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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7

作者:咕噜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他站在天空悬挂的日轮下, 如同光明神的化身。


    与路德维希那双清明到仿佛能看穿一切蓝瞳对视,加文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过了头。


    冷静、理性、成熟长官的外表仿佛被敲开了一条缝隙,他刹那间快要遏制不住从心脏深处溢出的一缕缕厌恶, 如同疾病般经年累月地附在他的每一寸神经和骨骼上。


    毫无疑问, 加文和路德维希是从小一起长大,师兄弟情深厚的亲友和战友。


    倘若他们真的天赋相当,或许会成为王国双星一类的佳话。


    可幸运亦或者不幸的是,路德维希实在太出彩了, 十八岁就单挑过亲王的实力那般耀眼,名为天才的晨星只是挂在天穹之上,就足以衬托的周边繁星都如同凡铁般黯淡无光。


    哪怕那些星子也算得上是凡人眼中的天才了。


    八岁的加文想要和路德维希做一辈子的挚友,十二岁的加文曾想拼命追赶他,十八岁的加文却只想逃离路德维希。


    他最亲密的师兄、友人,也是纠缠着他这辈子都陷入泥潭的阴影来源。


    什么意思?


    他知道了自己曾经冒领路德维希的身份,亲密地将魔力灌入她的体内了么?


    加文平复呼吸,仿佛被路德维希那一句话戳破了所有伪装,回到了他阴云遍布的十八岁。


    理性和庞大的羞愧抗衡, 最后变成了自暴自弃的情绪。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不用你这个天才提醒他的平庸和自作多情。


    “……我很在意她为什么会伪装自己,”加文的表情被树的影子割开,一半陷在阴影里,一半在路德维希的注视中目视前方,岔开话题道,“我们既然都恢复了记忆,她也肯定记起了我们。”


    “她明明知道我们过去有着那样一段经历,绝对不会伤害她,为什么还要……”


    这般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他们,连一面都不愿意施舍?


    “她恨着我们。”


    加文明明是想将话题转到更要紧的方面,却像是无法再说下去,用手抵着额头,路德维希接上了友人的哽咽,眼睛里明亮的光像是被剥夺了,残忍说出了他们之间都拒绝承认的事实。


    “她为了保卫奥城自爆而死,后来被凯厄囚禁了八年,也许她是想过求救的,但我们没有一个人记起她,给她扣上了内奸,魔女的帽子,将能想象的丑陋罪名都预设在了她的身上。”


    “……别说了。”


    加文嘶哑道,眼眶泛红,表情含着莫大的痛苦。


    和审判日那天,他高居在审判席上,平静冰冷地审视着台下罪犯的掌权者形象判若两人。


    他是没有像洛基那样咄咄逼人地残害她。


    可是他也拒绝了收留顾丝,放任她陷入无穷无尽的自证陷阱,甚至不得不去当血族的诱饵。


    高高在上的旁观者,何尝不是加害者。


    如今被她痛恨的局面,夜夜纠缠着他们的噩梦,都是他们应得的惩罚。


    “她想要逃离我们,”加文将坚毅硬朗的面容埋进手心,声音沉闷,蹉跎的脊背一如他委顿的精神,“如果我们就这样放手,会让她幸福吗?”


    如果遗忘他们会让她生活得更好,不回头地大步前走,他会认命吗?


    加文无法给出那个折磨心灵的答案。


    “我是绝对不会放手的。”


    “……哪怕被她更痛恨也无所谓?”


    “嗯,当时,我差一点就能拯救她。”


    路德维希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拥有着堪比神明那般的伟力,救济人类,斩杀血族,破除笼罩百年阴云给人类带来黎明,却在面对最想拯救的爱人时,与她差之毫厘地错过。


    “只要想到她还有可能那样消失,我就无法忍受,”路德维希说,“如果不是我亲眼确认到了她得到幸福,以致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再度陷入危险,我会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


    “所以我必须见到她,必须注视她,必须片刻不离地跟随她。”


    金发蓝眸的骑士道:“就算前方是地狱,我也会陪在她身边一起。”


    ……


    顾丝慌里慌张地跑回了宿舍,因为一路都很慌张没注意角度,她的皮肤被阳光晒脱了不少,火辣辣的疼。


    这个时候其他少女都去工作了,因为又痛又怕,顾丝闷在被子里,在脑海里向沃斯特求救,一连上他的意识,顾丝便忍不住大哭起来。


    “怎、怎么办?沃沃!”顾丝结结巴巴地说了骑士们怀疑她犯下了杀人案,现在的教廷正在全面追捕、想要抓她回去处决,她只要一想到自己落网后会遭遇到怎样可怕的事,就忍不住全身心感到恐惧。


    这次绝对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们会将真正成为血族的她绑在烈阳下的十字架上,不会有人站在她这一边,就像是审判日那天一样……


    “……太过分了。”沃斯特耐心地听完顾丝颠倒的讲述,沉稳的熟男声音略有不悦。


    “你明明很努力,从来没有强迫过别人,一直都是食物主动凑到你的面前,用那种低劣的手段强迫你吸食。”


    男人熟练地安慰着她,显露出父亲般的包容,但不知道为什么,顾丝觉得沃斯特安慰的声音越来越不愉快了。


    就像是小心翼翼守护着一颗翡翠白菜,转头一看,发现她身边早就环伺了一众虎视眈眈的野兽。


    “是的,好过分,为什么不查清事实再来捉人,都是他们主动让我吸血的嘛!”


    虽然有些男人是被魅惑了,但顾丝确实都得到了他们口头上的同意。


    顾丝在精神交流里肆无忌惮的撒娇,宣泄自己对于几天后深深的不安,把情绪都一股脑倒出来后,她逐渐平静下来,精神世界里,她的精神丝线凝聚成一只毛茸茸的金色小兔,平摊在大灰狼的腹毛里。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如果害怕的话,你可以不出面,我会帮你把凯厄和圣剑一同带回来。”精神力凝聚的灰狼低下头,用嘴筒子拱了拱她耷拉的长耳朵。


    顾丝闷闷地说:“别这样说啊,这样你是绝对回不来的,我不可能放你陷入危险。”


    毕竟沃沃已经用行动证明了对她的忠诚。


    “那要放弃吗?”


    沃斯特说:“我会带你逃走,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行不通的,”顾丝喃喃地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不然就算谁也找不到,也会被神明找到。”


    这具躯体是她最后的灵魂碎片凝聚的,倘若这个身体也死了,世界上就不再存在顾丝,她的全部都将回归到生命树里。


    赛菲利尔用堕天为她换来的一线生机,她怎么可能就这样丢弃?燃烧生命将虚伪神国的繁荣维持下去。


    “我不放心你踏入他们的陷阱。”沃斯特小心翼翼地将她含在嘴里,舔着她金黄的皮毛,动作里带着沉厚的忧虑。


    这是狼表达爱意的行为。


    但顾丝的精神拟态太迷你了,她浑身湿湿的,就这样被嗦成了一个芒果核。


    顾丝努力扑棱着四肢挣扎出来,她叹了口气,后腿蹬起来,用爪垫拍拍蹲在面前翘首以盼的大狼狗。


    “计划还是照常进行,我会努力不给你拖后腿,但希望你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尽快解决那边的战斗,然后带着我逃走。”


    “就当是我自私也好,我还年轻,想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顾丝第一次没有伪装自己,认认真真地说:“我给不了你好处,想活着也并不是为了陪伴你,不是为任何人而活。


    “即便这样,你也愿意拼上性命来保护我吧,沃沃。”


    在文学作品里,狼经常被塑造为阴狠、狡诈的形象,但狼其实是忠诚且长情的动物。


    沃斯特前肢屈在地上,张开长长的嘴筒,没忍住又将顾丝嗦了进去。


    他的尾巴甩动起来:“丝丝,我更高兴你愿意对我敞开心扉。”


    “我永远忠诚于你。”


    ……


    即便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和准备,在面对教廷这个庞然大物都仍觉不够,顾丝干脆打算以坦然的姿态面对结局。


    随着时间流逝,危险而充满引诱力的圣主日一步步地接近她,对她张开了怀抱,等待她的赴约。


    顾丝见到诺兰的第二日,洛基领命,带着人手加强了周边的巡逻,他们这行人身上散发着格外浓烈的血气。


    “这样真的有用么。”


    迦列尔皱眉,他狮子般的中长发披着,没有穿外套,白衬衫下摆散开,露出绑着绷带的小麦色腰腹,有种战损的凌乱感。


    受伤对于赤骑来说是家常便饭,迦列尔并不在意昨天被兄长一剑捅穿了腹部。


    但要求他在那种地方打上钉子,是不是太过分了一些?


    胸膛,腰腹,都是在对战里容易被血族攻击到的地方,穿孔银器有助于规避污染扩散,但迦列尔想不到,究竟是怎么样的战斗,才会用到那里作为武器净化敌人。


    洛基绑着绷带的手懒洋洋地拍了拍兄弟的肩,他的红色碎发微翘,和迦列尔打扮大差不差。


    “这可是我们唯一先找到她的机会,没有人比我们赤骑更擅长追踪、调查血族,小牛,你舍得放过这个机会吗?”


    “说到底,都是你的错吧。”迦列尔严厉而冷漠地望着他。


    “哈哈,我有自觉,所以用了最下作的手段。”


    洛基笑眯眯地看着迦列尔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同的脸——没有逼迫她,伤害她过的半身兄弟,虽说是纯白的,但迦列尔最不甘的恐怕就是和她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他作为曾经的青梅竹马,伤害顾丝最深,把小狗弟弟送到她面前,看这张脸,多少也能让她怀念起几分旧情。


    洛基这次赠送迦列尔并不是再将她留在身边当个抚慰用的玩物,而是乞怜。


    至于捉到后,怎么弄掉她体内的血族味道……那就是要关起门说的事了。


    男人眸光幽深,手臂重重揽上他的脖颈,亲昵地揉了揉他的红发:“好弟弟,想要上桌,我们是得兄弟同心啊。”


    第112章


    洛基一向是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迦列尔从七岁那年就知道这种事。


    父母双双被邪神蛊惑死亡时,十六岁的洛基带着七岁的迦列尔,如丧家之犬般从王城被赶了出来,重视名誉的贵族们对待堕落了的拜特莱姆家总是不惜于落井下石的,以此和他们划清界限,愈发凸显自己的清高。


    他们流浪的一路上,迦列尔不知道哭过多少次,但他记忆里从没见过洛基这家伙露出笑之外的表情。


    笑着承受了所有屈辱,笑着投靠了战争之神,成为他血戮意志的化身,然后笑着将那群贵族里潜藏的血族走狗杀得一干二净。


    洛基在成为赤骑团长之前,其实也是王国里数一数二的天才,受到不止一位神明的注视,赤骑的战力和他们早逝的传闻同样在王国鼎鼎大名,有名有姓的贵族基本都不会让子嗣迎接那样的命运。


    可战争之神的确最适合洛基。


    他的骨骼、武力,乃至杀性, 天生仿佛为了战场而生;假若祈愿, 他会以最快的速度成为王国对抗血族的一大杀器, 同样也会如天幕飞掠的流焰那般早早消亡。


    迦列尔在十七岁那年走上了和洛基背道而驰的路,成为了唯一一个从未用过加护,仅是凭借着自己的素质就当上团长的骑士。


    他本该感到痛快。


    得到了这个无与伦比的成就, 迦列尔的内心却充斥更深的迷茫。


    他爬到这里,仅仅只是因为想要朝兄长证明自己?


    越接近洛基,迦列尔就越看透了这个人的可悲,出于执念无止境地杀戮血族,私下却是浑噩度日,没有追求地活着,虽然迦列尔看上去靠谱许多,但迦列尔知道自己其实跟洛基并没有区别。


    不对。


    他们究竟忘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直到某一日,他们同时回想了遗忘的珍视之人。


    洛基和迦列尔对视一眼,什么往事都没顾得上再追究,飞快地赶到那道惩戒的光明力量降下的现场。


    却只看见了路德维希孤零零站在废墟之中的背影,得知她再一次被血族挟持进伊甸园的消息。


    无法原谅,不能容忍,血族一次次的将重要的人带离了他们身边。


    他们如提线木偶般被自诩为神明的黑暗种族操控着。


    无论是失去双亲的积怨,兄弟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产生的裂隙,两次都没有保护她的遗憾,最终都转变成了对血族的深恨,她离开的一整年,赤骑的两名领袖结盟,活跃在战场的最前线上。


    只有这样才能分散他们的一点点注意力。


    不然兄弟两人都会疯掉。


    “……她真的,变成了血族?”


    迦列尔从回忆里抽离,看着自己腹部上的伤口,用指腹摩挲了下绷带。


    “你也不能接受?”


    迦列尔扯动嘴角:“我只是觉得……可笑。”


    他们当初拼命地追逐力量,大部分都和她有直接的关联,明明是最想保护的人,到头来却亲手导致了她的惨剧,将她推到了敌人的那一方。


    “我之前有想过,”洛基蜜色的眼眯起,“如果她真的变成了食人的血族,我会支持教廷将她处决。”


    “啊,”迦列尔生硬地回道,“我也是一样的想法。”


    两个人绝无可能和血族和解,就算对方是比他们生命还重要的少女。


    兄弟间心知肚明的是,假如那么做了,他们也会走上自毁的道路。


    空气沉默顷刻。


    “她还是当初的她,真的太好了。”


    迦列尔从洛基那里了解到回溯石里的始末,低声:“我们还有机会将她从地狱里带回来,对吧?”


    洛基笑了,打了个响指:


    “为此,我会像十年前一样满仓加注,不择手段。”


    ……


    今早顾丝上班,发现擦肩而过的每一个圣职者,都像是诺兰那样具有着强烈的吸引力,连空气都是香甜的。


    手腕、脖颈、肩膀,小腹……


    又是一队巡逻的圣骑士从自己面前走过,体型英武又精壮,蜜液一般的食物正从他们那副盔甲之下源源不断地渗出,她老实地低垂头颅,站在行道边缘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刘海遮挡饿得快完全变红的眼睛。


    怎么会那么香……?


    没听说最近有血族攻入教廷,导致那么多人同时战损啊?


    所以,这还是针对她的蜜糖陷阱吧。


    虽然无耻,但有效。


    距离上次进食已经十多天了,顾丝至今没找到第二个饲主,她踉踉跄跄地来到了地牢,本以为这里的情况会好上一些,没想到看守着凯厄的那二十名大骑士也统一地制造出了流血的伤势。


    到轮班的时间,她娇小的身体躲藏在黑暗中,整个人微微颤抖,淅淅沥沥的水痕从下巴滴落。


    “那名女佣。”


    一双铁靴在她背后站定,顾丝听到属于男人威武的嗓音沉稳唤她。


    一个三十来岁,壮汉模样的寸头青年皱着眉看向阴影里缩成一团的少女,眸光警戒如狼兽,他身旁的战友们也纷纷停下脚步。


    “转身。”他命令道。


    ……这个姿态太可疑了。


    他的声音砸在顾丝耳畔,让她整个人震了一下。


    “大人……?”


    在逼近的凌厉步伐,几道雄性侵略性质的目光里,她哆哆嗦嗦地转过身子,头发下露出一双温润的棕眼睛,似乎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脸上全是泪水,眼角哭得红肿起来。


    男人怔愣了一下。


    擅长杀戮的圣骑士只看到了她躲藏在黑暗里,认为她在这个特殊时期有嫌疑,却没考虑到会撞见这样一幅令他棘手的画面。


    “怎么回事。”他平静地质问道,耳根微微爬上一抹红,像是有些为难弱小的羞赧。


    更多的眼泪从下巴啪嗒啪嗒滴落,顾丝抱住额头,哭得让人心碎:“我只是……想家了,对不起。”


    “你是前段时间被收留的那群人之一?”


    “是……我是一个流浪儿,全家都被血族杀死了。”


    闻言,几名大骑士长面上都浮现出了坚忍的怜悯,那名骑士微微颔首,抱着歉意,对她赐福了一句具有神圣力量的祷言:“愿光明神庇护你。”


    顾丝愣了愣。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该行礼了,呆呆松开捂住脸的双手,谦卑地行礼。


    圣骑士观察她片刻,少女的眼睛被黑暗遮住,露出的下半张脸光洁细腻,并没有出现黑暗生物被灼伤的征兆,这才转身离开。


    顾丝耐心地等到他们脚步声完全离开自己的感知范围。


    一秒、两秒……半分钟之后。


    她双膝一软,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爬满的汗——顾丝指尖颤着放在眼前,血色刺入眼帘,喉咙里不由得漏出一声惊叫,顾丝立马捂住了嘴。


    因为听到了光明神的名号,她的额头出现了一块灼伤。


    她只是半血族,伤势并不致命,而且血族的痊愈速度很快,这点灼伤只是几分钟便完全愈合了。


    这出事故让顾丝更加谨小慎微和害怕。


    于是在圣主日到来之前,顾丝连拼一把勇气都消失了,保持宿舍和地牢两点一线,圣主日的前一天晚上,她意识到再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也还是个死字,大半夜跳到了树上,抓了一只麻雀垫垫肚子。


    终于到了圣主日这天。


    晚间的钟声悠悠回响在错落的尖拱教堂穹顶,和平的白鸽振翅升空,尾羽镀上了鲜血的热烈色彩,身穿白袍的圣职者们如同真理天平上盘踞的银蛇,朝围绕主教堂的广场上汇去。


    顾丝站在地牢的入口处,扔掉手里的扫把。


    夕阳还没有完全沉入眼瞳,皮肤还能感觉到一点灼烧,她小心翼翼地站远了些。


    半个小时后,


    所有的灯光都会熄灭一分钟,全体圣职者都会陷入冥想状态,在精神世界内为主献上信仰之力,换取神明的祝福。


    如果错过这一分钟的祈祷,接下来一整年加护的力量都会大大减弱。


    ……只有这一分钟的时间,供她和沃沃动手。


    因为这和圣职者的力量息息相关,所以顾丝把圣主日这个机会视作最后的救命稻草,她丝毫不怀疑,几名威胁最大的骑士长都会对主祈祷。


    他们可是守护世界的人啊。


    怎么会疯到连责任都不顾,赌她这个叛徒出现的可能性呢……对吧?


    今夜是个无月之夜,夜色像是漆黑的浓墨从天空倒灌地面,矗立在偌大广场上的圣职者们像是一排排为神明而燃烧的蜡烛。


    他们以包围之势环绕神殿,而缪礼等下会在教堂顶部的祭坛上出现。


    顾丝追逐着夕阳消失的方向,踏出地牢,棕发的奴仆和一名全身斗篷,背负重剑的高大青年错身而过,他戴着一顶猎人帽,露出的刚毅下颌分布胡茬,气息裹挟着北原凛冽的寒风。


    “一切小心。”


    “你也是。”


    顾丝眼中的红光熄灭,她将沃斯特召唤过来,目送他一步步走入地牢深处,深吸一口气。紧接着,身影刹那间在原地消失。


    她来到最外围,看到了面向神殿,如众星拱月那般繁多的敌人们,他们虔诚地垂下了头颅。


    教堂上方传来圣子温润清和的嗓音,带领信徒们默念起神圣的经文,周围所有的光源在这一刻全部黯淡,四周陷入了沉重的黑暗。


    祈祷开始了。


    顾丝发挥了蜘蛛家的高速,跳上一处偏殿,绕过数千米远的广场,就是主教堂的入口,她用人眼看不清的速度在夜色里移动,手指的指甲暴突,眼角也爆出青筋,唇下探出两颗小小的獠牙,浑然是短时间压榨了所有的潜力,以至于连伪装都无法维持。


    十秒钟,她横跨了两三千米的距离,潜入神殿大门。


    二十秒,顾丝在空中灵巧地翻越躲过了神殿设下的陷阱。


    刻在地砖、浮雕上的神圣铭文逐一亮起,每个至高点都有弩箭的声响传来,顾丝犹如被困在网中拼死挣扎的蝴蝶。


    三十五秒,顾丝狼狈地躲开愈发刁钻和狠厉的攻击,踉踉跄跄地来到了展览厅,看到里面躺着的圣剑,她眼中爆发出渴望的亮光,高举拳头砸碎了玻璃,溅射的血将她的双眼都染成了红色。


    到手了,是真货! !


    顾丝狂喜地一手将它捞出,圣剑微微震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有黑暗接近了它,顾丝感觉手心被针扎似的烫了一下。


    圣剑花了零点五秒的时间认出了她,随即变得温顺而乖巧,还操控剑柄贴了贴她的手心。


    这时正巧是第四十秒,脑海里传来沃斯特的声音,他用手贯穿了凯厄的心脏,取到了暴食氏族的心头血。


    顾丝脚尖一点,朝反方向全速撤退,风掀卷她由从尾部慢慢褪去棕色的长发,眼中淌满亮亮的碎光。


    沃斯特一定会把血给她,接下来等她解决一切,就在人间安心找个隐居的地方,慢慢等她的稀血体质净化掉体内的污血,变回真正的人类。


    顾丝不知道这个时间需要多久。


    但总有希望不是么?


    希望、希望……


    顾丝默念着这个单词,越念越急切。


    在即将离开的神殿的前一刻,一道光柱从地面冲天而起,将她逼回殿内。


    缪礼头戴荆棘冠冕,中央镶嵌一颗松绿的宝石,被金属雕刻的天使羽翼包裹,洁白的神袍拖曳在地面上,如同神祇亲临,蓝眸神圣无情地从教堂最上方远远睨她一眼。


    “召唤我,丝丝。”


    沃斯特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如惊雷劈入! !


    顾丝吓得面色惨白,她全无主意了,下意识地按照沃沃的命令去做。


    缪礼根本没有陷入冥想,那他带领着几千上万名圣职者祈祷,不会遭到来自神明的惩罚吗?


    沃斯特的灰色身影挡在她身前,挡住了缪礼的下一波攻击,他面无表情地将手深入心脏,掏出了一颗宝石状的物质,将两枚一起扔给顾丝。


    “走。”


    顾丝毫不犹豫地接住,吞掉,朝另一个出口狂奔。


    “我以神之代行者的名义,”


    身后传来缪礼年轻而稳定的声音,嗓音蕴含不容违抗的韵律:“狼人,处决。”


    大片的液体泼在了她的背上,像是开水那般沸腾滚烫。


    顾丝眼里满是泪水。


    快一点,再快一点。距离全体圣职者苏醒还有十秒。


    只要她能逃离命运,就能召唤沃沃,带他一起离开。


    全力以赴下,顾丝只花了四秒便来到了神殿的侧门,她已经蔓延开红色的眼睛看到了两名同样赤红的敌人,绝望摄住了她的心脏,她转身就跑。


    可是那两道炽热的炎风已经追了上来,左右包夹。


    右边的人一度抓住了她的小臂,顾丝的反应很激烈,男人像是怕伤到她,又赶快松开,左边的人时不时地戳戳她的脸,拽拽她的发丝,这种游刃有余感像是随时能追上她,处刑她,堪比大猫玩弄猎物。


    “……别玩了,洛基。”


    “哈哈,这种惊慌失措的样子,真想……死她。”


    风声搅碎了破碎的字眼,泪花从顾丝眼角崩溃地飙了出来。


    她不要死,绝对不要! !


    因为激烈的追逐,兄弟两人将顾丝逼得上蹿下跳,从柱子到天花板上都布满了少女逃命的脚印。


    “……”精神濒临极限的顾丝听见洛基轻笑了一声,随后他从制服里掏出了什么,朝顾丝的行进路线上扔去。


    一片烟雾爆炸开来。


    顾丝被刺得眯了眯眼睛,猝不及防地吸入了几口。


    ……是针对血族的毒素?


    不对、不对,为什么她浑身麻痹?胃部和身体,感到一种可怖的空虚,全身都丧失了抵抗的意志? ?


    顾丝膝盖一软,在高速移动里差点失去平衡,滚在地上,迦列尔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接住从天花板上掉落的少女。


    她以常人不可想象的柔软侧过腰身,擦着迦列尔的指尖坠落,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的神志落地,然后视野迷蒙,头脑昏重地朝唯一能看见的、没有传来祈祷声音的门缝移动。


    令人安心的,甜美的气息,指引她朝这条路的尽头走去。


    这里一定是安全的出口。


    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顾丝拖着如溺水般沉重的身体,眼皮不断下压,推开了这扇门。


    然后,她身子前倾,落入一个犹如湖水般清新却沉溺的怀抱。


    一头棕发彻底变成了金发,普通的让人留不下印象的眼瞳变为美艳的红色,顾丝就这样懵懵懂懂地闯进了他们的大本营。


    骑士们无一人缺席,全员到场。


    神圣气息从四面八方压制向她,炽烈得灼烧她的胃袋更加饥饿,她长大嘴巴,却叫不出来。


    谁的手穿过她的发丝,牢牢抓紧在掌心中,腰肢被男人们失而复得紧紧扣住,努力伸出来挣扎的手也被谁不介意地包裹,修长的手指填满她细嫩的指缝。


    他们或悲伤、或喜悦,或充满欲望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全身都在被他们所爱抚着。


    ……逃不掉了。


    顾丝眼前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


    第113章


    热、痛……


    沸腾的血液在经脉里暴走,顾丝疼得紧皱细眉,身体跟随着心脏搏动的频率一颤一颤,细细的红色纹路从眼角蜿蜒到太阳xue,又向下爬满脖颈,妖艳又诡谲。


    “……脸好烫,她发烧了?”


    “死老头你摸哪!放手!!”


    “洛基,你刚才对她用了什么……”诺兰揽紧丝丝的腰肢,埋在她脖颈里深吸了几大口气味,抬眸注意到了她不正常的脸色,布着密集血丝的眼眶霎时钉向笑吟吟的洛基。


    “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我和她收养你的时候你才十岁,你该叫她继母!”霜犽冲阿彻怒吼道。


    “……你再握一会儿她的手,诺兰就该杀人了,路德。”这是来自加文出自不明情绪的劝告。


    “哈哈,我还好吧, 倒是你看上去想要薅秃她的头发了。”


    路德维希若有所指地朝并不循规蹈矩的好友看去。


    加文微微僵硬了一刻, 手指动了动, 似乎只是不小心触碰到她的发尾,转瞬离开。


    诺兰沙哑虚弱的声音淹没在男人们的争执声中,他额角青筋不堪忍受地跳了跳,周身爆发黑日般的杀气。


    ……好吵,好吵! !


    讨厌死了,安静下来!


    顾丝在梦境里都不得安宁,身体又难过又没有办法得到休息,折磨得她想哭。


    诺兰揽紧妹妹的腰,瘦削的体型几乎撑不起空荡的制服,阴翳从他压低的眉眼里渗透,带着厌憎,缓缓扫视过在场的所有男性。


    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将她揽在怀中,肢体紧密相贴中,又有湿黏的红色液体从他反复割划的伤口中溢出。


    顾丝的鼻尖抽了抽,嗅着他制服下血肉的味道,感觉到了这几天一直勾引着她的强烈吸引力。


    于是她的挣扎慢慢停止,安心地躲在美味食物的怀中,像是抱着一块奶酪幸福睡去的仓鼠。


    ‘哥哥果然还是哥哥啊。 ’


    有人这么心想着。


    只有洛基笑眯眯地冷眼旁观,蜜色眼瞳扫过诺兰清隽的眉眼。


    ……这也是他计算好的?


    怪不得这么久过去,明明得知了丝丝还存活的消息,擅长治愈的诺兰却身上却仍然长久地飘着血腥味。


    原来他早做好了将自己作为食物呈给丝丝的准备。


    身为王国闻名的医师,诺兰精通怎么给人体放血效率最高,又不会因为失血过多即死,那种剜肉般的放血,比赤骑整个团互相捅个对穿还要疯狂。


    假若这个男人先一步发现了丝丝的隐藏身份,说不定会将容易被血引诱的少女关进地下室里,用血肉饲养她。


    只要拴住她的脚腕,先一步将她喂饱了,魔女自然就不会再被其他男人的精血吸引。


    “教皇圣下快到了,”路德维希温文尔雅地道,“她变成了血族,毫无疑问正处于痛苦之中,诸位同僚,我们应当先向教皇询问如何帮助她才对。”


    诺兰看向路德维希,后者微微笑了笑,有礼而克制地稍稍颔首,也松开了和丝丝十指交握的手指。


    所有男性都没有再出声,算是给教廷留了点面子,没有做出格之举,却也没有离得太远,像是闻到腥味盘踞在四周的狼群。


    顾丝感觉很热,于是挣脱诺兰,任性地滑落一点。


    她整个人软绵绵地跪坐在地上,是柔韧度极佳的鸭子坐,粗布长裤勒着饱满的腿肉,少女白嫩丰润的脸颊贴上了诺兰的制服的腰带处,粉嘟嘟的嘴唇摩擦着那一块冰凉的金属。


    找到了冰凉又带着香味的枕头,她毛茸茸的脑袋拱在诺兰的小腹处,发出一声舒适的小小喟叹。


    诺兰本想拉她起来,抚摸着她发顶的手掌却莫名地抓紧了她的长发,情不自禁的拘束和紧张。


    ……不知道是谁的呼吸灼热起来。


    圣厅里的温度不断上升,熏得人口干舌燥。


    顾丝出了浑身的汗,仿佛从头到脚都被雄性生物舔舐了一番,变得湿漉漉的。


    直到圣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清凉的夜风吹散了封闭空间里的热稠氛围,重新回归到清爽。


    “果然是她吗?”


    教皇紫罗兰色泽的眼睛落在无力倒在地上的少女,神情温和而又悲悯,红唇轻微地叹吐,“可怜的孩子。”


    他没有对这异样暧昧又异样危险的场面发问,而是走到诺兰身前,蹲下身,如同慈父般抱起了过于娇小的吸血鬼,搂在有力的臂弯,浅色的长发铺在少女的身上,柔和的磁场笼罩着她,


    “教皇大人,”诺兰平静地说,没有松开紧抓着她的那一只手臂,“我能照顾好她。”


    教皇浅笑着和蔼道:“我一向信任你的医术,罗泽家的小骑士,你能医治好她的外伤,可内伤呢?”


    “她只是新生儿的躯体,却贪心地吞了四名亲王的心头血。”


    “你知道这孩子如今在遭受着何种痛苦么?”教皇放轻声音询问道。


    “……”


    教皇从宽大的袖袍下伸出劲节的手指,轻轻揉着她微鼓的腹部:“如果没有人替她解决这个问题,她的内脏会被这股过于暴烈的力量撑破,纵然是吸血鬼,也无法在心脏也破碎的情况下存活。”


    “……我能询问,您打算用什么方式替她解决这枚炸弹,成功率大么?”诺兰的眼眸仿佛两丸水银,幽暗不明,死死地盯着圣父。


    教皇笑而不语。


    在他身后侍立的圣子缪礼不悦地警告:“神会为父指引道路,不得冒犯,诺兰。”


    缪礼看着和圣父对峙的诺兰,苍蓝的眸中闪过一缕厌恶。


    起初他还以为对方守贞持礼,是个不会轻易染上泥污的男人。


    没想到他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妹妹做这种事也不反抗。


    其实爽到不行了吧,果然是个本性低贱,底线不堪一击的男人。


    ……高洁的圣父怎能被他如此妄加揣测、诋毁?


    “抱歉,教皇大人,我也有疑问,”路德维希以手抚胸,姿态俊朗谦和,目光却不卑不亢,直视教皇的眸底,“倘若您能解决眼下的危机,那么之后您是否也有把握将她体内的污血洗净,令她早日变回人类。”


    “另外,净化的方式会不会损伤她的身体,残害她的心灵,我想要提前知道这点。”


    “一步步来,目前最要紧的是解决她的身体快要爆炸的问题,诸位有异议吗?”


    教皇平静地说:“至于之后要如何将她变回人类,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男人抚摸着顾丝的长发,让她靠在白袍下宽厚隆起的胸膛前,在周围战士们的视线中,沉吟着道:“至于净化的方式,倒是不难。”


    “她是稀血体质,其实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血族,血族初拥的方式是将她体内的血吸出大半,又将自己的血液灌输给她,只要往她体内输送圣职者的血液,便能达到中和,令她变回人类。”


    “……必须要输入血液么?”


    诺兰皱眉:“会不会诱发她的渴血症?”


    “理性上说,我认为这种方式最稳妥,但的确有加重她血瘾的可能,使她在恢复为人类之身前,精神先一步陷入狂乱。”


    “那么就只能用体/液交换,代替血液了。”


    教皇的嗓音依旧柔和且稳定,即便吐出这等有悖于教廷守贞观念的、浮想联翩的话语,也像是在引渡他亲爱的孩子们。


    圣厅里的气氛剧变。


    不仅缪礼对圣父投来了惊愕的目光,就连见多识广活了两百年以上的霜犽都流露出一丝错愕,他瞄了一眼阿彻那迷茫而爆红的脸,舌尖掠过口腔内的齿关,暗暗“啧”了一声。


    诺兰脸色阴沉,一瞬间充满了对所有同性的敌意,路德维希手背微微握紧,深吸口气,低下头去。


    他干涩地说:“我明白了。”


    “我之后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虚弱期,无法掌管教廷里的事务,也不能经常露面。”


    “就算我优秀的战士们有人愿意付出身体的代价,”教皇说,“也希望你们能先取得她的同意。”


    教皇轻飘飘地怀抱少女,这次没有年轻人再阻拦他。


    教皇的脚步在踏过门槛后,微微顿住,随后他偏头,留下一句温厚的叮嘱:


    “这女孩还年轻,承受能力有限,尽量不要多人一起。”


    ……


    顾丝从高热之中迷迷糊糊睁开双眼。


    她好像躺在一张冰床之上,森森的寒气从皮肤浸入,浇灭她骨骼里的火焰,即便这样,也只是稍微抑制了一点她全身融化的速度。


    “沃沃……呢?”


    顾丝睁开眼,完全看不到任何人或景,眼前一片赤红的漩涡,她努力张开失血的唇瓣,第一句话便是沙哑地哭着:“你们……杀了沃沃吗?”


    “放心,放心,”有一只温柔的、男人的手抚摸她长长的发丝,轻拍着她的头皮,“缪礼没有杀死他,但他需要为自己的擅离职守和背叛付出代价,因此我们先将他囚禁了起来。”


    “背、叛?”


    得知沃斯特没有事,老实说顾丝松了口气,这时烧成浆糊的脑子里才有空处理起自己的处境。


    ……她被所有骑士抓住了。


    他们将她绑在这张床上?要对她做什么?他们说了要背叛者付出代价,是不是要羞辱她啊? ?


    顾丝不在乎贞洁。


    她绝望地想着,如果她全程保持顺从,掌权的男人们愿意在发泄完怒火后,留她一条活路吗?


    “别怕,孩子,你没有被绳索束缚。”


    教皇醇厚的嗓音失笑传来,他的手指沿着女孩的发丝滑进她的领口,捏了捏她的后颈:“你可以动动手指,扭扭脖子,看自己的身体是不是还属于自己,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


    教皇的嗓音充满耐心的引导,顾丝下意识的便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


    果然、身体还能活动,也没有被那样涩涩地对待。


    只是全身好热,内脏都像是烧了起来,仿佛下一秒就会爆炸了!


    “……我这是怎么了?”顾丝摇头晃脑地将没有焦距的瞳孔对住教皇的方向。


    “你一下子吸收了四名亲王的心头血,稚嫩的体质没有办法吸收,这四股力量互相排斥,即将要引爆你的身体了。”


    “我要死了吗?”顾丝提高嗓音,带上一点尖声的哭腔。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救救我,教皇大人……圣父,伊莱……”


    顾丝内心惶惶,手指摸索着拽住他的袖子,脸颊贴过来,蹭着他的手心,称呼和眼神都变得祈求而亲昵,像是讨好他的小动物。


    伊莱看着她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你不会死,丝丝,”他温柔地说,手掌覆住她的额头,轻轻将她按回在冰床上,那只手随着他的靠近支撑在少女的脸侧,“在杀了赛菲利尔之前,我不会让你死的。”


    教皇的身上有一种好闻的檀香气息,此刻密不透风地包裹着她。


    顾丝仰了下身体,在动作中抱紧他的脖颈,混乱地说:“您为什么……会知道?”


    “在培养出缪礼之前,我是教廷上一任的圣子,我的眼睛能看破命理和因果,也能偶尔窥到现在和未来的事。”


    缪礼是真理之舌,教皇就是真理之眼……?


    “就是说,您无论哪一个世界,都知道我的身份和来历。”


    “如你所想,孩子。”教皇亲吻她的额角,张开色气的唇,细细地含住,舔吻着她的睫毛,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模糊,“我也偶尔能窥见到,在另一个世界线中,我们相遇的画面。”


    “我和你的相遇,其实不在过去,而是在另一个世界线,对吗?”


    顾丝脚趾蜷缩,膝盖拢紧他的腰侧,羞耻地“呜”了一声。


    阴暗下水道里躲藏的虫子突然暴露在阳光之下,只要想到自己的小机灵,小聪明,从始至终都教皇大人淡淡地注视着,早已看破,她就感到羞愤欲死。


    “您为什么、会支持我杀了赛菲利尔?”


    “赛菲利尔是背叛神主,堕落的地狱大君,并是现世里唯一存活的恶魔,支撑着伊甸园存在的根基,只要杀死祂,人间将迎来永不会再被吸血鬼侵略的安宁。”


    教皇怜悯地说:“而我能看到,他早已经将钥匙,放在了你的身上。”


    “去杀了祂吧,终结神明和人类共同的期愿,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不是这样的。


    赛菲利尔固然背叛了神主,但神主从始至终真正想杀的人从不是祂,而是顾丝。


    她是支撑神国运转的生命树祭品,而人类的信仰则是神明力量的来源,两者缺一不可,吸血鬼的消亡,对神明索取信仰的行为百害而无一利,祂们绝不会自毁根基。


    顾丝试探地问:“如果神明并不这样想呢?”


    伊莱露出一个热切的、顾丝并不理解的笑:“如果诸神并不是为了给人类带来福祉而存在的,那就不配称之为神明了不是吗?”


    顾丝虚无地看着他,脊背蓦然覆上了一层冷汗。


    毫无疑问,伊莱教皇的信仰是虔诚的、坚定的,为此不惜变/态地约束自己,也用那种接近扭曲的方式规训缪礼。


    但他信仰神明有着绝对的前提,那就是祂们要保护人类,庇护人类,一切以人类的利益为先。


    高高在上的神们,有想过祂们的代行者,会以这种理由背叛祂们么?


    “……我接受你的合作,我本来就打算去见赛菲利尔,和祂说清楚一些事情,好好告别。”


    顾丝热得咬了好几下舌头,几乎克制不住,想咬上伊莱修长漂亮的脖颈,“打算,怎么帮我解决心头血的问题呢?”


    伊莱道:“教廷的每一代圣子,都是神明的容器,身心从生来到死去都需保持着洁净,也不配拥有伴侣。


    我们皆是受神的旨意而降生,因此我和缪礼,生来便有共感。 ”


    一根冰凉的手指贴上了她的唇,顾丝下意识地张开:“我知道该如何用舌取悦你,也知道该怎样用手指探索你的每一处,被你在极乐中欢快地吸裹,”


    “你无法吸收的心头血,现在已经和你的唾液以及……融为一体了吧。”


    “只要你把多余的心头血能量全部交给我,我的体质就能帮你重新塑造出血族亲王的肉身,我会将他们改造得更加听话、驯服,再送还给你。”


    伊莱跪在她的身侧,美丽的眼眸含着薄雾,苍白的发丝垂下时露出没有瑕疵的后颈,仿佛引颈就戮的圣人,祈求她的雨露恩泽。


    他说:“二十三年前,我就是如此孕育缪礼的。”——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也是我的饺子醋,六十多章就忍不住在作话里剧透的醋终于写到了。


    后面还有几盘醋


    第114章


    一千年前,神战刚刚结束,人间处于战后的荒芜,虽然恶魔退回到了深渊,可接连不断的洪水,天灾,仍时时刻刻的威胁着人们的生命。


    那时的神明,也多数在神战之中负伤,需要天选之人的信仰修复力量, 可大多数人类的资质入不了祂们的眼,祂们偶尔醒来,只朝天资卓越的人投去目光。


    死去的穷人、普通人越来越多,人类的文明从地基的部分开始塌陷。


    漫天的哭嚎和尸骨的臭味萦绕人界,于是人群之中,一位纯白的神官青年站出来,向神祈祷。


    “无所不能的神明啊,我愿意将身心、信仰,全数奉上, ”他说,“只愿我能求得你们的允许,同意我作为代行者庇护人类,使众人在天灾、血族的袭击中,保存一线生机。”


    “只有人类生生不息的繁衍下去,才能重现神国鼎盛时的漫天繁星之景,我会牢记诸神的恩情,传颂你们的伟业,保证每一位战士都会成为神明最忠诚的信徒。”


    神明对他的提议很感兴趣。


    那名青年拥有着秀美的相貌和纯洁的躯体,信仰至诚至坚,代替祂们行走大陆再合适不过,但感兴趣归感兴趣,神明可不会突然变得仁慈和大方。


    不如说,为了获取信仰,就刻意控制着信徒始终弱于血族,一看人类即将胜过血族,祂们便回收一波最出挑的战士们的灵魂,令其落败,本身就具有恶劣的趣味。


    于是,诸神派出信使回话了。


    ——吾等赐予你真理的力量,你将拥有看破一切谜团的双眼,问出一切罪恶的舌头,所有神明选定的加护者都将奉你为主,不仅是你,你往后繁衍的血脉都将成为人类王国的审判官。


    ——但这份力量只能被世界上最纯洁的人继承,从今天开始,你不能再拥有任何欲望,以及与之相关的好奇心,到了某个时刻,神明会指引你如何降下子嗣。


    ——你们圣子一脉,世世代代都要成为神明的供奉者。


    ——如果你同意就此成为吾意志的容器,引导迷途的羔羊们信仰神灵,那便同意了你的请求罢。


    第一代圣子答应了神明的条件,从此世世代代,教廷无人见过圣子的伴侣,他们在盛年时总会外出一段时间,回来时,怀中便多出一个光辉的婴儿。


    从一千年前到现在,教廷每一代都有圣子作为支柱。


    顾丝第一次见到伊莱,便觉得他的发色,身材,沉淀出一种特殊的韵味,对待缪礼的态度不止是出于人父和老师的严苛期望,或许还夹杂着一部分母爱的特质。


    倾尽所有地培育,教养,希望他能成长为合格的支柱,却又不允许他拥有世俗意义上的幸福,因为伊莱不能接受他的孩子有跟他不一样的地方,他饱受来自神明的戏谑和折磨,所以缪礼必须也如此痛苦。


    一切为了人类。


    没错,一切都是为了人类。


    等到缪礼也到了一定年龄,他就会像伊莱一样,继承之前所有圣子的记忆,那时他就再也不会留恋于和修女过家家般的亲情,也不会再为了献身于这个女孩而感到耻辱,怀揣着自傲的清高。


    只要能结束战争,伊莱甘愿像个荡夫褪去神袍,温润而顺从地匍匐在女孩身下,将胸脯、腰腹,腿部,被她又掐又揉的把玩,他的大掌以哺养的姿态抱向少女的脑袋,像是当年怀抱着缪礼。


    顾丝咬开他这里的皮肤,醇香的血涌进口腔。


    伊莱紫眸浮上水光,不像是梅蒙那般隐忍和嘲弄的调情,不像是所罗门那样野兽的嘶吼,他无措而又慌张地叫出声来,像是被玷污的圣子,可腰侧的肌肉却高高地抬起来。


    顾丝闷哼一声,整个脚都离开实地,撑得差点干呕。


    眼角溢出了水花,啪嗒啪嗒落在了伊莱的鼻梁上,指甲深深地抓挠着他的手臂,抗拒地拍打着,可是温柔的圣父却没有顾得上女孩的意愿。


    回过神来,起初慌张而羞涩的伊莱便像是找回了主导权。


    窗台边,阳台上,单薄的门板边……他还将耳畔的碎发挽起来,蹲在顾丝的膝盖下方,边揉着她的肚子,红唇哄着她、鼓励着她好孩子、乖孩子……这还远远不够,你还可以和圣父一起做得更好。


    自寡夫之后,原以为生育过的人父会知道收敛一点,没想到根本不是这样!


    顾丝就这样被迷迷糊糊地喂了想象不到多少的血,又不知道泄出了多少心头血的能量。


    走廊的拐角,缪礼垂睫,停下了脚步。


    所幸他在走入教皇的居所之前,没有让随从陪同,因此也没有人看到一向冰冷淡漠的圣子微微张唇,吐出一口略显凌乱的气息。


    他脸色苍白,急促地呼吸着,滞涩的喉口溢出血腥味,加快了走向父居所的脚步。


    ……一定是那魔女引诱了父。


    和顾丝纠缠的场景历历在目,缪礼心中酝酿出深深的恨意。


    缪礼显出几分暴怒,白皙的拳背握得紧紧的,来到父的卧室门前——教廷本就守卫森严,教皇只在居所大门设立了保护罩,只有亲近之人才能进入,而这些分开的居室没有多余的防护。


    一门之隔,缪礼清晰地听到了声音。


    温柔的,诱哄的,像是唱着歌谣那般,父的声音。


    美丽、善良而圣洁的圣父,应当用这种充满神性的声音指引人们祈祷,忏悔,哪怕是严格地用鞭子抽打缪礼,嘴唇冷冷吐出规训,那亦是正派的。


    ……绝不会对一个女孩热情忘我的求欢。


    缪礼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瞥了一眼白袍下方,突如其来的一阵电击感直冲颅骨,他扶着墙,差点喘着跪坐下来。


    缪礼蓝眸发红,将额头紧贴门缝,然后不由自主地用舌尖的银钉抵住上颚,恶狠狠的,怨恨到极点,却又不甘移开一丝一毫的视线。


    当初神谕里,足以让她信赖的男人写明了是教皇父子。


    我们拥有着同样的身份,同样的经历,连知觉和感情都能互相分享。


    ……


    ……那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


    将所有的心头血能量都交到了圣父的身体里后,顾丝做了个漫长的梦。


    她又回到了梦境里那棵和赛菲利尔相遇的生命树下,穿着希腊风的白裙,太阳公主般的长发如同金盏花般铺在草甸上,微风袭来,清丽的白色小花落满她的发间。


    “无聊,真是太无聊了。”


    一双手臂从背后抱上了她,伴随着一个撒娇般的青年嗓音,“不是说教廷和血族不共戴天吗,为什么只针对我啊?被掏心脏可是很疼的。”


    这个磁性华丽的声线有点熟悉,顾丝朝将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的男人看去,对上一双妖艳的红眸。


    微卷稍长的灰发挡住一侧眼睛,雪白的皮肤,衬得唇色愈红,睫毛像是鸦羽,又黑又密,完全不见了那种伪装出来的病弱感,而是带着慵懒的帅气和狡黠。


    是暴食亲王,凯厄。


    顾丝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落败的败犬没有兴趣,平淡地收回视线:“你已经死了?”


    “差不多吧,本来还剩一点意识的,至少足够夺舍你吧。”


    “这种事情就不要说出来了。”


    凯厄随心地托着脸,“哈哈……我一直在犹豫哦,因为我还想待在你的身体里看一看,你会怎么面对神明安排的剧本。”


    清风掠过她的长发,顾丝“嗯”了一声,对这句话视若罔闻。


    “哇,人类小姑娘,你就这样无视我了吗?”


    凯厄无愧有着乌鸦的本性,一惊一乍,兴奋起来的时候话像是向日葵的籽一般密,总是想博取他人的存在感。


    “我既然能反抗你的剧本,就能再打破第二次常规。”


    顾丝垂了垂眼,说,“对于你而言,应该也是一出无聊的戏码吧。”


    “所以安心去死吧。”


    凯厄弯了弯眉眼,戳戳她的脸颊:“喂,这么绝情吗,好歹我也在暴食空间里养了你八年。”


    “就算是情人也好,总归该有个名分吧。”


    两个世界融合时,世界意志将她失踪八年的黑锅扣在了凯厄头上,看上去他非常开心地接受了。


    但那些记忆应该是并不清楚的才对。


    他自动脑补出了什么呀?


    “拜托了,你跟伊莱商量一下,让我看看嘛。”凯厄亲昵地用唇贴着她的耳垂,气流喷进她的耳朵,掌心贴着她肉肉的小腹,捏了捏,“小丝……母亲?”


    顾丝:“……”


    某种意义上来说,打算重新制造出血族亲王的顾丝和伊莱,真的是他们的父母。


    按照伊莱的性格,他会将他们调教的绝对乖训和服从,凯厄这缕叛逆的意志,大概会如烟雾般消失吧。


    ……停一停,还是不要想太多了!


    伊莱在她排出所有无用的心头血后承诺过,会尽快制造出血族亲王的肉身,给予她重回伊甸园的底气,那么大概就不是重新孕育,而是通过炼金术的方式将他们制造出来。


    心中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就算成为了她的狗,感觉他们也会喜欢上对她用母亲这个称呼。


    “好吧好吧。”看着顾丝无动于衷,凯厄不得不放弃,但他也不想让顾丝好过。


    聪慧的乌鸦血族从这几日待在她体内的观察中,轻易推测出了顾丝的目的。


    “出于我们的一点点交情,告诉你还是放弃抵抗吧,现在逃跑是最优的选择。”


    “一千年过去了,就算地狱大君和你有什么关系,但恶魔每一次沉睡都会遗忘一部分记忆,祂沉睡了五次,你就这么肯定祂不会将你当成误入宫殿的小虫子那样抹杀?”


    凯厄笑吟吟地说:“原初的恶魔是最强大的生灵。


    祂们不惧水火,不惧光明,连神明也没有找到能真正杀死恶魔的办法,最多就是将赛菲利尔驱逐和封印,你是无法战胜赛菲利尔的。 ”


    ——“你会死的。”


    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顾丝想,因为赛菲利尔,早就把杀死恶魔的钥匙交给了她——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我会快速地完结掉正文主线,大概三到五章吧不会超过五章了,然后把妹宝怎么恢复人类的过程放到番外,大家选想看的男嘉宾订阅就好!


    番外除了净化还会放点别的if 。比如如果妹宝提前被单独的骑士发现了,或者是变身为战斗圣女的妹宝在奥城战败后被俘虏,大家有什么想吃的菜也可以点!我会看灵感写点。


    终于要完结了!每一个经常留言的小可爱的id我全部都眼熟了,谢谢你们的陪伴和支持! !


    掉落红包~


    第115章


    所有神都是由父接生的, 唯独顾丝作为神的那一世,神主因虚弱沉睡,神国最后一位女神由赛菲利尔接生。


    和赛菲利尔不同, 伊莉丝是个无能无用的女神。


    像赛菲利尔,光明神,战神……这些擅于战斗天赋异禀的家伙,基本从生命树的产道里滑出的一刻就拥有了权柄,人间出现十日升空,或是火山喷发的异象,唯独伊莉丝出生的时候,一切都很平静,似乎从那刻就预示了她神生的平凡。


    她就像是人类一样普通地诞生了。


    唯一的热闹,大概就是护短的教父微笑着请仙女和小天使们演奏的乐曲了——顺便一提,那一天祂请麾下的天使们对所有神发去了邀请的帖子,而几乎所有神明基本都到了,祂们内心清楚如果没来赴约,温温和和的天使长肯定会不惜挑个时间教训一顿祂的弟弟妹妹们。


    毕竟赛菲利尔是生命树继神主后的第二个孩子, 对所有神来说,是长兄啊……


    如果顾丝的记忆只回想起来了这么多,她肯定以为自己能平安长大,多亏了赛菲利尔既当教父又当兄长地将她拉扯大。


    但其实,伊莉丝在成长的过程里,并没有遭受到神的冷眼相对。


    高傲自大的光明神也好,暴躁易燃的战神也好,纯净之神、美神……祂们之间为了争夺优质的信徒,常常会大打出手,可在伊莉丝面前,祂们会流露出作为兄长和姐姐的那一面。


    伊莉丝骑过光明神的巨龙本体,被美神编过各种各样的长发,甚至还偷过战神视若老婆的剑,但后果也就是被战神拎着耳朵朝赛菲利尔告状。


    而赛菲利尔只是轻飘飘递去一个眼神,战神便冷汗津津地松开了伊莉丝。


    所以伊莉丝一直以为自己是为大家深爱着的。


    因此她偷渡到人界,学着哥哥姐姐向人类散播福祉,却遭受到来自神主的惩罚时,才会有一种世界观都崩塌的感觉。


    神主惩罚她被三头犬看守三十年,两个月后神主便又陷入沉睡,赛菲利尔滴水不漏地处理好神国的事务,马不停蹄地将伊莉丝接了回来。


    “我做错了吗?”


    伊莉丝待在地狱两个月,脸颊都瘦了一些,赛菲利尔心疼地拭去她的眼泪,额头轻轻抵向她的额头,温暖洁白的庞大羽翼将她包裹。


    “……是的,丝丝,你要好好反省。”


    赛菲利尔卸去了审判她时的冰冷,叹息着告诉她:“没有下一次了,好吗?”


    伊莉丝眼睛湿润,连一向纵容她的教父这次都没有向着她,她在众神前丢尽颜面,也让教父受到牵连,内心自责到恨不得死掉。


    “……可是,我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被血族袭击的村子是无辜的,被送上火刑架的那些女人们也是无辜,神明们不就是要拯救这些人的?为什么神主禁止我再下界。”


    饶是情绪稳定的赛菲利尔,听了这话,都不由自主地一怔。


    伊莉丝并不是在为受到惩罚而痛苦,而是难过于她连累了教父,又再也不能下界帮助人类了。


    生命树最小的女儿,有着至纯至美的本性。


    所有人都将她视作路边灰扑扑的石头,但赛菲利尔很早就知道,她是独一无二的瑰宝。


    “你很善良,伊莉丝。”


    赛菲利尔让她躺在大腿上,修长的手掌轻轻插入她的长发,为她梳理着打着卷的发梢,“这些事交给我们来处理,你只需要像以前那样开开心心,健康自由地生活就好。”


    ……又将她当做小孩子一样敷衍了事。


    明明她也是个有能力的、能帮助许多人的神!


    伊莉丝回忆着人界那些被她拯救的人们露出的感激笑脸,有些愤愤地想着。


    但她身上还有三十年的刑期,赛菲利尔是秘密将她接回来的,从小就依赖教父的伊莉丝这次也没办法和祂冷战太久。


    黏糊糊地一起生活了二十年,这中间赛菲利尔身为战斗天使的首领,经常要率领天使攻打深渊,伊莉丝因为信任教父,从来都是信心满满地等待着祂回来时又会给她带什么好吃好玩的,直到某一次祂从深渊回来,在湖边沐浴时,伊莉丝看到了祂满背的灼伤。


    鲜血淋漓的羽翼藏在水面之下,将整片湖都染成了红色。


    伊莉丝躲在岩石后面,捂着嘴,怔怔地看着,眼泪惊慌又失措地掉了下来。


    那是伊莉丝第一次知道赛菲利尔会受伤,会在无人看到的地方疼痛地喘息。


    也许在某一次大战里,祂再也无法回来,温柔地笑着唤她:“我的伊莉丝。”


    第三个十年,祂们的关系发生了质变。


    伊莉丝意识到了她的教父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好吧,祂还是很厉害,但是总归是有极限的!


    伊莉丝变得听话乖巧,还格外粘人,因为这二十年她只能接触到教父一位神,每次在祂出征前,她都会抱着祂一起入睡,而每次祂回归后,伊莉丝都会紧张地扑进天使长怀里,亲吻祂,小手不老实地从盔甲下摸索进去,借此确认祂有没有受到致命的伤口。


    神虽然没有两性的欲望,但这种超过父女的行为做多了,偶尔也是会天雷引动地火一下的。


    赛菲利尔默许了这种变化的发生。


    ……最亲密的时候,伊莉丝迷迷蒙蒙地看向祂隐忍如春潮的眼眸,那里面庞大的感情,就像是祂用几十年的时间,从幼芽开始,耐心培育她这朵小小的花苞。


    将她栽种到丰沃的泥土中,用羽翼充当温室,不让她受到丝毫的风吹雨打,最后,成熟的花儿已经无法离开这片天地,羞怯而爱恋在祂的唇舌间绽放。


    祂等待了这个时候太久太久。


    伊莉丝被教父带领着偷尝到了伊甸园的禁果,每一次坠落都有祂扮演共犯,那之后,她变得越发像是个成熟的女神,不再像幼年期那样天真地想拯救每一个人了。


    她没有伟力,不擅长争斗,甚至活了快一百岁也没有觉醒权柄。


    伊莉丝不奢求太多,只希望自己的爱人每一次都能平安无事地从战场上回来。


    “就没有……彻底能杀死恶魔的办法吗?”


    战争是不会因她一个人的意志而停止的,赛菲利尔还是会受伤,甚至有好几次神格都受到了影响,但是祂每一次都带回了胜利。


    众神觉得这理所当然,只有伊莉丝褪去祂的盔甲,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祂散发着邪恶气息的灼伤,泪水心碎地流了满面。


    那时她想着,要是能帮上祂的忙该多好。


    哪怕只是拥有一个最微不足道的权柄,就算不是战斗方面的,那样就有了跟祂并肩而战的资格。


    不要让她总是离赛菲利尔这么遥远,像是一个废物,只能待在温室里日复一日地等待。


    “等阶低的小恶魔们能被光明焚烧,大恶魔们只能被封印和驱逐,至今没有神明找到能够彻底杀死祂们的办法。”


    赛菲利尔几乎杀穿了深渊,那几位大恶魔就像是能无限复活的蟑螂,被打到灰飞烟灭了只需休养个几十或几百年,就会带领臣民卷土重来。


    伊莉丝喃喃着说:“就连神明都会因为没有得到足够的信仰消散……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赛菲利尔握着她的手,晨曦的光笼罩在祂的羽翼和侧脸上,仿佛冰川融化,雪青色的眼眸含笑看她。


    “其实……”祂说,“我应该找到了能够杀死大恶魔的办法。”


    伊莉丝眼睛亮了起来,激动地问:“是什么?如果能杀掉那几名大恶魔,你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吧?!”


    “咳、停一停,不要激动,伊莉丝。”伊莉丝扑了上来,赛菲利尔尽管身负重伤,还是宠溺地接住了她,“因为我没有找到合适的实验体,目前这个弱点只是在理论上可行。”


    虽然说法很谦虚,但赛菲利尔既然这么说了,就代表有接近百分之百的成功率。


    “只有你发现了吗?”


    “诸神之中,只有我察觉到了恶魔们最容易被忽视的弱点。”赛菲利尔银睫弯起,笑着碰了碰她的鼻子,“还有你。”


    “到底是什么?”


    伊莉丝和赛菲利尔手牵着手,两个人一起躺在生命树下的草坪上,她好奇地看向爱人,“你不用这种方式打倒恶魔,是因为祂们将弱点隐藏得很好吗?”


    “嗯,恶魔们在意识到危险之后,就会将那个弱点扼杀,而神明们也不觉得那样一股软弱的,时刻会变动的力量能够杀死强大的生灵。”


    “所以……诸天神灵到现在也没有找到该如何正确地杀死恶魔。”


    赛菲利尔温柔地说:“整个神国,也只有你和我能够认识到,那股力量的真身是什么。”


    伊莉丝怔怔看着祂,然后像是往常那样不自信地移开视线,讪笑着,“你高看我啦,那么多厉害的神都搞不明白的秘密武器,我怎么会知道?”


    “你知道的,丝丝。”


    风从远处推了过来,草绿色的浪涛压平又涌起,簌簌的落花声中,赛菲利尔近在咫尺的脸突然变得模糊又遥远起来。


    “假如有一天我堕天成了恶魔,你会轻而易举地杀死我,就像是杀死你的俘虏。”


    顾丝睁大眼睛,似乎想要再度看清前世爱人的脸,可是时间蒙上的灰迷了她的眼睛,搅乱得她眼眶酸痛,又止不住地、像是有自我意识一样涌了出来。


    “从你第一次看见我受伤,为我哭泣的时候,”赛菲利尔平静地说,祂抚摸着她头顶的温度渐渐消逝,“你就知道该如何使用这股弱小而又强大的力量了。”


    ……


    晨曦到来时,顾丝在教皇的病床上睁开眼,身体还酸痛着,但是浑身上下干爽无比,似乎被人好好地清洗和安抚了。


    而且那种身体快爆炸的感觉也消失了,看上去伊莱已经承受住了所有的心头血能量。


    顾丝内心空落落的,盯着头顶华丽的帐幔发呆,耳畔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


    “亲王们还要多久才能复活。”顾丝木然地问。


    “大概需要多久,教廷会帮助我重新回到伊甸园?”


    “请静心等待一周,”伊莱执起手帕,他面色有些虚弱,身上有一种异香,强撑着擦掉她头上沁出的冷汗,“我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但是在做好所有准备前,我们只能等待。”


    “我比所有人都要期待战争结束的那天到来。”伊莱轻蹙着眉,看到她不太好的表情,忧心忡忡地握紧她冰凉的双手。


    ……顾丝从恢复记忆时,就控制着不要回忆太多神界的事情,她忘不了前世在病床上受到的折磨,自己刚穿越时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生怕被处死的修罗场,而这种痛苦她已经遭受了不下百世轮回。


    和赛菲利尔的爱情固然美好,可是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无法拯救她。


    明明是这样决定好的。


    可是,她无法抑制自己迫切见到赛菲利尔的冲动。


    哪怕他不再记得她也好,将她视作蝼蚁也好,只要能见到祂,帮助她跨越百世的执念想必就会得到安息,她也能迎来真正的自由。


    伊莱咳嗽起来,几缕白发掉在肩前,喉咙溢出了消耗过度的粗喘,看上去重塑亲王对他的消耗也很大,可是顾丝仍然在头脑放空地想着前任。


    顾丝没什么心思安慰伊莱。


    房门传来“叩叩”声。


    “日安,圣父。”


    穿着神袍的缪礼掠起衣角,身形笔直的跨入门槛,行礼后淡淡地道:“我来汇报教廷的圣主日后续,以及您吩咐的筹集军队的准备情况。”


    似乎在回避、厌恶着什么般,他直接将顾丝视作空气,连余光都没分去一缕。


    “辛苦你了,缪礼。”


    伊莱的手掌搭上少女的手背,温情地看了她一眼,挤出笑容:“但在此之前,你似乎有些失去基础的礼节了?”


    缪礼垂着郁蓝色的眼睛。


    半晌,他僵硬地抬眸,维持着面无表情的脸,却在看见少女脖颈间的红痕时,出现了几道裂缝。


    一股热气涌上喉间,他压下那口几乎喷出来的血,牙齿溢满甜蜜的血腥味,怀着浓烈的,爱憎不分的感情唤道:


    “日安……母亲。”——


    作者有话说:叫你小子装高岭之花,现在叫上妹小妈就满意了吧!


    第116章


    缪礼离去后,顾丝和伊莱交换了情报。


    她现在身体里的能量达到了平衡,亲王们的心头血到底在她体内走过一遭,除了归还给她权柄, 还多多少少赋予了她几分其他氏族的能力。


    现在的顾丝说是准亲王级的实力也不为过。


    魔力达标,她自身又是被上任色欲家主承认的继承人,现在的顾丝已经有了打开界门的资格,


    既然一切都被伊莱看破,顾丝也没有藏着掖着,侧面提醒了教皇比起裂隙打开后涌出的魔物,更要注意神明,但教皇似乎对此早有预知,白发的男人用那双年长而颇有洞察力的紫眸凝望着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


    “我和缪礼皆为神的容器,受神监视,但我孕育缪礼后,便对神明没有了价值,过几日,我便会将缪礼囚禁。”


    所以生育缪礼这个孩子也是为了帮助他摆脱神明的监视……?


    伊莱身为虔信者,却早就谋划推翻神了吗……


    “如果我们的计划成功, ”顾丝抿了抿唇,拳头攥紧,“地狱大君死亡,伊甸园和人界的通道将永久关闭,世界上不会再诞生新的吸血鬼和亚种,失去了信仰,神国也会消亡吧。”


    “以后的时代是人的时代。”


    “你们……都算是神明的造物吧,结局又会如何呢?”


    伊莱温煦的目光微微垂落,修长的指尖牵着她的,像是蔓丝般纠缠进她的指缝,带领着她的手指陷入宽阔紧致的胸膛。


    “感受到了吗?”


    “我们的肌肤、骨骼,都由最精密的炼金术构成,但是我们的心脏还像是人类一样在跳动,这来源于最初的圣子的心脏。”


    “哪怕身体被神明束缚、改造,世世代代都成为神明的奴隶,我们的意志也从没有改变过,正是那份意志让我们咽下了被神明蔑视和玩弄的屈辱,也让我们将这份怒火积蓄到了黎明之前。”


    顾丝哆嗦了一下。


    他的嗓音变成了混音,他的面容仿佛短暂变成了壁画里其他圣子的容貌,但是等她一眨眼的时间,那些面容昳丽圣洁的男性们全部消失了,仍旧是伊莱温和清淡的脸庞。


    “没有了预言和看破伪像的能力,那是救赎啊,”伊莱轻轻地、欣慰地说,“那样我和缪礼,所有的战士,就可以选择像是普通的人类那样死去。”


    “而不是年纪轻轻,灵魂便被神明索取。”


    顾丝无言。


    “最近教廷的动作有些多了,但神明仍然在观望,等到开启裂隙的时候,想必神明便会派下天谴。”


    “伊甸园存活的亲王只剩下芬里尔和尤金,据说他们为了争夺某样事物,将屠戮的鲜血洒满伊甸园,所有黑暗生物都想要来到生存更容易的人界,这次裂隙涌出的魔物会超过以往的任何一次。”


    伊莱说:“亲王们复生后,战力还在,但权柄大不如前,教廷只有你一人能开启裂隙,我会驱使我的战士们抵御攻势,你只需要带着圣剑,杀了那份禁锢你的源头就好。”


    顾丝定了定神,似乎想象到当日那幅惨烈的画面,语气有些心惊:“我的权柄还没有真正补全。”


    “一段时间内,我只能开启一次界门。”


    伊莱扣住她的右手,云淡风轻地说:“所以你要一直维持着裂隙,保证自己平安回来,不必担忧我们。”


    人类没有主动关闭深渊裂隙的方法,因此历史上每一次深渊裂隙出现,都会造成大规模的平民伤亡。


    她必须快速地直奔主题,杀掉大君。


    不然她拖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战士们拿命换回来的。


    换作还是神的顾丝,她大概会因为心软关闭裂隙,选择自己永远留在伊甸园吧,可是她经历过一次次退让换来的后果,重来一次……她会选择自私的那条路。


    对不起,她在心中低低地说。


    但我也会拼尽全力,做到我所有力所能及的事。


    既然不会再迷惘,那就按照目标大步前行就好。


    顾丝第二天就将沃斯特从地牢里接回了身边。


    顾丝的身份敏感,洛基带她进入地牢的时候挥退了所有守卫,在迦列尔第三次扭头望向身旁的她时,那眉宇拧起满是暴戾的模样,凶恶得能吓哭五岁以下的小孩子。


    “你还想对我用暴力吗?”顾丝忍不住发问。


    “哈——?!”迦列尔发出了一声疑问的长音,随后像是骤然提高,仿佛下一秒就能对她吐出气势汹汹的威胁。


    顾丝愣了愣。


    顾丝至今还记得迦列尔对血族极度痛恨,加上那天的心里阴影有些大,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撞进了洛基的臂弯里。


    那条健壮的手臂隔着衣料缠上她的腰肢,能感觉到火热的皮肤和血管的跳动,报复般将她提起来走着,烫得体温冰凉的顾丝轻轻颤栗。


    顾丝像一只进入假死状态的小动物,双手垂落,脊柱僵硬着,一动不动。


    “我只是想问,”迦列尔眉头皱得死紧,嗓音憋得太久酝酿出不善的阴沉,“圣父没对你做什么……”


    他抓了一把头发,声音小了下去。


    顾丝眼睛瞪得溜圆,疑惑地注视着他。


    那样的目光就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焦灼不定的烈火,迦列尔和她对视着,硬邦邦地指了指她在黑暗里玫红的瞳仁:“你的眼睛,没有变回来。”


    粗糙的指腹触到她纤弱的睫毛时,顾丝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但是迦列尔只是僵硬地,在还没完全碰到时就收了回来,杀遍血族的男人生怕他体表体内贯入的银器灼伤这名少女。


    “嗯,等到一切结束,我才会考虑变回人类。”


    “……所以你有人选了吗?”


    “呃、指的是……”说到这份上,顾丝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她被洛基挟在臂下,偷偷从下而上望了一眼洛基。


    她头脑风暴思考着迦列尔这话是究竟是确保她不会作为血族为祸教廷,还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如果是后者的话,在兄长面前问这个……合适吗?


    迦列尔紧跟顾丝意识到了自己究竟问了何等无礼的事,刚刚迈入成年的处男一张俊脸霎时涨红。


    顾丝丝毫不知道这都是洛基洗脑后的结果。


    虽然迦列尔这么多年过去,早就学会了把洛基的浑话当做耳旁风,但毕竟是一点异性相处经验都没有的少男,无论幼年还是少年,每次想要和她有更多的接触都要通过洛基,所以在他浮现出询问念头的时候,无意识地就想起了哥哥对她如今状况的描述。


    所以他为什么会直接问了出来? ?


    代表他潜意识里……其实已经接受了吗?和兄弟分享伴侣的那种事。


    洛基“哈哈”笑了一声,一脸无所谓地拍打了下小牛的头:“说什么呢,小混蛋。”


    他的调笑打破了暧昧的氛围。


    顾丝狐疑地想,没想到哥哥居然变得这么正常。


    “行了,你去上头看着,我带她去接沃斯特。”


    洛基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尴尬得全身发麻的迦列尔,紧接着放下顾丝,笑眯眯地用双手按着她的肩。


    “你要对我说什么?”


    顾丝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罪恶的红瞳望进他那双蜂蜜色泽的眼睛,极近的距离之下,他的瞳色变为了危险的暗金色。


    一年之前,洛基在审判庭上,就曾幻想过这名少女被逼到绝境之时,展现出吸血鬼的红眼,


    发现猎物露出马脚的兴奋和杀意,和找回青梅的甜蜜悲伤,真奇怪啊,这两股天差地别的情绪竟然能针对向同一个人。


    洛基信任自己的直觉,因此他即便极易在战斗中失去理智,也能无数次地活下来成为赢家。


    他面对顾丝,内心仍然充满感情,可是猎人的灵魂却从上方冰冷地俯视着这具躯壳。


    “我的确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你……虽然没什么证据,”洛基用那种杀人前的目光逡巡着她,手上却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子,“你不觉得一切的发展对你而言太顺利了吗?”


    “被审判时有人替你隐瞒,成为血族之后我们脑海里突如其来的就多出了一段记忆……每一次遇到危险,好像都有人对你伸出援手呢。”


    “这个世界,该不会是某人用执念编织出的一场梦吧。”


    顾丝的心脏咚咚跳动,声如擂鼓。


    战神是没有理智的战斗狂!祂的信徒们也都具有混沌的特质,顾丝一点也没有想到洛基竟然突破常理,隐隐察觉到了一点世界融合的真相。


    她有一刻仿佛觉得她在和洛基的灵魂对话。


    是属于这个世界的,没有小时候顾丝的陪伴;没有她在低谷期的安慰和扶持,血族的怨恨填满了这具即将被抽干的躯体,独自一人走到现在、又即将自毁的灵魂。


    “不过这只是我的直觉,远远没有教皇那样能够看破真相,既然那个我们的头儿都没说什么,那就代表这是无害的吧。”


    洛基笑了笑,手指轻微扯了扯她的发梢。


    “真是羡慕啊……如果真的有人一直陪我就好了,不过,我已经得到了那份记忆,其实鸠占鹊巢也不过分吧?”


    “……你不想得知真相吗?”


    顾丝出于一种奇怪的感情问道。


    ——换作世上绝大部分人,一定会想知道的。


    人类的意志是自由的,没有谁会甘愿沦为缸中之脑,即便会死,也想要窥到一眼那个以人类之躯抵达不了的境界。


    “不想哦!”


    洛基开朗地笑了起来,否决了顾丝。


    “路德维希、教皇,这种比我有能力的大人物都没说什么,我才不去找不痛快。”


    “既然今天人类还存续着,那又何必在意未来会如何,对吧?”


    当洛基站起身,抽回她肩上的手时,顾丝微微喘着,后颈一片黏腻,肺部因为过于用力的呼吸而疼痛。


    一个常年混沌又比任何人都要清醒的疯子。


    就算他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可能是被另一个层次的存在植入的,也不会陷入认知上的混乱——他如果觉得那不错,坦然接受不就行了吗?


    顾丝不想落入下风,笑了一声:“你把迦列尔打发走,就是为了用你的梦话吓唬我一通?”


    “我只是为了获取更多筹码而已。”


    洛基佩戴着半指手套的掌心握起,手指抵住她的唇,眨了眨眼睛:“教皇身体会虚弱一段时间吧,我们现在是对彼此了解最多的人了。


    “解决敌人最好的方式不就是将他纳入自己的阵营吗?我可是第二个和你摊牌,并真切地想要和另一个洛基那里抢走你啊。”


    “如果我们都能活着回来,你想要快速变回人类,可以考虑一下利用我哦。”


    他露出个醉醺醺灿烂的笑:“买一赠一,很划算的。”


    ……


    顾丝开启裂隙的地点是在主教堂的祭坛顶端,也就是缪礼那日带领众人祈祷的位置,伊莱的意思是,圣城虽是王国中心,但也是圣职者最多的总部,将魔物控制在圣城之内杀尽,也能有效减少普通人的伤亡。


    这几日,教廷的氛围肃杀,顾丝没再见过缪礼,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除了赤骑兄弟隐晦地提到了净化,其他骑士都留给了她思考的时间,没有步步胁迫。


    骑士长们严阵以待,所有在外执行任务的圣职者也极限地赶在七天之内全部召回。


    时限将至,所有人都有了背水一战的决心。


    苍茫的天光被云雾遮蔽,顾丝没有伪装自己,以金发红眼的污浊容貌站在了最靠近神明的祭坛,洁白巍峨的圣城,吸血鬼少女君临在最高处的王座,黑色裙摆在狂风中大幅度的摇摆,呈现出圣洁而又诡异的美感。


    身后逐渐有四名脚步声接近了她,顾丝抽出圣剑,锋利的剑身同剑鞘摩擦,发出一阵细微的巨响。


    她仰头注视着云端,其中汹涌的云层凝聚成千奇百怪的神像,翻涌闷雷,神明即将倾泻亿万钧的怒火。


    祂们震怒地看清了已经堕落的伊莉丝。


    她竟然敢主动出现在信徒的大本营,手里拿着神国的武器而不被灼伤!


    她怎么敢,这种弱小的蝼蚁怎么敢,人类怎么敢! !


    “她比我更适合拿起圣剑。”


    骑士们以祭坛为中心,将马上涌出魔物和血族的祭坛包围起来,守在最前线的赫然是几名骑士长,路德维希看着上层的少女背影,道。


    “……教皇不是说了吗?”加文抽出剑,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只有她才能用圣剑杀死最后的恶魔,因为她身上有这份因果,能最大程度发挥出圣剑的力量。”


    “不是。”


    “什么?”


    “能杀死恶魔的,不只是因为她有圣剑。”


    加文寻求答案地看向他,路德维希却没有解释,白色披风弧线展开,抬手挥斩,只值几个铜币的铁剑直接斩断了从天际倒流灌注的雷柱,剑锋和那庞大怒吼着的能量狠狠相撞,瞬时劈开了万千道蛇一般的电流。


    世界短暂变为空白。


    这一击的力量是人的力量,所用的武器是人制造出的武器,于是雷云爆炸,灰尘散尽之后,路德维希仍然好好地站在原地,没有遭受任何反噬。


    他金色的短发噼啪跳跃着蓝紫色的电弧,眼睛是清湛的蔚蓝色,仿佛刚刚将人类的怒火凝为实质,反抗神明的并不是他本人一样。


    假如只为了他自己,路德维希永远不会发挥出他体内难以想象的潜力。


    自己的性命也好,人类的未来也好,都不是重要的事。


    他只会为了一名少女愤怒。


    不想看到她虚弱地死去,不想看到她重复着那样被神明收割生命的轮回,所以想要给她一个完美的结局。


    顾丝低头,似乎感受到了路德维希支持而鼓励的视线,远远对他笑了笑。


    带领着四名血族亲王,在离神最近的地方,做了她所有轮回里最叛逆的事。


    ——冲天上比了个中指。


    随后,少女狡黠而轻巧,像一只腾空飞起的蝴蝶,提着裙摆跑向高塔边缘,身影几近无法捕捉。


    在即将坠落的刹那,下一道雷柱擦着她的发梢劈落,而她已轻巧跳入了从脚下展开的裂隙。


    第117章


    那道裂隙吞没顾丝一行血族之后,像是病毒般扩张,将天际的云霞和日光都牵引过去,变化成了一个巨大的龙卷风眼。


    空气粘稠得像一块胶水,万籁俱静。


    黑云笼罩着的王城,黑压压的老鼠惶惶地在街道上流窜,无论是王宫站在观星塔上的女王,跪伏在她身后的臣子们,还是平民的街道里大张双臂保护着孩子,从窗户的缝隙里觑着天空的母亲,瞳孔都倒映出了那样一幅万物破碎的末日画卷。


    已经看不到太阳了,风眼周围悬浮着虚黑的物质,像是一轮毁灭的黑日。


    路德维希站在最前方,剑锋倒映着他冷彻入骨的蓝眸,挟着邪恶气息的风掠过他雪白的披风一角。


    人类的最强者,站在这里就是一个定心丸。


    “已经用不出加护了。”加文低声对路德维希说道。


    教堂里里外外的守候着的战士们,有些是刚赶回来的,没有意识到祭坛上突然出现的吸血鬼少女和神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只要教皇没发令,他们摸不着头脑,却也不会轻举妄动。


    神明构造了一个让人类和吸血鬼互相敌视的世界, 却并不了解人类。


    在持续了千年之久的斗争中,人类一度将吸血鬼逼至绝境,却屡屡在看见胜利曙光的时候内部出现问题败退,神明怎么可能甘心放过这条最方便、快捷的获取食物的手段?


    压迫他们的源头从来就不是吸血鬼。


    在那帘幕之后,隐藏着从没显现过真身,却以大手肆意摆弄着全体人类的恶鬼。


    教皇的声音在所有圣职者脑海中响起,以平淡、温和的语言解释清楚了目前的局面,与此同时,他苍白发的身影在后方的高塔上出现,神殿里受人尊敬和供奉的父,以圣洁决然的姿态走上了战场。


    “我们面临着最邪恶的强敌,同时,我们将会失去一直以来的加护协助,只是以人类躯体和这些黑暗生物对抗,哪怕付出再惨重的代价,我不希望看见王城任何一个普通人死去。”


    “……如果换成五百年之前,为了保护我的战士们,我绝不会做出如此决断。”


    伊莱垂眸,悲悯俯瞰下方:“圣子一脉,用上千年的时间团结了大陆几乎所有的异族,将人类本孱弱的躯体进化得千锤百炼,我相信如今的人类,已经能用自己的力量度过难关,神明不会再帮助我们,祂一直都是我们的敌人。”


    ——顾丝在祈求光明神的加护那天深夜曾疑惑过,为什么所谓信徒也对加护的态度那么消极,诺兰甚至勒令她除了性命危急的时候,否则不允许使用加护。


    教廷一直对神明的馈赠都是心存警惕的。


    “战争开始前,战士们仍有退出的权力,你们的意志是自由的,想要选择和家人待在一起,想去和爱人告别,都是可以理解的。”


    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最剧烈的声音恐怕就是得知真相后暴怒的粗喘,以及亮出刀剑的铿锵声,他们紧盯黑日的目光满是充血的仇恨,那是人类走到现在凝聚成的血与泪。


    血族战争时期,教廷成员之中,谁的亲人没有遭受过血族的残害?


    谁没有目睹过与自己同样的家庭,在血族的獠牙和贪欲下支离破碎。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自始至终都高居在他们的头顶,扮演着无所不能的神明。


    没有一人选择退出。


    教皇闭眼,话语破碎在到来的暴风中,拉开他白色的长发。


    “那么,我与诸位同在。”


    黑色的太阳爆发了。


    它猛地收缩,随后倏而扩张,像是观测着地星的宇宙之兽睁开了漆黑的瞳仁。


    黑色的魔兽潮从天空的独眼里倾巢倒出。


    当路德维希第一个提剑迎战,犹如神降的剑锋一连斩落上百个魔兽的头颅之时,顾丝正在逃跑。


    虽然形式上有点区别,别人躲得是血族或者野兽之类的,她躲的是神罚。


    顾丝还属于血族一员,加上身边有四名血族亲王陪着,想要到人界饱餐一顿的魔物大潮都对她退避三舍,一到达伊甸园,顾丝便召唤了梅蒙,潜入到了他所在的幻梦馆。


    沃斯特和凯厄跟着顾丝,而炎魔和死神他们因为是重新被制造出来的,身上被圣父赋予了多达百条的禁令和顾丝的一部分血液,令他们像是狗对主人般效忠于她。


    顾丝对他们下达指令,让他们分头行动,扰乱神明的判断,引走一部分攻势。


    因为时间有限,复生的亲王们只是拥有了战斗的本能,还没有成长到会说话的地步。


    但是一个人除外。


    “哇!这个老男人好阴沉。”披着黑色绒大衣的卷发青年嫌弃地躲在娇小的顾丝身后,大鸟依人地抱紧她:“这就是父亲说的那名高危的血族吧,小丝,你要保护我呀。”


    顾丝无语地想,这头把梅蒙打到自闭的乌鸦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呃,总之,”顾丝揉了揉这颗蓬松的卷毛脑袋,“我拿到了凯厄的心头血,出于种种缘故,救了他一命,你就把他当个智力还没有发育完全的新生儿看吧。”


    梅蒙依旧全身黑的守寡装扮,闻言,他嗤笑,面具下的红瞳剜了她一眼。


    “他体内有你的血,所以他对你如此亲近。”


    梅蒙阴森森地说,“谁是父亲?”


    “……”


    “说话。”他命令道。


    顾丝咳了好几下,涨红的脸几乎有些可怜了,沃斯特上前一步,用披风裹着少女,顺便将多舌的凯厄扔到一边,“你跟孩子置什么气。”


    “就算我们的小主人有几个男宠,又有什么关系呢。”西装革履的红狐狸出现在他们背后,悠悠哉哉同顾丝打招呼,“马上幻梦馆就要到达王庭附近了,小主人,做好准备吧。”


    “噢噢……谢谢。”


    维克坦然地笑了几声:“这是我们应尽的义务,还用得上我们做什么吗?”


    顾丝掀开沃斯特的披风,说,“等下多绕一会儿,制定两条让凯厄和沃斯特逃生的路线吧,拜托你们帮我尽可能引开神罚了。”


    沃斯特手臂紧了一下:“这样就没有人能陪着你了。”


    听到这话,梅蒙的表情又阴沉了一个度。


    ……所有人都不把蜘蛛家的男性算作一个战力,好似只是依附于女儿的一个花瓶,就连顾丝本人也似乎这么想。


    “没关系,我很快就会出来,因为我手里有钥匙了啊。”


    沃斯特看向她手里的圣剑:“它会保护好你么?”


    顾丝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目光却垂低,肯定地道:“他会保护我的。”


    “能陪我走到这里的,都是对我很重要的人……”顾丝轻轻眨了眨眼,“等深渊通道完全关闭之前,我会带你们离开伊甸园。”


    不知怎么的,她有些紧张地补充:“如果你们同意的话。”


    “我很荣幸哦,丝丝家主。维克笑着将右手插进西装口袋,一如既往的风流倜傥。


    沃斯特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这其中互相陪伴的决心不必多说。


    没想到梅蒙直直地盯着她,也回应了。


    “嗯。”


    他冷冷淡淡地说:“我愿意。”


    ……


    沃斯特当初只是重伤,顾丝将自己的血分给了他,让他染上了自己的气息。


    幻梦馆的大门开启,凯厄从背后伸展恶魔般的黑羽,笑容鬼气森森,迎着银白色的雷霆掠出,而沃斯特在王庭前的黑雾中同她分别。


    深渊王庭常年被弥漫的黑雾笼罩,连神明也不知道正确的入口,走错一步就会被徘徊的魔物吞噬,万劫不复。


    顾丝手持圣剑,跟着它的指引,毫不犹豫地奔赴她命运的地点。


    伊甸园是神弃之地,神明对这里的干涉程度本就有限,所以顾丝让四名带有她气息的亲王分散的战术才会生效。


    到了最后的时刻,神明似乎也孤注一掷了,身后追逐的雷柱从虚弱逐渐凝得更为粗壮,雷火几度灼烧到了她的裙角。


    并且,一幕幕和赛菲利尔的回忆在她眼前播放。


    顾丝只想冷笑。


    她神生的记忆停留在得知赛菲利尔战死的消息,悲痛欲绝喝下美神递过来的酒那一刻,美神蛊惑她喝下她就还能和赛菲利尔再度相见,其实她何尝没有意识到这杯酒有问题,只是万念俱灰之下,没有任何求生的念头罢了。


    伊莉丝深爱着赛菲利尔,更深爱着神国的兄弟姊妹,如果祂们真诚地相告,她的灵魂能够保护爱人和亲人的永生,伊莉丝会在不伤害到赛菲利尔的情况下,为神国做出奉献。


    她的神性来自于她的大爱,这就是身为神的她会做的事。


    但是、但是啊……


    ——你们为什么偏偏在夺走我的灵魂之后,又将我的爱人永生永世禁锢在深渊?


    伊莉丝并非没有权柄,只是这个权柄可小可大,只在最关键的时候才起大用。


    她的爱能够保护神国永续,也能因为一念之差拉着神国堕落。


    “看啊,看啊,伊莉丝,我们的兄长是多么的爱你!!”脑海里响起一个美妙轻灵的声音,只是聆听便让人联想到繁花锦簇般的美丽,此刻带着无比的惊慌失措。


    顾丝在幻境中看到了自己的无数次死亡,无论再痛苦,死前她都会露出温暖的笑脸,就像是那一刻在被熟悉的人揽入怀抱一般。


    “祂的灵魂分裂成了无数碎块,无论你遭受到了多少次死亡,祂都会替你承担那份痛和绝望!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死亡这件事很虚幻,其实这都是我们的兄长一直在替你承受了啊。”


    “你其实不想和祂永远分离的对不对?”


    “哥哥姐姐们保证,如果你停下来,我们会给予你这世界最丰厚的神恩,所有人都会为你着迷,你拥有世界上最大的权力和无与伦比的财富!!然后……等到你这一世死亡。”


    顾丝没有被那些回忆绊住脚步,冷静冷酷地推开了最后一扇石灰色的大门。


    “不!!”美神凄厉地惨叫一声,“你想要幸福地活多少世都可以,只要你不杀了赛菲利尔,求求你,不要杀了祂。”


    脑海里一瞬间响起无数个神嘈杂交混的声音。


    祂们引诱她,威胁她,喝止她,挽留她。


    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顾丝的意识便恢复成了一片平静。


    银色的长卷发变成了冥河般庄重的黑色,有几缕蜿蜒在肩前,漆黑的羽翼层层覆在他高大的身躯上,眼睛的位置也被一对副羽蒙上,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柔美却不失坚毅的嘴唇。


    祂沉睡在王座上,仿佛埋葬在了时间的阴影里,仅凭这露出的半张脸,就能想象到他身为天使长时的容貌是何等荣辉。


    起先是怔然,然后是脖颈,领口上感觉到的温热。


    最后,顾丝才意识到,泪水像是雨水一般流淌在面容上,大量的悲伤让这具血肉之躯无法承受,耳边回荡着刺耳的耳鸣。


    神明们无力,震悚,恼羞成怒,看到了机会,雷霆拼上所有力量刺入大君的王庭。


    就在这时,伊莉丝将手里的圣剑朝着相反的方向扔出。


    雷霆想都不想地朝圣剑追去。


    毕竟,伊莉丝这具身体再怎么说也是具孱弱的凡人躯体,失去圣剑,她就失去了杀戮大君的武器。


    神明没有感情,可就算是人类稚子做的最荒诞的梦里,也不会梦到最强大的恶魔被一只手无寸铁的蝼蚁杀死。


    顾丝回想起了千年之前生命树下的对话。


    “……不要说那种话,如果你成了恶魔,我也会陪你一起的。”年幼的伊莉丝躲在爱人的臂膀里,不愿设想任何美好被打破的可能性。


    赛菲利尔无奈地笑了起来:“因为我比你年长太多,才导致你想不到,我也是有私心的吗?”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不得不杀死我的时候,那就证明我已经拥有了你足够的时间,即便在你看不见的时候,我也一直占据着你的命运。”


    “……一直和我绑定,这样不好吗?”


    “我并不是想毁掉你啊,伊莉丝。”赛菲利尔将她抱在怀里,鼻尖埋在她带着香气的长发里,“如果有一天,你受够我的存在了,就将我推开吧。”


    “我决定爱你之前,就做好了承担所有后果的准备,我也希望伊莉丝在做出决定的时候,能够考虑到这份付出究竟值不值得,爱并不是其中一方付出全部,就必须要拉着另一个人一起。”


    伊莉丝几乎是愤怒和不解地问:“你的意思是,我要自私自利地活下去?”


    “当然不是。”


    赛菲利尔闷笑着,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心。


    “是强大,遵从内心,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我要向前走了。”


    顾丝一字一句地宣布,用尽所有力气抱紧手下这具没有生机的躯体,泪水大颗大颗掉落。


    ——从美神给她放映那些回忆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轮回的那些年,赛菲利尔一直在保护着她,灵魂碎裂成千万个小碎片,于是顾丝虽然孤独过,悲伤过,但意志始终没有崩溃。


    赛菲利尔从最开始就做好了爱她的所有准备,这句承诺不是空话。


    他在顾丝来到这里之前就只给她留了一条路,天使长的灵魂陪她共度了百世,如今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具空荡荡,甘愿被她推开的躯壳而已。


    “嗯,恭喜你,伊莉丝。”


    赛菲利尔的嗓音隔着千年传达给了她。


    爱人的躯体还没有温暖她,就在她的怀中渐渐消散。


    顾丝哭声从哽咽变成小声的抽泣,一点一点,累积成抑制不住的大哭,她跪坐在王座上,手里只剩下赛菲利尔的长袍,一颗红宝石状的心头血和一些配饰。


    神明们直到千百年后,即将消散的前夕也想不通。


    分明杀戮大君的钥匙已经被祂们摧毁了。


    当初的两位神明一个堕落为恶魔,一个变成了灵魂都不完整的凡人,本应当只会被祂们玩弄于掌心才对。


    为什么覆灭神国的,会是那样一个轻飘飘的,平凡爱人间久别重逢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恶魔只会被爱杀死。”当初给亲王做人设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了这句话,可以说整条前世线都是为了这盘醋包的饺子。


    最后天使长在爱人的拥抱里消散的场景灵感来自于《萤火之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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