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食粥退货的那天下午,深圳下了场急雨。前一秒还是大太阳,后一秒天就黑了,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商场玻璃顶上。陈永福站在罗湖店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手里捏着那份退货报告,纸张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八万块。八十包。这两个数字在脑子里打转,像两把锤子,敲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王建军从后面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老板,吃饭吗?吴阿姨送饭来了。”
“放那儿吧。”
“老板,您别太……”
“我没事。”陈永福打断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堆着速食粥的样品,一箱一箱的,拆开的、没拆开的,散在墙角。陈永福拿起一包白粥,撕开,倒进碗里,冲开水。米粉遇水结块,搅拌后成糊状,稀稀拉拉的,闻着有股添加剂的味道。
他尝了一口,皱眉。确实不行,跟店里熬的差远了。
门被推开,李文杰进来了,手里也拿着包样品。
“陈老板,我尝过了。”李文杰把样品放在桌上,“问题主要在口感。粉状的,没有米粒感。还有就是味道,添加剂太重。”
“我知道。”陈永福把碗推开,“李经理,你说,这事还能做吗?”
“能。”李文杰肯定地说,“但要调整方向。”
“怎么调?”
“不做速食粥,做粥料包。”李文杰说,“米还是生的,预处理过,配上料包。客人买回去,自己煮,十分钟就好。这样既有便利性,又有现煮的口感。”
陈永福想了想:“这不就是陈工说的半成品?”
“对,但更简化。”李文杰拿起笔,在纸上画,“我们提供三种料包:白粥料包,就是预处理好的米。皮蛋粥料包,米加皮蛋粒。海鲜粥料包,米加虾仁蟹肉。包装上印煮法,简单易懂。”
“成本呢?”
“比速食粥低。不用那么复杂的设备,普通真空包装机就行。原料就是米和配料,我们本来就要采购。”
陈永福心动了。这个方向似乎更可行。
“那之前的设备……”
“设备可以用。”李文杰说,“烘干机处理米,真空机包装。只是工艺调整。”
“试试?”
“试试。”
陈永福立刻给陈工打电话。陈工听完,说:“这个思路对。预处理米不难,关键是米的品种和预处理工艺。要选适合快煮的米,不能太硬,也不能太烂。”
“陈工,您能帮忙吗?”
“可以。我有时间,过去看看。”
第二天,陈工来了。六十多岁的老人,精神矍铄,提个小工具箱。他看了设备,又看了米,点点头:“设备能用。米要换,现在的米太黏,快煮不好吃。我推荐一种东北米,价格贵点,但适合。”
“贵多少?”
“一斤贵一毛。”
陈永福算账。一包粥用二两米,成本多两分。能接受。
“那就换。”
“还有工艺。”陈工说,“米不能烘得太干,要保持一定水分。真空包装时加脱氧剂,延长保质期。”
陈永福一一记下。专业的事,得听专业的人。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陈永福和陈工一起试验。每天泡米、蒸米、烘干、包装,再煮了尝。试了十几种米,调整了十几次工艺参数。
林玉英也帮忙,带着晓梅来工厂——其实不算工厂,就是租的厂房一角。晓梅在婴儿车里睡觉,林玉兰帮着记录数据,试吃口味。
“这个太硬。”
“这个黏了。”
“这个有生米味。”
试到第八天,终于做出满意的样品。米粒完整,颜色自然,煮十分钟就开花,口感接近现熬的。配料包也调好了,皮蛋的腥味去了,海鲜的鲜味留着。
陈永福煮了一锅,给郑文达送去。郑文达尝了,点头:“这个好,有米香。”
“郑先生觉得能卖吗?”
“能。”郑文达说,“但包装要改。现在的塑料袋太普通,要设计得好看,印上‘家香’的logo,印上煮法图解。”
“包装得花钱。”
“该花的要花。”郑文达说,“我认识个设计公司,香港的,价格公道。我来安排。”
“行。”
包装设计的事交给郑文达,陈永福继续改进工艺。他租了间小仓库,买了台二手真空包装机,雇了两个工人,开始小批量生产。
工人是王建军介绍的,都是他老乡,老实肯干。陈永福亲自培训,怎么泡米,怎么蒸,怎么烘干,怎么包装。每一步都要记录,温度、时间、湿度,不能差。
生产了五百包,先给三家店试销。放在收银台旁边,一包卖三毛——白粥料包成本一毛二,卖三毛;皮蛋粥料包成本一毛八,卖五毛;海鲜粥料包成本两毛五,卖七毛。
第一天,卖了二十包。第二天,三十包。第三天,五十包。有客人回头来买,说方便,味道也好。
陈永福心里踏实了点。
四月底,包装设计好了。红色的袋子,印着“家香粥料”四个白色大字,下面是煮法图解:1.拆开料包;2.加水煮沸;3.小火煮十分钟;4.享用。简单明了。
郑文达拿去给超市谈,这次不是试销,是正式铺货。谈下来十家超市,每家先铺一百包,卖完补货。
“陈老板,这次要备足货。”郑文达说,“五一假期,超市人多,是机会。”
“好。”
陈永福让工人加班生产。两个工人不够,又招了两个。厂房里二十四小时有人,泡米、蒸米、烘干、包装,流水线作业。
林玉兰不放心,带着晓梅来看。厂房里热气腾腾,米香弥漫。陈永福穿着工装,跟工人一起干活,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
“阿福,你歇会儿。”林玉兰递水给他。
“没事,不累。”陈永福接过水,一口气喝完,“玉兰,你看,咱们有生产线了。”
林玉兰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那些成堆的米袋,那些包装好的料包,心里感慨。两年多前,他们还在老街的老榕树下,用一口锅熬粥。现在,居然有生产线了。
“阿福,咱们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不快不行。”陈永福说,“深圳就是这样,不快就被甩下。”
林玉兰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抱着晓梅,在厂房里转了转。晓梅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机器,那些米,那些忙碌的人。
“晓梅,这是你阿爸的工厂。”林玉兰轻声说。
孩子听不懂,但笑了。
五一假期,超市人确实多。家香粥料摆在粮油区,红色的包装显眼。三天假期,十家超市卖了八百包。补货电话打来,要加货。
陈永福既高兴又紧张。高兴的是卖得好,紧张的是怕供不上。工人加班加点,他也跟着干,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五月三号,东莞黄秀英打电话来,语气兴奋:“老板,粥料包我这边也试卖了,卖得好!工人买回去,在宿舍煮,方便。你能不能给我供货?”
“你要多少?”
“先要五百包,三种口味各要一些。”
“行,我安排。”
挂了电话,陈永福想,黄秀英真是会抓机会。东莞工人多,宿舍条件有限,粥料包确实适合。
他立刻安排发货。王建军负责联系运输,找辆小货车,第二天就送到东莞。
五月五号,假期结束。盘点下来,五一期间粥料包卖了三千包,收入九百多块,利润四百多。虽然不算多,但开了个好头。
郑文达很满意:“陈老板,我说过,方向对了就能成。”
“是郑先生指点得好。”
“互相成就。”郑文达说,“接下来,我们要扩大规模。宝安那边我看了个厂房,大,能上生产线。要不要去看看?”
“去。”
宝安的厂房在郊区,原来是家玩具厂,倒闭了,厂房空着。面积有两千平米,比现在的大十倍。租金一个月两千,不便宜。
“这里可以做标准化生产线。”郑文达指着空旷的厂房,“这边原料区,这边预处理区,这边包装区,这边仓库。规划好了,一天能产一万包。”
一万包。陈永福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能卖那么多吗?”
“能。”郑文达说,“深圳现在人口两百万,还在增长。速食市场刚起步,空间大。我们占了先机,就要做大。”
陈永福看着这空荡荡的厂房,想象着机器轰鸣、工人忙碌的场景。一天一万包,一包赚一毛,一天就是一千块利润。一个月三万。
这个数字让他心跳加速。
“设备呢?”
“设备我订新的,从日本进口,自动化程度高。”郑文达说,“投资大概五十万。我出三十万,你出二十万。”
二十万。陈永福手心里冒汗。他所有存款加起来,也就十五万。还差五万。
“郑先生,我……”
“钱不够可以贷款。”郑文达说,“现在政策鼓励,个体户能贷。我可以帮你联系银行。”
陈永福犹豫了。二十万,不是小数。万一赔了,怎么办?
“陈老板,机会不等人。”郑文达看着他,“你想想,两年前,你敢想你有今天吗?两年后,你可能就是深圳速食粥行业的龙头。”
龙头。这个词像火,点燃了陈永福心里的那团东西。
“我回去想想。”
“尽快给我答复。”
从宝安回市区的路上,陈永福一直没说话。王建军开车——新买的面包车,二手的,花了八千。车里放着粥料包的样品,红色的袋子,在座位上晃来晃去。
“老板,真要投二十万?”王建军问。
“不知道。”陈永福看着窗外,“建军,你说呢?”
“我……我不懂这些大事。”王建军老实说,“但我信老板。老板做的事,都有道理。”
陈永福苦笑。他自己都没底,别人怎么信?
回到家,林玉兰在做饭。晓梅在学步车里,摇摇晃晃地走。□□在做作业,看见他回来,叫了声“阿爸”。
“回来了?”林玉兰从厨房探出头,“饭马上好。”
“嗯。”
吃饭时,陈永福把郑文达的提议说了。林玉兰听完,放下筷子。
“二十万?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存款十五万,还差五万。郑先生说可以贷款。”
“贷款?”林玉兰声音高了,“阿福,咱们刚还清老街的贷款,又要贷?”
“这次不一样,是扩大生产。”
“生产什么?那些料包?”林玉兰指着墙角堆的样品,“阿福,我知道你想做大,可咱们是熬粥的,不是开工厂的。那些机器,那些设备,咱们懂吗?”
“不懂可以学。”
“学?你多大年纪了?还学?”林玉兰眼圈红了,“阿福,咱们现在这样不好吗?三家店,生意稳当。料包也能卖,慢慢做。为什么要冒那么大险?”
陈永福说不出话。他知道妻子说得对,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坐不住。
“玉兰,我……”
“你想想建国,想想晓梅。”林玉兰抹了抹眼睛,“万一赔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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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怎么办?咱们回老家都没脸。”
这话刺痛了陈永福。他看看□□,孩子低着头吃饭,不敢说话。晓梅在学步车里,咿咿呀呀地叫。
“让我再想想。”
夜里,陈永福睡不着。他起来,走到阳台。深圳的夜,依然灯火通明。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灯,像巨人俯瞰这座城市。
他想起了老街的老榕树。那棵树几十年了,稳稳地立在那儿,看人来人往,看时代变迁。树不急,慢慢长。可人不行,人要快,要赶,要追。
手机响了,是黄秀英。
“老板,睡了吗?”
“没。”
“料包到了,工人都说好。这边超市也想进货,问我能不能长期供。”
“能,要多少?”
“一个月先要两千包。”黄秀英说,“老板,这边市场大,我觉得能做起来。”
“秀英,你说,我该不该投钱开大工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我说实话,该。”黄秀英说,“我在东莞看到,深圳来的东西都好卖。家香这个牌子,在工人里有口碑。要是能做大了,不光是深圳、东莞,整个广东都能卖。”
“可风险大。”
“做什么没风险?”黄秀英说,“老板,当年你来深圳,不也是冒风险吗?要不是冒险,哪有今天?”
这话让陈永福心里一震。是啊,当年他来深圳,兜里只有几十块钱,不也闯出来了?现在有了基础,反而怕了?
“秀英,你胆子比我大。”
“不是胆子大,是看准了。”黄秀英说,“老板,我信你。你做的决定,我都跟。”
挂了电话,陈永福站在阳台上,很久没动。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呜——长长的,沉沉的。
他想起郑文达说的“龙头”。想起一天一万包的场景。想起家香的牌子,挂满广东的超市。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第二天,他给郑文达打电话。
“郑先生,我投。二十万,我想办法凑齐。”
“好!”郑文达很高兴,“陈老板有魄力。你放心,我们一起做,一定能成。”
钱的事,陈永福想了三个办法:存款十五万全拿出来;找何老板借三万——何老板爽快答应了,说算投资,不要利息;剩下的两万,找银行贷款。
贷款手续比想象中顺利。银行信贷员看了粥铺的流水,看了粥料包的销售数据,很快批了。两万块,一年期,利率百分之八。
钱凑齐了,合同签了。新工厂开始装修,设备从日本运来,要两个月。
这两个月,陈永福忙得脚不沾地。要盯着现在的生产,要学新设备操作,要培训工人,要跑市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足。
林玉兰看他这样,没再反对,只是默默支持。每天炖汤,给他补身体。晚上等他回家,不管多晚,都留一盏灯。
六月底,新工厂设备安装好了。全自动生产线,从泡米到包装,一条龙。工人只要看着机器,按按钮就行。
试生产那天,陈永福站在生产线前,看着米从这边进去,那边出来就是包装好的料包。一分钟六十包,一小时三千六百包。
机器轰鸣,米香弥漫。他眼睛有点湿。
两年多前,他站在老街的老榕树下,用一口锅熬粥。现在,他站在自动化生产线前,看着机器替他工作。
时代真快,他也跟上了。
第一批产品下线,他拿了几包回家。煮了一锅,叫林玉兰和孩子们尝。
“阿爸,跟店里的一样!”□□说。
“嗯,一样。”陈永福摸摸他的头。
林玉兰尝了一口,点点头:“是好。”
“玉兰,谢谢你。”陈永福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不拦我。”
林玉兰看着他,眼圈红了:“拦也拦不住。你这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以后不会了。”陈永福握住她的手,“等工厂稳了,我就轻松了。多陪你和孩子们。”
“你保证?”
“保证。”
保证能不能做到,陈永福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步他走对了。
新工厂正式投产,日产量一万包。郑文达拿下了深圳五十家超市的供货合同,东莞那边黄秀英也谈下了三十家。一个月销量达到二十万包。
算账下来,一包平均利润一毛,一个月利润两万。扣除成本、人工、租金,净赚一万五。
这个数字,让陈永福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七月,深圳最热的时候。新工厂的空调还没装好,车间里像蒸笼。陈永福和工人一起干活,汗如雨下。
但心里是凉的,是踏实的。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那些轰鸣的机器,那些成箱的产品。红色包装,印着“家香粥料”,在灯光下泛着光。
这是他陈永福的工厂,是他的粥,是他的深圳。
远处,又有新的工地开工,打桩机的声音咚,咚,咚,像这座城市的心跳,有力,执着。
他知道,他的心跳,也跟上了这个节奏。
不,不是跟上,是融进去了。
他就是深圳,深圳就是他。
汗水滴在地上,很快蒸发了。但印记留了下来,像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脚印,深深浅浅,都是来过的证明。
陈永福擦了把汗,继续干活。
明天还要早起,还要熬粥,还要看店,还要管工厂。
但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