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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分店

作者:滴滴叮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二月末的深圳,雨下得没完没了。毛毛雨,不大,但密,飘在空中像雾。路面总是湿的,踩上去黏糊糊的。商场里的空调坏了,关不掉,冷风呼呼地吹,和外面的湿冷里应外合,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寒。


    陈永福感冒了。喉咙痛,说话声音哑,但还得站在灶台前熬粥。海鲜粥的蒸汽扑在脸上,倒是能让他舒服点。


    郑文达派来的律师姓刘,戴金边眼镜,说话一板一眼。他带着修改后的合同来档口找陈永福,嫌里面吵,非要到外面的咖啡厅谈。


    咖啡厅是商场新开的,一杯咖啡卖三块。陈永福第一次进来,觉得椅子太软,坐着不踏实。


    “陈老板,合同我们根据上次谈的修改了。”刘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你看一下,主要改动在第八条和第十二条。”


    陈永福接过合同,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字。他看得慢,很多法律术语看不懂。


    “刘律师,您给我讲讲吧。”


    刘律师推推眼镜,一条条解释。大致意思是:投资总额五万,分两期到账。第一期两万五,用于南山分店开业。第二期两万五,等南山店运营三个月后再给,用于福田分店。


    “为什么分两期?”陈永福问。


    “郑先生谨慎,要看南山店的经营情况再决定是否追加投资。”刘律师说,“这也是对您负责,万一南山店不顺利,后面的投资可以调整。”


    陈永福明白了。郑文达不是全信他,要试水。


    “还有这里,”刘律师指着第十二条,“分店的财务管理由郑先生派会计负责,您要配合提供所有经营数据。”


    “这个上次说了,我同意。”


    “那就好。”刘律师拿出钢笔,“陈老板要是没问题,可以签字了。”


    陈永福拿起笔,手有点出汗。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商场门口人来人往。何老板说过,签了字,就是另一条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画,很用力。


    “恭喜陈老板。”刘律师收起合同,“第一期资金三天内到账。选址的事,郑先生下周从香港过来,我们一起去看。”


    陈永福点点头,没说话。喉咙疼得厉害。


    回到档口,林玉兰正在跟一个客人解释为什么海鲜粥又卖完了。客人不满意,嘟囔着走了。


    “签了?”林玉兰问。


    “签了。”


    林玉兰看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去收拾碗筷。锅里的粥快熬好了,咕嘟咕嘟响。


    何老板下午过来,拍着他的肩说:“陈老板,从今天起,咱们是合作伙伴了。”


    “何老板多关照。”


    “互相关照。”何老板压低声音,“南山那边我熟,有几个不错的位置。等郑先生来了,我带你们去看。”


    三天后,两万五到账了。是电汇,直接打到陈永福新开的银行账户里。他去银行取了一千块现金,厚厚一沓,揣在怀里都觉得烫。


    第一件事是去交南山店半年的租金。看中的铺面在南新路上,三十平米,月租两百,一次交半年就是一千二。房东是个本地人,姓梁,五十多岁,说话时总爱剔牙。


    “陈老板有眼光,这位置好,对面就是电子厂,工人多。”梁房东数着钱,“不过这边竞争也大,光这条街就有三家快餐店。”


    “我知道,试试看。”


    交了租金,拿到钥匙。铺面是毛坯,水泥地,白灰墙,空荡荡的。陈永福站在里面,回音很大。他咳嗽一声,声音在屋里荡来荡去。


    接下来是装修。何老板介绍了个施工队,包工包料,四千块。工期一个月。


    “太贵了。”陈永福说。


    “不贵了,现在人工材料都涨。”包工头老赵说,“你要便宜的,我也有便宜的队伍,但质量不敢保证。”


    陈永福想了想,还是要了贵的。“质量要好,特别是灶台和排烟。”


    “放心,做过几十家餐馆了。”


    签了装修合同,又去订设备。灶具、冰箱、桌椅、餐具,林林总总算下来,要三千多。钱像水一样流出去。


    晚上对账,两万五还剩一万六。还有人工费、培训费、开业宣传费没算。陈永福头一次觉得,钱这么不经花。


    郑文达周末从香港过来,先看了装修进度,还算满意。又去看了周边环境,电子厂确实大,中午下班时,工人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陈老板,你觉得这里一天能卖多少碗?”郑文达问。


    “三百碗应该可以。”


    “三百碗,一碗平均两毛五,一天七十五,一个月两千二百五。扣掉成本租金人工,能赚多少?”


    陈永福在心里算:“大概八百。”


    “八百,五个月回本。”郑文达点点头,“可以。”


    但他又说:“不过这边工人多,口味可能跟罗湖不一样。你要调整菜单,多做实惠的,分量足的。”


    “明白。”


    郑文达当天就回香港了,说开业时再来。陈永福送他去车站,回来时路过老街。拆迁已经完成,老榕树的位置空了,只留下一个大坑。坑里积了雨水,浑浊的,漂着几片叶子。


    他站了一会儿,雨又开始下。没带伞,淋了一身。


    南山店的装修紧锣密鼓地进行。陈永福每天罗湖南山两头跑,早上在商场档口忙完,中午坐公交车去南山看进度。公交车要转两趟,一趟四毛钱,来回八毛。一天八毛,一个月就是二十四块。他算着账,心疼。


    林玉英说:“别省这点钱,身体要紧。”


    “没事,坐车还能歇会儿。”


    其实歇不了。公交车上挤,站一路。有时候累得靠着栏杆都能睡着。


    装修到一半,招工的问题来了。南山那边要两个厨师,三个服务员,一个收银。工资跟罗湖一样,厨师四十,服务员二十五,包吃住。但南山离罗湖远,很多人不愿意去。


    贴了三天招工启事,只来了五个人面试。两个厨师都是新手,没做过粥。三个服务员里,有两个嫌工资低。


    何老板说:“要不从罗湖调个人过去?”


    “罗湖人手也紧。”陈永福皱眉。


    最后招了一个厨师,姓杨,四川人,在酒楼打过下手,会切菜会熬汤。三个服务员都是小姑娘,十八九岁,湖南来的,说只要能包住,工资低点也行。


    人员定了,开始培训。陈永福每天早上在罗湖熬粥,中午去南山教杨师傅。从选米、淘米、下锅,到火候控制、配料比例,一点一点教。


    杨师傅学得认真,但总有偏差。有时候水放多了,粥稀。有时候火大了,糊底。陈永福不骂人,只说“重来”。


    “陈老板,我是不是太笨了?”杨师傅不好意思。


    “不笨,熬粥是细活,急不得。”


    教了十天,杨师傅终于能熬出像样的粥了。陈永福尝了一口,点点头:“行了,可以开业了。”


    开业定在三月十八,星期天。郑文达提前一天从香港过来,检查了所有准备工作。


    “菜单定了吗?”


    “定了。”陈永福递上菜单,白粥一毛,肉粥一毛五,皮蛋粥两毛,海鲜粥三毛。比罗湖便宜。


    “海鲜粥也便宜?”


    “这边工人多,卖贵了没人买。”


    郑文达想了想:“也好,薄利多销。”


    开业当天,搞了促销活动。前一百碗粥八折,还送咸菜。陈永福在店门口放了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电子厂中午下班,工人们涌出来。看见新开的粥铺,有人进来试试。店里的六个员工忙得团团转,杨师傅在灶台前挥汗如雨,三个服务员端粥收碗,收银的小姑娘手忙脚乱。


    陈永福在柜台后看着,心里悬着。人多是好事,但怕出乱子。


    果然出事了。一个工人嫌粥太烫,不小心打翻了碗,烫到了手。服务员赶紧拿凉水冲,但工人不依不饶,要赔偿。


    “我这手明天还要上工,烫伤了怎么办?”


    陈永福走过去:“师傅,实在对不起。今天的粥我请,再赔您五块钱医药费,您看行吗?”


    工人看看他,接过钱:“算了,下次小心点。”


    处理完这事,陈永福发现收银台出了错。有个客人给了五毛钱,买了一碗三毛的海鲜粥,该找两毛,但收银员找了一毛。客人已经走了,追不回来。


    “对不起老板,我太忙了……”收银的小姑娘快哭了。


    “没事,下次仔细点。”


    中午高峰期过去,盘点。卖了二百六十碗粥,收入四十五块八毛。但算上促销折扣和那五块钱赔偿,实际收入四十块。


    成本呢?米、肉、海鲜、煤、人工,大概二十五块。净赚十五块。


    第一天,还行。


    晚上打烊,陈永福开了个短会。指出今天的问题:粥太烫要提醒客人,收银要仔细,服务员要配合好。


    “大家今天辛苦了,以后会越来越好。”


    员工们点点头,脸上有疲惫,也有兴奋。


    陈永福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罗湖。车上人少,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夜色已深,路灯一盏盏向后掠去。


    回到商场档口,已经十一点了。林玉兰还在等他,锅里热着粥。


    “怎么样?”她问。


    “卖了二百六十碗。”


    “那不错啊。”


    “但出了些问题。”陈永福把烫伤和收银出错的事说了。


    林玉兰听完,轻声说:“刚开始都这样,慢慢就好了。”


    两人坐在空荡荡的美食区喝粥。周围的档口都关门了,只有安全通道的绿灯亮着。


    “玉兰,我想把秀英调到南山去。”陈永福忽然说。


    林玉兰手一顿:“为什么?”


    “南山那边缺个能管事的。杨师傅手艺还行,但管理不行。秀英在罗湖干了这么久,懂流程,能撑起来。”


    “那罗湖这边呢?”


    “王建军可以顶秀英的位子。再招个送餐的。”


    林玉兰沉默了一会儿:“秀英愿意去吗?南山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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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远。”


    “我明天问问她。”


    第二天,陈永福找黄秀英谈。黄秀英听完,没马上回答。


    “老板,去南山,住哪?”


    “店后面有个小房间,可以住。月薪加五块。”


    “五块……”黄秀英想了想,“老板,我去。罗湖这边已经熟了,我想试试新的。”


    陈永福松了口气:“好,那你准备一下,后天过去。杨师傅那边,你多带带他。”


    “知道。”


    黄秀英去南山那天,陈永福送她去车站。公交车来了,她拎着行李上车,在窗口挥手。


    “老板,我会做好的。”


    “我相信你。”


    车开走了。陈永福站在车站,想起一年前,黄秀英蹲在路灯下哭的样子。现在她能独当一面了。


    时间真快。


    黄秀英到了南山店,果然不一样。她有条理,会安排,员工服她。收银再没出过错,服务员也配合得更好了。她还提了个建议:推出套餐,一碗粥加一个馒头,卖两毛五,比单买便宜五分。


    工人喜欢实惠,套餐卖得很好。


    南山店的生意慢慢上了轨道。每天能卖三百碗左右,周末能到四百。一个月下来,赚了九百块。虽然比预期的八百多了一百,但陈永福知道,这是因为刚开业的新鲜劲。能不能持久,还要看。


    郑文达看了第一个月的报表,满意,第二期资金准时到账。


    福田店的筹备开始了。


    这次陈永福有了经验,选址、装修、招工,都顺利些。但他也发现,自己的身体有点跟不上了。每天两头跑,有时候三头跑,罗湖、南山、福田,像个陀螺。


    四月中旬,他终于撑不住,发高烧。林玉兰逼他去医院,医生说是疲劳过度,要休息。


    “休息?店里怎么办?”


    “店重要还是命重要?”林玉兰难得发火,“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俩怎么办?”


    陈永福不说话了。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想起老家卫生院。小时候发烧,母亲背着他去看病,也是这样白墙,这样味道。


    护士来打针,针头扎进手背,有点疼。他闭上眼睛。


    何老板来看他,带了水果。


    “陈老板,身体要紧。福田店的事不急,等你好点再说。”


    “不行,合同签了,时间定了。”


    “定的是五月开业,还有一个多月呢。”何老板说,“你先养病,店里的事,我帮你看着点。”


    陈永福感激地点点头。何老板这个人,虽然精明,但讲义气。


    在医院住了三天,烧退了。陈永福急着出院,医生说再观察一天。他躺不住,偷偷溜出去,去福田看装修进度。


    福田的铺面在华强北,电子市场旁边。这边人流量大,但租金也贵,三十五平米,月租两百八。装修已经完成大半,工人们在贴瓷砖。


    包工头老赵看见他:“陈老板,你怎么来了?不是住院吗?”


    “来看看。”


    “放心,质量保证。”老赵递给他一支烟,“不过陈老板,你这脸色可不好,得多休息。”


    “知道。”


    看完福田店,他又坐车去南山。黄秀英见他来了,吓了一跳。


    “老板,你怎么出院了?”


    “来看看。”陈永福在店里转了一圈,干净,整齐,客人也不少,“做得不错。”


    “老板,你得回去休息。”


    “这就走。”


    说是走,又去了后厨,检查了食材,跟杨师傅聊了几句。等坐上回罗湖的公交车,天已经黑了。


    回到家,林玉兰正在做饭。见他回来,脸一沉:“又去哪了?”


    “去看了看店。”


    “医生说的话你都忘了?”林玉兰把锅铲一放,“陈永福,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带建国回老家。”


    这话重了。陈永福愣住。


    林玉英眼圈红了:“我知道你想把生意做大,想让我们过好日子。可你要是有个好歹,钱再多有什么用?”


    陈永福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对不起,我错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真记住了。”


    林玉兰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推开他:“吃饭吧,菜都凉了。”


    饭桌上,□□说:“阿爸,我们学校要开家长会。”


    “什么时候?”


    “下周三。”


    “好,阿爸去。”


    □□高兴了,扒饭扒得很快。孩子上二年级了,成绩中等,但老师说踏实。


    晚上睡觉前,陈永福算账。福田店开业在即,要招人,要培训,要备货。钱还够用,但人手不够用。


    他想着,福田店开业后,得培养几个能管事的。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


    窗外传来猫叫,一声接一声。春天了,猫都叫春了。


    陈永福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熬粥,不能想太多。


    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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