖上,别的地方一概没有。是我无意中发现他对止咳润肺别有疗效,这才将其纳入药方。
“七金草每一棵都是我于晨间登山采摘而来,过程艰难无比,其中辛苦,旁人不能理解,这草在别的大夫那里,你是寻不来的。”
杨惠虽然不能承受药费,但听了之后,万分地相信,却想问问阿兰的意见,转过身待她开口。
这时,衡儿突然咳嗽起来,虽然闭着眼睛,但看着很是痛苦,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呼吸急促不畅,咳完一遭,脸就憋红了。
杨惠闻声双眉一拧,急忙凑身过去,伸手去摸他的脸,险些摔倒。
幸亏有阿兰扶住了她。
现在万事该以衡儿的身体为重,不管其中有何问题,只要能将他医好,便也值当了。
阿兰作罢,与杨惠应下大夫,决定用药。
可纵是给出所有的钱,也只不过够三天的药。杨惠很是焦虑,她已提前支过做差的薪酬,总不好再去向知县开口,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能在短短几天,补上这巨额的药钱,让衡儿能稳定用药。
不仅衡儿可怜,做母亲的,更是可怜。阿兰都看在眼里,安慰她:“不要担心,我来想办法,你先好好照顾着他。”
奈何春风并不得意,阿兰惹了一身嫌人的柳絮,到了家门口。
竟有人正在等她。
此人已经是熟客了。
来的确是时候,她照常把人领进家门,商量好各项事宜后开口:“这篇要十两纹银。”
那人一听,不乐意了,问道:“上次不过才五两,怎么这次就加了一倍?我也不是第一次来找你,你为何要宰我呢?”
阿兰也知道自己做的并不地道,可眼下急需用钱,只能将心一硬,回道:“你也知如今来找我的人有许多,我只一个人,能写字的,也只有一只手,纵是我想个个都照顾,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若不愿意,我便不写了,
还请你找别的人吧。”
那人一听她这番话,又怕她真的不写,只能将她哄着:“唉,十两算什么,我给就是了。你只认认真真地把它写好,过几日交与我就行。”
阿兰这才满意,恢复常色。
这一宰,宰的就不止他一个人。
阿兰自觉良心不安,可实在别无办法。
只是,这被宰的人多了起来,怨声也就大了。
这几日,孟文芝心知阿兰那里不欢迎他,自己又有空闲,便要求许绍元为他找些乐子来。
“爬山不去,玩水不去,孟文芝,你究竟愿意干什么?”许绍元难得有受不了他的时候。
孟文芝并没在意,只问着:“有没有不用走动的。”
许绍元思索了一阵,道:“前段时间还真有人邀请我去一个文会,好像时间就在今天,但你我昨日不是才去过一场,难道又想去吗?这种活动你一向觉得乏味,不爱参加,怎么这几日上了瘾?”
孟文芝仿若未闻:“不知那人可愿意你多带一个朋友前去。”
许绍元一听,哭笑道:“带一个人没有问题,带两个人,就不知道了。”
听话里奇怪,孟文芝疑惑看向他:“两个人?”
“你忘了我那表甥女了吗?”
孟文芝这才反应过来,笑了笑:“挺好的,带上她就该有趣了。”
分明是等着看他的笑话,许绍元心中有气,不再理会他,一路都闷头前行,直到见到唐缨在那处等他。
许绍元终于开口,问唐缨:“不是叫你先进去吗,怎么在门口等着我?”
唐缨却说:“我怕进去了,你就找不到我了,我想和你一起进去。”
“唉,走吧!”
到了宅子里面,一群人聚在一起颇为热闹,但只有许绍元和唐缨融入其中,孟文芝则静坐在一旁,几乎不发言语。
这些文会,不过是富贵子弟用来卖弄学问的。而他们所炫示的,又岂止是学识。
许绍元看得清楚,孟文芝亦是,虽不能说不屑于来此,但兴趣确实不在这里。
许绍元也明白他,因此并没有强拉着他做些什么,自己不时和唐缨去附和他们一下,更削弱了孟文芝的存在。
前面人正分享自己新作,孟文芝竟突然出声:
“此等才华,实在少有。”
众人齐望过来,都识得他是当今的巡按,三年前的状元。
只是刚开始见他不愿参与,便渐渐把他忘却,此时他这样冒头,倒叫大家都对这人的文章起了好奇之心。
这么细细一品,确实能听出其中的奥妙。
孟文芝却不同,他听出的,是阿兰的声音。
这是阿兰的风格。
文章好,是客观的,他想捧,却是主观的。
真真是巧极了,这里虽没有阿兰,但她似乎就在自己身边,很快,竟然又听到了她的作品。
孟文芝眸光一闪,再次朗声赞叹:“这篇也甚好。”
这声又惹得众人议论起来,反复思索着,意外发现这一篇与上一篇稍有相似,怪不得孟大人喜欢,好文章果然都是异曲同工。
一旁的许绍元渐渐听明白了,想起那日华襄山上同样得到他注意的那篇。
这三篇,原来是出自一人之手。
他转头对孟文芝一笑:“你竟是有目的来的。”
唐缨很是迷茫,到底是大家里出来的姑娘,对这些也有些品位,见许绍元与孟文芝聊得正欢,想加入进来,好与许绍元多说几句话。
“舅舅,这两篇的确出色。
“不过我觉得,它们角度出奇地细腻,怎么也不像是这个呆男人写出的呀。”
许绍元本没把她的话当做一回事,但挡不住这话自己跑进他的耳朵里。一想,确是如此。
忽然间,心里冒出了个想法,蓦地再次转过头,满脸惊奇地问孟文芝:“所以你识得这背后之人。
“原来是个女人?”
孟文芝看着他,笑而不语
许绍元自思片刻,更加地惊讶起来:“啊,该不会是她!”
没注意声音大了些,他赶忙往四下一望,收起声音,眼睛又回到了孟文芝身上。
难怪他会对卖酒的姑娘如此钟情,原是她别有一手,深藏不露。
待文会结束,许绍元特意支开了唐缨,让她先回家,亦或是在门外等待。
自己则拉着孟文芝到这宅中的庭院里散步。
孟文芝在永临呆的时日够了,下一处,要去的是松县。分别的日子近在眼前,许绍远好不感慨。
他这就立马伤情起来,免不得想起从前的经历来,纵现在并非离别时刻,也忍不住要将他叮嘱一番:“你也知我当年是因何被罢去知府一职。”
孟文芝难得见他愿意提起之前的事情,眼中有一丝讶异,但转眸又恢复了常色,沉声而说:“因为你选择了守住良知。”
许绍元听后开颜一笑,不好意思起来:“你现在怎么如此会说话,把我显得这般伟大。”
孟文芝却依然认真,他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那年,户部侍郎强求他行方便,各种好处相诱,恶言相逼,许绍远始终不愿同流合污,终是被他陷害,摘去了官职。
他如今想来,不痛心是假的,但却真的不后悔。
只是很担心孟文芝。他的性子可比自己要强硬的多,若是以后与那人碰撞起来,一个老奸巨滑,久谙权术,一个却是新起之秀,受伤的是哪个?
自然是孟文芝。
“你也知晓,他于松县亦是势力庞大,你能避则避,切莫轻易招惹。但凡行事不太有违底线,若他想让你讨好奉承,你委屈一时,顺着他便是,面上千万不要与他起冲突。”
孟文之虽点头答应,但心里也清楚,自己自任职以来的种种手段过于强硬,免不得触碰了他的某些枝叶,恐怕,已经被视为了眼中钉,肉中刺。
况且讨好一个坏人,是他不愿的。
正在二人谈论之时,不远处太湖石后传来了声响。
“你可真是有出息,今日能被孟大人夸上一番。”
“唉呀,你这是挖苦我,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文章是从哪里来的。”
对方笑了笑,过会又道:“看来日后我也要去托她帮我写一写,也好让我出次风头,享受享受。”
“那你可要趁早咯,我听说这人最近越发地贪婪,这几日要价比从前翻了一倍,要十两!”
“怎么是这般高价,实在过分。”
“不过贵又如何,依然是值当的!现在又得了孟大人的认可,就算涨价,我们也说不得什么。”
不远处松树下,孟文芝笑了笑,暗想阿兰倒是个有头脑的人,如此地会赚钱。
殊不知,今日他这几句话夸出口,又为阿兰多招揽了多少的顾客。
而她真的是有些力不从心,为了衡儿的药钱,想各个接下,又把自己逼得劳累非常。
白日里来回跑去看杨惠,晚上又连夜地写诗文,她的身体哪经得起这般折腾,不出几日,便病倒了。
阿兰一觉睡到中午,明明醒了,却起不来床,浑身滚烫,哪一处都酸疼得紧,不想动弹。
一摸额头,才知道自己又病了。
忽听得一阵敲门声,无奈何,只能强撑着身体坐起,换了衣服前去开门。
风该是温的,但吹在她身上,却像冰窖里刮出来的一样。
门外是杨惠。她的状态似乎比自己还差——双眼哭得红肿,衣服上蹭着大片的灰,不知道一路走来,摔了几个跟头。
阿兰顾不得自己,先问她:“怎么了?”
杨惠情绪先是一紧,乍然全部倾泻出来,朝她崩溃哭道:“衡儿的病情又加重了 ,昨日咳了一夜,嗓子里都是血……
“那大夫他……他竟说药方里还需里再加一味……”
阿兰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不要着急,我这几日又攒了些钱来,或许够用。”
她拉住杨惠的手,要带她进屋。
杨惠刚碰到她,指尖不禁抽动一下。
“阿兰,你的手好烫……”
阿兰却咬牙硬撑:“没事,我有些热而已。”
话音未落,两眼突然一昏,浑身失了力气,往前栽去。所幸只是直不起身,没有失去意识。
倒是把杨惠吓得不轻,慌乱中把她扶起来,也不知怎样走进屋里的,该撞了不少的墙,愣是一步一步地把她拖到了床上。
“阿兰,哪里有水?我给你倒些。”
这会儿,阿兰是真的连眼皮都睁不动了,在床上缓了半天,杨惠就这样在伏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无措等待。
待她稍微恢复精力,终于艰难开口:“你右边身后,走七八步,有个小桌,上面有茶壶和杯子。”
杨惠按照她所说的,缓缓摸了过去,碰到了桌边,接着伸手向桌子中央寻找,先遇到了茶杯,便把它放在自己身前,立在桌上,终于又遇到了茶壶。
她一手拎着壶把,另一手去摸壶嘴,直到把壶嘴接到茶杯的边沿,这才敢倒下去。
见她端水又走了过来,阿兰自己费力坐起身,伸手去接,一杯下去,好受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