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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至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红绳


    阿兰意兴索然, 并不想在镜前多花时间,扭身扯住他的手:“文芝,不要闹了。”


    “快坐好。”


    孟文芝温声催促, 引她重新瞧向镜子,用指背蹭过她的耳垂,对镜道, “你瞧,这里是不是少点什么?”


    他的意思如此明了,阿兰自然懂得,但没打算顺着他去做些什么,只说着:“平日里不就是这样的么。”


    孟文芝一听,立即收敛了容色:“今天, 不是你说的平日。”他话音虽正经,眼睛里却仿佛撒了把细碎的星星, 相间闪烁。


    难怪他如此缠人,阿兰才知今日特殊, 可在心里细数完节日, 没有能对上的,想了又想, 也始终不得答案。


    孟文芝依然在她身后, 只看她一头雾水的模样, 想她是怎样都猜不到的,便不多卖弄, 干脆道:“去年的今天,你我在永临分别。”说着,他已将身俯下。


    一个拳头伸在阿兰面前,慢慢张开。


    掌心里, 躺着一对耳坠。


    翡翠做的,水滴形状,像是刚从嫩叶上滴落的一滴露水,还溶着叶片绿色的影子,实在是精巧漂亮。


    眼前青绿劈开阿兰灰色的世界,短暂带来的生机,让她醉氧一般,做出反应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有些惊讶,亦有些无措。似乎还在回味方才发生的事情。


    “不喜欢吗?”孟文芝没见到预想中她那样的欢欣之色,问出的话像悄悄落下来的一条尾巴,旮拉在地上,不再神气。


    阿兰闻言,终于记起对他展露笑容,小心接过耳坠,捧在手心之中:“当然喜欢。”


    转而又不解道:“怎么别人都念着美满的日子,你却连离别都要记。”


    孟文芝自有他的理由:“还记得那日,你坐在我门前哭花了脸,虽然我知道,那时你哭,并不是为我,”他难为情笑了笑,又补上半句,“也许真有几分是为我呢……”


    阿兰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怨着:“文芝,你就想着这些旧事。”


    孟文芝便不再说旁的,他半弯着两眼,话语十分轻柔温和:“这对耳坠,为的就是多换你一刻欣喜,把去年那日的悲伤抵消。


    “不过你若说我只是想寻个理由送你礼物,我也驳不掉的。阿兰,如今,我只求你日日开心,没有烦恼。”


    话仅是一句句说着,却不知从哪一句起,变得正式起来,格外动人。


    阿兰两条眉毛早已软似风中柳,那些难言的情绪,暂时随风消匿。


    她想说些什么,可张开嘴,除了念下他的名字,别的一概讲不出。


    孟文芝并不在意。


    哪怕此时能听到阿兰藏在心底的言语,他也不会有所表露。


    因为他说过,阿兰可以有自己的秘密。只要她安好,这些都没关系。


    他顺手取来她手心里一只耳坠,对准她透着闷闷红光的耳垂中心,仿若一颗小痣般的耳洞,将细金环穿了进去。


    手甫一离开,那下面的翡翠坠子就晃了起来,像刚有一只蜜蜂飞离,便弹动摇曳起来的青枝。


    阿兰抬手抵在耳侧,不禁低声夸赞着:“它可真好看。”而后转头看向孟文芝,露出笑眼。


    她的一双眸子太黑,孟文芝总看不清更深处藏着什么,只见她在


    笑,便也先让自己沉溺在这片表象之中,跟着开心。


    “其实,我也想过要送你一支簪子,可你只钟爱头上那支,这个念头便打消了。”他为她带上另一边,继续说着,“不知道这两个小家伙,会不会得到你同样的对待。可千万不要怨我让你又多了两边的负担。”此时的模样,颇像是在缴械而降。


    他正笑着揽向阿兰双肩,却突然听身前人颤抖的声音朝他扑来:“怎么会。”


    阿兰话中尽是感激,目光早已从镜中离开,扭身环住孟文芝的腰,反复念着:“谢谢,谢谢……”


    她感激,倒并非是因为孟文芝送她礼物,而是感激孟文芝为她带来的所有。


    阿兰将头埋在他胸膛和腹部之间,轻轻闭上了两眼。他的呼吸是如此的深沉有力,而隔着衣衫的身体,又是那样的温暖包容……


    孟文芝难得有些手足无措,微展开两臂,停滞了一瞬。


    而后很快反应过来,稳稳站在那里,一下下拍着阿兰的背,开玩笑似地轻松说:“竟这么喜欢?那我便知道了,日后的惊喜是少不了的,你且期待吧。”


    是他将阿兰从旧日令人窒息的泥沼中解救出来。


    给了她蓝色的晴空,捉不住的水流,动听的虫鸣与鸟叫……以及,无数个如此时一般的怀抱。


    她不再害怕过往留下的阴影,却开始为自己能否守住今日的美好而不安。


    这份新的恐惧,又恰恰是她被深爱过的证明。


    不知为什么,那对耳坠在阿兰两耳上,仿佛枯枝上发出的新芽,泛着盈盈光泽,透着蓬勃生机。


    而阿兰,自那阵子欣喜感动过后,竟变得更加木讷,好像心事又多压了几重。


    晚上,孟文芝与她一同用餐,唤她几声都不得回应,只好遣人再搬来一张椅子,就摆在阿兰身旁,移身坐了过去。


    阿兰隐隐觉得身旁拥挤,又有些温热,这才分出神来,连忙问着:“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许是桌子太长,我坐在那头,你听不见我说话。”孟文芝只如常道。


    阿兰微一低头,知晓自己不对,静下心,抬起脸再问他:“你方才,说了什么?”


    孟文芝闻声转头,缓缓放下筷子,看向她那两只眼睛,真的重新说起来:“我说,今天,总宪大人便会出发,去祥符搜集证据。”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阿兰听后,却点着头陷进了思索。


    “想他是暗中行动,我们帮不上什么忙,这几日的时间就空了出来。


    “我们在一起许久,不是分离,便是遇到各样的麻烦和问题,不如趁此机会出去走走,改换一下心情?”孟文芝把心中想法说出。


    他早有打算,往后的日子,阿兰该过得更加轻省、更加鲜亮。他知道阿兰心思敏感细腻,因此更不忍心看她被那些事情压弯一辈子。


    阿兰低头静静听着,不表态。


    孟文芝不紧不慢,继续道:“若你想游山玩水,我们可以去南山,驾车不过小半日的功夫,山下的荼蘼花开得正盛,你应该会喜欢……


    “若想凑些热闹,涟湖西岸新修了处园林,景致精巧美丽,常有文人雅集,近日似乎还在办着诗会。


    “对了,前几日我还在旧库房里找到一只彩燕纸鸢,你想走走跑跑,我们也可以拿着它,去城外的野草地上放纸鸢……”


    他将能想到的、有趣的事说了个遍,耐着心性,只等阿兰发话,“阿兰,你可有感兴趣的?”


    阿兰似没有动,可又见那耳坠左右摇晃着,好像在拒绝他。


    孟文芝不免犹豫起来,轻声问:“或者你有何想法,也说与我听听?”


    她终于开口,奈何兴致不高:“过几日再打算吧,我单是听着,就有些累了。”


    孟文芝眼底微不可察地闪过失望,却不表现在脸上,仍然笑着:“无妨,都听你的,我随时配合。”


    阿兰抬眼见他的笑容,有一瞬恍惚,隐约觉得又回到了在永临的那阵时日,那阵整个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二人存在的时日。


    不似如今,身边种种威胁,无休无止,让她应对不下。


    若还能回到当初,重新开始就好了……


    想到这儿,阿兰霎时心中一悸,胸内有些难受,这就要起身离开。


    孟文芝及时拉住她:“饭还未吃下几口,要去哪里?”


    “我想回房歇息了。”阿兰背身掩面道。


    “再晚些,等我一起回去可好?”孟文芝察觉她今晚有异,不愿放手,好声问着。


    阿兰开始小心挣脱他。


    孟文芝望着她,又一次开口:“再坐会儿吧。”


    阿兰嘴上不说话,却在默默较劲,刚撇开他的手,不想碰倒了桌边的杯子,里面的热水泼洒出来,大部分都落在了她手上。


    阿兰被痛意激出一声闷哼,急急转头察看。


    孟文芝手同样被水打湿,早她一步拿出巾帕为她擦拭。


    她手背上烧红了一片,定不好受,孟文芝顾不得自己,先道:“待我让清岳去叫大夫。”


    阿兰立即把手抽离,此时连伤处都不多看一眼:“不了,无需这样麻烦一趟。”


    孟文芝实在放心不下:“那等我去将烫伤药拿来,给你涂上,也好缓解缓解。”


    “文芝,我身子实在是乏,还是让我早些回去吧。”阿兰自顾自说着,趁孟文芝松懈放手,匆匆转身。


    就将跨过大门,忽听孟文芝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这……可是你的东西?”


    他话间带着迟疑。


    阿兰转身看去,只见孟文芝从地上站起身来,手中拈着一根金丝红绳。


    那绳子带着些韧性,在半空中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形,正对着她。


    而孟文芝从未见过此物。


    他望向阿兰,余光竟意外发现——其上金丝盘绕出的花纹,分明是两蛇缠绵,靡艳十分,格外地扎眼。


    许是家里哪个婢子的贴身之物,又或是哪个小厮的私藏之品,总之实在是……不该出现在这里。


    孟文芝看清后,头有些发懵,才知不可能会是阿兰的,正欲先暂存起这绳子,改日要好好问问家中下人。


    却不想,阿兰已径直向他走来。


    一只纤白的手,仓促地从中端捏住了这根刺目的红绳。


    “这是……你的?”孟文芝不觉蹙眉,满目不可思议。


    阿兰认下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只能与他僵持在空中,


    半晌,她又似嫌弃一般,撇开挨在两蛇紧紧相连那处的手指,极为难地开口:“闺房小物,扔了便是。”


    阿兰等不及话音消散,舍下红绳,头也不回地离开。


    孟文芝总觉哪里不对,坐回椅上暗自揣摩。


    他细细想着,近日阿兰这般反常,十有八九又是与那冯璋有关。而她为何能屡屡受困于他,可就要问她自己了。


    这回,孟文芝比从前镇定得多,也清醒得多。


    第62章 行凶


    当晚, 阿兰前脚进了房门,孟文芝后脚便至。


    她匆匆灭了灯,屋内黢黑一片, 夜色从幽蓝的几扇窗子倒灌进来,耳旁静得发蒙。


    这时,却听连串的窸窣轻响。


    阿兰褪去外衣, 浅色衣服反出成片的微光,宛似晶莹雪面。


    孟文芝逐步向她走近,后者便急忙往床上倒去,像是困得急了,无意和他多有言语。


    他轻声关心:“还好吗?”


    那张昏暗的脸上,半晌露出两点光亮。阿兰只是眨了眼睛, 并没有回话。


    孟文芝摸她一双手如此冰凉,免不得暗暗思忖一阵, 而后,把那根红绳重放进了她的手中。


    他低叹一气妥协, 有意略过它, 再次小声缓慢道:“睡吧,睡吧……”


    没过多久, 孟文芝将外面琐事处理完毕, 一刻不待地回到卧房。不曾想床上的人还未睡着, 叫住了蹑手蹑脚的他。


    那道


    声音比窗缝的风还要细小,问着:“现在是什么时候?”


    孟文芝答道:“还早, 不到二更。”


    阿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他没能听到。


    只瞧她径自转过身,背对外面,呈现出绵延群山般的曲线, 便简单收拾了自己,也躺上床去。


    奈何他的心里亦存着事儿,如何都没有睡意,在她身旁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微一转头,悄然睁开两眼。


    望着阿兰安静的身影,他攒眉多时,终于试探着开口唤她:“阿兰。”


    她的头发缎子一样,铺散在枕边、身下,看起来乌亮又柔软。


    孟文芝情不自禁伸手触上去,轻轻缓缓顺了几下,将离去时,还绕了几缕发丝在指尖生香。


    他有些犹豫,把手指放在鼻前,嗅闻着,感受着。


    那句忍了许久,一直想说的话,在他精神短暂松懈之时,失去抑制,脱口而出:“你这几日,好生奇怪……”仿佛梦话。


    余音尚在,身前人猛地回转过身,头发亦如蛇儿出洞一般,从他指尖迅速溜走。


    她两眸亮得像火,反吓了他一跳。


    “哪里奇怪?”


    话中夹杂着她轻微的喘息,和躁动的心跳。


    孟文芝察觉到她的警惕,同样用两眼凝视着她,短暂的沉默中,他想了很多。


    他想起这晚她落下的金丝红绳。


    想起前几天她梦中惊悸,口中唤出的几声爹娘。


    半晌,他终于转开视线,肃然低语道:“哪里都奇怪。”


    而后在更长的沉默里,那些往日的疑点,也如升腾的气泡般,大大小小,一桩桩,一件件,接二连三地从各处角落涌现。


    他想起新婚夜,她一杯接一杯灌人的酒水,和她略窘迫的身体。


    又想起在永临时,自称山野孤女的她,写出的诗文,留下的笔迹……


    阿兰忽地用两手抱住他双颊,连带着耳朵,一起裹在她湿冷的掌中:“文芝,你在想什么?”


    她半撑起身,问得很着急,两眉微蹙,眼睫下闪烁着关切与紧张。


    孟文芝先是一愣,才泄气般笑问:


    “我能想什么?”


    他扒开她的手,仔细往自己心前那处送,“不过是想你从何时起变得毛毛躁躁,连水杯都能打翻,把手烫伤。”


    许是这番话的作用,他能感受到阿兰的双手渐渐软下来,不再僵硬。


    “好了,好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


    “阿兰,快快睡吧。”


    时至夜半。


    孟文芝再一次,睁开了眼。


    就在刚刚,身旁一阵悉索,这人应观察他良久,才敢从他身上跨过,小心翼翼在床边踏上两只鞋子。


    接着,是走向远处的哒哒声。


    轻得就像洒了几颗豆子。


    孟文芝跟声微侧过脸,单睁一缝眼睛,悄然望去。


    阿兰立在窗前,宛如花灰的蝴蝶徐徐振翅,在夜色中缓伸展出两条手臂,轻巧地向脑后绕去。


    十指朝着下方,寸寸滑动,挪移,直至寻到她心中所想那处,才掐紧发尾,用暗红色的细绳,缠绑打结。


    绳子两头长长地在垂落在背,随着动作摇曳,仿若她身后的两只纤细触角,可惜,却并不能替她感知到他的视线。


    她要去哪里?


    阿兰取出一条黑色的披风,像把自己重新塞进茧壳一样,将它紧紧裹在身上。


    翻涌着的披风中,终于露出半张皎月般的脸……和腰前那一刹锋利的冷光!


    她要做什么?!


    未及阖眼,孟文芝被这炫目的白光劈中,眼前登时晕了一瞬,心口亦紧了千分万分。


    脚步声愈发远了,她正在离去。


    孟文芝呼吸也变得沉重,他猛地翻身而起,就要去追,竟险些将阿兰的兰花簪从枕边扫落在地。


    看着它,仿佛看见了一片肃杀的苔原。


    他难免愣了一刻,回神后立即抓起衣服,飞身跃出房门,拔足追去。


    月朦胧,星黯淡。


    阿兰的身影比夜还浓稠。


    她心中存着目的,只将一切抛之脑后,一路跌跌撞撞朝它奔去,不曾停歇。


    忽地有人从暗处蹿出,迷迷糊糊把她叫住:


    “喂……赶路坐车吗?”


    那人声音还带着睡意,将阿兰吓了一跳,连带着披风猛地一震。她什么都没回答,扭头就跑。


    一直跑,一直跑……


    跑到那间挨着城门的客栈。


    她抬手靠向正门,下意识去敲响,动作却硬生生被止住,重将手轻轻放上门板,才发现此处并未上锁。


    里面的人似乎都昏昏睡去,于是,阿兰就这样轻易地潜入了这是非之地。


    手里攥着的那条红绳,是一只索命的鬼,驱使着她,保持深缓的呼吸,迈步,然后,继续迈步。


    嗒,嗒,嗒……


    踩在楼梯上的鞋履,好似鸟儿的长喙,一次次啄击着木头,同时,啄痛了未睡之人的心。


    阿兰沿梯而上,到了尽头转身入廊,很快便寻到一处房间。


    那房间里漆黑一片,门打开的瞬间,没有丝毫微光外泄,反倒是阿兰被吸进了黑暗。


    门缝中,终于流出一点儿男人低沉的鼾声,还有——


    利刃出鞘的声音!


    …………


    阿兰一手死死捂着嘴巴,一手紧紧握着匕首。


    躺在床上的人睡得正酣,可阿兰如何都看不真切,就好像他身上盖着一层厚重的白布。


    此事紧迫,她不敢多有迟疑,遂拧眉逐步向床走近。


    所有感官随着她的脚步变得愈发清晰。


    墙角似乎有虫子在迅移速动。男人却依然熟睡着,吐出的陌生气息,让她有些反胃。


    她听到空气掠过自己双耳,听到脚下木板挤出来的细小吱嘎声。


    匕首的木制握柄湿漉漉地黏在手心。


    细密又粗糙的木纹似无数针尖刺着她,提醒着她:时间已不多了。


    阿兰犹豫了,心内再起挣扎。


    明明已经昧着良心说服了自己,明明已经做好了决定,可在这一刻,她真想就这样退缩。


    这种事,原不该与她沾边。


    而谁能想到,如今她竟执意要重蹈覆辙,一错再错。


    “还记得那个顶了你罪名的女子么?她爹来找你了。”


    “他一进城,你的事情就会全部败露。”


    “只要这个无赖活着,就能把你搅得天翻地覆。”


    “求我无用。这回,姐姐的事情,还是自己解决吧。”


    那些话狂风般又一次灌进阿兰的耳朵,害得她两手不住颤抖,无法自控。


    她只是愣愣地盯着眼前那人正规律起伏的胸口,神色中,渐渐透出了贪婪。


    此一遭,究竟是能为她抚平伤痕,还是让她罪上加罪?她不知道。


    她该狠狠刺下去!


    至少,至少还能暂保她一时平安……


    她思着,想着,挣揣着,刀尖已缓缓抬起,就几乎与她两眼平齐。


    然后,她后悔了。


    她真的做不到。


    匕首僵在她脸侧,上下颤抖,冷光粼粼跃动,照在她脆弱的面庞之上,亦映着她恐惧的模样。


    她应该是困了,好像连眼皮都难以抬动,只想回家睡上一觉。对,现在就要动身回家。


    心中的这阵明媚颇具欺骗性,让阿兰放松下来,渐渐沉溺。


    正欲放弃所有计划,立即撤身回到家中,躺进那张柔软的床上,睡在枕边人熟悉的怀抱之中……


    忽而,耳后多了一阵温热的吐息。


    脸旁闪烁的刀光,受外力稳定下来。


    另有一只大手,缓缓从后抚到她的腰前,用寸劲定住了她的身。


    阿兰从自己勾勒的美梦中惊醒,一霎时忘记了呼吸,滞涩地转过头。


    看清那人后,双腿一齐软了下去。


    哐啷!


    孟文芝没去接掉落的刀,而是先拖住了她下滑的身体。这声惊响,让两双眸子同时颤了颤。


    床上的人鼾声骤然停止。


    他心似被握住一般。


    片刻后,更大的噪音从那人鼻腔里推挤出来。


    孟文芝暗松一气,立即蹲身下去把刀捡起,收在腰间。


    而身旁的阿兰,早已被极度的惊惧淹没。她用气声断断续续:“文……”剩下的,被孟文芝用手封住。


    她仰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丁点光亮。


    阿兰觉得自己全身血液都在迅速倒流,寒意从毛孔


    刺入肌肤,侵入骨髓,就这样被他拖出了门外。


    她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偎在他身旁哆嗦,倒像是一头紧贴着母亲的小鹿。


    孟文芝将门重新合上,把一切回到最初,低下头,压声问:


    “还能走么?”


    言罢,他叹了口气,又凑近了些,柔声安慰,“不怕,没事的。”


    他用她身上的披风把人裹严,横抱在怀里谨慎离去,为不引人注目,专走了另一条路。


    阿兰一动不动,脑袋松松歪在他肩头,闭着眼睛,嘴唇白得如同生了重病,仅有一只手蜷在他的胸膛。


    孟文芝健步如飞,走得极快,呼吸粗重了些,同样不发一语,只正视着前方。


    越是远离那间客栈,他脸色便越深沉不悦。


    终于回到府邸,回到真正安全的地方。


    这个时候,全府上下一片昏黑。


    孟文芝的脸亦是。


    他脚步逐渐慢下来,却依然稳稳抱着阿兰,并不打算就此将她放走。


    在即将踏进卧房那刻,孟文芝忽然停下了脚。


    望着半闭的房门,他思了片刻,垂下两眼,带着些微难以压制的怒意,沉声对怀中的女人道:


    “我觉得,你我都该清醒一下。”


    而后不待人回应,转身强带她折回了书房。


    第63章 识破


    孟文芝把阿兰放在桌案不远处的官帽椅上。


    身旁是一张方几, 阿兰蜷坐在椅内,不挣扎,也不反抗, 软着身体斜倒过去。


    孟文芝则回身闭门,不紧不慢点亮各处灯烛,丝毫没有多看她一眼, 自己坐进了桌案之后。


    屋内很静,仿佛沉在湖底一般,隐约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像鱼儿从身旁游过。


    孟文芝是对的,在这样湿冷安静的环境中,阿兰的知觉正一点点缓慢回流。


    而全然复苏后, 她重又被一种更汹涌的感觉吞没——恐惧。


    她伸手抚在自己胸口,里面的跳动如此陌生, 那是她颤抖的良知。


    阿兰几乎认不出自己,刚才, 她竟敢拿着刀去行凶杀人, 就像被魇住了,就像变了一个人。


    不, 那不是她……阿兰摇头战栗。


    况且, 她也没能做到那一步, 她不过是起了一瞬间的念头,很快就被强压下来。


    若是没有文芝, 她也会把匕首收起来,扔得远远的。


    总之她绝不会杀人,她只是……一时昏了头。


    想到这儿,手腕忽地有些酸软。


    那时, 孟文芝单手握住她拿刀的腕子,力度之大,几乎要将她肌骨捏个粉碎,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疼……


    他也在压抑着情绪。


    遭了,文芝一定误会她了!


    这样滔天的错,她明明还没有犯下!她得赶紧向孟文芝解释清楚,把误会解开。阿兰急促地动身,想要去叫他名字。


    无论她发出怎样的动静,孟文芝都只是低着头,在案前不停翻看着手中的东西,两条长眉投下的阴翳里,他的情绪被全然隐藏。


    阿兰怔怔地望着他,分不清他是悲是喜,张了张嘴,最终还未出声,便知趣地缓慢闭上。


    喉间似吞了黄连,苦得想让人掉泪。


    可她一双眼睛却干涩得紧。


    她渐停下动作,孟文芝终于肯抬起头,看向她这处。


    他把手中东西略伸远些,微眯双目定下睛来,见她那般可怜模样,忍不住扶额轻轻摇了头,拧眉而道:“醒过来了?”


    烛光忽明忽暗,照得他脸上的情绪也同样闪烁,时而浓郁,时而暗淡。


    他是在生气吗?


    阿兰心中拧成一团,想孟文芝的语气同寻常无异,可举手投足间又充斥着强烈的疏离感。


    是啊,他怎能不气?又怎能不恼!


    孟文芝虽没做什么,周身气场已把她笼罩在内,分明是在把她推远,却不准她真的离去。


    里面是乌云低压,外面是风狂雨骤。


    她只能屈身夹在中间那道缝隙之中,在仅剩的,也将消逝的蓝天底下,努力喘息,忐忑得不知自己早已抖如筛糠,鞋跟抵在前枨,笃笃嗒嗒不住地作响。


    “可有什么要说的,要讲的?”


    孟文芝的声音继续传来。他也在竭力控制自己,尽可能把话说得平静。


    阿兰闻言,挺身握紧了扶手,指尖白同鱼肉,似有很多话要说:“我,我……”到头来吞吞吐吐,不成一句。


    孟文芝撇开目光,蹙眉冷声打断:“明明方才拿着刀时,还不是这副模样,现在怎么?”


    他眼睛直迎烛光,竟不曾眨动一下。


    瞳面上的两个光点微微颤着,低声诉说着他的痛心和失望。


    阿兰闻言大惊,忙不迭站起身子,踉跄几步扒在案前,弯身对他说:“文芝,我没想杀人的……”


    她又仓促退了半步,希望孟文芝能再多些耐心,仔细瞧瞧这一身深色衣裙中到底有没有藏着血迹——千万不要将她冤枉了呀!


    “你看,我没有杀他……”她反复说着最直白的词汇,最简单的语句,此时此刻,她真像一个迫切为自己证明的、稚嫩的孩子。


    发生过什么,没发生什么,孟文芝自然知晓,无意听她多言,只突然问道:“他是谁?”


    “他是……”阿兰下意识去接,话一出口,又霍地吞了回去,不敢往下说。


    孟文芝便等着。


    他端端坐在她面前。宽大的红木桌案将两人远远隔开,是沟壕,亦如深渊。


    若按往常,他早该向她走来,再柔声安慰一句:“万事有我在,不必害怕。”


    可现在,他却狠心将自己和她割开,抛撇下她。


    桌面上的拳头攥得很紧,青筋暴起,附着在锐利的筋骨之上。


    孟文芝略微低眸,静静看着她,眼里神光透着的,有愤怒,有悲悯。就是没有爱怜。


    眼前的他和从前的他,渐渐分为两个身影,再也对不上了。


    这让阿兰有些迷茫,两只眼睛像干涸的泉,在最惊惧的时刻,挤不出一滴眼泪。


    这时,孟文芝再次开口,却是硬着心低喝一声:“还不肯坦白么?”


    她眼前花白一片,晕眩之中,带着紧涩的哭腔,急切回应着:“夫君……你有所误会……”


    她总是聪明的那个,下意识脱口唤出的一声夫君,竟让听者眼里多了层蒙蒙水光。


    孟文芝闭目深吸气,心底暗自生痛,忍不住回想着从前种种,艰难道:“阿兰,我一直信任你,包容你,甚至……”


    “甚至……”说到此处,几番被迫中止,险些就要说不下去。


    而只见一眼她吓破了胆子,不肯懂事的状态,他立时做了决定,便是痛心而死,也必须要让她明白这些!


    孟文芝猛地站起身,笨重的椅子豁辣一声,向身后柜子撞去。他两眼通红,终于一气而道:“甚至可以说是包庇你!”


    耳听“包庇”二字,吓得阿兰浑身一震,不觉朝后退了几步,眼前一片雾水,不可思议地小声喃喃:“你这是在说什么……”


    孟文芝声音极淡:“事到如今,你还要故作糊涂?”


    说罢,他将手中一沓纸页用力甩在桌面。案前的白烛因风扑灭。


    屋内瞬间暗了几分,好像空气也跟着稀薄起来。


    阿兰立即被吸去眸光,两眼空洞,深不见底。


    她出神望着那里,蓦地想起什么,仰头看了一刹孟文芝星火般灼灼的双目,登时飞快将身绕至案前,低伏其上,贪婪地翻动着那些散乱的纸页。


    孟文芝站立在旁,静观慢瞧。


    眼见她疯狂朝下扫视,因为光线昏暗,不得不拼命弯腰凑在那里,两只深黑的眼瞳,几乎要和行行墨字融在一起。


    他胸内百感交集,苦不堪言,不禁远离了桌案,去到书房中央,背身对她。


    阿兰此时,只剩下一副空壳。


    谳牍之下,附着的是她的户籍,户籍翻去,是她的画像,画像推远,又是各样的坊间传闻……


    万千线索,都指向她一人。


    指向那个旧日杀夫逃逸的她。


    和今日这个,欲将旧戏重演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孟文芝听身后动静渐渐消去,传来一声极其倦乏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问着:“你是从何时知道的……”


    孟文芝一愣,偏头低叹道:“也许该换我问你,你想从何时开始解释?”


    忽闻她轻笑阵阵,再转头,桌案上,地面上都是一片狼藉。阿兰接连退步,直直将身抵在柜面,仰头靠着柜门,手搭在椅边,不时抽搐几下。


    她望着他的目光,已不似往昔。


    孟文芝缓步向她走近,温声言道:“阿兰。”


    阿兰两眸骤然一亮,睫羽颤动不止。


    他竟还愿意唤她一声阿兰。


    接着,孟文芝严肃地问出了一个已有答案的问题:“这些,究竟是不是真的?”


    案上、地上摆着的种种便是事实,何谈“真假”。可他只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阿兰这样好的人,竟会几次三番动下杀心……


    一次便罢,她也许有她的难言之隐。


    可今晚……孟文芝想到这儿,不免怒火中烧,难以自持。他紧皱下眉头,不知不觉间,十指连带着指甲,俱已深陷掌心。


    他的话问出来,成了千斤之鼎,压得阿兰沿着柜身下滑,徐徐矮了几分。


    光实在太暗。孟文芝拿起方几上的烛台,向她走去。


    一照向她,便见她两泪涟涟。


    光芒中,女人一半脸黄澄澄地发亮,另一半脸却藏进黑暗。她失神地望着他,毫不躲闪,眼中浑浊不堪,哪里有从前半分阿兰的样子!


    这个女人,他当真还认识么?


    孟文芝胸内痛煞。


    阿兰亦好比受乱箭攒心,疼得每次吐息都在打弯。


    “你我是结发的夫妻,我是你唯一的亲人。”


    孟文芝开口,声音温热,离她极近,不想,接着说出的话,只让人寒意倍生。


    “今夜我既没碰你,也未逼你,只在这书房之中,你不对我把实情讲明,难道是更想跪在公堂上,向衙门的老爷招认?”


    他努力保持着理智,不肯甘心,“阿兰,我只再问你一句,这些是真,还是假?


    “我要听你亲口说。”


    阿兰默不作声。偏过脸去,使劲用手背抹去眼泪。


    水迹在面颊铺平,睫毛的阴影在亮莹莹的脸上抖动着。


    孟文芝终于会意,干脆作罢,将灯暂搁在桌角,再与这个陌生的女人拉开距离,似妥协般冷冷抛下一句:


    “明日,我同你一起去官衙。”


    阿兰闻他一言如闻雷鸣,心中震颤不已,嗤地一声迸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两眼睁圆,明明早知会有如此,却仍不敢相信,他竟真的会……丝毫不念及夫妻情谊。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阿兰求生的意识火苗一样窜起,她猛吸了鼻子,向那道颀长的影子扑去:“文芝……文芝!”


    她浑身瘫软,跪坐在地上,像呵护着自己性命一般,捉住他的衣角,怎么都不愿放手。


    脸上同时淌着四五道眼泪,有的从下巴落下,有的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她已毫不顾忌,对着那人背影哭喊着:“何苦让我来说什么真,什么假,在你心里,还不是早就认定了!!


    “我是做错了事,可你怎能不想我与你同床共枕许多日,那些情分你都不管了么!你为何……为何不问问我有什么苦衷,为何不问问我受了什么委屈!”


    她先前不肯吐露的心酸时光,如今竟成了挽留他的最后借口,成了她唯一的保命符。


    曾经,阿兰不是没做过最坏的打算:孟文芝将自己送进官府,带上公堂,她任凭处罚,不过是疼了些,但死了,也就罢了。


    可现下真到了这一刻,她不甘心!


    不甘心与他两心相爱,终化作南柯一梦。不甘心自己良善做人,最后落得一个十恶不赦的下场。


    她将他身下的布料扯得又湿又皱,孟文芝虽为她停下了离去的步伐,却仍然站得笔直,不肯再为她低身弯腰。


    他便如她所愿,情绪颇淡地问了一句:


    “那你有何苦衷,又因何委屈?”


    阿兰被他的这般冷漠惊住,吓得立即撒了手,向后坐倒在地。


    她单手撑着地面,身旁尽是方才飞落在地的各种纸张。


    那些眼泪也跟着斜甩出去,落在纸面上,是一片片融着血的淡粉色湿痕。


    今日,孟文芝只要她承认杀夫一案,至于有什么苦衷,他不想听。


    身下是他心爱的结发妻,他若是听了,还怎忍心带她去那公堂上自首求罪!


    他干脆在她开口前,把退路封死:“还是等明日,你一并说给官大人听吧。”


    阿兰闻声,泪已流尽。


    她扯来地上残破的一张张纸页,连带着画像,全部撕碎,仿佛也撕碎了自己几年来牢牢戴在脸上的面具。


    看到孟文芝鞋履渐远,他就要离她而去。


    她终于可以以全貌示人,终于不用遮掩,甚至想放肆地发泄一遭。


    那张脸上,露出了一瞬狠戾,又掺着缕缕真情:


    “我是犯了错,天大的错!难道其他人就没错么?是谁害得我家破人亡,又是谁,竟要狠心再夺我的性命……


    “哪里是我杀人,是他们该死!”


    话音未落,即将大开的门猛地闭上,轰地一声,连带着孟文芝不可压抑的怒火,向她撞来。


    他回身,瞪视着这个疯了一般、胡言乱语的女人。


    这个他始终深深爱着的人……曾经,如皎月,如雪片,不染尘埃。


    望着她因绝望而扭曲的身形,孟文芝切齿咬牙,心如刀绞。


    他强忍下喉中万千酸楚,泪湿了两眼。


    而后,挣扎着自齿缝间,一字字,一声声,唤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姓名:


    “乔逸兰——!!”——


    作者有话说:恭喜逸兰宝贝大名回归终于等到这一刻!


    下章开始,讲她的过去。


    第64章 承萱


    “希望她能长成一株兰, 做那花中的君子,就取一个兰字吧?”


    “兰寓意虽好,可我还是想她先做自己, 不要被拘束呀。”


    “娘子说的也对。嘶……若是再加上‘逸’字,唤女儿逸兰如何?


    “逸、兰么……好啊,好!”


    “那从今起, 她名便叫乔逸兰!”


    那是她出生的当晚,在母亲的怀抱中,在爹爹的目光下,她得到了一个饱含着祝福和爱的名字。


    “逸兰……这是你的弟弟。”


    “母亲呢?”


    “你母亲她,唉,她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 保佑你……”


    六岁那年,乔逸兰第一次见到襁褓中的弟弟, 同时,也永远失去了母亲。


    “姐姐!爹爹咳了好多的血, 昏过去了!”


    “呀, 小姑娘,快快起来!你父亲病得太重, 哪怕你去求神仙来, 也是无力回天。


    “还是……赶紧擦干眼泪, 去准备他的后事吧……”


    爹爹抑郁病终,十六岁的乔逸兰拉着弟弟的手, 跪在床前,依稀记得,窗外正下着大雪。


    这雪一下,便是两年。


    父亲忌辰在即, 乔逸兰也终于被这样无休止的大雪压垮。


    时已至傍晚,昼夜正在交替,窗外却没有光彩,唯有白茫茫一片。


    经反复糊裱的窗纸早已变得僵脆,覆满冰霜,彻骨的寒气从其后弥漫,驱散了屋内为数不多的暖意。


    男孩把手放在嘴边,不停地哈着热气,去柜子中捡出几件大衣服来,抱成一团,快步走到床边,一件一件为姐姐叠盖在被上。


    “咳咳……咳。”


    乔逸兰咳嗽几声,还未能露出欣慰之色,倏然想起一事,皱下眉头,似十分情急,连忙把人轻声叫住:


    “承萱,回来。”


    她冰凉的手刚挨到乔承萱脸旁,就好像触了火,立即把手缩起,往下搭在他肩上。


    “真是我病得糊涂……咳,都忘了明日一早,咱们该去见爹爹了,”她艰难坐正身子,忍着病痛,温柔地望向他,“承萱,现在帮姐姐一个忙,好不好?”


    乔承萱总是很懂事,他黑亮的眼睛里还瞧不见烦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认真点头。


    “趁天未全黑,你这就出门一趟,去买些……”


    “黄酒?”他肩膀一动,抢答道。


    而乔逸兰的声音也在同时响起:“黄酒。”她


    先愣了一瞬,很快恍然,微笑着应声,“对,是黄酒。”


    接着从枕下掏出钱袋子,反复数了几枚银钱,仔细交给他,一番动作尚还不大利索。


    短暂静默后,看着承萱低头把银钱往口袋里揣的样子,她还是放心不下,开口叮嘱:“穿得厚些再出门……”


    乔承萱闻言,听话地点头答应,这就去够了一件打着补丁的外衣,裹在身上。


    那衣服同样是素色的。偶有一些鲜艳的色彩露在眼前,都是他姐姐用自己早时的旧衣服裁剪出的布片。


    虽说守孝期未过,不能穿红不能戴绿,可如今,也没办法不是?


    “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说话,也不可在不相干的地方逗留,记得尽快回来。”


    “姐姐放心,我都知道!”


    他畏畏缩缩先把脑袋探出门外,快速朝四周望了望,而后跳进寒冬之中。


    这是乔逸兰第一次放他独自出门。


    平日里,她总对他不放心,去哪里都要和他一起。今天姐姐生病在床,他挺着胸脯,做出男子汉的模样,嘴里念叨着去往酒铺的路线,飞快地前行。


    天上鹅毛片片纷飞,地上积雪愈发地厚。白日里人们踏出的路径,都已被新雪掩埋,四下杳无人迹。


    乔承萱捂着冻得发红的耳朵,吸了吸淌水的鼻子,脸蛋有点疼,但走动一阵,身子倒暖和了些。


    头顶是灰蓝色的晚空,脚下是洁白的积雪,他渐渐开始适应寒冷,也适应一个人走在路上。


    忽地,余光中晃过一个高高鼓起的雪堆,十分惹眼。


    也是他小儿心性,好奇地退回那处,伸腿朝它踢了一脚。


    雪堆并没因此倒塌散开,而是有韧性地晃了晃,缓缓恢复静止。


    它好像是实心的……


    乔承萱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两眼骤然睁大,后撤了几步,只将上身探过去,小心翼翼朝它发出一声:“嘿!”


    雪堆再没有动静。


    方才那一晃,晃落了些雪尘,隐约露出几片脏兮兮的烂布,和布下惨白的皮肤。


    乔承萱多少也有些明了了,蹑手蹑脚走过去,三两下扑开他身上的雪,果然,见一个倒下的人儿。


    这男孩骨骼纤细,皮肉瘦薄,看着和他年龄相仿,昏昏趴在这里,若非鼻下浅淡的呼吸,真像是死了一般。


    “醒醒,醒醒!”乔承萱轻拍着他冰块一样的脸。


    他湿热的鼻息和温暖的掌心,唤醒了这个可怜的乞丐。


    乞丐嘴唇乌紫,缓慢睁开两只眼睛,瞳面朦胧,好似结着冰片。他还说不出话。


    见他苏醒过来,乔承萱有几分激动,自顾自脱下外衣,对他笑笑:“你先穿着,可不要冻死在这雪地里呀。”


    乞丐没什么力气,动作又慢又轻,却在主动避着他盖来的衣服。


    乔承萱发现他的意图,浅灰色的眉毛皱在一起,焦急问:“你躲什么?快披上。”


    那人终于开口:“那你呢?”话时,口中竟连几缕白气都冒不出。


    “我不冷,”乔承萱回道,“而且,我很快就回家去了,我姐姐在家等我呢。”


    听罢,乞丐终于不再躲闪,用尽力气缩了缩身子骨,披上了还带着他体温的外衣。


    衣服虽是薄薄一层,甚至不比他身上那件好到哪去,但带来的希望,足以让他熬过这个寒冬。


    乔承萱自认做了好事,心情明媚,仿佛奔跑在晴日下,偶尔按捺不住欣悦,要在雪中蹦跳几次才肯满意。


    突然想起自己丢了衣服,回家要怎样交代?不过,不及他开始为此发愁,这问题就被抹了去。


    他相信,姐姐若是听他讲了原由,只会为他感到欣慰。忽慢下的脚步,再次轻快起来。


    一抬头,便已到了酒铺里。


    “伯伯,来一坛黄酒。”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一看到他,便露出笑脸,一边去拿酒,一边关心道:“小承萱,今天怎么独自来买酒呀?你姐姐呢?”


    乔承萱站在原地,衣下两手有些局促,悄悄摩挲着裤边:“姐姐病了,换我来照顾她。”


    店家一听,笑得更甚,转头朝身旁的伙计们大声夸赞:“瞧瞧这孩子,一转眼就大了,懂事了!”


    他弯腰递来黄酒,叮嘱着,“这是你的黄酒啦,拿好,小心打碎了。”而后不知因什么触动,静了片刻,脸上笑容渐渐消去,面色暗淡下来。


    他再伏低身子,小声问,“可是又到了乔大人……你爹的忌辰?”


    想起承萱的爹爹,当年是那样一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岂料突遭横祸,顷刻间被革去官职,大病一场,这就抛下两个孩儿去了……


    唉,谁不想仰头骂一句:苍天无眼!


    乔承萱也伤情起来,皱着一张红润的脸,连连点头:“是,明日就是。”话落半晌,又湿着眼睛反过来安慰店家,“我和姐姐都好得很,你们不用担心,我要回家了。”


    店家也不好再哭丧着脸,还不比一个小孩,急忙挤出笑容,热情应道:“哎,好孩子,快回去吧!天黑地滑的,路上小心。”


    时已不早了,天光因雪而明,地上雪面白得耀眼,乔承萱独身走在路上,倒也不觉得害怕。


    直到那寒风灌响双耳,冷意再次袭来,他一缩脖子,拔腿跑了起来。


    这时,身后骤起一道急促的马蹄声,迅速迫近。


    不及回首,一人一马便已从他身旁掠过。


    乔承萱愣在漫天的雪尘里,抽出一手在头上挥了挥,眼前清亮后,无意中瞧见有什么东西从那骑快马上跌落,把平整的雪面砸了个窟窿。


    那人仍在疾驰,早将他远远落下。乔承萱朝前大声招呼,却不得回应,只好自己走过去,把那东西捡了起来。


    是个精巧的玉佩。


    翻面一看,上面刻着一个“瑾”字。


    他单以孩童的眼光打量思考,很快便认定,这是极其贵重的东西。


    这遭,幸亏是被他看见了。乔承萱想着,先把酒坛子搁在地上,把玉佩谨慎装进怀里,打算先替那人保管,改日和姐姐去打听打听,送上家门,也免得今夜在路上遭车子碾伤。


    他心中满意十分,再弯腰抱起酒坛,打了打沾在坛底的雪团,继续朝前。


    路才走了一半,又听那阵急促的蹄声从前而来,似乎还跟着许多零碎的脚步。


    倏地抬眼,果真见是方才那策马的公子去而复返。


    那人面上潮红尚未消去,却从中透着焦急之色,连肩头落的一层雪都无心顾得。


    这回,他身后带着许多随从,有的早已在半路下马,停在角落搜寻翻找。


    公子在马上挺身,四处扭头瞧望,同样发现了孤零零的乔承萱。


    便骑马缓缓走来,居高临下看着他,问:“小孩儿,你可见这路上有一玉佩?上面有一个瑾字。”


    乔承萱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从怀里掏出,含怯笑着,努力伸手递给他。


    冯瑾朝他歪了歪身子,仍觉费劲,重令道:“举高点。”


    闻声,乔承萱立即将手举过头顶,把脚也踮了起来,这才让人成


    功接去。


    冯瑾回身坐正,仔仔细细观察这块玉佩可有损伤,确认还完好,才松了口气,重挂回腰间。


    再瞥见那道还站在他身下,仰头望他的瘦小身影,眼中骤然亮出烦躁不耐的神色。


    他垂下两眸,冷声道:“怎么在你这里?让我好找。”


    第65章 鸣冤


    乔承萱见他这般态度, 脸上喜色瞬间消去,急急为自己辩解:“我是在路上捡到,叫你你不应, 才先为你保管起来……”


    冯瑾将他略一打量,认得是个穷酸人家的孩子,谁知道口中说着的是什么花言巧语。


    方才他为找玉佩, 急得浑身是汗,这个当儿燥热得紧,自然也没心思听他多言,只把马头调转,用马屁股抛下一句:


    “小贼。”


    “我不是贼!”乔承萱大惊失色,抱着酒坛就撵上去, 忍气握着拳头与他理论,“我帮你找到了玉佩, 你本应该谢谢我……”


    不及他把话说完,冯瑾歪头白了他一眼, 顺势从马背上微微俯身, 凑近揶揄道:“若非我亲自来寻,这样好的宝贝, 岂不是要被你占为己有了?”


    乔承萱平白受了冤枉, 可惜年纪小, 见识也少,只听他在面前颠倒黑白, 气得嘴唇发起抖来,恨不能把怀里的酒坛挤碎。


    他像小老虎一样瞪着他,僵持间,耳旁偶然响起邻家婶婶的咒骂声, 这就学过来,凶煞煞地说道:“真没良心!”


    乔承萱不愿与他再多计较,话一扔出去,便拧身溜到墙边,贴着墙面飞速地走,只想赶紧回家,逃离是非。


    不曾想,冯瑾手腕一沉,竟强行止住身下马儿的去势。


    他的声音从高处幽幽传来:


    “你方才说什么?”


    这样阴森的语气,乔承萱到底有些害怕,却只装作听不见,飞也似地继续往前。


    身后冯瑾猛一拍手,召来了散在各方的随从。


    他跳下马,将锦靴踏进雪中,盯着眼前正逃跑的身影,下令道:“把那家伙给我捉过来。”


    几个大人一拥而上,片刻功夫便把这孩子制住,将他拦腰抱离了地面。后者仍护着酒坛不肯撒手,胡乱扭动着身体,像条离了水的鱼儿。


    乔承萱被仍在雪地上,跌在冯瑾脚边。


    刚才的那顿挣扎,挣乱了他的衣服,露出来温热的腰肉,被雪粒溅到,让他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冯瑾既得了玉佩,也没什么好再急的,心情不好不坏,慢悠悠开口:“把你那句话再说一遍。”


    乔承萱是真的开始惧他,麻利地翻正了身,连连摇头,一面小心瞧着他,一面从地上爬起来,转头便又要跑。


    谁料身后还站着人,那几人个顶个儿的高壮,大手一伸,再把他推了回去。


    冯瑾见状,忍俊不禁:“这样吧,我只当你年纪小,没有教养,不会说话,今日你给我磕个头,我便饶了你。”


    那双黑金锦靴在雪地上轻轻拧动摩擦,搅起一片泥泞,靴面上的火焰纹亦随动作闪出光泽。


    乔承萱也得了几年爹爹和姐姐的教导,骨气岂会少:“我不。”


    火纹正在失去色彩。


    “我好心归还失物,是你诬陷我,还要恩将仇报。”他用略显稚嫩的童音,与冯瑾讲道理。此事,分明是他受了委屈。


    “真是欠收拾的小贼。”


    冯瑾表现得颇为无奈,来回走了几步,对着站在他身后的那几人使了眼色,“去。”


    大手猛力按住乔承萱单薄的肩膀,后者惊觉不妙,当即失声大喊:“救命!救——”


    而才不过两声,便被封住了嘴巴。


    乔承萱不肯罢休,用两腿拼命挣扎,踢起了阵阵雪雾。


    冯瑾十分嫌弃,拍打着衣物退后几步,负手立正,用下巴指了一旁的巷子,叮嘱道:“喏,过去好好教训一下,免得日后再拿了别人家的东西。”


    不知过去多久,夜空中降下的大雪变得细细绵绵,一如乔承萱的身体,没什么生气。


    他终于放弃了反抗。


    “快跑呀!快回家去吧!”冯瑾蹲在他身旁,笑着逗弄他。


    待腿蹲酸了,乐子也看够了,愈发觉得那病怏怏的小人儿没趣,便毫不留恋地一跃上马,先行回府。


    天上灰蒙蒙的,一颗星子都没有。


    这注定是个沉寂的夜晚。


    在那条巷子的最深处,几声微弱的“姐姐……”反复响起,又反复被风吹散。


    他带着些微执念,耗尽所有力气发出的求救,成了对世界的轻声告别。


    乔逸兰鬓边汗湿,心口闷疼阵阵,猝然从梦中醒转。


    她病得正重,等承萱归家时,不觉倚墙昏昏睡去,拳头还攥在胸前,为他揪心,忽地身上一颤,大睁开两眼。


    转头惊见寒风呼啸,夜已过半。


    屋内一切,还保持着承萱刚出门时的状态。


    她下意识紧捂心口,强压那处的抽痛,感受着,有些恍惚,试探地在屋内唤了一声:“承萱?”


    “乔承萱?”又一声。


    一霎时,乔逸兰睡意全消,顾不得病体虚弱,踉跄着从床滚下,先在屋内撞了个遍,却不见他半个人影。


    这样冷的天,她生出了一身汗。


    她急切去裹了件衣,提灯冲出门外,口中一声声唤着乔承萱的名字。


    地面积雪很厚,被几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切割。乔逸兰梗着喉咙,强定心神,俯身仔细辨认着。


    终于,她望见一行朝向远方的足迹,每个印迹都不算大,仅仅一拃来长,已被新雪覆盖得泛白,一路向外延伸,却不见有返回的痕迹。


    这该是承萱的呀……


    她心中连道不好,跟着脚下,一径如飞寻去。


    忽见前方洁白雪地变得泥泞杂乱,乔逸兰心头一紧,慌忙望向四周,始终不见人影。


    恰在此时,寒风“呜呜”而来。


    一股浓烈又迷人的酒香扑面,不过片刻,便醉红了乔逸兰的双眼。


    两只眸子剧烈一震,瞬间朦胧起来,迎风望去:“承萱!!”


    她飞奔进巷,衣袂翻滚,灯火反复扑撞着左右高墙。


    乔承萱安静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起来乖巧非常。胳膊里夹着的酒坛早已打碎,碎片散在各处,划伤了他细嫩的手背,红褐色的血迹皱皱巴巴爬满皮肤。


    坛子里的酒液洒成一片,浇灭了地上那层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


    离他仅剩半步时,乔逸兰小心停下,再不敢接近,颤颤巍巍弓起背,小声对他说着:“承萱,不要吓我,快和我回家了……”


    她一只手伸向他,指尖所朝,是惨白的一张脸。


    他的胸膛意外地平静,丝毫不见起伏。


    乔逸兰呼吸一窒,三魂已不见七魄,摇摇晃晃走过去,蹲下来,抱起他冰凉的脸,轻唤着:“承萱,醒醒,姐姐来了……


    “承萱,快睁开眼睛啊……”她越唤越急,忽地摸到他脸上有些温热的液体,怔了一刻,急忙去找他的眼睛,半哭半笑:“承萱?”


    意识到那是她自己掉下的眼泪时,乔逸兰瞳心黑点猛地晕开,瘫坐在地,将他抱得更紧。


    乔承萱整个人都失去温度,好像化成了雪地的一部分。鼻下,早没了呼吸。


    她几近崩溃,涕泗横流,疯狂地用手、用脸颊感受着他的存在。怀里的人,身子是僵硬的,怎么……怎么手腕脚腕竟是软的……


    她仿佛痛在己身,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呜咽着:“怪我,都怪我……”


    身旁纸灯早已熄灭,乔逸兰失神地望着头顶,那道夹在逼仄的高墙之间的天空。


    冷风刀子一般,刮在她身上,削着肉,剔着骨,生生摘下了她最后的念想。


    究竟是谁,把他害成这般模样……


    …………


    那日后,乔逸兰鞋面上的白布还没揭去,这就又为给惨死的弟弟讨求公奔波起来。


    哪里管得什么冷暖,什么饥饱,纵使病体未愈,纵使除夕将至,也要含着两腔眼泪,走到那县衙门前,击鼓鸣冤。


    自她爹爹被摘下乌纱,赶出公堂起,乔逸兰就不忍再正视此地门楣上那四个金色大字。


    而今,状鼓雷动,震得头顶“祥符县署”晃了又晃,应声踱出的,正是一身红袍、喜气洋洋的新任知县。


    乔逸兰目光一下被他吸取,立即收回神思,拦住他的去路,哀声恳求:“大人,求您再仔细看看我弟弟的案子!怎么会是遇了劫匪,他身上明明半件值钱物件都没有……再者,抢劫也不过图个财,为何会生生断了他的……断了他的手脚呀……”


    她强忍心中剧痛,一句句说得艰难。


    谁料这知县竟毫不偏头看她,似与她处于两片天地,一张笑脸如迎春风,快步向早备好的马车走去。


    乔逸兰步子凌乱,紧追着他,不停歇地在他耳旁诉说悲情,知县受不住这般缠扰,笑容一僵,骤然收了脚步,不耐烦朝她把袖子一甩,喝道:“大过年的,有你在此处哭哭啼啼,真是晦气!”


    乔逸兰倒不因此罢休:“我向大人论着人命,大人竟与我谈起新年?”


    知县皱眉,把眼光转到地上,无意瞥见她一双惨白的鞋子,真真吓了一跳,生怕沾染了不祥,连朝一边让步:“去去去!”


    乔逸兰何其不解,眼中愤愤,正欲再赶上去,却被几名衙役拦住。


    其余人护送知县上了车,乔逸兰便奋力冲破阻碍,大展开两臂挡在车前:“还请知县大人留步,还我弟弟一个公道!”


    “大人赴宴要急,你在衙前发什么疯!”车旁护送他的人又高又壮,气势汹汹向她走来,捉住她两肩,往远处大路上一推,“若耽误大人,你可担待不起。”


    不推不要紧,这一推,竟险些再酿成人命。


    只见知县所乘车驾之旁,蓦地冲来一驾富丽马车,那驭手急急勒回缰绳,马儿一双前蹄登时腾空,甩着脖子长叫一声。


    “嘶聿聿——”


    乔逸兰跌倒在地,紧连的两声短促蹄音跟着落在脸旁,接着雪泥扑头盖脸而来,魄动心惊。


    第66章 怪人


    “何人挡路!不要命了!!”


    驭手惊极怕极, 朝前大怒一声。


    车厢里紧追来一阵怨怼的声音,与他余音叠上:“嚷嚷什么,吵死了。”


    驭手立时收声屏息, 片刻后才敢转头,低低探问:“公子……”


    “嘶,真疼。”


    “公子饶命!公子……您没事儿吧?”


    冯瑾单手捂着脑袋, 在人搀扶中下了车,先摊开掌心对着日光一照,竟然沾着血迹,不免心生烦恼,沉着脸,往车前走去。


    乔逸兰惊魂未定, 勉强站起身来,衣服上挂着冰碴, 脸上染着泥点,被迷了单只眼睛。


    她掏出帕子, 准备为自己擦拭, 余光看见车上那男人头上流着血,直勾勾盯着她, 正朝她走来。


    “你……可要擦擦?”乔逸兰被那人盯得有些发怵, 一晃神, 口不择言而道,却见那人脸上戾气收敛起来。


    额前那处刺痒难忍, 冯瑾闻声,下意识再瞥她一眼,接来巾帕,拿在手里一摸, 又嫌弃地给她抛了回去:


    “自己拿着擦吧。”


    乔逸兰仰着脏兮兮一张脸,懵懂上步接回帕子,既不多想,也没计较,默默退至一旁,低下头,自顾自擦了起来。


    而另一边,早有仆从拥了上去,为那公子处理伤处。


    知县也顾不得旁的,急匆匆下了车,三两步绕过来,凑至冯瑾身前,细细打量几眼,再不敢看:“哎哟,怎么把冯公子冲撞成这样了,”转头便去指责乔逸兰,“当心要你好看!”


    乔逸兰莫名遭了一通数落,停下擦拭的动作,缓缓将手落回身旁,神色不解地望向他二人。


    冯瑾因此看清她的真容,霎时脸边一热,嘴唇也红了起来。


    他怔了半刻,旋即推开多事的知县和那些假意关切的侍从,径直去到乔逸兰跟前,蹭着她的手,轻轻把帕子抢过,如在梦中呢喃:“姑娘可真漂亮。”


    “心肠也漂亮……”他两眼明媚不似从前,笑得真心实意,这会儿再不嫌她的帕子沾了泥水,这就往头上的伤口按去。


    如此一个怪人。乔逸兰有意避他,想丢下帕子转身先去。


    不料冯瑾扯住她的袖子:“姑娘方才摔疼了没有?是我这处的错,我补偿你。”


    身后知县和一众随从面面相觑,张着嘴,瞪着眼,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知县先回神站了出来,不及细想他因何变了一人,只带着惶恐的笑容,替他开脱道:“呀,冯公子又说笑了,是她走路不长眼……”


    话未说完,便见冯瑾脸上盖着一层乌云,朝他看去,吓得知县退回人群,心内暗叫他哪里转了性子,分明还是那样的阴晴不定。


    乔逸兰面带错愕,将目光扫过知县,既不愿认下强安来的错,又不想再遭祸事,只能先掠过知县的话,对冯瑾说道:


    “这样怎好……我来这里申冤,不想被人推搡,公子也是路过,却受累得伤,这出意外非你我所愿,又说什么补偿呢。”


    “申冤?”


    冯瑾果真捕捉到这二字,眉微皱,不紧不慢开口问,“申的什么冤?”再跟着乔逸兰转头,看向知县,“又为何平白遭人推搡,赶到大路中间?”


    乔逸兰偏过头,言语吞吞吐吐,故意遮掩:“这……”


    知县恐她说错话,再次探身出来,主动解释:“前阵子她弟弟意外在小巷中身亡,我说,是遭劫匪所害,叫她节哀,她却愣是不信,日日来扰。


    “方才她挡在车前拦我去路,我这里手下鲁莽,失手就把她推出去了。”


    冯瑾闻言双眼半眯,眸色一沉,不出片刻,睛面上竟又泛起波光,格外生动。


    有趣,实在有趣。


    不曾想那个小贼命如此薄,这就死了,更是不曾想,他还有个姐姐……


    他会心一笑,再上前半步,信誓旦旦对她道:


    “此事,我为你做主。”


    一句话,将乔逸兰定在了原地。


    冯瑾重新坐回车厢,静默半晌,懒懒掀开车帘,低眼瞧着那点头哈腰,正准备目送他离去的知县。


    他勾勾手指,示意他坐进来。


    “公子,这怕不妥吧……”


    “废话什么,进来。”冯瑾语气不容置疑,话未落,已闭上帘子。


    知县不敢犹豫,这就躬身钻进车内,局促地将屁股放在边角,尽可能远离此人。


    冯瑾刚想开口,突然记起一事,急急再掀起帘子,对着乔逸兰展露微笑,温声道:“姑娘,新年衙门封印,不会办公。他们欠你的公道,等过了这阵时日,我就给你讨来。


    “天冷,你快快回吧!”


    他含着丰沛的感情,望向她远去的身影,不知过去多久,才舍得回正身子。


    马车缓缓前行。


    冯瑾眼中光彩散尽,用拇指摩挲着腰间玉佩上的沟壑,正思索着什么,眼皮不曾眨动一下,静似石像。


    待他恢复生机,第一句话,竟说:


    “她那弟弟,应是因我而死。”


    “啊呀?!”


    这样的话,知县虽从他这处听过不少,早该习惯,但此时还是吓颤了身子,险些从座位上滑落下来,“公……公子,您与我说这话是何意?”


    “自是让你做好准备,把这桩案子再好好‘查查’,”冯瑾从容理着衣袖,慢悠悠警告道,“可不准查到我的身上。”


    此事本可以轻易过去,何必要大费周章重新去查,知县不明白,遂再问:“我先前已与她说过,那孩子是劫匪所害,这样不行么?”


    冯瑾乜他一眼:“当然不行,如此敷衍,把人做傻子看吗,没见她不认你这说辞?想办法,日后再给她个交代。”


    知县无奈,只能点头应下,少顷又忍不住多嘴:“公子,这女子有何特殊,竟要这般费心应付才行?”


    “应付?”这两字不大悦耳,冯瑾轻轻啧了一声,伸手蹭了蹭耳廓。


    下一瞬,他陡然开口:“你看不出,我喜欢她?”


    知县一惊接着一惊。恰逢车轮遇见坑洼,车厢一颠,把他半截屁股颠在半空,落在地上,知县吃痛:“哎呦……”


    “停车!”


    冯瑾高喊一声,现下瞧着他皱巴愚蠢的脸,只觉眼烦心烦,伸脚朝


    他身子一踢,对他道,“滚下去。”


    知县连带着冯瑾的怪脾气,一起被撂在车外。


    转眼新年便过,县衙里重新热闹起来。


    冯瑾倒是说到做到,携乔逸兰风风火火而至,叫来知县,高声问话:“别人休假,你作为县太爷,可不能懈怠。怎么样?这位姑娘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知县左瞧一眼冯公子,又瞥一眼乔逸兰,实在为难,躬身道:“毫无头绪……”


    冯瑾挑眉,把手拍在案上:“当真无用!继续查。”转头勾起唇角,柔声对乔逸兰道,“我们明日再来。”


    乔逸兰有所犹豫,但不好拒绝,只得先随他离去,明日……再来吧。


    就这样日复一日,谜团一直是谜团,不曾解开。冯瑾自私地藏着答案,却告诉她自己有一片赤诚真心。


    “逸兰,我喜欢你。”冯瑾拉着她的手,紧紧望着她两眼,目光如炬,笑靥如花。


    乔逸兰年纪尚轻,总是少些警惕,也习惯了有冯瑾伴在身旁,虽说……他性子十分锐利,可从不向她显露锋芒。


    除去富家子弟一贯难改的傲慢心性,为和乔逸兰并肩,冯瑾确也使出了肉眼可见的劲儿。


    遇着乞丐,要停下脚步撒些银子,让乞丐惊掉了碗;脚下若有蚂蚁,他善心大发绕到一旁,反将蚯蚓踩死;树上美丽的花朵也再不敢摘,只对乔逸兰伸手一指,花儿竟自己掉了脑袋。


    “此事怪我……”冯瑾挠头,唯对她露出憨态,只为讨得那抹半分无奈半分欢欣的笑容。


    沉重的日子有人分担,时间便过得飞快。只可惜,比弟弟惨死真相来得更早、更汹涌的,永远是他的爱意。


    “逸兰,我是真的喜欢你。”


    冯瑾这个人,散漫、桀骜,竟鬼使神差地几乎将所有耐心都给了她。


    每每面对他的热情直白,乔逸兰自认带着私心,她欲借冯家的威名,查清弟弟死因。当然,其中或许也夹着几分情,几分爱,她不知道,亦不确定。


    来年开春,乔逸兰出了孝期,点头应下冯瑾,随他踏进了冯府大门。


    那日,冯瑾高高托着她轻微颤动的手,对府中下人说:“从今天起,逸兰是家中的主人,她之言,便同我之命,你们若敢有所怠慢,严惩不贷。”


    后来,冯瑾发现,他真正沉醉的,不是得到什么,而是狩猎的过程。


    是看着猎物步步走进,最终难逃掌心。


    他对她的那些感情,早已翻过了最高的山尖。


    很快,就该下山了。


    听闻乔逸兰仍不肯放弃她弟弟那些烂事儿,只差将官府当作了家,冯瑾渐渐心生厌倦。


    “我已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还总想着一个死人干什么?他早已经不在了,你何必一直揪着不放。”


    “人不在,感情在。”乔逸兰并不认同他的话,与他争吵起来,“那是我的弟弟,我的亲人。”


    冯瑾皱下两眉,十分不满,带着怒气道:“我就不是你的亲人?天天摆着苦瓜一样的脸,要把人闷死。”


    “那我不让你看见便好了。”


    衙门一日查不出结果,她就更愁苦一日。乔逸兰心知肚明,其中定有隐情,而这小小的县衙,正努力藏着它,掩着它。


    她转身寻出衣服,这就准备离去,再不碍他的眼。


    冯瑾余光见她动作不对,立即问:“你去哪儿?”


    “开封府衙。”乔逸兰背对着他,继续整理,只淡淡回了一声。


    “开封府衙?!”


    第67章 辜负


    冯瑾登时惊离了座。


    她日日搅扰公门, 让他劳神费心暂且不说,竟还敢得寸进尺,欲图越级报官, 何等的不知好歹!


    冯瑾瞪着那道顽固不化的背影,怒道:“不准去!”


    乔逸兰系衣带的手指倏然一顿,回过头来:“为何?”


    “管你认或不认, 此案已是铁案一桩。总之,开封府衙,我不许你去。”


    “铁案?疑点重重,怎敢说是铁案。事到如今,也只能怪衙门昏聩,怪我懈怠……这一趟, 我非去不可。”


    “乔逸兰!”冯瑾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桌上, 震得茶水四溅。


    果见乔逸兰面露惊惶,停下动作将身站直, 沉默地看着他。


    她的那张脸清丽如旧, 让他满架珍玩黯然失色。死物终究是死物,唯有眼前这般生机, 才能牵动他一颗温热的心。


    冯瑾看得失神, 一切火气忽然散尽, 竟缓缓开口:“若想去,我陪你一起。”


    只在祥符县, 他尚能压制住局面,可若是到那开封府衙,非但需重新打点一番,更怕惊动父亲, 此番,他必须亲自陪同,免得真出了什么差池。


    冯瑾面色很快再转回沉郁,就将出发时,又好像想通了什么,霍地开朗:“你说得对,此去,该有结果了。”


    他态度突然转变,让乔逸兰心生诧异,不由得侧目看去。


    冯瑾却一如平常,只说着:“我命人备些金银,到时为你好好打点一番。”


    原是这样,乔逸兰垂眼默默叹息,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做法最为简单可行。


    车架在开封府衙门前停稳。门吏识得冯瑾是户部侍郎之子,不敢怠慢,即刻入内通传。


    冯瑾先行下车,拦住正要跟下的乔逸兰,说:“你且在车中稍候,我先进去与他们打个照面,一切妥当后,再接你进去细述你弟弟的案情。”


    乔逸兰对他这套说辞深信不疑,点了头,重坐回去。


    冯瑾被引入府中,先在一偏厅歇脚,不多时,开封府知府周靖含笑而来。


    周靖念着与冯先礼的情谊,对冯瑾便如对自家儿子一般,先行打趣:“冯大公子怎么到我这处来了,可是别地的乐子寻完了?”


    冯瑾勉强跟着笑了一阵,转口便道:“来找周大人,其实是遇着了烦心事。”


    “天底下还有能烦着你的事?快与我说来。”周靖颇为好奇,落了座,打算耐心听听。


    冯瑾强压着性子,将事情原由如实讲与周知府。从玉佩丢失,到动下拳脚,再到乔逸兰不依不挠求取真相,无一漏过。


    周靖捻须倾听。他老于世故,大事小事在他这处都早已见惯,听罢心下了然,面上是如常的温和:“所以……”


    冯瑾硬着头皮,僵硬笑着求他周全,将此事瞒过乔逸兰。这般开口求人,于冯瑾是破天荒地头一遭,只觉有失体面,窝囊至极。


    “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能让我父亲知道!”


    周靖知他平日里仗着家世四处横行,无所顾忌,可谓天不怕地不怕,却独独惧他的父亲,当下心领神会,连声笑道:“我明白了!”随即转头吩咐衙役,“去,先把我这贤侄的东西卸来。”


    接着又问向冯瑾,“你想我如何做呀?”


    后者早有打算:“周大人先将她拒下,若她还不肯罢休,我再去想办法。”


    “好吧。她可来了?”


    “来了,我让她在外面等着。”


    周靖对衙役道:“唤她进来。”


    听得传唤,乔逸兰眼光闪动,以为冯瑾已准备妥当,希望顿增,暗想着金银开道还是好使……


    她随衙役一路行至偏厅,入内便见冯瑾与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还以为有他相助,弟弟很快就能昭雪。


    不曾想,冯瑾招手唤她过来,对她道:“这是此地知府周大人,你且听他如何说。”


    周靖与冯瑾一唱一和,话里话外无非是此案拖延太久,已回天乏术,劝她趁早死心,放下那最不值钱的执念。


    闻


    言,乔逸兰背脊一麻,心口被掏空了一般。


    看着周知府和蔼的笑脸,耳畔却回响着他冷漠的言语。


    又想起,方才被他们欢欣卸下的两车厚礼……


    她哪里知晓,这些东西冯瑾早为己用,非要买他弟弟一个死得不明不白,只觉得连开封府衙都失尽了良心,收了钱财反要害人,如此可怕!


    心知沉冤难雪,乔逸兰苦痛难忍,不愿向冯瑾走去,独自踉跄着退后几步,面上恍惚,低声诘问:“天下怎还有这样的道理?”


    “逸兰,说什么呢?”冯瑾眼神骤冷,半扬的嘴角正慢慢放平,“快过来。”


    乔逸兰看看他,又看看周靖,似被大雨淋湿,羽毛凌乱,声音落魄:“怎么……为一条人命申冤,让我从去年拖到今年,让我从县衙求到府衙,金银财宝你已收下,却还是只告诉我,他死了,让我节哀?”


    当初父亲还是祥符知县时,以身作则,教她的正道公理,不知何时起已被改名叫做“清高”,而如今这些清高,又一次遭现实撞个粉碎。


    自父亲撒手人寰,乔逸兰失去最后的庇护,不得已学会人情世故,学会讨好顺从,她明明已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却还是低估了人心。


    周靖有意压她:“小小县令你不放在眼里,难道本官的话你也不听?”


    耳听他口中一个“官”字,乔逸兰怒极而笑,不惜当场与周靖对峙,颤着手指向他厚墩墩的胸口:“今日才识得官字上下两张口,原来是上吃皇粮,下吞民膏。我夫为你备下两车厚礼,只求你秉公一回,不曾想你收下钱财仍不做事,你们吞的,又何止是民膏?


    “是人命!是公道!”


    此一事,在她心里早已成结,因而乔逸兰如此固执,倒与之后那春禾丫头十分的相像,甚至比后者还要猛上几分。


    冯瑾听得面色发白,心内颤抖,握紧拳头一个箭步飞至她身前,厉声喝道:“快闭上你的嘴巴!”末了,还要再按捺住火气转身,拱手向周知府赔不是。


    他第一次觉得,娶这样一个女人是多么错误又愚蠢的决定。


    周靖腮边一鼓,故作毫不介意,虚伪讪笑道,那两车代表的是他们叔侄情谊,暗怪她给两人一个安了贿赂,一个安了受贿的罪名,又不得已松口:


    “你弟弟的案子,当然是要查的。”


    这话落下,苦的是冯瑾。


    他得为自己想办法,尽快将此事解决,以免乔逸兰越闹越大,让父亲知道,怪罪自己。


    一天傍晚,冯瑾遣散随从,走到一高墙脚下。


    地上垃圾尘土聚在一起,泛着臭气,他拧眉嫌弃地用鞋子踢开,清出勉强能看的一片圆地,挨着男人,蹲下了身。


    说起来也有趣,祥符这处,美食美酒到处是,落魄乞丐遍地有。


    男人本倚墙息神,听到身边动静,连忙跪正姿势,捧碗求道:“这位好郎君,给我点儿钱填填肚子吧。”


    冯瑾只远远看着对面的景色,点了头,却不再有动作。


    “求求郎君……”


    “一百两银够不够?”


    冯瑾冷不丁回头,唬得男人浑身一哆嗦,还以为自己耳朵坏了,待反应过来时,笑得跟花儿似的,藏都藏不住。


    然还未等他开口道谢,冯瑾又开口:“一百两,一条命。钱我给你父母妻子,还你的赌债。”这人的身世他早已打听清楚,了如指掌,他是疯狂的赌徒,败光家产,再无颜面对亲人,甘愿出来流浪,早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


    “瞧你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不是?”


    冯瑾嫌弃地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站起身来:


    “到时,你就说,是你打死了一个男孩。”


    …………


    冯瑾用那叫花子的命,换乔逸兰弟弟一命,了结此事。


    乔逸兰从始至终被蒙在鼓里,天真地以为,弟弟终于可以安息。心中大石落下,她自觉亏欠冯瑾,便想尽力弥补,与他好好生活。


    不料,冯瑾的热情早已熄灭。


    他变得行踪不定,总是在夜半疲惫归来,一语不对她说,倒头栽进床上便昏昏睡去。


    而每当他沉入梦乡,胸口平稳起伏时,衣襟里藏着的脂粉香气就会悄然探头,蒙住乔逸兰的鼻尖。


    她心下了然,却无从置喙。自己出身寒微,又是罪官之女,不及冯瑾万分之一,能与他有一段婚姻,亦是冯瑾不顾父母反对,努力求来的。


    再者,又是他助自己查清弟弟死因,她又好说什么呢?再多要求,只显得她无理取闹。


    可她对他,也一直有一片真心。


    转眼又入寒冬。


    一日,她在家中发现一个从未见过的精巧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金丝编制的红绳,看粗细长短,恰能绕在女子脚腕一周。


    上面花纹罕有且张扬,是两条蛇……不好多言。


    “谁许你动我的东西?”


    冯瑾当场撞破,劈手夺过盒子,片刻不停就要离去。


    乔逸兰怎会不知他去哪里,做什么,胸口难受得紧,只好捉住他袖子,再试着倾身哀求:“你不要再去了,我与你安安生生过日子……”


    冯瑾连头都懒得回,只当是蚊蝇在耳旁飞绕,漠然道:“放开。”


    “放开!”他再无耐心,猛将胳膊一抡。


    力道之大,姿态之决绝,简直如同在面对一只能将人咬伤的猛兽,恨不得将她远远甩掉。


    乔逸兰偏头闷哼一声。


    眼下一道湿热,缓缓而流。她懵着头,伸手碰了碰,传来一阵蛰蛰辣辣的疼。


    指尖染上了血迹。


    冯瑾余光瞥见她脸上那抹红色,这才发现拇指上血珀扳指不知何时磕掉了一角,不免惋惜起来。


    再瞧着被自己划伤了脸,正不知所措的乔逸兰,心里头反倒不会愧疚。


    他踏过门槛,只淡淡扔她一句:


    “让你偏要多事。”


    第68章 记忆


    乔逸兰怎会不知冯瑾的心思……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 那枚他含情脉脉赠予的,一直佩在腰间,刻着一个瑾字的玉佩。


    她没出息地埋头哭了半晌, 夺门而出。


    也是真的恍惚了,竟在路上看见乔承萱的影子。


    一年过去,他好像长高不少, 身上那件衣服小了,原本鲜艳的补丁也失了色彩。


    乔逸兰不顾这是梦是真,就当是骗了自己,急匆匆追赶上去,把所有烦心事都抛之脑后,破涕为笑:“承萱……”


    却见一张陌生的面孔。


    小乞丐满脸迷茫, 睁着乌黑的双眼,为她停下了脚步。


    乔逸兰被拉回现实, 哑了片刻,难以置信道:“我弟弟的衣服, 为何会穿在你身上?”


    小乞丐拽紧了皱巴巴的破衣裳, 急声解释:“这是一个好心的小兄弟送我的,是我的。”说罢, 飞速地撤了几步, 生怕她把衣服抢走, 让自己再受冻。


    乔逸兰闻言一愣,连忙叫住他, 鼻子酸了,眼眶也热了:“是上个冬天,他送与你的?”


    “是。”小乞丐面带警惕回应,又想起她口中的弟弟, 才稍缓和下来,闷声发问,“你……是他姐姐?那位小兄弟呢?”


    当初若不是那人雪中送炭,为他披上这件衣服,他的一条小命,恐怕早就随寒风去了……


    从乔逸兰口中,小乞丐得知事情始末,不由得流下两道眼泪,抬手不停抹着,一边说:“求你带我去看看他。”


    在乔承萱的墓前,小小的土丘隔开了生和死,也埋葬了救命的恩情。


    小乞丐系好衣服,表情肃穆正式,屈身将两膝插进雪中。


    他抬头看了乔逸兰通红的双眼,再凝视着碑上所刻的名字,深深一拜:


    “小兄弟,谢谢你。”


    乔逸兰站在他身后,泪眼婆娑。自这日起,她不觉间将心绪全部转移到小乞丐身上,每见他一眼,就好像曾经与她相依为命的乔承萱又站在了面前。


    而冯瑾的新欢一个又一个,乔逸兰只听他对每个女伴都倾吐肺腑之言,顿觉与他的这段感情有多么可怜荒唐。


    他二人门不当户不对,有着天壤之别,她那时双眼蒙蔽,思虑不周,借着冯瑾的勇气,勉强踏入高门,如今看来,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冯瑾终于露出了真正面目,她透骨酸心,却无力改变。


    怪只怪当年无知,受他蛊惑,耽误了自身。可念及彼时为弟雪冤之心切,冯瑾向她伸出的一只手,终究还是恩情一份。纵使万般难受,她也忍下了。


    一


    晃夏天便至。天气闷热粘腻,冯瑾身上各式各样的香气,更是挥之不去。


    “逸兰,你我早无感情,不如我一纸休书,放你离去?”


    冯瑾夜半归家,轻轻柔柔拉着乔逸兰的手,与她商量。


    乔逸兰说心不痛,是假的。毕竟那时的她,也正处在最鲜活的年纪。


    “你真的想……”


    “真的。”冯瑾甚至不等她把话说完,眼中闪着热切的光芒,似乎已经能看见日后身旁再无人烦扰的时光。


    他眼睛闪得乔逸兰的世界一片空白,她含着心酸,点头应下。于她来说,离开,或许真的是唯一的解脱。


    两人约定好聚好散。虽然,总会有吃亏的一方。


    乔逸兰收拾东西时,无意翻出了那枚早已被她压在箱底,不愿再放在眼前的玉佩,那是当年冯瑾同她定情的物件。


    “你的东西,今日还给你。”


    冯瑾却嫌它玉料过时,玉质粗劣,拍着腰间的新宝贝,不屑一顾:“就当是予你的补偿,留着自个儿消遣吧。”


    乔逸兰一时无言,静了片刻,默默收回手,把它揣进袖中,转身离开了这个从来都不属于她的家。


    小乞丐总会在院墙之后等她,这一次也是。见乔逸兰从冯府走出,面上落魄,他便强作笑脸迎来:“姐姐,你受了什么气,可一定要告诉我。”


    乔逸兰看着眼前人,微微恍惚,她总是分不清这究竟是乔承萱,还是他。多少天来,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乞丐,就这样以弟弟的身份与她相伴。


    她从袖中掏出玉佩,塞进他手:“这个你拿去吧……困难时,或许可以救急,”而后,语气平淡地告诉他,冯瑾要休了她,她同样打算离开。


    小乞丐眼中瞬时露出欢欣之色:“去哪里?我要和你一起!”


    乔逸兰瞧见他失于控制的笑容,心里郁结竟疏解了几分:“还没想好……”


    两人并肩穿梭于街市。小乞丐实际应比乔承萱年长两三岁,因过往艰辛,身形干瘦矮小,只有脸是天生的白。


    自从有了乔逸兰帮扶,身体抽条一般窜得飞快,已撵上了她的个子。


    小乞丐自觉幸运,对乔家的姐弟感激涕零。这段缘分,也让他在一众乞儿中成了人物。如今走在路上,哪个不识得他是个老天眷顾,大难不死的少年。


    这才走过几步,小乞丐见着不少朋友,一个坐在地上歇息的大哥故意伸腿绊住他,粗声问着:“小子,见着刘福了吗?”


    “没有,好久没见过了,可能换个地方讨饭了吧。”


    “真是个该死的,还欠我两个包子呢,人就跑了。”


    这时,不知又从哪冒出来一个黑瘦的人,接上话茬:“你还不知道么,他是真的死了!”


    “死了?怎么死了?”


    “哎哟,竟没人与你说?叫那冯家的大公子拉出去抵罪啦。”


    闻声,小乞丐和乔逸兰相视一眼,默契地前去细听。乔逸兰不便靠得太近,在不远处停下了脚。


    只听得那个叫刘福的人,是外乡逃债来的,冯瑾花了百两银子替他还清了债,实则,是用这些钱买他的命。


    而那刘福早时担心冯瑾事后食言,便先将此事告知了几个相熟的弟兄。他死后,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就在这群乞丐之间流传起来。


    小乞丐察觉事有不对,先为乔逸兰问了起来:“冯大公子是犯了什么罪,还要人来抵命?”


    “去年冬天,他……”对方毫不吝啬,将尘封许久的事情细细讲来。原来,那日乔承萱惨死于冯瑾之手,也有人亲眼碰见,“那晚他姐姐哭得那个凄惨,连我都听到了。”


    乔逸兰胸中含着的震震闷雷,顷刻间爆发,将一阵短促悲声从喉挤出,心口似有铁刀子横插过来。


    那几名乞儿眼前只认褴褛衣,听那处声响哀痛,找寻着抬眼望去,顿时傻住,皆手足无措。


    那人不正是他们口中唏嘘的对象么——死者的姐姐,凶手的妻子。


    这身份,何其矛盾,又何其尴尬……


    乔逸兰神魂落魄愣在原地,恨不能把肠子悔断。一时急火攻心,竟有鲜红的血从口鼻之中缓缓流出。


    小乞丐吓得脸色更白,慌忙大喊她一声,与人合力安稳抚她坐在地上。


    乔逸兰仰起头,倚着灼人的砖墙,绝望地阖上双眼,品尝着口腔中的腥咸,脑内一片黑暗。


    这该是……天大的仇啊!


    “乔姑娘,不是我们不早与你说……只是,只是想你孤苦无依,既然嫁给了冯瑾,还是少知道些才能快活……”


    这街上的乞丐,多半在乔老爷离任前都受过恩惠,深知乔家心善人正。如今剩她一个姑娘在外讨生活,谁又忍心将残酷的现实戳破给她看。


    乔逸兰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眸子血丝密布,红得骇人,火一般滚烫。而她目光所及,却只有模糊的光影。


    她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明白。她实在是恨……


    浑身力气仿若被抽干,手脚又似被钉子定牢,乔逸兰久久不能动弹。


    金黄的月才刚露面,很快便被浓稠黑云吞噬,空气愈发湿热,万物都在不安地向上蒸腾。


    是乌鸦叫醒了她。


    乔逸兰试着动了僵硬的四肢。小乞丐立即发现,眼中带着水光,迅速凑近:“姐姐……”


    她眨了瞬眼睛,目光空洞,声音轻而沙哑,如同呓语:“我要走了。”


    “姐姐去哪儿?”小乞丐为她忧心,攀着她的小臂急切问。


    “先回冯府……然后去……”乔逸兰没想好,“至少离开祥符。”离开这个伤心永远多于快乐的地方。


    她站起身,一步一晃,衣裙飘动起来,那空空的躯壳,好似鬼魅。


    小乞丐紧步跟在她的身旁,如往日乔逸兰每次受屈从冯府跑出时一样,默默陪着她。


    “你快回吧。”乔逸兰望着正向她倾倒的黑压压两扇大门,声音飘忽不定。


    她很疲惫,但她一定要去找冯瑾当面对峙,要探探他的良心究竟长在何处。


    小乞丐站在身后,使劲摇头:“我就在这儿等你。”


    他没等到回应,但他确定她听到了。


    随着一声雷鸣,乔逸兰只身入府,无人相迎,一路穿连廊,走小径,直至那熟悉的卧房全然现在眼前,她两只脚仿佛被人从后握住,再迈不动半步。


    窗内灯火刺目,一片橙黄之中,映出两个缠绵难分的灰黑人影。


    “鸢儿别怕,这几日我爹都不在府中……便是让他看见了,我也有法子周旋,到时好话求上几句,将你名正言顺纳入房中!快去那柜中捡身漂亮的衣服穿与我看……”


    “瑾哥哥!”女子娇呼一声,随即嬉笑开来。


    窗棂上,两个紧贴的影子晃动着,隐入灯火深处。


    乔逸兰因愤怒而战栗,耳旁只听自己粗重的呼吸。


    短暂静止后,她似一支利箭,向着靶心疾疾奔去,用尽全力将门推开。


    女人惊声尖叫,慌忙埋头藏在被中。冯瑾遭门外怪风一吹,一个激灵,接着转过头,便是恼羞成怒:


    “乔逸兰?!”


    …………


    后来。


    关于那一晚的记忆,乔逸兰只剩下:


    一双令她窒息的手,染血的剪刀和整夜无休止的大雨。


    第69章 现实


    “乔逸兰!”


    那是孟文芝的声音。


    他带她回到过去, 又逼她重面现实。


    砰然合拢的门扉尚有余震,似乎同样在畏惧这个盛怒的人。


    乔逸兰只听早已被她淡忘的名字响彻耳旁,剩下的疯话也再没了勇气去说, 吞针般痛苦地把每一句咽回腹中。


    她失声瘫坐在地,眼睁睁看他朝自己走近,万念俱灰。


    唯有当孟文芝眼中不再有她时, 他的目光才能重回清亮,可以洞悉一切。


    她所有自欺欺人的谎言,天真拙劣的表演……所有的所有,他终于可以都看个明白。


    方才那一道厉声呼唤,便如这出大戏的终章,意味着一切到此结束, 那个由她精心塑造的角色,不得不黯然退场。


    虽叫了她的本名, 乔逸兰却不欲应声。


    她像一尾被放生已久,早已爱上江河自由的鱼, 如今重被一网困住, 还带着些微的怨气和不甘。


    不过,孟文芝也的确没为她留有说话的机会, 只以她姓名为引, 紧跟着, 分毫不差地将那年的案子复述出来:


    “……户部侍郎独子冯瑾妻,因与夫不睦, 遽生杀心,持利器弑夫,依律当死,但鉴于其已畏罪自溺, 当场身亡,又无亲属连坐,本案据此了结。”


    他声音平稳,语速缓慢,字字咬得清晰,若不看他略带愠意的眼睛,好像只是在温柔地讲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深深烙在他脑海之中,甚至倒过来再说一遍,于他,也非难事。


    乔逸兰心绪纷杂,一时分不清他这么做,究竟是想要唤起她的良知,还是想要迫她认命。


    她抬眼,欲寻找答案,却见孟文芝身形已不复挺拔。


    孟文芝说着她的旧事,望着她的哀容,想着她的糊涂心思,自己不禁也动了情,险些就要随她沉沦。


    幸得他及时叫停。


    他重理了心情,随手指向地上的某一页,面色严肃,眼下却晶莹,带着鼻音道:“这便是你一直隐瞒的,你的过去,你有何不敢认的?又凭着什么底气,在这里妄言不断?”


    乔逸兰的反应从未如此之快。她毫不犹豫开口辩驳:“可它本不该是我的过去。”


    再急声补充,“也代表不了什么。”


    反让孟文芝怔在原地,一时间心头火气全然泄去,他深感无力,最终垂下了头,涩然发笑:


    “乔逸兰啊,我求你,快醒过来……”


    若明日还是这般不近道理,他不敢想。


    沉默良久,孟文芝再次开口,声音冷静许多:“可还记得你我初见不久,我便与你说过,错即是错,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付出代价。


    “无论如何,你是我的妻……”他颇为痛心地说着,暗做决定,等到明日,不管降下的是什么罪责,他都与她一同承担。


    而他话未完,被乔逸兰猛然打断。


    “怎么,”她情绪骤起波动,声音不受控地高了几分,其中抖动也更为明显,“孟文芝,你是……后悔了吗?”


    没想到了此刻,她担心的,竟只是这个。可她又真真问到了点上!


    “你……”这是孟文芝第一次,心中明明有着答案,却如何都说不出。


    他不想昧良心,必须承认,他的爱并不能做到无私。


    一想当初,他真情实意地与她分享他的所有,而她乔逸兰,却费尽心思,为他编织了一场骗局。


    他也气她,怨她!


    呼吸是如此艰难,孟文芝伸出手,想摸去心口顺顺气。


    乔逸兰依然不休:“你带我去官府,去大理寺,甚至押着我去见天子,我都不怕。”


    那绑发的红绳早已松落,墨发披散着,左右凌乱的发丝中,露着小半张伤心的脸。


    见他无动于衷,乔逸兰将身子向前挪了几分,更为坚定:


    “你后悔了。”


    孟文芝则有意回避这个问题,偏过头去,无奈道:“这对你我来说,还重要吗?”


    听他悄然叹息,乔逸兰立即直起身,才唤他一声,眼泪又止不住。


    她缓缓将手攀上小腹,心一横,在这最后的关头,向他轻声诉说:


    “可是你还不知道,我们有了孩子啊……”


    这本该是一个惊喜。


    她原想等所有风波平息,等一切稳定下来,等金叶挂满枝头,等果实发出浓香,然后,在最好的辰光里,与他分享这份喜悦。


    奈何天不遂人意。她害怕此时不言,便再无开口之期。


    她在心底对孩子说,千万不要怪娘的窝囊,她实在没有选择……她盼着孟文芝再转回温柔的目光,盼着他真切的笑容,可一切并不如她愿。


    今时今日,她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心若硬起来,铁石都要逊色。


    孟文芝闻言,着实有些惊讶,眼中泪光闪了又闪,甚至忍不住把头偏得更甚,暗自缓解。


    很快,乔逸兰捕捉到他压抑的一声啜泣。他终于向她走来,半跪在她身前,深切盯着她的小腹,神色动容:


    “……孩子?”


    屋内静得可怕,又吵得令人发狂。


    两道难忍的酸涩鼻音在身畔交错流淌,里面游着不通畅的呼吸,四周溅着眨动泪眼的水花。


    孟文芝强定心神,把目光一寸一寸缓慢上移,最终,落在那两个明星一样的光点之上。


    乔逸兰的一颗心,不争气地再次滚烫起来——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他抬手,轻轻拨开遮掩着她容颜的一侧发丝,温热的掌心贴在她脸颊。


    乔逸兰等待已久,立刻用双手包裹住他宽厚的手背,向那一侧歪过头,露出惨淡的笑容。


    而孟文芝仿佛正在她眼中探寻着什么,望她出神,又渐渐皱起双眉,驱散了她脸上的微笑。


    片刻后,他似一无所获,终于开口,声音闷而迷茫:


    “那你能否告诉我,他的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落,梦消。孟文芝身有后撤之势,就要把手抽离。


    “文芝!”


    收回的一瞬间,乔逸兰眼疾手快将它攥回,再牢牢铐回原处,恨不能就此融进骨血,不肯让他离去。


    不过须臾,孟文芝手心又涌进许多液体,挤成薄薄一张水膜隔在二人之间,渗进肌肤之中,又湿又黏。


    “阿……”孟文芝难控制地想要唤她的名字,可吐出一半,又觉不对。


    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是谁。


    是曾与他恩爱两不疑的发妻阿兰,还是那个触犯律条的罪妇,乔逸兰?


    “此事是我不好,文芝,我知道错了……


    “我腹中怀着的亦是你的骨肉,你怎么不为他高兴啊?”乔逸兰一心挽回,却说得毫无底气,话音未落,也觉自己像耍赖的泼皮,讪然松开了他。


    而这次,孟文芝的手像蝴蝶一样,选择驻留在她脸畔。


    他终于露出笑容,回味却无比苦涩:“我当然高兴。”


    “只是,还得留一份心情为我们悲哀。”他用拇指化去粘稠的泪水,敛神屏息后,仿若彻彻底底变了一人,恢复了正色。


    他沉声:“且腹中孩儿着实无辜,不该是你的挡箭牌。”


    乔逸兰登时懵了一瞬:“我没有……”


    不想这才不过半个夜晚,他对她的为人,就已有了这样深的误解。


    孟文芝自认吃透了教训,痛心之至:“总之,不管是何原因,不管你有何借口,”他话微停顿,眸色愈发浓黑,“当年杀人、逃逸,你千不该。


    “今夜再欲行凶,你万不该。”


    每说一字,就如在湖底撬着巨石,撬一次,动半分,字字深沉,


    他才发现,眼前这人其实十分愚钝。


    若是她真的知道,他对她的爱有多深,就早该明白,他现在有多么失望,不会这样巴巴地望着他,盼他对一个犯了错的人回心转意。


    出于习惯,孟文芝仍想要帮她把头发理在耳后,纵使下面的一张脸只会为他带来忧愁。


    就当是尽下这最后的夫妻情分。


    指背划过她洁白的耳垂时,孟文芝暗思,不知她能否听到自己心内嘀嗒的声音……


    乔逸兰再也不想闹了。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发泄自我。可惜,没得到同情,只招来了嫌恶。


    她累了,乏了,日后如何,她不再管了。


    可孟文芝眸中隐隐约约闪动着的不舍,让她心寒,又让她贪恋。


    她忍不


    住垂眸,再寻着他的掌心,微侧过头,乖顺无比,尽力去感受他最后的温度。


    孟文芝被她成簇的睫毛扑得发痒,又转回另一侧,撩开墨发。


    一抹绿光霍地耀进瞳底。


    耳坠?


    孟文芝长指一顿。


    耳坠……耳坠!


    终于意识到不对,他猛转过头,看向方才那只空荡的耳垂。


    一霎时,冷汗落了满背。


    乔逸兰察觉他动作忽停,抬眸只见孟文芝面色煞白。


    后者浅瞥她一眼,眉峰低压,目色深沉,两手急急重新拨开她鬓边发丝,露出双耳。


    她这才感到异样,脑袋一边轻,一边重,慌忙伸手检查——果真弄丢了一只耳坠,是孟文芝送她的那对之一。


    本不觉有何可叹,她连他人都要失去了,丢一只耳坠,又算得了什么。


    可当她再对上孟文芝的双眸,不由得心神一惊。


    这一瞬,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人……


    有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而真到了绝境,他二人却难舍难分起来。


    孟文芝执意留她在家,自己独自沿路寻找。


    天还未大亮,越靠近那家客栈,路上面露难色,快步疾走的人越多起来,和一阵阵扑来的诡异热浪一起。


    孟文芝逆行其间,忽见一熏黑的人影,露着惨白的两排牙,大声嚎叫:


    “不、不好啦!走水啦——!”


    再一抬眼,熊熊火焰已将那客栈尽数吞噬。


    残夜亮如白昼,炙热,喧嚣。


    第70章 大祸


    乔逸兰不安地蜷在床脚, 浑身紧绷,不肯放过屋外一丝一毫的声响,等待孟文芝归来。


    灯火摇曳, 她也随之明明灭灭。


    终于,熟悉的脚步声跳出寂静,由远及近而来, 与从前唯一不同的是,它听起来分外沉重。


    声音在门前戛然而止。


    孟文芝低头,扑打附着在衣服上的气息和灰尘,再迈步时,加快了节奏,变得更为果断。


    他推门而入, 手中稳端着一个瓷碗,目光只在乔逸兰身上短暂一落, 先将碗搁在桌旁,转身走去镜台, 背对着她, 做着收拾整理的动作。


    很快回过头来,去桌边取回碗, 走向她, 轻轻坐在床边, 把她唤近了些。


    乔逸兰则缓慢动身,向这处挪动, 目光紧锁在他脸上,焦灼地问:


    “找到了吗?”


    说来也怪,出门一趟,竟好像让孟文芝放下了先前的不快, 也忘记了与她之间新生的隔阂。


    除去太阳穴的轻微抽动,他的笑容一如往昔:“找到了。”


    他伸手,指向镜台上的红木宝盒,“已为你收进去了。”


    乔逸兰视线从那里转回,停在他脸上,眼底依然紧张。


    孟文芝见状,扬眉安抚:“放心。”


    接着,他把瓷碗端至二人中间,目光垂落,看着温热的棕色汤面,和声道:“把这个喝了吧。”


    “这是什么?”乔逸兰说得十分轻。


    孟文芝抬眼,眸光柔软:“你不是与我说,我们有孩子了么?”


    “方才我问过素心,才知你每日都要饮安神养胎的药……是我一直疏忽。”他声渐低,透着几分自责,“今天的,怎能再漏了呢?”


    听他这一阵言语,乔逸兰感觉自己回到了从前,今夜的一切纠葛,也许真的只是一场荒唐梦。


    现在大梦方醒,那个眼里只有她的孟文芝,终于回来了。


    她心底有些不敢置信,但身体却不知怀疑,双手自然而然捧过了碗,对唇饮尽。


    孟文芝静坐在她身侧,看着她喉间一次次起伏,待她空碗落下时,不禁半蹙眉头喃喃起来:“以后的事,便留给以后吧……”似是对她说,又好像在自语。


    “什么?”


    乔逸兰一双红亮的眼睛看向他,重问一遍,“你刚才,说什么?”吐息间,还带着药的苦涩。


    孟文芝神色骤敛,有意别开视线,语气生硬:“没什么。”


    “困了没有?”他换了话题,但压根没打算听她回答,直接俯身将人扶住,轻轻送她向床倒去,又扯过薄毯,把她裹剩一张茫然的脸。


    乔逸兰对他突然的转变仍有些手足无措,就这样懵懂地任他按在床上,眼皮像泡了水的棉纸,又沉又厚。


    模糊间,她望向孟文芝,发现他亦没好到哪里,同样是眼皮浮肿,倦色浓重,早没了旧日神采。


    孟文芝察觉到她直愣愣的目光,连忙再偏过头,随即起身熄了灯火。


    屋内还未来得及暗下去,从窗外涨进的晓光立即盈满房间,如雾如纱,让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切。


    乔逸兰眼前朦胧,只见孟文芝很快一同躺下,而他的眼睛黯淡非常,再看向她时,似乎藏着不可言说的悲伤。


    眼皮越来越沉,她选择放弃抵抗,安静地阖上双眼。孟文芝的声音,在这时开始轻响起,他问她:


    “睡着了吗?”


    她下意识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实在太过疲惫,连指尖都无力动弹。


    又过一阵,她感到孟文芝把她搂进了怀里,并且越搂越紧,他胸膛滚烫,下巴硌得她额头有些疼。


    可她的身体告诉她,这样的疼,也是幸福的一种,因而不允许她挣扎。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知道,孟文芝又开口说话了,可她什么都听不清。


    她终于睡着了。


    …………


    这一觉,她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心间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还闭着眼睛时,她想,可能是自己终于放下了执念,也对未来不再有过多期盼,所以,才摆脱了一直以来的噩梦纠缠。


    身体轻飘飘的。周遭空气清凉,温柔地环抱着她。


    意识愈发清晰,耳边隐约的抽泣声开始占据上头,乔逸兰实不堪其扰,眉心一拧,转过头,睁开眼。


    只见素心正跪在身前,两眼通红,发现她醒来,便再也憋不住哭声,洒泪膝行挪至床边。


    乔逸兰脑内一片混沌,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素心见状,先扶她坐起,接着泣不成声道:“少夫人……少爷,少爷今晨被顺天府的人带走了……”


    带走?


    乔逸兰似乎状态不佳,面上仍露不解之色,只让素心继续往下说。


    “昨夜,近城门的一家客栈突发大火,被烧得一干二净,从里面抬出了几具焦尸……其中有一具正是总宪大人……后来搜查时,发现了……发现了……”


    素心哽咽着顿住,抬头望向乔逸兰:“少夫人,您昨夜……是去过那里么?”


    不等她回应,素心的眼泪再次涌出,声音抖得厉害:“他们发现了您的耳坠。


    “早上顺天府的人拿着它登门,少爷没辩解半句,就随他们离开了……”


    乔逸兰浸在水里一般,浑身虚浮发软。


    不知为何,她连素心的脸都看不清楚,更没办法思考她话中的内容,只能在心里反复咀嚼着那些字句。


    慢慢地,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似有什么东西牵着,她自顾自下了床,左右绊着脚,跌撞着走到昨夜的妆台前。


    双手哆哆嗦嗦,才刚触到桌边,便想凭那一点儿支撑稳住身形,谁知浑身倏然泄力,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是素心把她扶住。


    素心知道她定受了天大打击,眼泪更是一颗接颗掉在衣襟上:“少夫人……您可要好好的呀。”


    乔逸兰别开她,伸手取来红木盒,猛地打开——盒中唯有一只崭新的耳坠独自躺着。


    孤零零的,就如她此时。


    她抬眼,从菱花镜中看见自己面无表情的脸,恍惚间,又看见孟文芝带着笑意从后向她走来。


    她心跟着便是一颤,连忙转身,却只见比方才哭得更凶的素心。


    再回头隔窗远望,窗外阳光大好,竟已有了偏西的迹象。乔逸兰仿佛刚学会说话,声音细小,语气哀怨飘渺:“为何不叫醒我呢?”


    素心起初没能听清,以为她在喃喃自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赶忙回话:“少爷有令,要我们待您醒来,谁都不准打扰。”


    此前,孟父因公远遣,孟母陪同,二人离家已有一段时日。眼下即便是飞书传信,也难将人立即唤回。


    府中虽都清楚,杀人放火一事,绝不可能是孟文芝所为,可现在看来,嫌疑似乎难脱,若再有人从中作梗,谁又能护得了他。


    孟府失了主心骨,遇此一难,上下人心惶惶。


    打开房门的瞬间,乔逸兰猝不及防一震——清岳浑身汗湿,跪在阶前,家中其余下人亦齐齐俯首。


    不平稳的呼吸声交错响起。


    乔逸兰本就在强撑着一口气,这样一幕劈进眼中,害得她又站不稳。


    她不得不攥住门框,神思恍惚。


    日光照下,双眼如盲。肌肤被暑气灼得发烫,冷汗却顺着脊背往下淌。


    汗水带走了一些东西,换来了彻底的清醒。


    那团蒙她已久的云雾终于散去,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似烟花炸开——


    她饮下的那碗药,被孟文芝加了助眠之物!


    原来他早就知道,他们落入了一个经精心布置的陷阱。而在这生死局中,他们夫妻间的矛盾,已轻如一片鸿毛,不值一提。


    所以!所以孟文芝这是……有意要为她拦下罪名……


    乔逸兰恍然,却顾不上开心或难过,她强行睁开双目,直视高空晴日,接着,在朦胧之中,扫过一个个跪着的,和她一样六神无主的人……


    “清岳。”


    她低唤了一声。


    清岳闻声急急仰头,脸上几滴水挥洒在地,不知是汗还是什么。


    她下令:“还请你速去备车,我要去顺天府。”


    此事关乎朝廷重臣之性命,干系重大,于他们而言,就是滔天的大祸。


    可这祸因她而起,由她生出,若是天塌了,也该是她去补,而非孟文芝独自承担。


    一路快马加鞭,才刚停下,乔逸兰跳下车,直奔府门而去,被门役横刀拦住。


    “求您通传,昨夜总宪大人遇害,你们抓错人了!”她哀声苦求。


    “快走,官府重地,岂容你喧哗?”门役隔鞘推搡,面露不耐。


    清岳见状,怒目上前,颇有想在此闹上一出的架势。


    乔逸兰心知硬闯无益,一手拦下他,心内一横,仰头便朝府内高声大喊:“客栈大火是我所放,耳坠也是我的遗落之物!一切并非我夫孟文芝所为,与他无关!”


    事已至此,她已认清,自己本就是戴罪之身,再多一条莫须有的罪名又如何?


    此言出,不仅门役色变,周围行人也纷纷注目,小声议论。事关重大,门役不好怠慢,却不能擅自放人,只先呵斥:“此案会有刑部大人亲查亲审,休得胡言,还不速速退去!”


    眼见僵持难下,乔逸兰大了胆子,寻机趁其不备,飞快向府内冲去,口中仍喊着:“大人明鉴,你们该审的是我……”


    “快捉住她!”


    各处衙役一拥而上,就将要把她拿下时,乔逸兰看见一侧角门开启,先有一官员走出,紧随其后的是……


    “文芝!”


    乔逸兰弯身挣扎,用力仰头去看他,拼了命地呼唤他。


    孟文芝停下脚步,转头望来,不过一刻,眼中肃穆消失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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