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这话用在深圳的七月,再贴切不过。
新工厂的空调终于装上了,但车间太大,冷气打到中间就弱了。生产线边上还是热,机器的热气、米蒸腾的热气、包装机的热气,混在一起,像澡堂子。工人们穿着浅蓝色的工服,后背都湿透了,贴在线条上。
陈永福站在生产线末端,看着一包包粥料从传送带上滑下来,掉进纸箱里。机械手自动封箱,打上生产日期,叉车运走。整个过程不用人碰,干净,利落。
可他还是不放心。每天第一批产品出来,他都要拆一包,亲自煮了尝。味道要对,口感要对,颜色要对。差一点都不行。
“陈老板,您太仔细了。”生产经理小孙说。小孙是郑文达从香港请来的,三十岁,戴眼镜,做事一板一眼。“机器设定好了,就不会错。”
“机器是机器,米是米。”陈永福说,“今天的米和昨天的米,可能不一样。”
“我们每批米都检测含水量,调整参数。”
“参数是死的,舌头是活的。”
小孙不说话了,但表情写着“多此一举”。陈永福知道,香港来的经理讲究流程、标准,觉得他这套太土。但他坚持。粥是吃进嘴里的东西,不能全靠机器。
中午,他回罗湖店吃饭。林玉兰带着晓梅在店里,吴阿姨回老家几天,她自己照顾孩子。
店里生意照常,中午坐满了人。王建军在前台忙,看见他来,点点头。小周在后厨,跟着刘师傅学熬粥——南山店稳定后,陈永福把小周调到罗湖店培养,刘师傅来带他。
“老板,吃饭。”林玉兰给他盛了碗粥,又端出两个菜:炒青菜,蒸鱼。
“你吃了没?”
“吃了。”
陈永福坐下吃。晓梅在婴儿车里,抓着个塑料玩具,咿咿呀呀地叫。孩子八个多月了,会爬,会扶站,就是还不会走。
“上午工厂怎么样?”林玉兰问。
“还行,出了点小问题,包装机卡了一次,修好了。”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陈永福扒拉两口饭,“下午我得去趟超市,看咱们的货卖得怎么样。”
“建军不能去?”
“他下午要去福田店,李经理安排他轮岗。”
林玉兰不说话了,低头收拾碗筷。过了一会儿,她说:“阿福,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工厂有郑先生的人,店里有李经理,你还什么都亲力亲为。”
“不亲自看,不放心。”
“你这样下去,身体垮了怎么办?”林玉兰看着他,“昨晚你几点回来的?十二点。建国等你等到睡着。”
陈永福心里一紧。他昨晚在工厂调试新设备,确实晚了。
“以后我早点。”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玉兰抱起晓梅,“我去给晓梅喂奶,你吃完放着,我洗。”
看着妻子的背影,陈永福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忙,顾不上家。但没办法,摊子大了,事多了。
吃完饭,他去超市。罗湖这家超市是新开的,三层楼,东西齐全。家香的粥料摆在粮油区最显眼的位置,红色的包装,一排过去,挺壮观。
他站在货架边看。有个中年妇女走过来,拿起一□□蛋粥料,看了看价格,又放下。拿起白粥料,也放下。最后什么都没买,走了。
陈永福跟上去:“大姐,怎么不买?”
妇女看看他:“太贵了。白粥料三毛,我自己买米煮,一斤米才六毛,能煮好几顿。”
“我们这米好,煮得快。”
“快是快,可多花钱。”妇女摇摇头,“我们打工的,能省就省。”
陈永福愣在原地。妇女走了,他还站着。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个。工人最在乎的是实惠。三毛钱一包,煮一碗粥。自己买米煮,三毛钱能煮三碗。这个账,工人会算。
他立刻给郑文达打电话。
“郑先生,价格有问题。太贵了,工人买不起。”
“贵吗?”郑文达说,“我们成本一毛二,卖三毛,毛利一毛八,不算高。”
“对工人来说高。”陈永福说,“他们宁愿自己买米煮。”
“那你的意见是?”
“降价。白粥料卖两毛,皮蛋粥三毛五,海鲜粥五毛。”
“利润就薄了。”
“薄利多销。”陈永福说,“郑先生,咱们的市场是工人,不是有钱人。他们买得起,才能卖得多。”
郑文达沉默了一会儿:“行,听你的。但包装要改,小包装,成本降下来。”
“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去福田店找李文杰。李文杰正在培训新员工,看见他来,停下。
“陈老板,有事?”
“李经理,粥料价格要调。”陈永福把情况说了。
李文杰听完,点点头:“我同意。但光降价不够,还要推广。很多工人不知道这个东西,知道了也不一定会煮。”
“怎么推广?”
“搞试吃。”李文杰说,“在超市门口摆个电炉,现场煮,让人尝。好吃了,自然买。”
“行,我安排。”
“还有,包装上煮法图解要更简单。”李文杰拿起一包样品,“现在的图太复杂,工人文化不高,看不懂。改成三步:1.拆开倒锅里;2.加水;3.煮十分钟。”
“好。”
从福田店出来,陈永福觉得心里亮堂了些。李文杰确实有办法,想得细。
他回工厂,召集小孙和几个骨干开会。
“价格要调,包装要改。白粥料降到两毛,量减少,一包煮一碗。皮蛋粥三毛五,海鲜粥五毛。煮法图解简化,三步。另外,搞试吃活动,每个超市派个人,现场煮。”
小孙皱眉:“陈老板,这样成本控制更难了。量减少,包装成本比例上升。试吃活动要人工,要物料。”
“该花的要花。”陈永福说,“先把市场打开,量上去了,成本自然下来。”
“可是……”
“没有可是。”陈永福难得强硬,“按我说的办。”
小孙不说话了,但脸上写着不服。
散会后,陈永福一个人留在会议室。他知道小孙说得对,成本确实会上升。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利润,是市场。市场打开了,什么都好说。
八月,新包装上市。红色袋子,正面印着大大的“家香”,下面一行小字:“十分钟即煮,味道如现熬”。背面是三步煮法图解,简单明了。价格标签换了,白粥料两毛,皮蛋粥三毛五,海鲜粥五毛。
试吃活动也开始了。超市门口支起小桌子,放个电炉,摆几包样品。派去的员工穿着印有“家香粥料”的围裙,现场煮粥,盛在小纸杯里,给路过的人尝。
第一天,效果不明显。很多人以为是推销,绕着走。第二天,有个带孩子的大妈尝了,觉得好,买了两包。第三天,人渐渐多起来。
“这粥真快,十分钟就好?”
“味道不错,跟店里差不多。”
“两毛一包?便宜,买几包试试。”
一周下来,超市反馈:销量涨了三成。
陈永福松了口气。方向对了。
东莞那边,黄秀英也搞了试吃。她在工业区门口摆摊,工人下班路过,免费尝。效果更好,工人觉得方便,适合宿舍煮。
“老板,这边一个月能卖五千包。”黄秀英在电话里说,“我算了一下,一个工人一个月买十包,我们就能卖十万包。”
“别太乐观,慢慢来。”
“我知道。”黄秀英说,“老板,我想在广州也试试。”
“广州?”
“嗯,我有个表姐在广州开小卖部,说可以帮我们卖。我想先拿几百包过去,看看反应。”
陈永福想了想:“行,你安排。但别自己去,派个人去。你现在管两家店,走不开。”
“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黄秀英的步子还是比他快。广州,那是省城,市场更大,竞争也更激烈。但试试也好,不成也没损失。
八月中旬,何老板来找他,说想入股粥料厂。
“陈老板,我看你们这生意有搞头。”何老板说,“我投五万,占一成股份,怎么样?”
陈永福算了一下。工厂总投资七十万(郑文达三十万,他二十万,贷款二十万),五万占一成,不亏。
“何老板愿意投,当然好。不过这事得跟郑先生商量。”
“郑先生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同意。”
“那就行。”
何老板的加入,让资金压力小了点儿。陈永福用这笔钱买了辆二手货车,专门送货。以前租车,一个月两千,现在自己有车,虽然要保养、要油钱,但长远看划算。
货车买回来的那天,王建军特别兴奋。
“老板,我能不能学开车?”
“你学车干嘛?”
“以后送货,我就能去。”王建军说,“现在司机老陈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有驾照吗?”
“没有,但可以学。”王建军眼睛亮亮的,“培训班老师说,管理者要多技能,才能管好团队。”
陈永福笑了:“行,去学。学费店里出。”
“谢谢老板!”
王建军真去学了,每周两个下午,去驾校。他学得认真,教练夸他上手快。一个月后,驾照考下来了。
有了车,有了司机,送货效率高了。深圳五十家超市,一天能送完。东莞那边,每周送两次。广州也开始送,量不大,但开了个头。
生意渐渐上了轨道。八月盘点,粥料卖了十五万包,利润两万五。虽然不如预期,但在增长。
陈永福觉得,可以松口气了。
但他松不了。林玉兰病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已经十一点。林玉兰在沙发上睡着了,晓梅在旁边哭。他赶紧抱起孩子,发现林玉兰额头滚烫。
“玉兰?玉兰?”
林玉兰睁开眼,声音虚弱:“你回来了……晓梅哭,我哄不动……”
陈永福心里一紧:“你发烧了?”
“不知道,就是没力气。”
他立刻送她去医院。急诊,量体温,三十九度五。医生检查,说是急性乳腺炎,要住院。
“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医生责备。
“我……我以为是累了。”林玉兰小声说。
陈永福愧疚得说不出话。妻子病了,他都不知道。
林玉兰住进病房,打点滴。晓梅暂时由吴阿姨照顾——吴阿姨从老家回来了。□□住到张阿姨家,张阿姨热心,说让孩子在她家睡几天。
陈永福白天在医院陪林玉兰,晚上回店里、工厂看看。三天下来,人瘦了一圈。
林玉兰看他这样,说:“你回去吧,我这儿有护士。”
“没事,我陪你。”
“店里怎么办?工厂怎么办?”
“有李经理,有小孙,有建军。”
“他们能代替你吗?”林玉兰看着他,“阿福,我知道你担心我,但生意不能停。你去忙,我这儿真没事。”
陈永福犹豫。
“去吧。”林玉兰握握他的手,“我好了就出院,别担心。”
陈永福点点头,走了。但心里放不下,每隔两小时打个电话。
林玉兰住院五天,出院时瘦了些,但精神好了。医生交代,要注意休息,不能太累。
回到家,陈永福对她说:“玉兰,以后店里的事你别管了,专心照顾孩子。”
“那我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陈永福说,“养花,看书,带孩子去公园。就是别累着。”
林玉兰笑了:“我哪有那么娇气。”
“不是娇气,是应该的。”陈永福认真地说,“这些年,你跟着我吃苦,没享过福。现在条件好了,该歇歇了。”
林玉兰眼圈红了:“阿福……”
“听话。”
林玉兰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晓梅爬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笑。□□放学回来,看见妈妈好了,高兴得直跳。
那一刻,陈永福觉得,什么生意,什么工厂,都不如这个家重要。
但他知道,他停不下来。这个家要养,员工要养,工厂要运转。他得像上紧的发条,一直转。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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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初,深圳刮台风。风大雨大,商场提前关门。工厂也停工,工人放假。
陈永福难得在家待了一整天。陪晓梅玩,辅导□□作业,跟林玉兰说话。像普通家庭一样,平淡,温暖。
下午,风小了点,雨还在下。陈永福站在阳台看雨,手机响了。
是黄秀英,声音急:“老板,东莞发大水了!”
“什么?”
“常平这边下暴雨,河水涨了,淹了工业区。”黄秀英说,“我的店进水了,一米多深,东西全泡了。”
陈永福心里一沉:“人没事吧?”
“人没事,员工都撤了。但店……店完了。”黄秀英声音带着哭腔,“老板,我对不起你……”
“别说傻话,人没事就好。”陈永福说,“你在哪儿?安全吗?”
“我在表姐家,安全。”
“在那儿待着,别乱跑。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陈永福跟林玉兰说了。林玉兰也着急:“秀英那孩子,一个人在东莞,不容易。”
“我明天去看看。”
“路上小心。”
第二天,雨停了,但路还淹着。陈永福坐火车去东莞,慢车,晃了两个小时。到常平,出站一看,街上都是水,浑浊的,漂着垃圾。车开不了,他蹚水走。
黄秀英的两家店都在低洼处,水还没退,门口堆着沙袋,里面黑漆漆的。黄秀英站在一家店门口,挽着裤腿,浑身是泥。
“老板……”看见他,她眼泪掉下来。
“别哭,先看看。”
两人进店。水退了些,但还有半尺深。桌椅泡坏了,冰箱倒了,灶台全是泥。墙上的水印有一米多高。
“损失多少?”陈永福问。
“两家店,光设备就两万多。”黄秀英抹抹眼泪,“还有存货,米、肉、调料,全泡了。至少三万。”
陈永福心里算了算。三万,不是小数,但还能承受。
“人没事就好。”他说,“店能重开。”
“老板,我……”黄秀英低下头,“我是不是太急了?要是听你的,不开第二家店,损失就没这么大。”
“现在说这个没用。”陈永福拍拍她的肩,“天灾,谁都想不到。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
“清淤,消毒,重新装修。”陈永福说,“钱我出,你负责做。”
“老板,我……”
“别说了,干活。”
陈永福挽起袖子,开始搬东西。黄秀英也动起来。员工陆续来了,大家一起干。把泡坏的东西搬出去,扫水,铲泥。忙了一天,总算清出个样子。
晚上,陈永福请所有员工吃饭。在附近的小餐馆,点了几个菜。
“大家辛苦了。”他举起杯,“店没了,可以重开。人没事,就还有希望。这个月工资照发,奖金照给。”
员工们眼圈都红了。
“谢谢老板。”
“我们一定好好干。”
吃完饭,陈永福和黄秀英在街上走。水退了,留下厚厚的淤泥,踩上去噗嗤噗嗤响。路灯亮了,照在泥泞的街上,昏黄昏黄的。
“老板,我……”黄秀英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我想去广州。”黄秀英说,“东莞这边,水灾之后,工人可能少了。我想去广州开家店,试试。”
陈永福看着她。这姑娘,刚经历这么大损失,想的不是退缩,是前进。
“不怕再赔?”
“怕。”黄秀英老实说,“但更怕错过机会。广州人多,市场大。我想试试。”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去。但先把东莞的店恢复好。广州那边,先小规模试试,别急着开大店。”
“好!”
“钱我出,算你借的。赚了还我,赔了算我的。”
“老板……”
“别说了,就这么定。”
黄秀英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感动的。
送她回住处,陈永福坐夜车回深圳。车上人少,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星星掉在地上。
他想起了老街,想起了老榕树。那棵树经历多少风雨,依然立着。他的粥铺,也要像那棵树,风雨来了,挺住。风雨过了,继续长。
回到深圳,已经凌晨两点。家里亮着灯,林玉兰在等他。
“怎么还没睡?”
“等你。”林玉兰端出热汤,“喝点,暖暖。”
陈永福接过汤,喝了一口。是鸡汤,加了枸杞、红枣,甜丝丝的,暖到心里。
“东莞怎么样?”
“店泡了,但人能重开。”陈永福把情况说了。
林玉兰听完,说:“秀英那孩子,真有韧劲。”
“是啊。”
“你也是。”林玉兰看着他,“阿福,你比以前更稳了。”
“是吗?”
“嗯。”林玉兰靠在他肩上,“以前你遇到事,会急,会慌。现在不会了,知道怎么处理。”
陈永福想想,好像是。两年多前,三轮车坏了都让他着急。现在店泡了,他还能冷静安排。
时间真能改变人。
“睡吧。”林玉兰说。
“嗯。”
两人上床。陈永福累极了,但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泡水的店,泥泞的街,黄秀英的眼泪,员工感激的眼神,还有广州,那个未知的市场。
他知道,前路还长,还有无数风雨。
但他不怕了。
风雨来了,就迎上去。雨停了,就继续走。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深圳,这就是他的路。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像在说话。
陈永福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老榕树,枝繁叶茂。树下,他的粥铺开着,客人坐满了。黄秀英在东莞,王建军在深圳,李文杰在算账,郑文达在打电话。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充实。
粥香飘出来,飘得很远,很远。
一直飘到广州,飘到更远的地方。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