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顾丝不能肯定沃斯特在哪里, 但是凯厄一定是被关在了王城的地牢里,顾丝得想办法潜入到里面。
这一路上困难重重,先不说她一个柔弱的吸血鬼怎么潜入教廷总部了,光是进入王城,必须要先去其他主城登记,经过重重核查才能踏入传送阵,顾丝之前是有了教皇的引荐才没有接受核查。
该怎么做,顾丝毫无头绪。
她穿来的地方离奥城更近一点, 先回到奥城好了,如果她能吸收更多心头血的力量,可能会考虑武力突破,但现在的顾丝可能连一般的守城士兵都斗不过。
但她也有优势。
顾丝在树丛里跳跃,月光无言地从林隙透下,如同清泉般洗刷了她骨子里带来的病弱。
顾丝从高高的山崖上跳落,金发和厚重的裙摆像是花朵一般绽开,她伸开双臂,像是女巫在夜色里骑着扫把驰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和自由。
她行走在悬崖峭壁之间像是在跳舞,如同飞鸟掠过夜空。
逃跑是蜘蛛家的特长, 顾丝找回两份权柄后, 素质都加到了速度上面,当时他们花了一个多星期的路程,顾丝现在满打满算只用两天就能赶到。
夜间的大地空旷而神秘,对于如今的顾丝而言,月光像是黑夜母亲的微笑,夜风是她轻轻抚摸自己的发丝的手,亚种和野兽都不会再来侵扰她, 冲淡了她对于未来的焦虑。
人界有一点不好的是,这里会有太阳。
七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顾丝就已经感觉到了难以言说的灼痛,她坚持到了天完全亮起之前,找到了一个山洞洞xue ,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小团,神情恹恹地躲避太阳。
疾行一夜,顾丝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饥饿。
顾丝在被转化后从来没挨过饿,这方面的抗性特别低。
她的鼻尖轻轻嗅动着,红唇下獠牙生长,因为牙齿尖尖的小小的,她柔润的唇珠被顶得微微上翘,看上去很适合被含住。
顾丝眼睛红红的,如临大敌地瞪着面前充满光照的地面。
好饿,好饿……
满脑子都是对血液的强烈渴望,顾丝吞咽了一下,克服本能的恐惧,朝洞xue外面试探地伸出指尖,看到了香甜孱弱的血包们在朝她招手。
无处不在的光照化作火蛇,登时撕咬上来。
一秒、两秒,不到三秒,顾丝就烫得收回手,握着自己的指尖,白皙的手指像是被烫水泼红了。
虽然没有融化,但是很疼。
如果她必须要走到阳光下,会比普通血族坚持得更久一些,要做到凯厄那样在人类王国里行走自如,在她没有收集到七份心头血前,不太可能。
人一旦吃不饱,就会更容易陷入负面情绪。
顾丝太饿了,起先是习惯性地小声地啜泣,再次意识到周边没有人理会她后,少女开始暴躁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咒骂,用尖利的指甲破坏了洞xue里的岩壁,留下了野生动物那样的爪痕。
顾丝不知道怎么的饿晕,然后在夜风的呼唤中醒来。
她胃里翻江倒海,饿到极点之后甚至想要干呕,双眼无神,迟了几秒,才看清整个洞xue里快要塌陷的惨状。
被熊袭击了?
……呃、好像不对。
太阳落山了,清凉的夜风推着她、鼓励她站起来,去猎场里觅食,顾丝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揉了揉自己的太阳xue 。
顾丝一直都知道自己心里有着黑暗的一面,但她没想到,自己在饥饿的时候,会彻底发狂。
这样绝对是不行的。
顾丝没有武力,唯一靠得住就是自己的魅惑能力和演技,而回头到了教廷,她必须得长时间压抑自己的欲望。
如果因为渴血露馅,被查出是奸细——顾丝有预感,她将再也走不出教廷。
想想办法吧、想想办法。
顾丝艰难地转动着思绪,沿着之前观察到的地形,来到了一处只有一家四口人居住的山庄里。
一对夫妻,两个不到五岁大的孩子。
顾丝站在透出明亮暖光的窗户前,根据那些家常的聊天和欢笑声判断出里面的人数和大概的年龄。
男人是个瘸腿,构不成威胁,女人经常干农活,有些麻烦。
但只要她凭借速度,先挟持那两名孩子的话——
……太可怕了。
顾丝突然惊醒,面色倏地惊白,如同洪水猛兽一般看了一眼那座温馨的房屋,忙退到了木屋后面。
手抚着胸脯,大口大口喘息着。
她怎么会想这么可怕的事?
你要屈服了吗?你要彻底认同自己血族的身份了吗?
摧毁一切理智的饥饿感再次袭来,唾液旺盛地分泌,汗水打湿了顾丝额前的金发,她跪倒在地上,指甲抠进泥土里。
木屋后搭了一个牲畜栏,养着鸡鸭,鲜活的生命们仿佛察觉到了黑夜里的猎食者,距离太近了,以至于它们受惊,扑腾着翅膀,发出难听的示警。
顾丝恍恍惚惚地眨了一下眼。
木屋内的交谈声静下,有活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了后门。
离开之前,少女在黑夜里散发着淡淡血光的眼睛瞄准了在角落里团着,最年老的母鸡。
……
夜风里传来浓烈的血腥气息。
夜幕下,四名披着黑袍的高大影子,如同幽灵般跃到了空地上。
为首的男人下颌绷紧,快步走到台阶上,拉开被什么生物破坏过的房门,木门不堪重荷,吱吱呀呀地倾倒,暴露出内部的气味来源。
碎肉,眼珠,人体的碎骨头,稀碎地被扔得东一块西一块,甚至没留下一块较为完整的骨骼。
还是来晚了一步。
“受害的一共几人?”猎人闭了下眼睛,沉沉道。
“四人,”其中一名黑袍人蹲下,佩戴好尸检用的手套,平淡地拨了一下那些碎骨肉,“尸体上有被血族獠牙撕扯过的痕迹,没有活口。”
他找到了躺在血泊里的几颗乳牙,放在一个密封的袋子里:“其中两个是换牙前的小孩,这是一家四口。”
看上去是队长的男人闭上眼,挥了挥手,不忍再听。
深渊界入侵后,比这更惨烈的景象比比皆是,连贵族的灭门惨案都时常发生,更不用说平民了。
他们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留证和入殓的工作,气氛一时凝滞无言。
“阿彻,回溯就交给你了。”队长出门透气,看向站在门框边的年轻身影。
和其他猎人缄默血腥的气质不同,那少年的兜帽下露出半张精致的脸,唇线薄淡,阴影覆盖下的碧眸很有些戾气。
他戴着半掌手套的拇指抵向食指指腹,弹起一枚晶石,手掌提前在晶石落下的位置等候,看也不看地接住,这么一下下地自娱自乐,富有悦耳的节奏感。
“哦。”阿彻看不出对这工作的喜恶,淡淡地应了下来。
他长腿支起,不再懒洋洋地倚靠着发呆,像是从休憩状态里醒来的大猫。
他走到尸骨前,膝盖半屈,握着回溯石移至血迹上方。
这是教廷和群星塔合作,新研制出的魔导科技——只要持有受害者的血迹、发丝,或者身体组织,便能提取到他们生前看见的最后的景象,限制在两小时以内。
回溯石亮起荧光,凝聚成一束朝空中放出,播放起一幅虚幻的画幕。
回溯石是以死者的视角播放的,后院的栅栏里传来鸡鸭不安的挣动,男主人让劳累了一天的妻子早些休息,随后一瘸一拐地,独自走向窄小的后门。
似乎是生物本能在这时警醒了人类安逸的大脑。
越接近后门,他的步伐越慢,心跳声加速,如擂鼓般锤着胸腔。
男主人一辈子生活在偏僻的村落,这里荒芜得连野兽都甚少出没,他从长辈那里听到过血族的传说,不过就像是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那样,只当成一个离奇的寓言。
说害怕也害怕,就跟他们害怕豺豹,天灾一般,但至少他见过野兽,经历过天灾,对血族却是毫无认知的。
但此刻。
直觉告诉人类,有什么超越他认知的东西,到来了。
——快跑。
手心满是滑腻的汗水,他颤颤巍巍地拔掉门栓。
离开这,带上妻子和儿女一起!
男主人到死可能也想不通,他为什么意识到了危险!却还是推开了那扇代表蒙昧无知的门,走入不属于他的世界。
那是一位陌生的少女。
几乎是他这一生见过的所有美丽,日光,盛夏里清澈的溪流,丰收的谷物,加在一起也尤为不及。
她拥有着堪比日光华耀的金发,皮肤白皙,一身黑色繁复的长裙如同夜国的河流。
听到响动,少女似乎被吓到了,纤瘦的脊背僵硬,然后她抬起了头。
露出了一双浅红色的魅惑眼瞳,和唇间沾着的血迹。
“……”
这支猎人小队全员陷入惊撼。
队长是一名易激动的虎族兽人,他颇不可置信:“她是血族?!这么小的女孩,是血族?!”
“红眼睛,跟年龄无关,一定是血族了,”队伍里担任入殓师的猎人嗓音沉凝,“她的等阶不低,我们需要把这个回溯石上交给教皇,让那位大人制定抓捕她的计划。”
“阿彻……”
“阿彻?”
“阿彻,你有没有听到?”
男人皱了皱眉,几次没有得到应答,朝一向随心所欲的阿彻望去。
却没想到,他的同伴深深地、深深地凝望着画面里的少女。
额角青筋暴跳,呼吸粗重,眼瞳缩成细细的一条线。
少年的面容被两股情绪分裂了,一面是狂喜,所以他的眼睛弯了起来,但却又像是为谁心痛那样,温热的液体从笑着的眼睛里滚落出来。
……
顾丝没想到她抓一只老母鸡都极难下手,发了狠忘了情,终于咬断鸡脖子,却被主人发现了。
幸好她跑得快!
对不起对不起,喂鸡之恩她记住了,如果她之后还活着,会把买鸡的钱付给村民的。
喝干了母鸡的血,顾丝还是饿,不过比之前好忍受太多了。
饿得发慌的顾丝借用炎魔的力量生火,按照人类时的饮食习惯烤了鸡肉来吃,味同嚼蜡。
但顾丝还是把鸡肉吃完了。
就算所有人都对她投来恐惧和厌恶的眼神,她总要记得自己还是人类。
吃完后,顾丝压抑着呕吐的冲动,来到湖边,静静凝望着自己莹白到几乎发光的脸。
她看了许久,然后闭上眼,再睁眼时,她的眉眼变得普通,一头金发变成了棕色的羊毛卷,鼻尖点了几颗娇俏的雀斑。
——这是她权柄增强后的新能力,能够短暂地改变容貌和瞳色。
顾丝这次潜伏打算速战速决,取了血偷完圣剑就走,并没有跟教廷里的男人们拉扯的打算。
……不过,她到底该以什么契机打入教廷内部呢。
顾丝并没有等待太久。
很快,她就发现了一队路过的教廷猎人——
作者有话说:这种剧情果然还是要加上掉马桥段最爽啊!
妹宝就这么淡淡地看着所有人悲伤,男嘉宾们以为她身不由己误入歧途,然后妹宝满脑子都只有事业。
第102章
这是一支四人小队, 顾丝发现他们时,几个看不清长相的黑袍人正在河边扎营休息。
顾丝蹲在灌木里,像是观察天敌般警惕地抬头望去,这会儿是第二天的傍晚,夕阳西沉,浓浓升起的薄雾盘踞在林间,几人围着的篝火亮起橘红色的光。
按理说,顾丝现在的气息很微弱, 周围的可见度也不高。
突然,本能的危机感促使顾丝趴下,下一刻,她就感觉到一支冷箭擦着自己头皮射了过去,直直地钉在身后的树干。
因为带着必杀的力气,箭的尾翎在射中之后还不住地震颤。
“喂——发现什么了?阿彻。”
河对岸传来一名男子的粗犷嗓门。
一道敏捷又蕴藏着爆发力的身影,以看不清的速度,落在了顾丝刚刚的躲藏处。
阿彻俯身,观察向这丛低矮的灌木,随后戴着金属指虎的手捏起一条灰色的尾巴,面无表情地将这只刨坑的林鼠倒提起来。
“没什么, ”阿彻的语气顿了顿,顾丝莫名感觉他有些心不在焉,“一只老鼠。”
半精灵少年背负长弓,一手提着林鼠,碧绿的眼瞳朝林子深处望去。
他不明白自己在寻找什么。
只是刚刚一瞬间,他的心脏忽然剧烈跳动……每次将要发生什么影响深重的事情前,他都会有这种心悸的预感。
像是奥城城破的那一天。
少年拉低兜帽,遮掩那双猫瞳里所有的情绪, 平直冷淡的唇角微微垂下。
顾丝抱着脑袋,畏畏缩缩躲在他背后不到十米的位置,屏住呼吸,努力降低自己的生命迹象,让自己的心跳和脉搏变得跟死人差不多。
居然是阿彻!
顾丝完全没想到第一个见到的故人会是他。
怎么办怎么办……她下意识地就躲起来了,要是不躲的话,她还能辩解两句。
不对,那样也很可疑。
这个世界的夜晚,不仅有流窜的亚种,还有食人的野兽,她现在变装成了一个普通的村姑,可是这里离村子还有好些距离呢,一个手无寸铁的村姑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顾丝咬紧下唇,因为紧张,浑身的血脉都像是冻结了,呼吸压得低又轻缓,和林间穿梭的气流融合。
她默默在心里祈祷,拜托了,不要被发现。
终于,她听到了阿彻长靴的迈步声。
顾丝在阿彻返回后,默默和他们拉开距离,她对猎人的警惕程度有了新的认知,但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放手一搏。
——如何让一群吸血鬼猎人,带她这个真正的吸血鬼进入大本营呢?
这片区域离奥城不远了,路上大概还会经过一个城镇,几个小型村庄。
顾丝趁着夜色,提前赶到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摸进村里偷了一件女人的衣服(她在内心又说了几遍对不起)挑选了一个较为显眼,同时也会被阳光照射到的位置。
顾丝沉沉吸了一口气,抬起左手,指甲变得长又尖利,做足心理准备之后,她一狠心,将指甲狠狠贯入自己的肩膀里。
顾丝闷哼一声,眼眶里全是酸涩的泪水,愣是没有叫出来。
她抽出指甲,带出一片喷溅的血花。
然后顾丝满脸苍白,嘴唇打着哆嗦,来到溪水旁,弯下腰,清洗了染血的指甲,将双手恢复成白净细腻的原貌。
她浑身都在颤抖,像是狂风里被吹得东倒西伏的小草。
要是她能用獠牙咬自己就好了,顾丝含泪想着……但是那样的话,光从受伤的角度和位置,身经百战的猎人就能发觉异样。
其实她现在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好。
顾丝拖着双腿,躺在那片血迹后面,抿紧的唇慢慢无力松开,紧紧地抱住自己。
风的流动变得柔和。
周围逐渐响起了鸟鸣。
太阳逐渐升起来了……柔软的晨光穿林打叶地照射在身体上,明明她在人类时会感到清凉舒适的气温,放在这具半血族的身体上,却是难以忍受的灼痛。
肌肉在抽搐,意识在消散,就在顾丝无法忍受自己的逃生本能,想要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听到了几个属于成年男性的脚步声。
她的气息重又沉寂下去。
赌对了,顾丝想。
一个男人朝她走来,将她孱弱无力的身体扶了起来,而另一个猎人俯身,冰凉的手套拨开脖颈后蓬松的棕色羊毛卷,按了按她的动脉,确认她有没有被血族咬伤。
“只有这一处伤口?”
“啊,看上去是。”
他们低声交谈,目光冰冷地巡视着她的脸,脖颈,其中一人摘掉手套,将手指撬进她粉白色的唇瓣,抚摸上她虎牙的位置。
顾丝发出了猫一般的呻吟,唇珠含住他宽长的指节,那人的动作僵硬了一下。
“没有獠牙,口腔温度正常。”
男人咳了一声,将沾着少女亮晶晶唾液的手指抽出,几人的目光都不禁在入殓师那只手上顿了顿。
……虽然清楚这是例行的检查。
但入殓师这种抢先一步的姿态莫名让人不爽,明明这名少女并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
日光越来越盛,顾丝发起抖来,无意识地摸索着自己的胳膊,装作很冷的样子。
她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其中一人的外衣,可以帮她稍微抵挡微薄的晨光了。
“怎么办,要带走吗?”
“毕竟亚种的指甲也有病毒,带回去交给月骑吧。”
“月骑团长不在奥城,”阿彻抱臂,一道阴凉的目光冷冰冰地逡巡着她,“教皇下了召集令,所有团长都会到王城备战,奥城没有第二个诺兰那样的医师,把她带走也只是等死。”
入殓师不赞同地道:“她还没有转化的迹象,只是被抓伤了,早早放弃她,这不是教廷宣扬的宗旨。”
阿彻嗤笑了一声。
他想说就算找到诺兰又怎么样?他连自己的妹妹都认不出,保护不了,还指望他营救一个陌生人?
嘲讽的苛责,打击、恶毒的语言,在他的薄唇间过了一遍,倏然,不知道是什么扎中了他,他的眉头拧起,精致的侧脸笼上了一层阴霾,眼角发红,连带着唇角都再次抽动起来。
阿彻的队友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这两天的情绪反常,实力又是队伍里最强的,谁都不想招惹这个小霸王。
这也许是阿彻一辈子唯一一次的善良。
说不上是弥补还是挽回,阿彻厌恶那些黏黏糊糊的、摸不着的玩意儿,他只是莫名想到了有一天他们也救了一个这样被亚种袭击的少女,抱着微弱的挽救她生命的希冀,带着她踏上了旅途。
谁知道那是她苦难的开端。
假如一切都是徒劳的、虚假的,都是凯厄出自复仇心理安排的剧本,那他和她之间有什么是真的?
毫无忧虑的日光倾倒,穿过重重叶片,在他脸侧投下错乱的光影。
他躺在树上,抱着后脑勺,悠闲地晃着长腿,她在树下举着一张写着爬爬字的纸张,仰着可爱的蠢脸。
[你好,我们能握握手吗? ]
“……”阿彻面无表情地看着虚弱的棕发少女,冷冰冰地转身,撂下一句,“走了,把她也带上。”
第103章
顾丝再一次和阿彻踏上了旅途。
这一次猎人小队捡到她的地方就在某个村庄前,他们问顾丝有没有父母,顾丝直直盯着面前的空气,脸色灰败,气息虚浮,对外界反应迟缓。
一个普通的村姑,遭受了亚种袭击,勉勉强强捡回一条命,却也是吓得魂飞魄散了。
猎人们的时间有限, 于是在捡到她的位置留下了一枚教廷徽章——如果有亲人来找她,捡到这枚徽章就知道是教廷的公职人员带走了她,不会过多地悲伤焦虑。
猎人给她的伤口做了基础的包扎,然后轮流地背着她,朝奥城赶路。
顾丝全程装昏,趴在其他三个人背上,躲进他们大衣里,但轮到阿彻时,他就对她没那么温柔了,居然是提着她的衣领赶路!
连扛着都不是,除了他拽着她衣领的那只手,一丝一毫的皮肤接触都没有!
顾丝脸色涨红,垂着小狗般的睫毛,眉角狂跳,感觉气管都要被勒住了。
这么勒着她的话,她身上用来遮阳的大衣会掉的啊。
“……阿彻,”他的同伴无语地看着阿彻,“你这么抱伤员,会加重她的伤势。”
“那怎么办, ”阿彻有些困扰地说,“我对女人过敏,一碰到她的身体,身上就会起疹子。”
阿彻从来没说过自己的过往,闻言,性情憨厚的虎族队长伸出有力的臂膀,“你早说啊?那你歇歇,还是让我来抱吧。”
“谢了。”阿彻想摆脱一个烫手山芋似的,飞快地把顾丝扔了过去。
顾丝像颗小流星一样砸在虎族男性鼓囊囊的胸膛前,在滑落前被那一双收起指刀的兽爪揽住腰肢。
过分、过分!
明明顾丝说得上经历很多了,却还是能被阿彻气到。
对女人过敏?之前你捏她的脸的时候,有事没事把她拐到树上欺负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其实就是不想干活吧。
今天全速行进一天,明天早上应该就能进城,夜色降下时,他们不再冒险,而是选择就地扎营过夜。
他们将伤员放在篝火前取暖,然后分工明确地打猎,搭帐篷,驱逐周围的亚种野兽。
顾丝控制了自己的自愈速度,因此伤口还在渗血。
顾丝看着眼前亮起的一簇火光,生理性地感到厌恶,趁没人关注她,膝盖挪动,离远了一些。
脊柱突然附上一股冰锐的寒气。
顾丝用余光悄悄观望四周,阿彻曲着一条腿,蹲在树上,树丛的阴影里亮起的一对幽绿眼眸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兽瞳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变圆,像是猫科狩猎前的注视。
一个正在失血的病人,怎么会抗拒温暖呢?
顾丝僵硬地将腿并起,双手环住,似乎只是没有安全感般,想要将自己抱得更紧一些。
她听到了风声,靴底在草地轻微的下陷声,阿彻朝她走来,稍长的金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微微搔着修直的后颈,用靴尖顶了顶她的背。
“他们让我照顾你,伤员,”他轻轻嘲讽道,“我帮你把火堆升到身边来,怎么样?”
“不、不用。”顾丝惊慌地摇头,下意识地拒绝了。
阿彻“哦?”了一声,眯起眼睛。
顶着少年幽暗的视线,顾丝急中生智,忽然有了灵感,她羞赧地咬了咬唇瓣,抬起毫不起眼的深棕眼睛,仰慕般望向他。
“我更想,和大人你说说话。”
她结结巴巴,透着不安,“可以吗?”
“……”
阿彻唇角绷直,硬邦邦地看着她那张主动而谄媚的脸,随后披风在空中飞旋,一句话都没说地转身离开。
顾丝坏心眼地在心里想,是被她恶心到了吧?
因为小时候的心理阴影,阿彻最讨厌的就是看中他的脸,骚扰他的类型。
以前的她肯定不会对阿彻说这样的话,现在,他应该打消那点怀疑了吧。
阿彻在周边巡逻,带回了猎物,一头山羊和几条河鱼,几个猎人需求的热量较大,平分了羊肉,阿彻将几条鱼抛给了她。
顾丝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拿这些小鱼怎么办。
她仰着湿漉漉的眼睛,捧起一条鱼,似乎又想黏到阿彻那里。
“我对女人过敏。”少年吊着眼睛,不耐烦地再次强调,“以后离我三米以上的距离,不然别怪我应激做出些什么。”
“别冲着我掉眼泪,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沉着脸说完这些,阿彻便气势腾腾,忍无可忍地跳到了树上。
顾丝像是做错事那般垂下了头。
她低头,唇角紧紧抿着,肩膀颤动了两下。
第二日中午,猎人们带着顾丝回到奥城,过城门时,猎人出示了身份徽章,并揭下怀中女孩的大衣,让守卫核实。
中午的日光明晃晃地直刺下来。
顾丝昏昏沉沉地抬起纤秀的脸,卷发服帖地披在身后,一点柔润的唇珠微微上翘,像是有气无力的猫咪。
并不美艳、出色的容貌,却仿佛有一种让人不忍移开视线的魔力。
守卫不由得愣了一瞬。
女孩看到有生人在,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转过身,将脸埋到了男人的怀里。
“看完了吗?”入殓师不悦地问。
“哦……!感谢诸位光荣的战士同血族奋战,欢迎回到纯净之神的怀抱。”守卫长抬臂做了个放行的手势,骑士们纷纷侧身让开道路。
“你哭了?”过了关卡,队长察觉到怀里有些湿,忙用大掌小心地顺了顺她的后脑勺,“没事,只是例行的检查,不是怀疑你。”
顾丝默不作声,微微发起抖。
又是几滴液体打湿了他的作战服。
刚刚被阳光照了足有十几秒,她的眼睑流下一丝丝血水。
她的肩膀受伤,这点血味并没有让人生出疑心。
这是一支临时组成的小队,到了城内,这次远征结束,众人分别的时刻到了。
队长和负责入殓的那名队员,这两天都很关照她,到了骑士团门口时,他们欲言又止地看着顾丝,似乎还想同她说些什么。
……至少问一下她的名字。
阿彻压着眉,长腿从她身后掠过,提起像是乌龟般裹着厚重的衣服,摇摇欲坠的顾丝,挟着她跨入大门。
于是顾丝没来得及说出煽情的道别。
月骑的信仰是净化之神,想也知道对血族有极强的克制,不会有任何一名血族妄想闯入这里,她一走到门口,周身便充斥着仿佛要将人溺死的空气。
往来的骑士们投来审慎的目光,他们蒙受净化之神的祝赐,隐约觉察到她身上存在的污染。
顾丝心中不禁有些落差和自我怀疑,她回到人界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一直在忍痛,流浪的顾丝就好像一只应激的猫,感觉全世界都在和自己作对!
顾丝捂着嘴,走得很慢很慢,几乎远远被阿彻抛在身后,神明的气息让她感觉到抵触和晕眩,偏偏无法逃离。
四周的景物被水纹模糊,混沌不清。
一道平稳冷漠的少年音色从湖水上方潜入水底,紧接着,是一片物体被强硬地塞进了掌心。
“抓紧了。”阿彻单手叉着腰,侧头睨她,淡淡道。
顾丝微微睁大双眼。
她下意识地拽了下手里的布料,那是阿彻的披风一角。
“……你回来找我吗,大人?”
阿彻没耐心地否认:“我对女人过敏。”
“想活下去的话,走不动路也要往前,抓紧每一丝生机,”阿彻说,“以前有一个人就是那么做的。”
顾丝心中有些预感,问道:“是对您很重要的人吗?”
他没有停下脚步,平静地前行,如同置若罔闻。
阿彻带着她一路畅通无阻,最终带她来到一扇眼熟的办公室前,敲响房门。
“我去办事,你自己进去。”
“谈不上重要,”阿彻看她进门后,漠然地站在灯光的阴影下,嗤道,“毕竟我和她到最后也没有成为什么关系。”
顾丝站在办公室内,抚着胸口,缓了缓。
是她的错觉吗?这里的空气好像比月骑其余地方清新许多。
“这位小姐,现在还是休息时间哦。”小山一般繁多的文书和卷宗堆在书桌上,从后面传来了一个顾丝非常耳熟的声音。
穿着制服衬衫的青年手撑着桌子,站起来。
健朗活力的气质,却比之前稍多了一份疲惫和稳重,看到门边肩膀包扎着透出血族气息的伤口的女孩时,艾萨克愣了一下,僵在原地。
顾丝发现他变了很多。
本应是娃娃脸的长相,如今颧骨两旁稍稍内陷,眼下也浮现出带着浓重的乌青色。
就像是神明给予他的一场梦,一次轮回。
“你好,”艾萨克从书桌后绕过来,俯身,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她,
“别哭啊,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
顾丝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虽然她也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可是并没有感觉到哀伤的湿润感。
所以,视线模糊的,究竟是谁呢?
……
王城,教廷总部。
从传送阵踏出后,阿彻面色冰冷,长靴带风,没时间跟守卫纠缠,将霜犽借给他的首领徽章扔到了对方的头盔上。
目中无人突破了五六道关卡,刻着神圣天平徽印的铁门为他打开,以教皇为首,各大骑士团的团长和猎人首领全部到场。
阿彻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霜犽身后。
他面容冷峻,像是一柄锋芒毕现的剑刃,隐隐和另一端慈美的圣父对峙,少年面无情绪地环视着众人的神色,随后摊开手心,虚幻的景象从他手中的晶石中投映出来。
“这是回溯石记录下的画面。”阿彻说,声音带着冷意。
“她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骑士们就这样开始诱捕妹。
第104章
不必多言, 在场的战士们心中都明白阿彻口中的“她”是谁。
到场的骑士长们,本是为了缪礼的预言而集结,赤骑兄弟中,迦列尔率先射来一道炙热的视线,他立即想要站起,座椅和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洛基抬了下眼皮,按住了他。
丝丝离开的这一年, 狮骑、月骑的势头萎靡,赤骑后来居上,其中和洛基突然的觉醒脱不开干系。
他不再依靠烟酒、赌博度日,不知开了哪门窍,和兄弟迦列尔同心,巡逻、连轴转远赴战场、杀敌,他们两人撑起了教廷这最为灰暗的一年。
洛基是唯一没有被往昔记忆影响的人, 至少从表面上看如此。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彻,只以为这个半精灵小子是在开一个博人眼球的玩笑。
圣子端坐于教皇的座下,那一瞬间,缪礼也下意识地抬眸望去,倏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垂下银睫,看见了教皇搭在主座上的手背,尾戒缠绕在他的小指,那象征着父的权力。
……只要教皇仍是他的圣父,缪礼就无法越过他,去关心一个不该关心的人。
路德维希死死盯着阿彻的侧脸,脸上一贯温柔的笑容早已不见,圣剑挂在他的腰侧微微震颤,而月骑的位置上,形如僵尸的诺兰,也第一次有了反应。
“阿彻,”霜犽拧眉,因为情绪不定,他眼角和脖颈的银鳞微微明灭,“这是制定捕获血族的作战……别拿她的事,在这种场合开玩笑。”
阿彻没有辩解,也没有回答。
以他的地位,还没有坐上圆桌的资格,但他流露出了毫不退缩的气势,站在教皇对角线的座位前。
教皇的紫眸深深地看进年轻人的双眼,片刻,轻轻叹息,颔首。
“如果找到关于她的线索,特殊时期,也是一件鼓舞士气的事。”
这是同意的态度了。
阿彻垂眼,弯了弯唇角,像是对在场所有人的嘲讽。
有了教皇的准许,回溯石暂停的画面开始播放,仍是以那名受害的男人视角开始,阿彻盯紧画面,简略提了一下前情:“这是我们在一户被血族屠戮的受害者的残片上,提取到的回忆。”
其他的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阿彻的话上了,只有缪礼秉持圣子的责任,询问:“有幸存者吗?”
阿彻冷笑一声。
缪礼蹙眉,目光淡淡地扫过阿彻不羁的面容,借此,在没有引起父亲不悦的情况下,缪礼窥到了他们日思夜想的身影。
狭窄的木门开启,浓墨一般的夜色侵入了室内,雪白的羽毛飞舞,落在了女孩金色的卷发上,像是降落在凡尘里的天使。
她微微张着唇,纤小的脸上带出惊恐的神色,如同横亘着时间与空间,对上了男人们霎那间或紧缩,或兴奋扩大到只能看见瞳孔边缘的眼眸。
宛如一只误入狼群的,洁白的羊羔。
她依旧那样生动,水红的唇被尖尖的獠牙顶开,果冻一般软弹,浅红色的眼睛像是传说里夺人心智的魔女。
不知是谁的吐息变得压抑而粗重,阿彻的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像是溺水的旅人,紧紧攥住那枚晶石,以阿彻极佳的动态视力都没看清他是如何暴起的。
洛基浓眉挑高,厉喝出声:“诺兰!!那不是你的妹妹。”
“你看清她的眼睛了吗?!”
——美丽的,仿佛有魔力光芒流转的红瞳。
斩杀了无数血族的洛基再清楚不过,那是吸血鬼的象征。
诺兰手握着那枚回溯石,力道大到锋锐的边角割破了他的手掌,他淡淡地笑了,随之更急切,更无畏地将回溯石塞入掌肉里,必须要将她嵌进肉,刻在骨里,这样就再也不会弄丢了她。
因为诺兰的失控,回溯石放映出的画面中断。
圆桌旁所有人都各藏心思,为了不让诺兰继续自残,路德维希用刀柄击中诺兰的后颈,将他的双臂反剪,扣在桌面上,阿彻则将他烙在掌心里的石头抢了回来。
诺兰发出一声接近于咆哮的声音。
“……我的,”他被压在桌上,猩红的眼睛从稍长的水蓝色额发里直勾勾地望着那块回溯石,回答洛基,亦或者像他无数次那样的自言自语,“那是我的丝丝。”
丝丝离开后,就连他们记忆恢复那天,诺兰都只是一言不发地避开众人,木然地离开了教廷。
他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像是一个悲痛欲绝的疯子。
“诺兰,”路德维希低下视线,看着这位同僚,“这是我们唯一得到的丝丝的线索,她还活着,并且就在人界,只有诸位同僚齐心协力,我们才能早日找到她。”
“……”
“冷静下来,”路德维希发挥了领袖的强大,安定的气场,“冷静下来,诺兰,一切都等找到人之后再谈。”
他吐出冷静的安慰,可双眼却变为暴怒的金色,燃烧着龙焰的眼睛对上洛基的视线。
洛基面无表情。
就这样僵持了两三秒,洛基举起双手,后仰靠在椅背上,做出后退一步的姿态。
在场都是统率人类,同吸血鬼作战的将军、首领,哪用得他提醒丝丝已经并不属于人类范畴的事实。
但这些人的决心不会因为他的一两句话动摇。
洛基扯了扯嘴角。
教皇没有被情绪扰乱,气息维持着绵长,稳定,他命阿彻再次播放一遍影像,随后目光停在她唇下小得过分獠牙上,纤细的眉微微蹙起。
教皇语气温煦,同阿彻对话:“你是说,这是一名受害者的记忆,他们一家都遭受了血族的袭击?”
“嗯。”
“致命伤在什么地方?”
“辨认不了,”阿彻说,“只剩一些碎肉了。”
“那么,凶手不会是她了。”
教皇轻抬下巴,示意他们仔细看——但其实包括洛基在内,所有男人的视线都没有一刻离开过,“你们看一眼她的獠牙,就知道她目前处于新生儿的时期,这样幼小的獠牙,是无法撕扯人类的身体的。”
“画面太暗,看不清细节,单看这些禽类羽毛,又是在农户家的后院出现,只剩下一种可能。”
教皇扫了一眼众人各异的神情,道,“她是一位还保持着理智的新生血族。”
“加上她本身具有的稀血体质,我可以向诸位保证,只要能找到丝丝,她就能变回正常的、无罪的人类。”
“神明对我的指示中说的第三名血族亲王,会不会指的是她?”缪礼请示道。
教皇点了点头:“假如预言指向的第三名血族是她,那么她最终也会来到王城。
我现在将找到她的优先级提到首位,并且放开进入王城的身份审核,接下来,就劳烦诸位战士们了。 ”
“她是我们的遗憾和执念,也是我们想要得到的真理,她会带领我们深入地了解血族。”
教皇苍白的发柔顺地半垂,噙着笑意,手指屈起,轻轻叩着软椅的扶手。
圣父一锤定音,于是这场会议就转变为了骑士们专门针对丝丝的诱捕计划。
而顾丝目前对自己即将要遭遇什么诱惑还一无所知。
“……教皇大人。”
会议解散,阿彻从霜犽身边调转脚步,来到教皇面前,拉低兜帽,因为教皇刚刚的分析和制定的策略都踩中了少年的心事,他对这名之前一直感觉虚伪的男人态度柔和了不少。
“你想聊什么,孩子?”
“我有个问题,”阿彻视线游移了一下,“血族有各种各样的能力,她现在是血族,会不会也觉醒了特殊的能力?”
“比如,隐身、或者易容。”
说到这里,阿彻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一张普通的、才分开不久的脸。
教皇沉吟了片刻:“我们了解的血族情报,都是经常出现在战场上的血之氏族,比如炎魔、死神、狼神,据我所知,这三支氏族都没有改换容貌的能力,倒是死神可以隐匿气息。”
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阿彻“嗯”了一声,兴致变得有些低。
“不过,也不排除你说的可能性。”教皇温柔地笑道,“就算能改换容貌,但是她给你的感觉是不会变的。”
“……她带给你的喜悦、悲伤,独一无二的心动,这些不需要用长相来判断,不是吗?”
“……”
阿彻沉默了许久,最后薄唇微张:“感谢您的指引。”
“我会再去确认那是不是她。”
圣厅外,洛基快走几步,追上诺兰,诺兰一步没停,径自从他眼前掠过。
洛基抓住了同僚的小臂。
还没有施力,诺兰明显空荡的袖管下,有深红的血渗了出来,顷刻间洇透了衣物。
“诺兰,”洛基眼神凝在那上面,“你又用了禁术?”
“你信仰的是纯净之神,你知道随意用别的神的仪式,会遭遇什么后果么?”
诺兰没有感情地望着他:“你大可以去举报我。”
洛基眉眼扭曲了一瞬,以前只有气别人份的青年像是被这句话气笑,“我疯了还是你疯了?虽然我对你没好感,但我不想让你踏上我父母走过的歧路。”
——当年拜特莱姆的家主和家主夫人的死,洛基成年后在暗中调查得知,背后和邪神教团有关。
这种灭门惨案,一向都和恶魔脱不开干系。
这也是洛基和迦列尔都如此痛恨血族,绝不会轻易饶恕那些恶魔走狗的原因。
“你在假装清醒什么?”
“你和迦列尔这一年制造了那么多场杀戮,是真的改邪归正了,还是在逃避她离开的现实。”
诺兰挥开他,冷冷地说:“既然你们兄弟那么痛恨血族,别让我看见你们一起勾引我的妹妹。”
第105章
即将走出圣厅时,阿彻放慢了脚步,目不斜视地从廊柱前经过,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靠在那歇息,雪白的狼尾发从肩头散落腰际,有点懒散,却无损于他带给人的傲慢和威胁感。
彩窗迎入光照,流淌过神圣的壁画,在地砖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男人在暗处睁开了熠熠的黄金瞳。
“阿彻。”
霜犽直视他,冷静雄浑地唤道。
八年的时光,让阿彻从幼年长到了少年,但却没有给寿命漫长的龙族留下岁月的痕迹,他看上去仍是刚进入成年期的模样,慵懒恣意的同时,也怀有对属下的宽容, 弱小的怜悯。
阿彻又往前走了几步, 越走越慢, 最终停下了脚步。
两人都停在了阴影里,中间一束光切开了他们。
霜犽顿了顿,松开抱着的双臂,走近他的身后,他伸出手,小臂的肌肉有些紧绷,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肩:“要不要聊聊?”
记忆恢复之后,阿彻是第二个离开教廷的人。
这一年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将自己放逐到野外,在主城接了清剿任务就离开,从不停留,也不再有固定的队友。
说起来,这一对名义上的义父子,实际上的主从之间,也有一年没见了。
阿彻侧身避开霜犽以示友好的举措,唇线紧绷,拼尽全力才压抑住了逃离的冲动。
接着他们都陷入沉默。
那股怪异,尴尬的粘稠感,在两人之间挥之不去。
不过这比起一年前也算有所好转,刚恢复记忆的时候,两个人几乎是无法对视,无法相处在同一个空间,霜犽的属下们还疑惑过为什么阿彻忽然在霜犽那里遭受冷遇,其实这也是霜犽后退一步的结果。
阿彻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们冷一段时间是好事,不然随着那样感情浓烈的记忆而袭来的,对同性的敌意和怨怼,会彻底摧灭两人的无限接近于亲情的信任之情。
“……随你。”
阿彻冷淡地回应,几缕金色碎发下的绿瞳盯住地面。
霜犽长长地呼出口气,眉宇隐有烦躁和别的什么情绪,他们结伴走出教廷。
霜犽试着像往常那样,问了几句阿彻这一年来的进步和生活,阿彻的目光像是不专心的猫,望向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是回答“还可以。”
一道充满隔阂的深谷将他们分开,若不从源头上解决,霜犽主动踏出那一步也没用。
意识到了这点,霜犽不再遮掩自己的想法。
一走出大门,阿彻便调转步伐,走另一个方向,霜犽看着晴朗的天空,低声道:“阿彻。”
“虽然我没记起她前,干了一些蠢事,”霜犽定定地说,“但得知她还活着,我就不会放弃她。”
阿彻一瞬间定在了原地。
这个年纪的青少年,像是被长辈戳中了最不堪、羞恼的隐秘情感,他兜帽下的唇抿成了一条线,拳头刹那间握紧,指虎的刺全部凸出,脖颈爆出粗壮的、和秀气外表不符的青筋。
“你有什么资格,”阿彻阴沉沉地斜睨着他,目光射出浓稠的恶毒来,“让她死过一遍的人,被傲慢迷住了眼,看不起她的男人,还有什么脸说起她?!”
“是回忆起她身体的美妙滋味了?还是觉得从嗣子怀里抢人特别刺激?你不感到羞耻、也不害臊吗?”
因为激怒的情绪,阿彻竟然出格地笑了起来,满怀恶意那样,急促地喘着气:“啊?是不是,义父?”
他的肩颤抖,牙齿也咯吱咯吱地相互磨着,畅快吐出这些辱骂的时候内心也为之感到浓重的无能与痛苦,阿彻并没有感到解脱。
让她死去的人,他难道不是罪魁祸首之一吗——如果他那天同意帮霜犽给丝丝送去逆鳞的话。
看不起她的人,他没有骂过她废物吗?
就连霜犽从他这里抢人的指责也是不成立的,因为她从来没有选择过他,阿彻几乎混淆了他见不得人的幻想和惨痛的现实。
“阿彻,我才是最初和她相遇的人。”
霜犽眉心略略拧起,他的眼神在阿彻看来像是警告又像是炫耀。
“她有选择过你么?你这个连逆鳞都送不出的无能的男人,废物!”
“逆鳞”这个词如同明雷炸响,霜犽金黄的龙瞳竖成一道线,他的气息猝然湍急起来,宛如被触怒,语气变得狂躁沙哑:“住嘴,阿彻!!”
两人的兽瞳都紧张而狂怒,骨骼在肌肉蓄势待发的压力下发出惊心动魄的声响,昔日犹如知己的两个人像是死敌一般凝视着彼此。
两人爆发的杀意引起了圣城守卫的注意,远处传来铁靴的踏落声,由远至近。
没意思透了。
他到底是为什么在这里浪费时间。
阿彻嗤了一声,落下的兜帽阴影遮住发红的眼眶,他转过身,欲直接跳过城墙。
“阿彻,你是我嗣子的事实不会变。”
阿彻轻巧地站立在墙上,冷冷地俯望向白发的男人,霜犽气息沉厚,目光锐利,像是不容被侵犯领地的巨龙。
“我不会任由你越过我的位置抢走丝丝,但我同样也不会用力量威胁她和我亲近。”
“如果你想成为配得上她的伴侣,就正视自己的情绪,提升自己的实力,而不是在审判之际求我收留她,现在又对我发泄不成熟的情绪。”
“等到你成长为那样的地步。”霜犽威严平缓地说,“谁先遇见她便不重要。”
“我追回我失去的伴侣,你追求曾经没有结果的小女友,我会和你公平竞争,阿彻。”
“说得好听啊。”阿彻凉薄地扯出个笑。
“你看到了,在找她的人不止一个。”
霜犽是战士,更是一位战争领袖,对任何硝烟都有着极高的敏锐度。
男人遵循直觉,平等地看进少年的眼睛,“假如你有线索,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合作。”
……
顾丝对王城的暗潮涌动一无所知。
艾萨克温柔地接纳了表面上受到血族袭击的她,这几天顾丝就待在曾经的那间病房中休养。
因为团长诺兰目前还在王城,整个月骑只有他能治疗附带污染的伤势,艾萨克帮她递交了前往王城的申请。
只是没想到填写身份证明,需要那么详细的资料。
顾丝一看那份表格就傻眼了……为什么还需要亲人的签字啊,她哪里有亲人?
“我知道猎人发现你的地方距离这里比较远,你说下父母的名字,简略地描述一下他们的长相,我稍后派人去核实,也是可以的哦。”艾萨克热情地说道。
顾丝纠结地提着笔,轻轻咬了下唇肉,无辜地抬眼望着他。
“……我、没有亲人。”她手指摩挲着笔身,满脸不安。
“那你的住所是在哪里呢?”艾萨克听到她是孤女,笑容变浅了一些,像是同情。
顾丝又卡壳了。
她不知道自己“负伤”的村庄叫什么地方,关键是她还不能胡乱报,护送她来的猎人们都还在奥城,艾萨克只要同他们核实,顾丝就露馅了!
于是顾丝发挥自己的菟丝花演技,装成梦魇发作,双手抱住额头:“呜、好可怕,我不记得了。”
艾萨克笑容未变,点了点头道:“毕竟遭遇了那么可怕的事,记忆有所残缺也是当然的了,那么我就自己补充了,可以吗?”
顾丝流着眼泪,含糊其辞地答应了下来。
……这也太敷衍了吧?
顾丝在心里困惑地想,换做以前,如果她一有哭泣的迹象,艾萨克绝对是会蹲下来,用摸脸和将她抱在怀里,那种更亲密的方式安慰她的。
现在艾萨克对她最亲密的举动也就是微笑和俯身说话了。
奇怪,她还以为热情爽朗的副团,对所有人都是喜欢肢体接触的、自来熟的性子。
尤其在听到她一丝一毫信息也说不出,他的笑容变得不真切,语气也冷淡了下来。
是发现什么了吗?
顾丝将笔还给他后,忐忑地睁着泪眼,望向回到桌边书写的青年,纠结要不要对他用魅惑。
……可是,这里是月骑的地盘,神明的力量无处不在地压制着血族的黑暗气息,加上她这么多天吃到的真正能补充营养的食物,只有开局抓的那只老母鸡。
虚弱的顾丝不一定能保证魅惑百分之百成功。
“好了,等候骑士长的审批吧。”
“因为缺漏的信息比较多,有我的证明也不一定有效,所以进展会比其他人慢上几天。”
艾萨克放下笔,语气轻快地告诉她。然后面色自若地收起文书,一句话都没让她瞄见。
顾丝眨了眨眼,流露出感谢的眼神。
顾丝不由得多疑地想道,艾萨克真的是写申请,而不是罗列她的疑点,汇报给教廷的长官么……?
可是他对她清爽地笑了诶,让人想到了热情友善的金毛,应该不至于吧。
顾丝疑神疑鬼,于是她接下来几天哪怕再饿,都安安分分地待在房间,没有出门觅食。
……她也不敢在神明的注视下吸活人血就是了。这个觅食,指的是她出门顺点月骑医务室备的血包什么的。
艾萨克给她打过预防针,顾丝做好了进行持久战的准备。
但没想到,她的申请隔了一天,在第三天早上就通过了审核,顾丝明日就可以通过传送阵前往教廷总部了。
更没想到的是,在她准备出发的这天晚上,房间会似曾相识地闯入一名不速之客。
顾丝竖着耳朵,聆听着他的一举一动。
阿彻无声落地,披风在挺拔肩后落下,他眸子幽幽地站着,看着那名背对着他,好似睡熟的少女。
然后,他握起拳头,指刺划过喉结下方,少年仰头,轻哼一声,一线血珠从少年微微凸起的青涩喉结下渗了出来。
她闻到了久违的血的味道。
饥饿得快发疯的顾丝眼睛变红,一瞬间失去了理智。
第106章
顾丝睁大血色的双瞳。
一阵魔力波动中, 她的五官模糊,逐渐变回原本的脸,两颗尖尖的獠牙从唇下贪婪伸出。
阿彻突破的窗缝灌进冷风,白纱翻卷,她的身影在月下若隐若现,金发少年静静地看着少女不知是觉得冷,还是发现了有人闯进房内,害怕或激动的战栗。
半血族的心跳很弱, 正好符合她病弱垂危的表现。
但此时,狩猎的本能催动着她,全身血液冲向牙尖和小腿,无力的肌肉挤出所有的力量,绷紧到痉挛,令这具身体做好了扑袭和贯穿人类动脉的准备。
顾丝饥饿得攥紧床单,几乎想象到了骑在他身上, 俯身, 恶狠狠吮吸他伤口的画面。
……不能。
顾丝心脏鼓跳, 感到眩晕,模模糊糊地意识到, 如果这时暴露, 她的一切努力就全完了。
忍耐。
她闭上眼,极力平复着急躁的心跳。
忍耐、要忍耐……
顾丝用牙齿咬破唇上的皮,舔着自己的血解馋。
顾丝踩在理智的悬崖边上,岌岌可危,摇摇欲坠,但深夜造访的人显然抱了某种决心,他看着顾丝抖得愈发厉害,平淡地踏前一步。
像是有一只手,缓缓将她扒在崖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蛊惑般地要她堕落。
顾丝气血上涌,耳畔嗡鸣,大脑几乎要过载爆炸,她木木地坐起身,一头棕色的羊毛卷在月色下显现出黄金般的光泽来,迎风飞向室内的帷幕遮住了她的双眼,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沾着血迹的饱满红唇。
阿彻表情惨白,绿瞳亮起狂热的光。
“……是你,我猜对了。”
他握紧拳头,一步步,然后怕她再次消失般快步走向她,几乎是失态地攥住那碍事的帘幕,掀开的前一刻,他却犹豫了。
一股莫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即便是面对至高的血族亲王,阿彻也从来没有感到惧怕,那不是对于敌人的畏怖,而是怕自己的猜测出错,亦疑心这不过又是一场梦。
这一年来,狂妄的阿彻快被反反复复的幻觉磨平棱角,成了另一个人。
“阿……彻?”
她温柔甜美的嗓音,像是从彼岸传来。
阿彻凝固在了原地,不敢眨眼,生怕她变成了蝴蝶,又一次从这个世界飞走。
影子和轻纱剥落,露出了她光洁美丽的脸,每一根发丝都散发着如梦似幻的香气,那双浅红色的眼睛温柔地看向了他。
魅惑发动。
顾丝紧张地看进他通红的、疑似愤怒和满怀杀心的眼睛,却没有感觉到丝毫阻力。
阿彻弯腰的动作僵在了原处,佩戴指虎,擅于释放暴力的手指却已经放在了她的脸上。
顾丝瑟缩地闭上眼睛,差点以为要被他伤害。
少年不敢真的触碰她的肌肤,只是轻抚了一下她耳旁掉落的一缕长发。
“所以,这不是幻觉,对么?”
他迎着顾丝鲜红的眼睛,一刻也没有转移目光,瞳孔的光在顾丝的催眠下微微暗淡。
顾丝抖着唇瓣,怎么敢承认。
升级之后,她的魅惑有类似于催眠的附加能力了,但是她现在处于虚弱状态,效果大打折扣,这时候应该要对他施加更强的暗示了。
“睡吧……这一切都是假的,”顾丝没有信心地说,“求你了,睡吧,阿彻。”
阿彻暗下去的眼神刹那激出野兽般凶暴的光。
他目光炯炯地盯视着顾丝哀泣的神情,目光暴怒,癫狂,阴沉的情绪混乱交错,很难想象人的内心居然能承载那么多的负面情绪,最后他像是再也看不到顾丝,目光虚无地从她的耳旁穿越了过去,像是原地空无一人。
“哈……果然。”
他缓缓低着头,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在全力的魅惑下,少年什么都看不到了,她的回归似乎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
带着气音的笑声微微震动着他的声带,他喉结附近的伤口再度滚落一滴血珠。
顾丝瞳孔紧缩,看着那滴要命的血沿着颈部的线条蜿蜒进领口,捂着自己的嘴,竭尽全力警告自己才没有扑上去舔他的喉结。
阿彻前几天不在月骑,很可能是回到了教廷总部,他这次的试探,顾丝不能确定是出自他自己的怀疑,还是教廷高层的授意。
如果圣职者们发现阿彻身上有血族的气息,只要沿着他可能留下的线索调查,就能发觉她有很大嫌疑。
虽然顾丝很饿很饿,但是,她还是认为小心谨慎才最重要。
阿彻半跪在她的床前,一条手臂抵着地面,闭着眼,眉头死死拧结,像是陷入噩梦。
顾丝盯着他看了半天,像是野猫一般伸出了尖利的指甲,稍稍勾开了他的制服领口。
顾丝还是没能完全忍住,用指腹抹掉了他领子里的血,放在唇边舔舐,急急吞咽。
将指头上的血迹吮得干干净净,顾丝也只是堪堪尝到了味而已。
她咬着大拇指,着急而又不满足地看着熟睡的阿彻,像是在快要饿死的穷人面前放了一桌大鱼大肉,这种能看不能吃的感觉让她抓狂。
在激烈的左右脑互搏中,顾丝的全部心神都聚集在美味可口的半精灵少年身上,爪子一点点朝他挨近,即将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走廊的一束光打在了室内的地面上,一道清瘦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顾丝震惊地抬头,对上了艾萨克由怀疑变为惊喜的神情。
他活力漂亮的绿眼睛完完全全地倒映出属于丝丝的,金发红眼的容貌。
她还没来得及变回去!
来不及犹豫,想为什么艾萨克会出现在此处,顾丝忍着魔力干涸的疲惫,第二次对男人发动了魅惑。
“别过来!”顾丝脱口而出,惊慌地捂住了脸,没想到男人迫切的脚步声居然真的停下来了。
……成功了吗?
顾丝在黑暗里抿了抿唇,然后,保持这样的姿势抬头,从手指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副团的神色。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艾萨克深深地凝望着她,绿眼睛熠熠发亮,平静而温柔地笑出了清爽的单边酒窝。
他轻之又轻地、沙哑喜悦地唤道:“……丝丝?”
阿彻不能碰,但是艾萨克呢?
顾丝舔了一下唇角,回味着阿彻的血的味道,渴血的欲望再一次从心间萌芽,艾萨克顺从的态度让她确定魅惑已经成功了。
如果艾萨克留在了月骑,没有和教廷那群人接触的可能性,她是不是能够使用副团的身体饱餐一顿?
顾丝被焦灼的饥饿感烧昏了大脑,她被自己心底的声音说服,毕竟,这也是为了之后的潜入做准备。
顾丝沉默地坐在床上,慢慢地放下手臂,变成了一个想要拥抱的姿势。
“过来吧,”顾丝咕哝着说,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阿彻:“……不要惊动他。”——
作者有话说:妹的两次催眠有一个没成功,是装的嘿嘿。
明天继续~掉落红包。
第107章
就和梦一样。
被催眠的艾萨克乖巧地来到了她的面前,像是效忠的骑士那样膝盖抵着地面,只是他面前的不是什么公主,而是红眼睛的吸血鬼。
顾丝饿得昏昏沉沉,年轻的男性躯体在黑夜里散发着热量,带着薄荷味道的沐浴露气息,有一种既清爽又性感的感觉。
她软绵绵地将手勾上了他的后颈,对着他的颈侧,张开尖利的牙齿。
“要对我这么做吗?”
艾萨克扶着她的腰,气息微微颤着,绿眼睛灼灼发亮。
“你想要对我这么做吗,丝丝?”
明明看到了她迥异于人类的特征,青年的表情却并不恐惧。
女孩很瘦,曲线带着一些骨感,宽大的病号服下几乎看不出弧度的起伏,露出的颈线和手腕都是苍白细弱的,像是一折就断的蝶翼。
她总是饱受病痛折磨, 脸色白得像是一张纸, 说话也轻声细气,任何人看见她都只会生出爱怜。
可这样脆弱, 仿佛一碰就碎的纤弱少女, 却已经在艾萨克的梦里出现过许多次了。
笑着的,哭着的,亲密的以及……亵渎的。
她的嘴很小,微微翘着的唇珠很适合被人轻轻啄吻、包裹,就这样被宽大许多的舌头撬开,搅乱得黏糊糊湿漉漉。
青涩的身体大概承受不了太过分地对待,所以必须要好好呵护, 就算有些勉强,但善解人意的丝丝还是会完完全全地同意他的请求。
艾萨克不知道什么时候总是关注着那位月骑的小病人,也因为那份喜爱和爱惜,他没有跨越那条线,没有对她做出更过分的事。
尽管她那时候就已经疑点重重,明明是性命垂危的病人,却大胆地游走在多个不同的男性之间。
但艾萨克自己也说不上清白——
艾萨克不是出于贞烈和信仰才当上这个副团长的,而是善于社交,武力也很出挑,遇见丝丝之后,艾萨克本来就没剩多少的信仰之力更是接近于无了,不过他本来也没在意过那些。
谁能想到,代表纯善的月骑副团,日日夜夜地肖想着一个平民少女。
艾萨克本以为能细水长流地和她相处,帮助她解决困难和阴霾,然后顺理成章地入侵她的生活。
却没想到她如同泡沫那般消失。
现在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如果这是梦,无论代价是什么,艾萨克都宁愿溺死其中。
艾萨克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只要是她,那层吸血鬼的身份也不重要,硬要说的话,他会夸奖丝丝的红眼睛很漂亮,獠牙的状态很好,很锋利。
艾萨克紧紧将她拥在怀里,窒息感涌了上来,加上饿得头晕眼花,顾丝显得有点烦躁。
“服务我。”顾丝醉醺醺地红着脸,仰着下巴命令,像是颐气指使的小猫。
“哈哈……请享用吧。”
艾萨克笑了笑,眼睛弯弯地盯着她,将手放在了白衬衣的领口。
想了想,他的手指滑落,献祭般地解开了胸肌那里的扣子,一点小麦色的、薄韧而流畅的皮肤暴露在寒凉的空气中。
顾丝咽了咽丰盛的唾液,嗷呜一口,牙尖咬进了他的胸膛。
温热的血像是蜜浆一般涌入了喉咙深处。
艾萨克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扣住顾丝的后脑勺,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抑制不住失而复得的笑容,眼眶发热地将她搂得更紧、更深。
顾丝的牙有一点点酸,新生的牙刺进去几毫米就算谢天谢地了,因为创面小加上月骑擅长治愈,吃了没几口就再也没有新血渗出来。
她发出了不满足的泣音,尽管已经很努力,可是那股难受的憋闷越积越深,胃部疼痛到痉挛。
血族的吸食总是和情热挂钩。
——顾丝和梅蒙这一系,本身就如同不知饱足的魅魔。
顾丝的力道变得轻柔,她用牙尖挂住艾萨克的皮肤,羞涩而又急切地,试图用麻素引诱猎物卸下防备。
艾萨克翠色的眼睛里泛起亮光,从薄薄的唇角中溢出闷哼,注视着她的绿瞳慢慢昏暗。
他开始觉得不对。
拥有理智的血族和亚种不同,他们的吸食不是残暴的食人,而是用麻痹的毒素和甜美华丽的外表,令人类从肉身到心灵,奉献出全部的自我,满足他们的食欲和情/欲。
微弱的麻痹感沿着胸腔涌向四肢的每个端末,他的精神和意志都随着欲想燃烧,艾萨克意识到她在把他当成猎物对待。
他仍然没有恐惧。
艾萨克极为珍惜地捧起她的下巴,顾丝迷茫地感觉到粗糙的指腹摩擦着自己的脸。
“……是谁将你变成了这个样子,丝丝。”
是谁先吸食她,是谁将她转化,是谁教授了她这等污秽的事。
艾萨克不介意她成为了吸血鬼,但只要想到,可能有人罔顾了她的意愿将她转化,一步步灌溉她、引导她成为了将男人当作饵食的魔女,杀意和愤怒之火便熊熊燃烧。
顾丝的下巴微微离开了艾萨克,她威胁般冲他呲了呲牙,心想这个血仆怎么这么啰嗦!
深陷渴血的少女已经辨认不出面前的人是谁了。
艾萨克瞳孔在月色下失去神采,微微笑着,那笑容却透露出一种无力的煞白,沉痛地望着她,想到了他们这几日相处的画面。
……你伪装自己的身份,是不是也在为变成血族的现状感到痛苦?
我该怎么挽救、帮助你,丝丝?
“别怕,别怕。”艾萨克的声调温柔得像是在吟唱安眠曲,“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慢一点来,我会协助你。”
“进来……”少女在他怀里挤出闷声,宽松的病号服长裤从纤瘦的腰后滑落,在凹陷的膝弯处堆起来,大腿被他一只手从后面拢着,她全身的肉基本都在这里,他有些薄茧的手指陷进她丰盈的腿肉。
因为一直没得到满足,她的细腿夹着,微动着,不熟练地蹭出一点红印。
他低头吻去丝丝的眼泪,喃喃道:“你是想潜入教廷吗?只是祈祷还好,但如果想要留在那里工作,修女会对你的身体进行忠贞的检查……这是圣职者们都需要遵守的规定。”
他嗓音喑哑地亲亲她娇小的耳垂,手掌盖住她的小腹:“假如这里装满了东西,还走不到教廷的时候,就会被骑士大人们押走。”
“你想要被那么多人一起净化吗?”
顾丝微微发起抖来,不知道是听清楚了他好心的告诫,亦或者是在贪心地跟随他幻想着,教廷那个对于她来说像是自助餐厅的存在。
牧师和猎人只要掀开长袍就能吃,骑士们稍微复杂一点,但盔甲下包裹的成熟躯体,就像是美味醇厚的罐头……
“你竟然期盼起来了吗,丝丝?”
艾萨克看着她迷蒙小巧的脸,她抬起头,似乎想要索吻,不由得失笑。
“好了,直接坐在上面。”艾萨克笑吟吟地说,拉高她的踝骨俯首,气息陷在温热的阴影里,有点危险的哑:“总之先让你去个几十次。”
“丝丝你,应该就不会被那些圣职者勾引了吧?”
……
恍恍惚惚中,顾丝看到窗外那轮月亮越来越近,手里紧紧攥着青年的棕色发丝,像是马的缰绳。
冷月照耀进她的眼瞳中,像是被月光洗礼,眼前一片空白。
顾丝瞳孔紧缩,嘴巴长大了一下。
艾萨克紧紧拢着她的膝盖,不允许她挣扎。
顾丝从艾萨克那里拿到的一点营养,抬着身子,哭着还给了他更多,瞳孔茫茫然然倒映出另一张男性的脸。
是阿彻。
他还在这里,并且眼睫垂着,和她湿漉漉的睫毛碰到一起,仿佛将她渴血的丑态全数地收进眼底。
顾丝大脑混乱,忘记他因为什么沉沉睡去,她歪着头,昏昏沉沉地注视着少年锋利俊秀的脸。
然后,她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唇峰,咬破唇的内侧,舌尖沉迷地舔着他嘴角溢出的血珠。
……
顾丝的小动作没有被满腔爱恋的艾萨克发现。
满足顾丝由食欲而衍生出的另一种感情后,他捏着顾丝的指甲割破了手腕,一边揉着她抽搐的腹部,一边给昏昏欲睡的少女喂血。
顾丝来者不拒,深夜两点的时候,她的气色转好,缩成一团睡去。
第二天醒来,湿得仿佛被水浸泡过的被单早就被换掉了,窗帘也严丝合缝地拉上,除了小腹还有些酸软,基本已经恢复到了最佳的状态。
顾丝坐起身,看向自己的双手,破碎地回忆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她魅惑了阿彻和艾萨克,两个都魅惑成功了,还从艾萨克那里,以没有风险的方式得到了食物。
顾丝没想过另一种可能,因为她昨晚可是暴露出了吸血鬼的獠牙啊,艾萨克在她的印象里是正直的、品行端庄的骑士,就算之前颇为照顾顾丝,看到她堕落了,也一定会上报给教廷的。
再加上艾萨克又是给她喂血,又是给她透露该如何留在教廷的情报。
顾丝的确想要得到一个合规的身份留在教廷,如果她无知无觉,带着满身的男人气味过去了,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通过修女们的验身。
艾萨克在早晨八点敲响房门,顾丝吓了一跳,连忙搓搓脸蛋,变回了那副普通的村姑长相,一头金发也失去了璀璨的光泽,变成松鼠尾巴一样的棕色。
“醒了么,娜莎,”他露出温暖却仿佛暗藏距离的微笑,念出顾丝起的假名,“传送阵开启,要出发了。”
顾丝怔怔地看着他,经过昨晚,她几乎不适应艾萨克突然对自己变得生疏的态度。
顾丝的目光细细扫过他的眉眼,谨慎地心想。
魅惑结束了,他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
顾丝眼中的灵动消失,木讷地点头应好,她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东西,只换了一身普通的裙装就出发了。
艾萨克低头看了看她被早晨的光线晒得红通通的脸。
“你似乎是容易被晒伤的体质,”艾萨克递给她一把蓝色的太阳伞,“团长也不喜欢过强的光线和声音,你和他很像,受不了的时候,用这个吧。”
居然能从艾萨克这里拿到一件遮挡日光的装备。
道谢之后,她默默地收好。
抵达驿站的传送阵后,顾丝看到了阿彻野性的身姿,他冷冷地朝她投来一眼,像是被大型猛兽窥视着一举一动,顾丝的脊背不由得微微僵硬。
他们两人今日要一起前往教廷,顾丝迫不及待地首先踏了进去,盼望快点摆脱阴魂不散的阿彻。
阿彻走进传送阵,脚下蜿蜒的银白纹路亮起,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他眸光微微偏转,蛇一般的寒光在眼中跳跃,压低声音:
“昨天晚上,有发生异常的事么?”
“没有哦。”艾萨克无懈可击地微笑。
阿彻眉毛狐疑地挑高,这使他年轻的面容带上了几分凶气,他冰冷地审视着艾萨克消瘦的脸,眼睑下的黑眼圈淡了许多——给人的气质、精神状态,都和之前判若两人。
发生了什么,他才会如此迅速地振作起来。
阿彻收回目光,径直走入传送阵。野兽的直觉告诉他,艾萨克对他怀有某种敌意,不可能告诉他事实。
双脚一落在地上,顾丝便拿着教廷开下来的身份证明和文书,打开太阳伞,去寻找派遣工作的修女长了。
今天圣城的人格外多,顾丝记得,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只能看见来往的修道者和祈祷的人,现在却多了不少衣着朴素的平民,还有一部分是来寻找庇护的流浪儿。
是有什么节日吗?
顾丝沉思未果,决定先排队进入圣城。
人潮拥挤,她在排队的时候听身后的人交谈得知,这段时间教廷总部会对所有人开放,像她这样来找一个铁饭碗的平民不在少数,有不少比她资质更好的竞争者。
这中间,顾丝一度望向上方的魔法石,她现在是血族了,总是担忧那颗魔法石会突然亮起,众目睽睽之下将不详的红光聚集在她的身上,指认她真实的身份。
但脑海里那些恐怖的想象都没发生。
守卫核对了她的身份后,顾丝顺利地走入了城池。
顾丝一刻不停地赶到了修女长所在的执事厅——虽然她全力以赴了,可赶到的时候,也只剩三个岗位供她选择。
分别是厨房打杂,筹备圣水,和打扫地牢的工作。
……地牢。
——凯厄被路德维希擒获,如今应该就被关在地牢内。
顾丝低着头,心思一瞬间百转千回,她装作木讷,迟钝,怕生,细白的手指挑出了写着地牢的木签。
修女长余光看到她手里拿的是地牢,手中的羽毛笔顿了顿,声音苍老:“想好了,选好之后不能再更改。”
顾丝怯怯地“嗯”了一声,双手紧张地一齐捏着木签:“我不擅长……和别人交谈,这样就好了。”
她身后的女孩们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一样。
地牢诶,那么阴森可怕的地方,到底是什么人才会想整天和一群和吸血鬼有关的罪犯待在一起,万一他们越狱了,她岂不是第一个受害者?
被吸血鬼捕食,甚至还有可能遭到侵犯。
修女长没有继续劝说的义务,垂下视线,“到那边坐着,等我一会儿叫你。”
在她之后,修女长很快做完了收尾,对着名单,一个个念了在场几十名少女的名字后,唯独跳过了顾丝。
顾丝手心冒出了汗,忐忑地等到了最后。
终于,看到修女长对她点头示意,顾丝快步跟上她的背影。
“我没有中选吗,修女长大人?”
“高层嘱咐过了,选择地牢的人不由我们负责。”
修女长冷冰冰地说道:“今日是缪礼大人为你验身。”
第108章
这个世界因为有真的神魔,所以圣职者要更加保守,众所周知,恶魔象征着七大罪,傲慢、嫉妒、暴怒……如果清心寡欲的圣职者染上了这些黑暗的情绪,就相当于把心灵交给恶魔掌控。
而色孽又是最容易犯下的一罪。
作为正神信徒的聚集地,为了防止以血族为首的恶魔信徒渗入,教廷拥有最严苛有效的检查手段,如果不是到了一定年龄, 并且圣父应允了圣职者之间的结合,他们绝不能破戒。
教廷从上到下严防死守,就连清扫的奴仆也要求守贞。
在这里,顾丝怀疑连路过的公蚊子都是处男。
……顾丝当然不符合教廷的筛选条件了,但她现在拥有魅惑,又处于精神饱满的状态,魅惑几个修女长,放她通过验身环节肯定是没问题的。
但为什么会是缪礼?
顾丝有点破防地想,他为什么总是和她过不去!
好吧,主要是缪礼是真理之神钦定的代言人,就算她现在集到了包括自己原本就有的三份权柄,也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能蛊惑他。
修女长一路无话地带她来到主教堂的静修室,眼看着洪水猛兽近在眼前,顾丝垂下头,棕发里露出通红的耳垂,纠结许久那样开口。
“修女长……让圣子大人来,是不是、不太方便。”
衣着整齐,连皱纹都一丝不苟的修女长闻言射来一道铁水般的目光,瞧见她讷讷地、耳朵通红的模样,脸色稍缓了缓。
“圣子大人没有人欲,你不用太过惧怕。”
……教廷的人对缪礼也太有滤镜了吧。
顾丝小脸煞白,不死心地说:“可是,我怕我,会玷污圣子大人的眼睛。”
修女长的表情漠然:“如果你不想遵守安排,现在就离开。”
顾丝顿时流露出惊慌的神色,摇了摇头,双手捂住嘴,像是自觉说错了话,不敢再对圣子口出妄言了。
修女毫无波澜地扫了眼这位平民姑娘,随后站到她面前,拉开静修室的门:“进去吧。”
顾丝站定在静修室门口,深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脚迈入。
这儿的场景很眼熟。
一个摆放着神像的祈祷台,一个简单的蒲草团,便是缪礼平日祈祷的地方,角落放着一张木板床,在某个绮丽的梦里,教皇曾抱着她,命令缪礼爬过来服侍她。
顾丝心里闪过一丝恶意,但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跪在地上,双手撑在脑袋边,规规矩矩地行礼。
她看不见缪礼的脸,目之所及,只能看到他穿着典雅的神父长袍,漆黑的袍下露出黑色的长裤,和皮质的高跟靴。
“起来。”
耳畔传来手套摩挲纸张的声音,他淡淡地翻过一页书籍,道。
顾丝的额头感觉到了被注视着的重量。
她小声地、快哭出来那样道谢,站起来后也仍然低着头,两只手绞着,看上去分外矮小,恨不得想要钻进地心里去。
“你就是选择地牢的人?”他的嗓音仿佛具有质感,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直听下去。
“是的、圣子大人。”
“为什么要选择地牢?”缪礼道,“如果你是出于被同伴排挤等迫不得已的原因,我会告诉修女长,帮助你换成另一份工作。”
“……非常谢谢您,圣子大人!”顾丝感激涕零地说,“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擅长……和别人交谈。”
缪礼将书本放在平整的膝盖上,看到了她手里拿着的太阳伞。
“你平时出门要打伞?”
顾丝:“是,因为我有一种奇怪的皮肤病,被阳光晒一会儿,皮肤就会发红。”
她犹豫地抿了下唇,然后抬起头,视线仍下垂着,对缪礼指了指今早脸上的晒伤。
在人类此时对血族的认知里,日光仍是克制血族的大杀器,但拥有权柄的顾丝并不是照不了一点日光,反正瞒也瞒不住,她尽量规避以后教廷会强制让她出现在白天的场合。
毕竟她有皮肤病嘛!但确确实实是被阳光照过,没有当场融化,是血族的嫌疑能排除大半了。
缪礼银睫下的蓝眸内敛而沉淡,他审视着顾丝普通的脸,轻轻颔首:“那么,地牢确实是最适合你的工作了。”
顾丝内心松了口气,张嘴就想要道谢,却被缪礼打断。
“躺到铺上去吧,将腿打开。”
他站起身,顾丝眼神躲闪地看到了他摘掉丝质手套的动作,黑色的手套褪去后,露出了指甲修剪整齐的十指,每一根都骨节分明,白皙而又力量。
这是一双手握权杖,翻阅圣典,对贫苦的人施以援手的圣人的手。
可他全身都穿戴得不露分毫肌肤,搞得脱手套这个动作像是某种暗示,脑海里浮想联翩地闪过缪礼在庄严场合下的祈祷姿态,和他在私下失格压抑的形象,那种反差感禁不住让她的膝盖并紧。
——这里的肉昨晚被艾萨克叼得肿了起来,还没有消掉。
顾丝发出一声哀哀的声音,祈求般看向他:“大人……”
缪礼微微侧头,束起的白金发留出两缕落在肩前,无言地注视着她,眸中一片严寒。
审判日结束后,她和缪礼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交锋,他就曾对顾丝流露出的这样不容辩驳的神情。
于是顾丝知道,她没有可以糊弄过去的余地了。
顾丝迈开僵直的两条腿,缓缓地移动到了床边,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操控了躯体,机械又刻板。
缪礼仍然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站着,犹如不染尘埃的莲,没有丝毫感情地俯视着她。
顾丝硬邦邦地坐在了床沿处。
她闭着眼,慢慢地倒了下去,
缪礼走到她身侧时,看见她用手捂着眼,发出了小小的抽泣。
“为什么要哭泣?”
他平静地质问:“我没有以男性的身份冒犯你,也不会刻意记住今天的事,为什么还要哭泣?”
顾丝青涩的胸脯起伏着,哽咽着说:“因为……我觉得很屈辱,大人。”
“是吗?”布料的摩擦声响起,男性的温度停在裙边,他礼貌而冷漠地问道,“是我在审核你的这件事耻辱,还是这具身体曾被血族玷污过,你因此感到耻辱。”
顾丝的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缪礼却浅浅低笑起来,突然的笑声,令他塑像般的面庞流露几分扭曲。
他不会错认她的身体,因此他的眸中亮起了畅快到近乎恶毒的光:“从以前到现在,你总是顽皮、罪恶,不知悔改,是不是总以为自己的演技十分出众,足以蒙蔽真理?”
“表情尚能蒙混过关,可身体呢?”
他的手指恶狠狠地弯曲:“你一进房间,一见到我,这里便回忆起来了什么吧。”
疲软的小腹不由自主地跳了几下,顾丝闷哼一声,拱起身背,缪礼温和而无情地注视着她哀羞的神情,咬着唇边的发丝,侧着脸,像是溺水的人,却不肯发出一丝一毫象征示弱的声音。
片刻,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拭满泪水的手掌。
缪礼用另一只手,带着真切怒意地扇了她这里一下,斥责道:“污秽之人。”
这一击瞬间让顾丝又忍不住发出了几声哼哼唧唧,她舔了舔唇角,没有丝毫羞耻,反倒彻底不装了,流露出猫一般餍足的表情。
“被您发现了,”她眨了眨眼,柔弱无骨般流在了缪礼的被铺上,“您要如何处决我呢,缪礼大人?”
恪守职责的缪礼却没有回答她,他的银发覆盖着、包裹着她的脸,清润的眸如坠深渊。
“是血族么?”
他只问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忘记了,应该是吧。”顾丝打了个哈欠,没介意缪礼的行为,毕竟说到底,没有教皇的允许,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吓唬人而已。
“你来教廷有什么阴谋打算实施?”他阴沉地说,“你还想要蛊惑多少战士,令他们屈从于你,才愿意罢休?”
“真是对我有偏见啊,”顾丝的发梢跟随他的惩戒跃动,蔫蔫无力地说,“我哪里有做过这种事。”
“除了你之外,缪礼。”
柔软的温度环上了他的肩膀,缪礼微怔。
顾丝可爱地笑着,身子凑近贴上了他的额头,缪礼猝不及防,在最没有戒备的情况之下,对上了一双浅红色的眼瞳。
顾丝眼中仿佛有花瓣绽放,瞳仁中间的漩涡加深、加深——
顾丝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他的眼睛变得昏沉无光,这是催眠成功的标志。
“我的审核通过了,”顾丝看了一眼他沾满温度的手,笑得很开心地握了起来,送到男人唇前,“自己舔干净,然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
半个小时后,棕发雀斑的村姑平安无事地从缪礼的静修室中走出,修女长在门前等了片刻,见缪礼大人背对着她们,没有额外吩咐什么,便带着娜莎恭敬地告退。
顾丝顺利得到了清扫地牢的工作。
这份工作符合顾丝的预期,不需要和人交流,并且工作场所也是在日光照不到的地下,平时若见到了什么大人,只需要将扫把和水桶放在一旁,低头行礼便好。
这份工作注定了她在教廷交不到朋友和盟友,顾丝也毫不在意。
适应了几天,顾丝挑了个时机,偷偷潜入到最深层的入口处看了一眼。
有二十名大骑士长、全天无休地看守,顾丝平时见了要行礼的大人物们都在这。
这应该就是关押凯厄的地方了。
在有人察觉异样,警惕地朝顾丝藏身的地方走来之前,顾丝心脏怦怦跳地掉头,跑回了自己被分配的工作区域。
……她现在绝不可能和二十名大骑士为敌。
有没有那么一个特殊的时间?能让她挑到机会潜入?
但顾丝很快绝望地发现,他们简直是铁打的卫兵,就算是中途换岗,也至少保持有十人在值守,并且这个空隙不超过五分钟。
就像是神明在帮助她似的,顾丝等到了教廷即将庆祝圣主日的消息。
这是教廷为了纪念神国之主肃清了手下的叛徒,将同恶魔合谋的赛菲利尔彻底打入地狱而设立的纪念日,那一天,所有圣职者都会前往神殿广场祈祷,进行一系列信仰活动。
听起来有些像是圈套。
但再深的套路,顾丝都必须要去闯一闯。
教廷的神明气息比月骑里的要更为浓厚,这几天顾丝为了不引人注目,没有贸然去觅食,肚子一日日干瘪下去,精神也变得恍惚。
再这样下去,露出马脚,被骑士们查出真实身份也不是遥远的事情了。
既然决定出手,就干脆把所有底牌都拿出来,赌一个可能性。
[回来吧, ]来到教廷的五天后,顾丝将意识沉入蜘蛛巢xue ,激活了因为世界融合曾一度关闭的通道,呼唤自己契约的唯一一个血仆。
[我需要你,沃沃。 ]——
作者有话说:七份权柄妹自己持有一份,然后分别在沃斯特,炎魔死神,凯厄,尤金,赛菲利尔的心头血里,芬里尔本身就不是妹的目标啦。
取完凯厄的血沃斯特的也是妹的囊中之物,然后就该直面地狱大君迎来结局了!尤金的血会到最后说明!
掉落红包。
第109章
顾丝是在拍卖会前才被梅蒙转化成功,激活了属于自己那份权柄,而随着世界融合,自己在第一次穿越时为沃斯特打上的血仆印记也回归了。
几乎是一瞬间, 沃斯特便在脑海里链接上了她的意识。
‘……丝丝? ’
涩哑的、成熟的男性嗓音, 沉默了许久许久才传来,尾音有些干裂。
‘是我。 ’顾丝不知为什么眼睛有点酸,她笑着问,’你也觉得这是梦么? ’
‘这不是梦。 ’他恍惚地重复了一遍, 仿佛在外流浪许久的忠犬,那股在人类社会磨练出来的老成被浓浓的悲伤夺走,只剩下听从吩咐的余力。
‘嗯,我真的回来了。 ’
‘我想见你。 ’沃斯特迟钝地说。
‘你现在在哪里呀,沃沃。 ’顾丝顿了顿,隐约察觉他现实里的状态可能非常差。
沃斯特忠诚地回答:‘接近北原的地方,或者更远。 ’
顾丝张了张嘴,话语通过意识发送给对方:‘去那里……做什么? ’
沃斯特答:‘这里是深渊裂隙最常出现的地方,十年内至少会有一次,凯厄的供词中,他被捕前将你交给了血族的内应,我要得到那个机会。 ”
只有现任亲王才能打开界门, 沃斯特的实力尚在,但芬里尔被狼神承认后,他便失去了自主前往伊甸园的资格。
所以沃斯特只能等待。
在苦寒之地进行漫长的等待,哪怕要等的时间远远超过十年。
顾丝躲在地牢的角落里,头轻轻碰着冰凉的墙体,她的精神丝线化作温柔的水波,抚慰沃斯特苦痛疲惫的意识,像是隔空摸摸这只大狗的脑袋。
‘好棒啊,好狗狗。 ’她轻声说。
‘……你真的回来了。 ’沃斯特的声音隔了一刻,才重新传入脑海,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般死水般的寂然,泛起微微的波澜。
‘对不起,我之前一直在伊甸园挣扎求生,才找到机会跑出来,你可以骂我一顿,沃沃。 ’
顾丝内疚地说。
……如果她知道沃斯特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一定会想办法更早地联系上沃斯特。
但她真的毫无预感吗?
顾丝不想深思,不想去为难自己,她就是这么自私怯懦的人,只有将付出明明白白地让她看见,那种赤诚无悔一度接近死亡的爱,才会让她放下一直存在的不安。
沃斯特是一直属于她的,顾丝想。
这样,即便她到了地狱,也有人作伴了。
她内心欣喜地说出了愧疚的道歉,她知道沃斯特会原谅她。
‘……回来就好。 ’
北原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凶猛,碰上暴风雪的天气,能轻而易举将人的皮肤划出血口,在白茫茫的雪原里,一道灰色人影在雪地里缓缓拔高,披风上的雪抖落,如同从大地的坟墓下苏醒。
在寻找裂隙的一年里,沃斯特总是消耗了所有体力后就地而眠,醒来后继续前进。
他没有问丝丝狼群的兄弟分享给他的共感——那些取悦她,抱着她筑巢的记忆,这和她回来的事实相比轻如鸿毛。
沃斯特希望她能玩得开心,多见见世面,只要别忘记还有人在家等她。
背负重剑、胡须虬结的男人灰眸渐渐清明,重新燃起了火光。
沃斯特低沉地说:“回来就好,丝丝。”
……
顾丝见缝插针地摸鱼,和沃斯特商量了之后的计划。
圣主日的庆典在四天之后。
顾丝现在能将沃斯特召唤回来,但她除了取凯厄和沃斯特的血之外,还需要拿到路德维希的圣剑,打开地狱大君的王庭,而沃斯特因为种族原因,一直被教廷的人戒备着,顾丝可不希望人类方在节日那天加强戒备。
于是顾丝就打算干脆等当天再召唤沃斯特回来,这样也能打个信息差,等沃斯特偷袭地牢的时候,他们恐怕还以为沃斯特远在万里之外。
凯厄被囚禁那么久,应该失去了大部分的还击能力,而沃斯特也早就表明顾丝可以随时取走他的血。
那么剩下就要搞定路德维希了。
这几天,顾丝其实远远见过路德维希一面,她夹在喧嚣人群中,如同一粒灰尘般毫不起眼。
青年从万众瞩目中走来,金发如同烈阳,面容如同收鞘的剑般暗藏锋芒,白色金边的制服衬得人身高肩宽,双掌戴着骑士用手套,披风扬起,身后被评为王国美男子榜二的加文都黯淡了许多。
但顾丝先注意到的是他腰侧佩戴的圣剑。
路德维希并不是注重武器的价值和来历的人,但圣剑现在成为了他的佩剑,是不是说明,他能自由地拔出圣剑了?
路德维希停下脚步,凛冽的蓝眸似有所觉得朝那处角落望去。
在那之前,顾丝的蜘蛛感应便给予她提示,顾丝弯下腰,像只矮脚猫,从训练有素的圣职者们的长腿边溜走了。
该怎么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取走圣剑呢?
天黑后,顾丝愁眉苦脸地收起抹布和打扫的工具,放进工具间里,然后灰扑扑地回到了女仆的大通铺宿舍。
圣城收留的流浪儿们并非圣职者,住的地方也很简陋,是八人间,优点是环境还算干净整洁,也提供基础的一日三餐。
顾丝对人类的食物毫无食欲,逼着自己喝了几口咸汤,便爬进床铺里,听其他女孩们的叽叽喳喳的交谈,都是关于圣主日的话题。
她们兴奋地谈论着即将出面主持庆典的教皇大人、路德维希大人,其次就是缪礼圣子,从名字被提及的频率就知道谁的人气更高。
“其实加文副团也很不错,说起来,年长的女性更欣赏那种有刻板气质的男人呢。”
“我觉得加文好严肃,一定是没什么情趣的长官类型,你们不觉得洛基团长很帅吗?上次我不小心撞到他,他不仅扶住了我,还对我笑了诶。”
“……那个花花公子对谁都这样吧,上次我有见他对一只流浪的小狗抛电眼。”
“说不定我也会邂逅一名英俊的骑士呢……”一名叫爱丽丝的少女双手捧着脸,泛着羞涩的红晕,“然后,他在一个春天向我求婚,教皇允许我们的婚姻……”
“别做梦了,爱丽丝,”另一个大大咧咧的年轻少女笑嘻嘻地打趣同伴,“骑士们要保卫圣剑,许多都是戴着头盔驻守在圣厅内的,你怎么知道他英不英俊?”
爱丽丝叫嚷:“我相信神明大人的审美啦!加护者无论男女都没有丑的人嘛。”
圣剑?
顾丝竖起耳朵,默默坐了起来。
这群少女的性格都不坏,只是顾丝和她们工作离得太远,也就自然地疏远了,少女们的打打闹闹中,她们听到后面传来一个弱气的询问声。
“请问,节日那天,圣剑会被放在圣厅里展览吗?”
“对啊,圣剑是神主大人用来打败魔族叛徒的武器,而路德维希骑士长又用它擒获了一名血族亲王,这可是前所未有!”
贝拉是负责打扫圣厅外台阶的奴仆,知道的比顾丝多上许多,其他少女看见是顾丝便犹豫了,贝拉却全不在乎。
“这样的高洁胜利之剑,一定会带领人类赢下和血族的战争的,据说教皇大人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心,和长老们商议,最终决定将圣剑的辉光散播给平民,成为我们的精神象征。”
骗人。
圣剑明明是赛菲利尔的佩剑。
顾丝抿紧了唇,忍耐下脱口而出的反驳,
赛菲利尔是高洁常胜的天使长,所以他的佩剑才会拥有和主人同样的特质,而当堕天之后,他的武器也始终未曾更改本质。
你们居然将恶魔的佩剑奉为神器,并想要用它斩杀原主……这是多么、多么的——
即使恢复记忆,在多世的轮回里,顾丝自认对赛菲利尔不剩下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意了。
横隔在他们中间的有太多悲伤,太多苦难,这是顾丝的最后一世,她已经没有勇气再像第一世那样毫无顾忌地爱一个人了,也想象不了再轮回数百世的未来。
但这并不妨碍她为曾经的爱人感到愤怒。
顾丝的唇颤抖了一下,稍微变长的獠牙咬破了舌尖,口腔尝到了微弱的血味,她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谢谢。”几个女孩惊讶和隐隐同情的表情映入视线,顾丝想自己刚才一定露出了非常难看的表情,“我一直在地牢工作,一听到和吸血鬼有关的事,就会产生可怕的想象。”
“不客气。”
爱丽丝摇了摇头,谨慎地代替贝拉回答道:“这不是你的错。”
“其实今天你回来前有月骑的信使给你送了信,大人们好像考虑到了你可能会有心理阴影,说明天让你去见诺兰团长一面。”
“喏,信就放在里面的桌子上。”
“……谢谢。”顾丝回来之后就一脸虚弱地倒在了床上,少女们聊得正欢,也差点忘了这事,顾丝起身,拆掉了那封印着独角兽火漆的信。
落款的人是艾萨克。
他说他已经向团长报告了她被血族抓伤过的事,虽然目前看起来没问题,但为了避免麻烦,尽快去找诺兰诊断一下身体。
顺便帮他监督团长有没有按时吃饭,好好睡觉。
顾丝收好了这封信,第二天一早,她拿着这封信,打着伞出门,向修女长申请到了一天假期,随后跟着信上的地址找到了圣城内诺兰的居所。
远离教廷大大小小的主殿分殿,这是门前种着一片花圃的庭院,看起来久疏于打理了。
顾丝打着蓝色的太阳伞,并且一路踩着建筑物和大树下的阴影,勉强在白天时分抵达了这里,虽说一路上心惊胆战,可远离了教廷总部的神圣气息,也让她松了口气。
顾丝刚要上前敲门,庭院的铁门突然又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她转头。
像是太阳坠落到了地平线上,顾丝差点被那抹耀眼的金色晒伤眼球。
……路德维希?还有加文。
这两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顾丝低下头,棕色的卷发挡住了小巧的脸,她谦卑地站到阴影里,让两名大人先进。
“你也是来找诺兰的么?”路德维希温和地问道,顾丝嗅到他身上那股让人不适的光明气息。
“嗯……?嗯。”
路德维希愣了一下:“你的声音像我一位认识的人,”他微微俯身,有礼地笑着,“我们来找诺兰没有要事,也不希望打扰到你,请你先进吧。”
“谢谢!”
顾丝紧张得要死,貌似羞涩地捂住脸,没有让路德维希看清她伪装的容貌。
他的眼睛像是大空一般清澈,被他注视着,会让顾丝有无所遁形的错觉。
路德维希问:“你的名字是?”
“娜莎,我叫娜莎。”
“你好,娜莎,我是路德维希·洛因哈特,”路德维希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仰头看她,温柔地说,“是丝丝·罗泽的未婚夫。”
顾丝心脏骤停:“?”
顾丝吓到眼前发黑,脸和嘴唇都一瞬间失去血色,她战战栗栗垂死挣扎地问。
“……丝、丝丝是谁?”
“哈哈,她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哦。”路德维希清爽地笑了起来,“因为她是个很好的人,所以我希望你们都可以通过我认识她,了解她。”
顾丝震撼,抬头望向加文,看见他捂着额头,眉角抽跳,露出一副不忍直视的神色。
这跟中二时期向别人介绍我是自推的狗有什么区别!
谁会这么介绍自己啊!——
作者有话说:路德维希恢复记忆后就这样爽朗地朝所有人释放正宫气场 belike :哈喽这是我家的小猫丝丝,因为太可爱了所以希望你们都来看看。
丝丝的头号恋爱脑梦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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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顾丝尴尬地笑了笑,低头,匆匆地说:“那我就先进去了……两位大人请自便。”
加文扶额:“路德维希偶尔会这样,别在意他的话。”
顾丝比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我会守口如瓶的。”
路德维希笑看着她,还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加文忍无可忍地用手臂挟住了同伴的脖颈,像是制止一条热情金毛的训导员。
他们跟在顾丝身后一起进屋。
幽静的二层别墅里空无一人,顾丝无措地左右环顾,加文指了指二楼:“诺兰这个时候一般在二楼做研究,很抱歉,如果你是预约好的病人,能不能麻烦你将他带下来。”
“……如果诺兰大人拒绝我的话?”
加文点头致意,平静地说:“尽力就好,你好歹有正当的理由,我认为他现在更不想直接见到我们。”
已经成为公务员的加文没有八年前的敏感和自卑,顾丝感觉得到, 如果骑士长们全都在这里, 他才是能主导谈话节奏, 掌控全局的那个。
顾丝犹豫地点了点头。
顾丝这次会听话找诺兰,一是艾萨克当初向高层汇报了她的身体情况,被血族抓伤的后果可大可小,如果一直不来找医生,会将有心人的眼睛引到她身上。
二是,圣主日前一天的晚上,也就是后天夜晚,顾丝打算和沃斯特一起行动。
他去地牢劫持凯厄,顺便制造混乱,而顾丝趁机去充作展览厅的神殿偷窃圣剑。
她想在动手之前吃饱饭……但是路德维希一到, 顾丝也只能在脑海里想想而已。
她提着裙角,踏着木质的楼梯,走到回旋的走廊上,然后在其中一扇紧闭的门前轻轻地敲了敲。
走廊尽头开的一扇窗户树影婆娑,木地板上的光影错乱,房子是背阳建的,在白天也很阴凉,让顾丝的全身心都感到舒适。
“进来吧。”
又是一阵清风灌入走廊,树叶像是绿浪那般翻涌,顾丝听到了男性寡淡的声音。
顾丝朝前走,推开了房门。
研究室里四面都拉上了窗帘,仅留了一丝缝隙,一缕天照斜斜地打亮了诺兰的侧脸。
他在书桌前端坐,纤长的睫毛垂着,落满阴影和灰尘,其中看不到丝毫的光。
如果不是真切地听到了声音,顾丝一瞬间以为那是一座雕像,一具死去的尸体。
昏暗中,他迟了一刻,深蓝的眼眸朝她望来,耳边银链轻晃,尾端悬挂的蓝宝石反射出如海潮蔚蓝的光。
他问:“血族的气息?”
只是远远瞥了一眼,纯净的宠儿便察觉到了萦绕在少女身上的深渊气息。
“嗯,”顾丝不安地捏着自己的手指,“我曾经,被血族抓伤了。”
“有没有血流不止的症状。”
顾丝摇了摇头。
诺兰面无表情地命令,“走近一点,让我看看。”
顾丝走近了两步,捂着肩,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要脱衣服吗?”
“……”诺兰垂着眼,除了和血族有关的伤势,他不想关注多余的事,“只给我看你的伤口就好。”
顾丝默默地盯着他,随着手指一寸寸剥掉衣裙,展现出如花蕊般的肌肤时,她的眼睛微微泛起魅力的红光。
他的精神看上去很脆弱,并且不知道为什么散发出一股特别吸引她的气味,是很容易得手的猎物。
诺兰是这几世唯一给顾丝带来亲情的人。
在敌人的大本营里,她挑的第一个做饭的厨子是诺兰,其实也是心里会觉得诺兰庇护她的可能性大一些。
为什么偏偏,路德维希在这里?
顾丝想到下面的恶鬼,眼中的红光熄灭,轻轻地叹了口气。
“……可以了,”诺兰移开视线,“你的伤口没有被污染,回去后每日涂抹药膏就好。”
以顾丝血族的洞察力都没察觉到诺兰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过。
顾丝怀疑地想,她当他妹妹的时候,诺兰可不是这么君子,视线要时时刻刻地关注着她,顾丝做了什么都瞒不过哥哥的眼睛,甚至对顾丝生理期和排卵期都了如指掌。
诺兰写了一张药方,矜持地用一根手指按着推到桌角,没有和陌生异性肌肤接触到的可能。
顾丝无语地上前几步,拿走这张药方:“谢谢您。”
诺兰微微颔首,表情冷漠,已经是送客的姿态。
顾丝踌躇了一下,抱着想了解敌人情报的想法,试探地提出:“对了诺兰大人,路德维希和加文骑士长都在下面,他们说想见您……”
“让他们滚。”
诺兰下意识道。
继洛基之后,加文和路德维希也得到了诺兰的脏话待遇。
他们之间的裂隙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顾丝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她把性命放在第一位,所以愧疚很少很少,立刻在心里思考起这中间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说完,诺兰顿了顿,并没有完全坚持封闭的态度。
“他们来是查到了什么?”
顾丝迷茫地摇了摇头。
诺兰眉头微微下沉。
几秒后,他不发一言地站起身,顾丝也不好一直待在诺兰的研究室里,跟着他一起出门。
诺兰站在栏杆前,蓝眸淡淡扫过下面的两人,像是注视着两名令人生厌的入侵者,加文对上诺兰的目光,有些压抑似的,忍不住将手抬起,松了下领口。
“诺兰。”路德维希清朗地呼唤这位昔日的同伴。
“有没有她的消息?”诺兰不废话地问。
“她”?
顾丝猫猫祟祟地藏在诺兰身后,竖起了耳朵。
加文:“……我们从那之后一直加强排查和巡逻,但很可惜,我们唯一得到的线索就是那颗回溯石了,一家四口的灭门案,就是丝丝最后出现的地点。”
顾丝:? ? ?
什么东西? !
她连母鸡一家都没敢下手灭口,还把蛋全部留下来了呢!
顾丝对那一家四口印象很深,加上她的名字出现,顾丝几乎是马上确定了在她之后,那一家四口可能是被夜里流窜的亚种袭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回溯石只录下了她的脸。
你们教廷这是什么技术啊,该革新了吧!
顾丝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虽然内心疯狂吐槽,可她却一点没感到轻松,双眸失去焦点,额角淌满了虚汗。
所以不是她的错觉。
教廷是真的想要引诱她现身,所以才会突然收留了一大群流浪儿,然后又在这次圣主日里,破例地将圣剑放出来展览。
都是因为想要抓她回去处以极刑。
偏偏她没有自证清白的手段,成为血族本身就是原罪,他们肯定都看到她没有易容时的红眼睛了。
这里的所有人、任何一个人都不能相信,包括诺兰也是。
顾丝胃里翻江倒海,紧张得想吐,眼前的景色像是万花筒般分裂成层出不穷的色块,她不再贪心地想要进食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赶紧离开这里。
越早、越快越好……
可是,她还要忍到偷走圣剑,不然一切都是功亏一篑。
顾丝用手紧紧地捂住嘴,吞下喉咙无助的呜咽,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泪水涌出,那种东西在现在这种时候是无用的。
“我先离开了,大人们……”
顾丝没有听他们接下来的交谈,细声细气地说,随后提着裙子飞快跑下楼梯,像是误闯了大人们开会时的小女佣,跑得比兔子还快。
因为不擅长和人尤其是女人交流的缘故,从顾丝进门到离开,诺兰都没有认真地仔细看她的身形和眉眼,就连伤口也是光速地一扫而过。
但顾丝走到一楼时,诺兰的余光蓦然映出她娇小的背影。
他的心脏突然重重漏跳了一拍,太阳xue剧痛起来。
……那个背影,似乎有些熟悉。
而路德维希也似乎同诺兰心有灵犀,朝那个女子离去的方向久久望去。
加文抬手揉了揉眉心,有外人在确实不方便,他这时才继续说下去:“虽然我们都知道凶手不是她,但她似乎分外警觉,昨天教皇从缪礼身上查到了她的魔力波动,可以确定,她已经通过伪装容貌的方式,混入了教廷。”
诺兰捕捉到了关键词:“伪装容貌?”
诺兰凝视着路德维希和加文,嗓音像是钢铁摩擦般的嘶哑:“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加文微顿着道:“……我无法妄下论断,估计是觉得,我们的立场已经不同了吧。”
诺兰沉默了许久,灰暗的双眸望着虚空,僵硬的面容做不出太大的表情,语气爱怜而又不忍:“她一定很害怕。”
“所以,你们的计划是?”
这回是路德维希回答了他。
“……”金发的男人抬起左手,圣剑出鞘,手腕处顿时浮现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一滴滴血珠砸落至地面,他面色不改地握紧流满血的指缝,笑容正直温暖,行动却像是具有着疯狂的决意。
“今日起,接到命令的全体骑士们,同样会在身上制造出微小的破绽,如果连这样也无法诱出。
那么圣主日前后,会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
……
“你为什么要对那名少女这样介绍自己。”
从诺兰的居所离开后,加文折起制服袖口,将精壮手臂上的伤口露出,浅淡地出声道。
“从那天之后,我一直是向别人这么介绍自己的。”
“这样只会给她带来困扰,”加文皱紧眉,不知抱着何种心思说道,“你将她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吗?”
“我说的永远都是”罗泽“这个姓氏,我希望成为她的装饰品,而并非妄想她是我的什么人。”
路德维希微微偏转视线,清澈的蓝眸望进那双相似的眼睛,“我不会再让所有人都遗忘她,怀疑她,无论是人类也好血族也好,我们的名字会永远缔结在一起。”
“因为我才是她的未婚夫。”
“加文,”路德维希微笑着警告自己的师弟兼副官,“我也同样希望你牢记这个事实。”——
作者有话说:清爽骑士长不存在的哈哈,还是重男一枚。
下一章让洛基露下脸,丝丝就该准备掉马了!
顺便一提如果这个时期假如丝丝忍不住会触发多种多样的单人小黑屋,因为大家都是有私心的,但是丝丝会在所有人面前掉马哦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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