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出发日定在三天后, 顾丝通过考核当天,父母就知道了她和诺兰双双成为勇士的事,他们的心情自然既以他们为傲, 又充满对前途的忧虑。
母亲当晚来到顾丝的房间,拉着她的手坐在床边,反反复复叮嘱她许多事情,接着又聊起她成长时的点点滴滴,说着说着便掉下眼泪。
“你是好孩子……你的亲生父母,他们也是好人,”母亲用手帕按住通红的眼角,“从收养你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做好了照顾你一辈子的打算,幸好我还有个儿子,如果我们老了,不能动了,诺兰还能接着陪在你身旁。”
“诺兰路上一定可以照顾好你, 你们两个, 都要好好的,好好的。”
顾丝有些不知所措。
她拥有着另一段记忆,于是她现在悲伤中又不禁感到些许抽离,她的回答显得无力:“哥哥……一直对我很好。”
“我也一直很感谢你们,你们在我眼里,是最好的母亲和父亲。”
母亲抽泣了一声,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得越发厉害:“抱歉……妈妈是为你们感到骄傲的,今天失态了。”
她的喉咙涌出不成句子的悲伤。
在这个世界的顾丝印象里,母亲是很少这么不体面地大哭的,身为月骑上一任的团长,她永远端庄,守礼,进退有度。
但是她的挚友,年轻时就因为走上战场,死在了无人知晓的地方。
而现在,她要送的两个孩子走上对抗血族的这条路。
作为战士,她这一生都在履行应尽的义务,而作为母亲,她同样没有给自己留下退路。
“我能抱抱你吗?”顾丝望着母亲的眼泪,心脏像是塌陷下去一块,突然冲动地开口。
母亲艰难地露出一个笑容,“当然……”话音未落,她便抽噎着揽着顾丝的背,紧紧满满地拥住她。
母亲的味道和感情一瞬间冲击着她的理智,顾丝埋在妈妈的怀里,眼眶酸涩。
母亲这个形象,在她的脑海里突然鲜明起来,不再是一个称呼和记忆碎块构成的画面。
母女两人的夜谈一直持续到深夜,彼此的情绪稳定下来,女人恢复了往常的冷静:“队伍里有四个男人,日常方面肯定有磨合不来的地方,该注意的事项我会再去给诺兰吩咐一遍。”
顾丝回想起诺兰今天的表现,小声说:“我觉得哥哥已经很负责了。”
母亲不知道想到什么,也笑了:“那孩子的确很重视你。”
“丝丝,你对诺兰有没有什么看法?”
顾丝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很宠爱我?”
母亲静默了一会儿,沉吟着道:“丝丝,我和丈夫曾经考虑过,你和诺兰的血缘并不在五代之内,其实他是可以……”
就在这时,房门传来“叩叩”两声,极为克制。
“母亲,”诺兰在门外淡声道,“父亲很担心你,让我来问你,今晚是否还要回到主卧休息。”
母亲被打断了话,露出不知是生气还是好笑的表情,“……这父子俩真是亲生的,都喜欢粘人。”
顾丝尴尬地笑了笑,不知说什么好。
其实她觉得诺兰偶尔有些严厉和沉重,因为只要有她在,哪怕是在公共的场合,哥哥的目光也会始终聚焦在她身上。
母亲起身开门,最后对她和诺兰说了几句注意的点,便离开了。
留下顾丝和诺兰两人立在无言的空气中。
诺兰宁静地注视着她,不知是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
顾丝略微屏息,看了他一眼,垂下视线。
毫无攻击性的目光,却像是湖水般无处不在,似乎侵入她的喉舌,气管,寄生在她的体内一样。
“丝丝,”黑暗中,他轻声问,“为什么躲开了?”
心脏的跳动霎时停滞,顾丝的额头沁出薄薄一层汗珠。
她控制着僵硬的嘴唇,打着哈哈说:“我可能有点困了,能去睡觉了吗?哥哥。”
诺兰蓝发下,白皙而内敛的面容朝着她的方向,片刻后,“嗯”了一声。
顾丝呼出梗在心口的气:“那晚安!”
诺兰平静道:“……如果还是感觉额头昏沉,随时来找哥哥。”
“我陪你。”
……
顾丝谢绝了诺兰的好意,回到卧室里,背靠门板,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才听到了诺兰离开的脚步声。
不知道为什么提起的小心脏落回胸腔。
似乎是今天的事,让诺兰对她过度紧张了。
等旅行开始后,他看到她能自立,应该就能放心下来了吧?
梦境在一点点吞噬她蜘蛛之女的能力,顾丝想要在踏上旅途前选一个正神祈祷,获得加护。
第二天她和诺兰来到教廷,教皇给了她几个选择。
队伍中已有担当主攻的路德维希与加文,擅长侦察与游走的洛基,以及作为治疗与守护的诺兰。顾丝拿不起弓,又不想选盾牌专精的天赋,她陷入纠结。
诺兰建议她可以与自己一样选择纯净之神。
教皇则笑着建议:“既然是你得到了智慧的信物,那么获得智慧之神的庇佑如何?我能为你联络群星塔的大魔法师。”
向智慧之神祈祷的方法,只有群星塔的高层才知道。
“我可以先知道祈祷的方法吗?”一个小时后,顾丝实在做不出选择,不好意思地问,“我还不清楚队伍里有哪方面的短板,等发现了我再来补足空缺,那样也更保险。”
教皇身边的缪礼有些警惕地审视着她,教皇却善意地应允了,抬手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这的确是个好办法,相信小骑士们的实力,加上你的智慧,会扫平前方的荆棘。”
顾丝很喜欢被长辈这样子夸奖,脸颊微红。
“圣父,”缪礼平稳地出声道,“教廷从来没有交给一名战士两种以上的祈祷仪式,如果泄露,后果不可估量。”
“她不会做出那种事。”教皇的面色淡了几分。
“我必须提醒您这其中的风险。”缪礼低声说着。
明明一切都重来,顾丝不知道为什么又被缪礼针对了,乖乖低头,当个背景板。
诺兰则冷漠地扫了一眼缪礼,见他目视地面,连反驳都提不起强烈的勇气,遂觉得浪费时间,重新关注起自己的妹妹。
缪礼默不作声地退回阴影里,额发垂落,像是已经习惯被如此忽视。
教皇一锤定音:“缪礼,你带他们去仓库里取祈祷仪式所需的药材和精油,随后去忏悔室吧。”
他的声音平和中略透出一丝失望地说:“我暂时不想看见你。”
去仓库的一路顾丝心里都有点纳闷。
她在这个世界可跟血族毫无关系哇,对方怎么又像是鬼一样地怀疑上了她? ?
“……那个,我想问一下,”顾丝想了想,没忍住,“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啊?魔法屏障和信物,应该都能检测出我没有异常吧?”
“噤声,女士。”缪礼没抬眼,也没解释的意思。
顾丝直皱鼻子:“连问问都不可以吗?”
“教廷有非必要时保持静默的规定,”缪礼说,“我没在和你商量。”
顾丝气呼呼地看着前面缪礼的背影,他才十五岁左右,可是仪态已经像是标尺量出来的那般秀丽刻板,没有多余的话语和表情。
“到了。”他平淡无波地提醒。
两名守卫向少年行礼,缪礼用钥匙打开门,带他们走到指定的地方,诺兰陪着她上前,从架子上取药草时,少年就默默地站在他们身后,眼眸沉郁,一动不动。
顾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缪礼面无异色地垂落视线。
拿到所有的物资之后,缪礼带他们原路返回,却在拐角时撞着了什么,大概是武器架吧,发出一声巨响。
那声音听得顾丝肉痛。
缪礼没有骑士那般硬朗的体魄,他睫羽微颤,慢慢调了下呼吸,随后脊背重新挺直,带他们一路离开仓库,送到教廷的后门处。
“那么,祝你们一路顺利。”
他淡淡说完,便要转身前往忏悔室。
顾丝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了他白袍下刺目惊心的血渍。
……圣职者的袍子下一般还会配有长裤,因为缪礼哪怕舔她的时候也是衣冠楚楚,所以顾丝知道。
可是他的血浸透裤面,几乎在膝盖的部位晕开一大团,出血量已经到了严重的地步。
但他只是脸色略微苍白,一路上连踉跄都没有过。
这个人是感觉不到疼么?
顾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叫住他:“喂!血,你出血了啊!”
缪礼还在走,似乎难以忍受顾丝的吵闹似的,他竟然还加快了步伐。
顾丝看了眼诺兰,他不赞同地望着妹妹,终究拗不过女孩亮亮的眼神,道:“就这一次。”
“只此一回”,“没有下一次”,这样的句式顾丝不知道从诺兰这里听到多少回了,可是面对她,诺兰总会允许她拥有第二次破例的机会。
顾丝笑着说:“嗯嗯,谢谢哥哥!”
两人追上缪礼,将他掳到了一间偏僻的小教堂,诺兰按住他的肩膀,使用加护治疗。
顾丝则在缪礼略显惊恐的目光中,邪恶地掀开他的长袍,准备扒掉他染血的裤子。
“住手!”缪礼颤声道,咬紧牙关。
“丝丝!!”诺兰瞥见她钻进少年的袍底,也不由得提高声音喝道。
凶什么凶?
顾丝撇了撇嘴,心里想他们真是大惊小怪,在少年们的目光中,她的腰肢微微塌陷,咬住自己的裙摆,尖牙从那上面撕扯一长条布料,双手摸上他紧绷的大腿,飞快地包扎好了他的伤口。
诺兰的魔力已经注入到了缪礼的体内,他流血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诺兰推开缪礼,面色沉沉地按住她的肋下,妹妹无辜地眨着浓密的睫毛,挂在他的手臂上,如同一根纤长柔软的猫条。
“你不值得为无耻的家伙做到这种地步。”诺兰嗓音愠怒地教训她。
顾丝支持:“对,都是他暗示我的。”
“是你主动凑上来……!”缪礼怒极,白皙的面孔泛起不止窘迫还是情动的红,卷发凌乱地散在肩前,像是炸毛的缅因猫。
诺兰看着缪礼的视线像是要杀人。
看到他这副模样,顾丝总算是消气了。
要知道,未来那个滴水不漏的成年缪礼,可从未被她逼出过如此生动的失态。
缪礼颤抖着,低下头,似是想要嫌弃地解开她包扎的布条,顾丝凉凉地说:“你也不想被教皇知道,你撕毁了我的裙子吧?”
缪礼沉着脸,捏着她薄薄的一片衣料,那上面似乎还沾着她的香气,进退两难。
“我没有针对你,”他抿着唇,僵冷地回答了她之前的问题,“我是教廷的圣子,提醒圣父风险,是我的责任,全是我自愿,和你无关。”
“为什么是我?”
“因为圣父对你在意得不正常。”缪礼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而且,你也总是在看着圣父。
缪礼没有把剩下的半句话说出来。
顾丝看着他良久,视线有些奇妙:“你是想通过我,引起教皇的注意吗?”
据她有限的了解,教皇对缪礼的教育理念十分严格,从小缺爱的小孩确实会这么扭曲。
他现在还只有十五岁——
顾丝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实。
突然地,自己的郁结被对方青涩的年龄击溃,顾丝觉得好笑,她跟一个还在青春期的男孩计较什么呢?
“好啦,我辛辛苦苦系的蝴蝶结,不许把它拆掉,”顾丝以牙还牙,“我没在和你商量!”
……
缪礼稍显拖沓地来到了忏悔室门前,看见了教皇白发的身影。
缪礼站在原地,将双腿藏在袍子下方,耳垂还有些红,似乎在难堪地藏匿着什么。
伊莱风轻云淡地扫了一眼他创造出来的孩子:“你今日非常无礼,是试图借由违逆我,引起她的关注么?”
“我对那女孩确实有好感,但我已是凡人之身,”伊莱不容驳斥地说,“而你的肩上仍有使命。”
“我不希望我的孩子,有一日会觊觎他的母亲。”
“我不希望你如此轻易地被我们的共感影响,缪礼。”——
作者有话说:应该可以剧透吧?因为是xp文所以我就剧透一下啦?不想看的话可以趁现在屏蔽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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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已经暗示过很多次缪礼是人造物,是教皇男妈妈单性孕育出来的,分出了一半寿命一半体质和所有的神恩创造出来这个纯净的孩子,两人相当于一体的,所以教皇根本没把缪礼当做独立意志的人看待,他认为缪礼就是另一个自己。
教皇对缪礼显得残酷,是因为教皇本人对自己就是那么残酷,他就是那种为了救世能献祭自己的人,所有不能容忍缪礼违抗神的旨意。
所以前面的神谕才会把教皇父子列入同一个选项啦!
因为有难以割舍的关系,所以根本没有办法像世俗的父子那样相处,精神的好感和□□的快/感都能共享,但很不巧的是教皇有精神洁癖,所以前面缪礼先跟妹的时候他会退出,自己抢先的时候也不允许缪礼出手……
但又如何能切割呢是吧是吧?
掉落红包!
第62章
教廷没有宣布圣剑小队出发的时间,以防叛徒向血族泄露情报,而且这本身是磨砺信仰和心智的考核,他们除了武器和指定的衣服之外不能携带任何东西,平时也要隐藏一下面容。
听了这个要求, 顾丝忙忙碌碌,愁眉苦脸地收拾好自己的包裹。
裙子,首饰什么的,她一点没带,教皇给她寄了几件便于行动的衣服,然后就是母亲帮她购置的洗漱用具,和女性的私密用品,除此之外还有用于祈祷仪式的精油药材。
顾丝把月事带藏在了最底层。
这时候她才真的意识到,自己要和四个臭男人一起上路了,可恶,她为什么没问成年加文他们找圣剑用了多久啊。
顾丝一点也不想在跋山涉水砍怪升级的日子来姨妈, 好恐怖!
三天后的凌晨五点,五个最近出尽风头的勇士在王城郊外碰头,顾丝换上了平民衣服,诺兰穿着朴素的修道袍,而路德维希、加文还有洛基,则像是有心有感应一样换上了骑士团的初始制服。
白色衬衫,黑色修身的短款外套,腰带和腿环上都可以配有武器,胸前的徽章没有图案,这是教廷给每一个见习骑士统一发放的服装。
几个少年穿着这套制服显得清爽利索,没有丝毫违和感,毕竟一般而言,十七八岁的确是多数见习骑士的年龄,只不过天赋异禀的他们,在这个年纪就成为了团长。
有种大神扮成萌新的既视感……
顾丝默默地看着长相气质各不相同,却都十分俊美的少年们,没有把心里想的这句话说出来。
“哇,教皇寄给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好看!”洛基绕着顾丝转了一圈,不满地指指自己,抱怨道,“丝丝啊,你都不知道我拿到的是什么,是乞丐,居然是乞丐装哦!”
顾丝还记着洛基的仇,不客气地说:“可能是因为,教皇想要劝你平常谨慎行事吧。”
洛基这家伙是奥城一霸,要说仇人的数量,没有人比他更多了。
顾丝有点好奇地问其他人:“你们都拿到了什么衣服?”
诺兰是守规矩的好孩子,说:“就是我身上这件。”
路德维希无奈道:“ 是行商的衣服,我不太习惯那顶厚重的圆帽。”
加文扶额说:“……我是马夫。”
顾丝:“……哈哈,都是很有想象力的装扮呢。”
顾丝穿得是一条带腰带的女士马甲,下面是一条舒服的长裤,设计感确实很不错,布料也很舒适,因为她在罗泽家的衣柜里有很多晚宴礼裙,顾丝刚拿到教皇送来的衣服时没太在意。
原来是教皇在有限的条件内为她挑得最好的衣服了吗?
顾丝觉得回来要好好感谢教皇才行。
教皇给了他们三处指引,人鱼是圣剑的守卫者,肯定是最后一关,他们得先去拜访矮人和独角兽。
这两个种族的栖息地是相反的方向。
路德维希拿着一张简略的羊皮纸地图,对比了路线的艰险程度,道:“矮人力气极大,擅长锻造的技艺,我想他们的试炼可能与战斗方面有关,至于独角兽,我对这一种族没有太多了解。”
诺兰出声,带着学者的笃定:“他们会读心术,毛发和角都是上好的药材。”
“那么,和心灵脱不开关系了。”路德维希思考顷刻,询问众人,“通往矮人的路更险峻,多山岭深谷,我们遭遇的野兽亚种也会更多,但我们更擅长、熟悉面对这类困难,独角兽的话,如果他们真的能读心,应当是更加难以预测的挑战。”
顾丝疑惑地说:“为什么呢,这又没有、杀伤力?”
队伍里存在感很低的加文道:“因为谁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隐私吧。”
说着,加文突兀地看她一眼,然后迅速别开目光,“如果有些东西被公之于众,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是哦!
因为顾丝前世不怎么上网,浏览记录也干干净净,没有社死的地方,但她穿越后偷偷摸摸地吃了、干了很多坏事。
如果那些梦的细节被读到,再恐怖一点,可能会共享给队伍里的其他男人——
顾丝会很想死的!
顾丝看了一眼少年们,路德维希笑而不语,诺兰不知道为什么移开了一向关注她的目光,蹙着眉,洛基则笑眯眯地摸着下巴,看上去竟然有点跃跃欲试。
“那我们第一站就决定是矮人山谷了?”不知不觉,路德维希成为了领导这支队伍的人,“这条路线需要我们穿过奥城,洛基,你有异议吗?”
……对了。
顾丝差点忘记了这件事。
按照时间线来说,迦列尔今年只有九岁,正是被不负责任的哥哥送来送去的年龄。
洛基是只身一人来带王城上任,迦列尔应当被他留在奥城了。
“有哦,”洛基懒洋洋地举了下手,“我更想先见识一下独角兽的能力。”
“你有病吧!”顾丝对这个男人真的忍无可忍了!
“哈哈,你不觉得很有趣吗,丝丝,”洛基袖口卷起,小臂抱在一起,弯着眼,“那可是有关心灵的魔法,能问出所有人的真心话,说不定还能让我们看到最想要的事物。”
“我倒是想要知道我的欲望会是什么,而且,主要能看到你们这些家伙不可置信的丑态,我觉得很有意思。”
顾丝气鼓鼓地说:“那你自己去好了,我不去!”
洛基张开双臂,甜腻地说:“别这样,我们是一伙的啊,亲爱的。”
加文看着洛基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团无法回收的垃圾,眉角直跳。
路德维希点点头,示意听到了,道:“那就是四票对一票,我们的第一站是矮人山谷。”
顾丝脸上绽开笑容,挑衅地看了一眼洛基,洛基耸耸肩,也没流露出失望。
“对了,最后一件需要确定的事,丝丝,你是不是还没有决定好信仰哪位神明?”
顾丝说:“是……我想等旅行开始后,看看我们的配置缺少什么,再做决定。”
路德维希表示理解:“按照你的心意选择吧,我希望你在这趟旅行中发挥自己的天赋,而不是为了配合我们,压抑自己的喜好。”
顾丝睁大眼,第一次听到这个角度的安慰。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错了错了,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洛基俯身,看向丝丝:“一会儿诸位都要全速赶路吧?我们的小公主体质弱,万一落在后面了怎么办?”
“我们四个都能选,”洛基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丝丝,你想骑哪一个?”
这个动词未免让人想歪。
就算再怎么年轻出众,武艺高强,他们基本都是躁动的年纪,还不像青年时代的他们一样稳重矜持……
几乎是一瞬间,顾丝就觉得有几道视线刺向身后。
洛基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灼热结实的触感让她不由自主地干涩吞咽了一下。
“我……”顾丝弱弱出声了。
一道青蓝色的光弧斩向洛基的手臂,洛基向后一仰躲过,面庞笑意不减。
“放下你的脏手。”诺兰神情冷淡,螺旋剑柄的刺剑出鞘,指着洛基的后心。
杀意沸腾。
加文脸色紧绷,手掌也按上佩剑,目光转向师兄,等待路德维希的指示。
“既然肩上还有任务,内讧能免则免,这也不是丝丝希望看到的。”
路德维希和顾丝对视,露出一个满含安抚意味的清隽笑容:“我们轮换着来吧,体力不支的时候就换下一个人,另外丝丝,冒险时需要有人守夜,那人留在你的帐篷里贴身保护比较合适。
今夜由我开始,之后每人一夜,依次轮替。你觉得这样安排可以吗? ”
顾丝:……怎么感觉有点怪怪的。
说的好像是她一天睡一个男高一样。
顾丝也不想看见这支队伍刚出发就发生了见血的事故,有点尴尬地说:“嗯!我没问题。”
……
第一个背她赶路的是诺兰,这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因为有兄妹这层关系,众人都没有异议,大家已经学会无视洛基的挑衅。
试炼时他们不能通过徒步以外的方式赶路,别说租车了,现在他们一个个都身无分文,等到了城镇,必须得想怎么赚钱了。
晚上开饭时,顾丝还担心了一下他们怎么填饱肚子,最初她穿越到夜晚时,都是狼人负责做饭……
但路德维希和加文以惊人的速度打到了一只野鹿,诺兰处理的手法堪称优雅,放血、剥皮、解体,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没想到诺兰有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居然有家庭煮夫的潜质诶!
顾丝饿着肚子,期待地绕着他转来转去,诺兰露出一丝笑意,用洗干净的剑锋割下最先烤好的肉,利用厨师的特权,投喂妹妹。
这时洛基慢慢悠悠地从林子里走出,凑到她身边,用小拇指勾勾她的手。
顾丝还生着他的气,往旁边站了站。
洛基锲而不舍地追上,低笑着对她说:“别生气了,宝宝。”随后将一个毛茸茸的生物塞到她的手中。
顾丝吓了一跳,差点把洛基的礼物摔到地上,手忙脚乱地抱到胸前一看,竟然是一只毛茸茸的野兔。
白色绒毛,红宝石般的圆瞳,兔子似乎吓呆了,长耳朵高高竖起,三瓣嘴对着她惊讶微张的可爱唇瓣,一人一宠有种惊人的相似。
“喜欢吗?”除了一只兔子外,洛基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半蹲在她面前,仿佛只想得到她一个好脸色似的。
顾丝对这只兔子爱不释手,嘴上却不愿意承认:“嗯……还可以吧?”
“没有别的猎物了?”
“没有了,”洛基看着她笑笑,“谁让这只兔子那么难追,对不对?”
顾丝摸着兔子毛,轻哼一声,才不会相信他一直挂在嘴边的甜言蜜语。
开饭时,众人都发现了她怀里抱着的兔子,几个少年心里知道答案,都没有问她兔子是从哪来的,只有诺兰用剑劈肉的力气重了些,带着肉眼可见的杀意,吓得兔子支棱着耳朵,缩成一个毛毛的雪球。
加文盯着这只兔子,冷不丁说了句:“跟你挺像的。”
顾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很少和她交流的少年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
加文的脊背有些僵硬,像是一旦被她关注,就有些不自在。
顾丝犹豫一下,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夸奖。”
……这是师兄的未婚妻。
加文隐约感知到路德维希的目光,发出一个闷闷的鼻音,没再说话。
饭后,就要准备洗漱和睡觉了。
今晚寝当番的男人是路德维希,抱着拖延的心态,和一种不能再咸鱼的心情,顾丝做出了决定。
她打算向光明神祈祷,寻求加护。
得知她的决心,少年们都打算陪她进行完祈祷仪式再去各做各的,诺兰为她摆好光明神喜欢的花束和药材,路德维希则用光明神赐福的剑尖蘸取精油,在地上画起魔法阵。
前置工作终于准备完成,顾丝按照诺兰说的那样,跪坐在魔法阵中,双手合十,嘴里低低念着祈愿光明的祷词。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夜风中仅仅掠过低微的虫鸣。
顾丝等了好长一段时间,并没有异象出现,她的心情从紧张到失落,随即变得有些尴尬,在少年们的注视中睁开双眸,金色的长卷发随着夜风飞舞。
好像在演独角戏。
……一定是魔法石坏了吧,像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天才呢?
就在这个自嘲的念头升起的瞬间,大日君临。
星星点点的荧光在她的心脏处浮现,急速变得强烈,纯净,无可抵挡,以顾丝为中心,朝周围爆发式扩散,吞没挂着露水的草尖,密密匝匝的树冠,远处的悬崖峭壁。
仿佛日月同时升空,整座山谷都被点亮。
顾丝坐在光束的中心,双眼和发丝都仿佛燃烧着金色的焰火,面无表情,光焰流淌她的全身,变成无坚不摧的金色铠甲,覆上她的双臂,腰身,并在她的双手处凝聚成一把长枪,和一面盾牌。
像是神话里的瓦尔基里,引领死者前往英灵殿的女武神。
这无疑是神明麾下的战斗圣女的装束。
但下一刻,光焰消失了,那一身金色传说的装备也消失了。
顾丝满脸迷茫地坐在魔法阵中央,抬头四处瞧着,完全就是一只迷路的兔子。
“光明神没有回应你?”
顾丝听见路德维希的声音,他持剑站在魔法阵的最外围那圈,保证能随时救援她,而其他少年们也都拔出武器,就连洛基也是,男人们望着她的表情各异。
顾丝茫然地说:“应该不是……?”
顾丝讷讷地伸出手,她的掌心出现一轮迷你的太阳,下一刻,变成一捧清水,但转瞬间,又变成了一株青翠欲滴的藤蔓。
两秒里,她的加护就在众神那里变了三次。
“刚才,我好像幻听到许多神明在争执。”
“祂们好像打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一个设定,神明会赋予特别偏爱的信徒圣阶身份牌。
主要是想看妹妹拥有战斗圣女,生命神女,湖中仙女这些马甲……玛丽苏大爆发!
掉落红包!
第63章
顾丝的情况是前所未有的, 从路德维希略微讶异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他平时有种爽朗又理智的人机感。
少年们或半蹲,或抱着剑靠在树下,将她保护在中间,路德维希观察着顾丝手中形态虚幻的藤蔓:“生命的权能属于自然之神,你在心里呼唤祂的尊名,看有没有办法将你的加护固定下来。”
顾丝:“我试试看。”
她将这株藤蔓捧在胸前,默念着自然之神的尊命,魔法阵涌动的金纹变成了清新流动的绿色,她的金发卷曲生长,白色的纱裙犹如薄雾轻柔地覆在她的雪肤之上,头戴盛开的百合花冠,垂坠的枝叶编进她的金发间,像是春日的神女。
顾丝闭着眼,一直没听到少年们唤她,她说:“我能睁眼了吗?”
她听见洛基吹了声口哨。
路德维希的语气有些复杂:“可以。”
顾丝眼睫轻颤了颤,感受到少年们四面八方关注的视线,有种雄性的专注感,她有些慌乱地望着面对面的金发少年,从他蔚蓝色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现在的造型。
顾丝:……?
她被选中成为魔法少女了吗?
路德维希凝望着她:“你现在感受如何?内心想到其他神明的尊名时,有没有生出排斥?”
顾丝懵懵地摇了摇头。
诺兰提议:“你想一下纯净之神的尊名试试。”
于是在少年们的目光下,一层潋滟的水光覆盖住了她,她又变成了人们幻想里的湖中仙女。
水色长裙像是湖波一般包裹住她柔美的身躯,自然地拖到地面上,纯净之神喜好人类没有矫饰的躯体,这身海浪般的水雾仿佛随时能回归自然,她白皙的肌肤若隐若现。
诺兰脸色乌沉,刺剑反射出寒芒,提防着在场所有雄性:“变回去。”
顾丝也发现这身装扮实在是有点暴露了,她用白皙的手臂遮挡重点部位,脸颊通红地变回原来不起眼的村姑。
路德维希将目光转到地上的魔法阵,柔顺的金发垂在额前,用宽阔的肩背挡住了大半其他人窥探的视线,像是忠诚的护卫犬,诺兰眯眼看着路德维希和洛基,加文则站在较远的地方,不知道有没有关注过她。
只有洛基拖长音调惊叹:“哇哦,好抢手~!”
不知是在指代神明还是这一刻微妙的氛围。
“我看过的书籍内并没有记录她这种情况,”诺兰审视着路德维希,判断他此刻内心所想,“是她身为神眷者的缘故么?”
“我想是这样,因为我在面对关乎生死的危机时,会感到光明神对我投注目光,身躯像是覆了一层水火不侵的盔甲。”
路德维希平静地补充:“我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进入那样的状态。”
他抬眸看向顾丝,目光并没有羡恨或是属于男性的凝视,纯粹对她古怪的状况感到忧心。
“你的身体是否有哪里不适?”
顾丝:“没有什么呀,我一切都好。”
路德维希指节屈起,稍稍抵着下颌,思考道:“我以神眷者的身份加入教廷时,教皇曾交给我一本古籍,首页的第一行就写道,古代的神明会选择一位代言人,指引那人肉身成圣,以祂的名义行走大陆,传播信仰。”
“那个时期记录的神迹,也多是代言人的杰作,我们多以圣子或神女尊称他们。但如今的大陆已被深渊界严重侵蚀,神明与我们的联络越来越微弱,大部分人都以为那些只是传奇故事而已。”
“所以……我被选为代言人了?”顾丝指指自己。脑海里满是什么,我吗?
“嗯,众神都将你选为祂们的圣女。”
路德维希看一眼她的手心,已经变成了下一个神明的代表物,“恐怕祂们彼此间还没有决出胜负,在那之前,你能使用所有的加护。”
“但我们并不清楚这会不会带来负面作用或者报复,”诺兰警醒她道,“不是必要的时刻别用,谨慎为上。”
“对啊,有些喜欢看乐子的神明,用一次祂们的加护可是要付出代价的,”洛基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比如战争之神,赤骑的平均寿命可不怎么长,这还是在我们的体魄健壮的前提下。”
“所有神明都是如此,”诺兰道,“只是分为疯狂的压榨和温和的索取而已。”
“越优秀的灵魂,神明越想早日将其掠到天国,就像收集藏品。”加文道出的事实更为黑暗。
这份来自神明的馈赠是要付出代价的。
顾丝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
……等一下。
顾丝看向路德维希天空般清湛的双眸,他双眼里含着抚慰的笑意,毫无积压的阴云,顾丝突然意识到,顶着神眷者的名号,隐藏在人们爱戴欢呼和光鲜皮囊下的,是多么悲伤的宿命。
和神的距离太近不是好事。
使用加护,战斗,杀戮,都会让他们耳畔迷乱的呓语越发清晰。
然而,在顾丝所了解的八年后,路德维希仍然在为了守卫王国而奔波,一次又一次地拔剑,成为人们的心灵之柱。
“我赞成诺兰的提议,事态未知前,尽量不要动用加护为好。”路德维希温和地说,指节移向她翘起乱发的颊边,但似乎顾虑到什么,他还是放下了。
顾丝喉咙里有些干涩,想要说点什么,却突然发现言语是如此无力的事物。
“别害怕,”路德维希误解了她的眼神,话语充斥着绝对的自信,“如果你不喜欢,神也好魔也好,我会帮你找到斩断那些自大傲慢之物的办法。”
……
圣剑小队还没有钱买帐篷,几个人商量了接下来的守夜轮班和作战方针,拿出睡袋铺好便一个个钻进去休息了。
今天顾丝基本没有靠自己赶路,她的体质继承了现实,虚弱到令人发指,因为精力体力条很低,她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根本没有想象的暧昧事件。
路德维希说的守夜就真的是守夜而已。
凌晨三点大约四点的时候,顾丝做了个不知所以的噩梦,雾蒙蒙地睁开双眼,看见路德维希坐在篝火前的身影。
四下寂静,火堆静谧燃烧着,光晕描摹出他的轮廓。
少年半阖着眸,橘光跳跃在纤长浓密的睫影,顾丝知道他没睡熟,果然,路德维希蓝眸睁开,清醒地望向她,“丝丝?”
顾丝有点发呆地“嗯”了一声。
路德维希手臂支着脸庞,带着几分少年气,笑问道:“在想什么,不睡觉?”
顾丝的心脏抽动着,似乎还在因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悲伤,她眸光逐渐聚焦,突然说:“今天,你们一直在关心我的问题。”
路德维希:“嗯?”
顾丝心绪游离,没头没尾地说:“你以后,能不能也少用加护呢?”
路德维希怔了一下。
火堆发出“噼啪”的一声响。
“原来是这样,”路德维希想到她睡前望着自己的眼神,像是在哭泣一样,“你在想着我的事啊,丝丝。”
面对着路德维希醒悟而带着笑意的眼神,顾丝不知为什么眼睛垂下,欲盖弥彰地为自己辩护:“我只是……有听说过你的故事。我们都是神眷者,但你一直在战斗……”
她说的话,在外人看来没有因果关系,但路德维希理解了她的意思。
“感谢你为我着想,但我绝大部分时间都只是使用自己的力量,”路德维希轻笑着,“神明想要得到我的灵魂,还有一大段路要走。”
顾丝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一直在用肉身和吸血鬼对抗?”
路德维希简单地思考了一下,开朗说,“算是吧?”
你在反问谁啊!
“但是,神明的力量那么不可思议,那么强大,”顾丝语无伦次地说,“你、你克制得住?”
“不如说,人们对我的请求,大部分都只是拔出剑就能解决的小问题。”
“……一直接收别人的情绪,不累吗?”
路德维希目光弯起:“那种体验对我来说很稀有,对我而言,如果只需要战斗就能让人们得到安全感和幸福,我会选择这种性价比很高的生活方式。”
顾丝终于知道路德维希身上的违和感是从哪来的了。
他生来就拥有一切,因而没有属于自己的愿望,甚至很少显露个人的喜怒;他的行动,他的坚持,仿佛都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意义。
空心人。
顾丝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个词。
顾丝说:“那你之所以会和我们一起旅行,也是因为,很多人请求你这么做吗?”
顾丝看出路德维希并不是执着于神器的类型,这可是不用加护就能杀戮血族的最强人类!
“不是。”路德维希干脆地答。
顾丝没有反应过来他做出否定的回答,看着他的目光茫然。
“可能是因为我……想要弄清楚一件事。”路德维希直视着她,斟酌着说,“我从没有过和异xing交往的经验,一向不太理解人类的感性,在我做下决定后,也尽可能地注意不要干涉你的生活,所以,请你不要觉得冒犯。”
“那天晚上,仰望着高塔上的你时,我产生了一种自私的欲望,想要注视你,和你产生更多交集,成为你人生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顾丝听到谁突然加重的呼吸声,和似乎从胃部传来的,昆虫翅膀震动的声音。
火堆再次“噼啪”一声,一只飞蛾撞进了烈火中,霎那间不见影踪。
“我庆幸我们是婚约者,能够让我们有加深关系的可能,但我也明白,我现在并没有能力带给你幸福,因为我不十分了解它的定义。”
路德维希看进她的眼底,就像是迎接一场冒险。
“我从没有祈求过神明或是同族任何事。”
“我想要弄懂这种感情从何而来,”路德维希说,“请你允许我追求你,丝丝。”——
作者有话说:路德维希加入圣剑小队的原因:找婆娘.jpg
第64章
在野外生存了一周, 就算是吃过苦的骑士们也受够没有调味品的烤肉和熏肉了,顾丝更是一闻到那个味道就犯恶心。
许是神明听到了她的愿望,第八天下了不影响行动的毛毛雨,一场降雨过后,森林里冒出了许多木耳,滑溜溜的小野菇,圆头圆脑,散发着菌类的清香。
熟知野外动植物的诺兰和她采了许多蘑菇回来,用捡到的不知道哪个冒险家掉落的头盔洗干净当成锅,配着抓来的河鱼,熬了满满一大锅菌子汤,小火慢炖,直至熬出乳白色,冒着咕嘟嘟的气泡,雪白的鱼肉在浓汤里翻滚着。
顾丝用诺兰现砍挖空的木头作为容器, 盛了一碗热汤, 喝到嘴里, 感动得快哭了。
虽然没有盐,但蘑菇和鱼肉的鲜美足以担得起美味二字。
不用当野人的生活就是最好的!
“明天我们就能抵达奥城了, 进城后, 我和加文先去佣兵协会接几个任务,赚取接下来的路费和生活费,洛基你去酒馆暗巷之类的地方,打探矮人一族的情报。”
“我听闻矮人是排外的族群,如果有商队计划和矮人交易,我们可以伪装成商队成员混进峡谷。”
加文颔首表示知道,洛基懒洋洋地烤着肉,这家伙是标准的肉食动物,甚至最喜欢吃的是带血丝的那种,瘦削有力的手背隐约可见青筋,“知道了,你甚至连衣服都不用再买一套,直接戴上那顶蠢圆帽就行了。”
路德维希真诚地微笑:“我想你的那套衣服,混迹在暗巷中也毫无违和感。”
顾丝默了默,想起教皇给洛基准备的是流浪汉的衣装。
虽然这个男人不拘小节,有种街溜子般的气场,但如果真要他扮作乞丐,尤其是迦列尔目前还在奥城,洛基绝对是宁死不屈的。
洛基扯扯嘴角,薄唇下张开尖牙,撕扯了一块血淋淋的肉下来,唇色被浇得艳红。
“丝丝你和诺兰去寻找落脚的旅馆吧,最好将附近的情况都打探一下,如果方便,需要的生活用品也麻烦你们列个清单。”路德维希接着派发任务。
顾丝和诺兰点头应下。
这些天她快和诺兰混成后勤了。
……不,准确的说诺兰是后勤,有他在,顾丝并不需要做饭和洗衣服,她不止一次尝试帮诺兰分担养家的工作。
但她的哥哥发现后,强硬地按住她没有茧子的手背,青蓝色的瞳仁剔透,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需要做这些工作。”他稍显不悦地道。
“我也想帮上你什么忙……而且,你总不可能一辈子在我身边,我学着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是很好吗?”顾丝越说越有底气。
仿佛她翅膀硬了,迫不及待想离开他似的。
……弱小的妹妹,无能的妹妹,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强烈的自主意识?
像是小时候那样,摔倒了、饿了、被老师或者父母训斥了,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他。
成为离开他就没办法生活下去的人,不好么?
诺兰下颚紧绷,淡淡地垂着眼帘,握着她的力气叫顾丝吃痛,她忍着忍着,发出了一声类似小猫咪被挤压时的轻哼。
诺兰喉结滚动了一下,放开和她交叠的双手,如梦初醒。
“丝丝·罗泽。”
诺兰冷冷淡淡地叫了她的全名,这个西幻世界仍有女子出嫁后冠夫姓的传统,但顾丝心里知道,诺兰和父母肯定都不会同意她改姓。
无论她嫁给谁,有了谁的孩子,她的名字后缀的永远都是和哥哥一样的姓氏,流着和他相同的血。
“如果你的婚约者,是连这种家务小事都让你自己动手的废物,”诺兰警告她,“我会和父母商量,考虑这桩婚约是否和你匹配。”
哇,好独裁!
顾丝没力气地耷着肩膀:“哪有因为我想干点活,就取消妹妹婚约的。”
诺兰道:“有一就会有二,男人都是得寸进尺的生物,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越来越过分?”
余光里瞥到路德维希打猎回来的身影,顾丝适时收声,没再和诺兰辩论。
而且她也不想用重话伤害关心自己的人。
现在顾丝的底线是内衣至少让她自己动手洗。
但说实话,这个愿望也很难实现,和四个男人扎营总有各种各样的不便,尤其是洗澡洗漱时,她都需要避开那群精血旺盛的年轻男性。
但她自己还好……洗完后,及时穿上衣服就没问题了,普通的衣服洗后也能搭在树上随时随地晾干,但她的内衣总是找不到一个良好的去处。
顾丝绝对没办法忍受几天不换贴身衣物,但也不想看到自己小小的蕾丝布料混在骑士们的白衬衫中,随风荡起。
顾丝每晚都鬼鬼祟祟地离开营地,将内衣挂在他们的视野范围之外。
顾丝没有打猎和巡逻的任务,因此她早上起得较晚,自从露营的第二天开始,她的内衣总是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被骑士们送回她的手里。
“抱歉,我在巡逻时发现这件织物掉在了地上……是你的东西吗?我就想会是这样。”这是有礼微笑着的路德维希,修长的手掌轻松包裹住她的布料,像是拿着一位淑女掉落的手帕,欠身交给了她。
“……你的东西被吹到树上了,收好点,下次别再让我帮你带了。”这是脸红得像个番茄,说完后就羞愤欲死离开现场的加文。
“哈哈哈,真是小女孩的颜色呢!我当然知道你是在晾它啊,我只是想拿回来嘲笑你。”这是作死的洛基。
啊啊啊啊,顾丝抓狂。
讨厌的男人们!
但是这种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
城镇,旅馆,她终于可以有像样的私人空间了。
一夜过去,第九日清晨他们便收拾好行装,少年们全速赶路,从山坡上眺望到繁华的城镇景色时,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欢呼,紧接着少年们纷纷振臂高喝,就连最严厉的父亲……诺兰都露出一抹轻松的笑意。
自由的清风拂面,顾丝像是小鸟一般张开双臂,将全身的重量都依托给背着她的路德维希,从没觉得奥城这么可爱过。
年轻人们乘着风,一路跑下高高的山坡,汇入城门前鼎沸喧闹的人群中。
排了两个小时队伍,他们在日头晒起来前走进城门,诺兰不知什么时候也换上了那身骑士制服,几个身高腿长,相貌出众的少年和一名少女的组合,引来不少人的瞩目。
路德维希最后确定了一遍众人的任务,顾丝举手说:“等等,我不想一直留在后方,也想出去执行任务。”
诺兰面色变冷,几乎是立刻就要出声阻止。
路德维希却看了一眼诺兰,目光温和而富有理智,他思考了下,温声说:“抱歉,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意愿,你想跟着谁一起行动呢,丝丝?”
“我和加文要去佣兵工会登记接任务,这几天都会很忙碌,洛基要去的地方,对于女孩子来说也十分不便。”
“我也可以和洛基换呀,”顾丝自信地拍了拍胸脯,道,“托这条狗的福,和扒手,醉汉打交道的经验,我还是有的。”
洛基咂舌:“老师教你知识,你就骂老师是狗来报恩吗?”
顾丝:“小时候是谁把我拐到黑街里的啊!”
其他三个少年表情瞬间变了,看着洛基的目光像是在看人渣,一向如同白骑士般的路德维希的手移到剑柄上,半截剑身已经出鞘,“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顾丝说:“他玩骰子连输,半夜气不过,就绑架我一起回到赌场检查有没有作弊装置,我在门口帮他望风来着。”
洛基愉快地打了个响指:“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怎么可能有人赢我这么多把。”
诺兰嗓音裹挟着锋利的寒意:“有你父亲的前车之鉴,你还没有戒掉赌徒的陋习。”
气氛刹那间沉寂。
因为这条世界线,洛基和诺兰是共同陪她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两个男人过于熟悉彼此,并没有产生友情,反而能照着薄弱的痛点朝对方插最狠的刀。
顾丝拉了拉他的衣角,轻轻叫他:“哥哥。”
诺兰看了她一眼,反而让顾丝不敢多嘴了。
洛基潇洒地耸了耸肩,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人生本来就充斥着大大小小的战争,不争第一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这会让所有人都离你而去。”
洛基笑:“既然损失一金币和满盘皆输都是输,那又何必畏畏缩缩呢?”
“诺兰兄长,若是有一天你也卷入这场战争,你是想保留本金,还是放手一搏?
他拍了拍手,没等诺兰回复,大笑着张开双臂,有种喝醉酒般的嚣张,无视所有人目光的他掌控着这个世界,灼热望着顾丝的方向:“我会选择All in 。”
……
路德维希在这两个人打起来前,决定他带着洛基去佣兵工会接取任务,加文和顾丝去酒馆打听情报,诺兰去找落脚的地方。
路德维希和洛基先走一步。听到不能去赌,红发少年双手插着口袋,脊背都弯下来了。
诺兰看着顾丝,似乎还要嘱咐什么,顾丝冲着诺兰一笑,便拉着加文跑路。
再这样下去,真的不知道要拉扯到什么时候了。
顾丝和加文的装扮并不起眼,顾丝拉着他走了两条街,最后钻入一家昏暗的酒馆。
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深更宽敞,地面铺着柔软的兽皮毯子,墙壁挂着油画和无法分辨是不是真金的装饰品,从外面看破旧又小的酒馆,装潢居然十分不错。
或许是因为不在营业时间的缘故,吧台前没有人,只有几个喝醉了的兽人佣兵趴在桌上蒙头睡着,顾丝想了想,发现自己遗漏了一件事。
他们没有金币。
想要撬开流浪汉们的嘴,打通这些四通八达的眼线,金币是必不可少的物资。
酒馆里没有合适的下手目标,顾丝只好带着加文遗憾离场,她漫无目的地街上闲逛,可能是她随身带着一名见习骑士过于显眼,有一个小贼撞了上来,将顾丝当成了肥羊。
“啪”地一声,加文敏锐地伸出手,扣住了一个披着黑兜帽的小男孩手腕。
顾丝回过神,看着加文将小贼的双臂反剪,押到背后,看了她一眼,低嗤道:“他想摸你。”
小贼剧烈地挣扎着,听到这话,他气急败坏地喊:“你才想摸她,别把你肮脏的思想让我背黑锅,老子只是想看她的口袋里有没有钱!”
居然遇到了这种事。
顾丝笑眯眯地扶着膝盖,蹲下来说:“没有哦?小朋友。”
“……哼,我碰着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他阴阳怪气地说,明显不服,但因为被抓个现行又不敢不从,“我错了,再也不敢了,大姐姐,放我走吧。”
看体型和听对方还没进入变声期的嗓音,顾丝猜他大概只有十岁。
顾丝没回他的话,将手伸到他的斗篷里,轻轻拍了拍他还带着婴儿肥的脸,感受到他的脸颊浮上屈辱的热度:“不行啊,你知道落网的小贼,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么?”
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双因不甘而亮得惊人的绿眼睛上,那里面藏着一股野性的狠劲,绝非普通流浪儿能有。
“做错了事情的小孩,要通知你的监护人才行。”
这男孩下手老辣,行动敏捷,如果真是有人将他培养出来的,那个人估计也舍不得放弃这个好苗子。
既然是这个男孩先对她出手,就别怪她不客气啦!
加文将这个小贼押在前面,在他不情不愿的带路下,顾丝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刚才的酒吧。
他抬起头,示意他们到二楼去,兜帽滑下,露出他金色的发丝。
因为视角问题,加之光线太暗,顾丝没看到小贼的正脸。
他们踏上二楼阶梯的刹那,兽人佣兵们像是从未喝醉般,一个个睁开兽瞳,有的人看见小贼,“阿”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叹气还是在叫谁。
因为他们手里有人质,兽人们来回打量,粗壮的手搭上随身的武器,终究没有亮出。
加文一手按着小男孩,将顾丝挡在楼道的里侧。
小贼带他们来到二楼最尽头的房间,有两名黑斗篷的兽人在门口守着,那熟悉的装扮让顾丝想起了猎人。
他们将武器交叉在门前,说话带着奇怪的嘶嘶声,兜帽阴影下的吻部较长,皮肤呈鳞状,是蜥蜴人。
左边的说:“首领蜕鳞。”
另一个说:“一次一人。”
顾丝内心提起警惕,她打量一眼周围的环境,低声对加文说:“我进去见他的监护人,你在外面看守他,如果有意外,你就带我跳窗离开。”
“太危险了。”加文眉头紧锁,小贼在他手下嘶声抽着气。
“真正的盗贼或者亡命之徒,不是他们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有危险,我会大声求救的,”顾丝说,“相信我。”
在加文的视线中,顾丝站了出来。
两名蜥蜴人呆怔的目光打量少女,顾丝记起蜥蜴很难看清静止的生物。
顾丝举起一根手指,两名蜥蜴人瞬间像是被逗猫棒吸引的猫,目光聚焦过来。
于是顾丝开始原地跳舞,边踢腿、摆动四肢,边问:“看,就我一个,拜托你们放行啦,先生。”
她叫他们先生。
蜥蜴人们似乎很满意她的称呼,爬行科的尾巴慢慢摆动起来,放下武器。
顾丝深吸一口气,小腿肉抽搐着,忍着惶恐,上前推开房门。
门板打开一条纤细的缝隙,重新合拢,室内归于黑暗。
顾丝无法视物,向床边走了几步,一只男性的大掌便捏住她的喉咙,扼住她的求救和喘息,将她大力掼在地板上。
白色的长发落在她的颈间,带着柔滑的冰凉,那手掌的主人俯身逼近,如同高高在上的暴君,濒临失控地忍着深喘,与浓浓的厌烦:
“……我是不是说过几百次。”
“我蜕鳞的时候,不需要任何雌性来暖床?”
顾丝在混乱的灼热和耳鸣中看清了压在她身上的男人,他的金瞳骇人地紧缩,眼角,脖颈,都浮现出一层银白的鳞片,在异常时期,那一对凛然的龙角显得极为狰狞。
白龙首领看她片刻,面无表情地说:“是哪个长老派你来的。”——
作者有话说:诺兰是一位黏黏糊糊的重男!
掉落红包~
第65章
霜犽看着身下双眼含泪的女人,他握牢她纤细的颈骨,挟持着,令她呼进的空气量变得稀薄。
因为缺氧,她的脸庞变得很热,白嫩的指心扒在他深色的手背上,像是要反抗,却又像是纤细的苇草,在湖中央涌起巨大的波涛时,这具女体只能缠绕着他,求得一线生机。
男人肌肉密度极高的肉躯,以这般侵犯的姿态覆着她,顾丝想要踢他,却被战斗经验丰富的霜犽提前发觉,他一只膝盖便可以压着她的两条腿。
蜕鳞期是龙族迈向成年的关键时期,这时他们易怒, 敏感, 霜犽作为兽人族少数的几条龙, 还是最为稀有的白龙,长老们早早就为他安排了合适的发泄对象。
霜犽在幼年期时就已经靠实力成为猎人首领,强大并威严,同时又英明守序,说是觉得没什么家伙能对自己造成威胁也好,他对所有种族都一视同仁,这既是强大物种的慈悲,也是极度的自负。
在顾丝之前,兽人的长老已经给他送了五六次猫女,兔女, 这种一般雄性都会喜欢的雌性。
起初霜犽还会烦躁地喷出一口鼻息,换一个巢xue待着,后来他越来越没耐心,一甩尾巴将烦人的苍蝇都轰出去。
他什么时候要靠平庸的凡物来达成目的了?
真是耻辱。
在进入成年期前夕,霜犽对那些频繁骚扰自己的女人烦不胜烦,带上几个亲信,在人类城镇里筑了一个偏僻的巢xue ,不见天日地闷在房屋里,忍受着脱皮换骨的疼痛和煎熬。
这几天正是最关键的时期,霜犽每天都想杀几个人,缓解骨血里的燥热。
……他没想到,长老们居然还能找到一个不怕死的女人,送到他的爪下。
霜犽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视着她,瞳仁尖细,像是某种冷血生物,不正常的高热影响了他的神志,他的目光从脖颈滑到了她的腹间,带着几分恶意开口:
“这么小也敢过来。”顾丝快窒息了,霜犽另一只大掌掐住她的腰肉:“胆量不错。”
似乎觉得手感不错,他又捏捏掐掐她肚腹上的肉。
顾丝痒得直哼哼,在他身下扭来扭去,又想笑又笑哭,强烈的情绪冲击得她面颊绯红一片,沾湿的睫毛下露出一点眼白。
她高高扬起细颈,似乎想挣脱他捂严实的掌心,湿透的金发也随之起舞,用她可笑的力道挣扎着。
霜犽像是将猎物把玩于龙爪之下,在她用手肘支撑着自己,快要逃离时,他长发落在眼前,轻轻松松用尖尖的指甲挠了下她的下巴,本意是威胁。
顾丝瞬间又倒在地板上,笑着咳嗽着,喘着。
“我不是……”身体一碰就软,顾丝还在试图解释。
霜犽冷笑了一声,看她这张嘴还能吐出多少谎来,没注意自己的尾巴代替手掌,缠在了人家的腰上,收着尖尖的棘刺,磨来蹭去。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
趁着加文的心神全在屋内的顾丝身上,年幼的小贼迅捷矮身,脱离了加文的掌控,速度极快地朝着两名蜥蜴人撞去,高速的移动令蜥蜴人进入战备姿态。
加文的剑锋朝蜥蜴人们的方向追击,就在兵刃相交之时,小男孩在空中一个翻身,长靴蹬着蜥蜴人笨重的脑袋,朝窗台处飞去,然后稳稳地站在了上面。
“龙少主需要女人,你们需要钱,”小贼得意地笑着,金发的身影栖在窗棂上,顾丝几乎想象得出他的神采飞扬,“我就替你们牵了个线,不要太感谢我咯。”
兽人的听觉都很敏锐,声音穿进屋内,顾丝心里松了一大口气。
“你听到了?我是冤枉的。”顾丝的唇抵着他的掌心,气音一字一句地喷洒在他的棕肤上。
霜犽面对面望进她的眼里,神色有些奇异。
他顿了顿,容色冰冷地撤下手掌,起身踹开房门,光线砸进室内,年轻的龙族长发劲装,战斗服侧腰开孔,腰间那一截引人遐想的肌理覆着热汗,落入腰带紧束的深处。
“阿彻!”他低吼道,嗓音含着嗜杀的怒火。
“你又在闯祸,滚回来。”
阿彻? ?那个小贼是幼年的阿彻? !
顾丝的注意力瞬间从霜犽战斗服的设计上回神,踉踉跄跄地起身,从他的手臂下探出脑袋,看向站在窗框的小贼。
他的兜帽完全滑落,金发,翠绿的眼睛,一双猞猁耳朵向后压,变成警惕的飞机耳。
“真烦人。”阿彻嘟囔道,他是混血,体内有一半兽人血统,再怎么无法无天,也不敢完全得罪了龙族少主。
“别摆出你是我头领的气场,我的目标是成为大盗,对群体生活不感兴趣。”阿彻说完,对顾丝露出一个顽劣的笑容:“好好享受这份回礼吧,大姐姐。”
他面上挂着笑,双臂伸开,像是起飞的鹏鸟,在众人的目光中直直后退一步——
下一刻,他整个人朝窗户后方栽了下去。
顾丝是唯一一个惊呼出声的人,她快步上前,扒着窗框朝下面看,人群熙熙攘攘,阿彻灵活地钻进了某条小巷,失去了踪迹。
真的是猫咪啊!
顾丝脑袋还处于混乱中,她好像很容易遇到现实里有交集的人。
回到现实后,阿彻会不会记得,自己小时候,曾把有好感的女人送到上司的床上……?
明明他占有欲强得连顾丝不答应他一起同居,这个猫系男子就会吃醋。
顾丝比较迟钝,但阿彻几次三番地说要带她逃跑,对方的情愫她还是能意识到的,但……她一直被血族的威胁推着走,两个人总是少了些缘分。
顾丝深吸一口气,回头,霜犽喘着粗气,脸色难看,而加文盯着她脖颈上那一圈明显的红痕。
注意到她的目光,少年耳垂通红地别开视线,戒备地挡在她的身前。
“是我疏忽。”他低落地道歉。
“谁能想到呢,不是你的问题。”顾丝有点头疼地说。
顾丝越过加文,看向霜犽,有些踌躇地发言:“那个……你能看出来,这是桩意外事故了吧?”
霜犽抱臂,冷薄的眼皮压着,盯着她,没有作声。
他们无声对峙,两头蜥蜴人看不清停止的事物,眼神又进入了放空的状态。
“他怎么惹得你?”霜犽问。
顾丝有点干涩地笑了一声:“也没什么,就是,他应该是想拿点零花钱吧?”
“看来他没得手,”霜犽用首领的观察力判断道,眯着眼打量他们,“你们身无分文,而且很缺钱。”
“将他押到我这里,是想利用他的安危从我这里诈一笔金币出来?”龙族的语气危险了起来。
顾丝承认她最初的确有这种想法,不过并没有强迫对方给钱的意图。
而且加文也肯定会阻止她的,这是个古板诚实的骑士模范。
顾丝没脾气地说:“不是,我只想要个道歉,你看我像是能威胁你们的样子吗?”
她站到加文身边,伸出双手,给他看自己柔嫩的手心。
霜犽瞳仁细细缩着,情热期的龙族只是看到她的手,就已经幻想起她握着自己的角时的触感了。
无论是正着握还是反握都能有不一样的姿势,随着想象,那条凶器般的麟尾微微晃动起来。
他的手掌抵住额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按捺那些低等的冲动。
出乎意料的。
越压抑,那些念头就如同雨后的杂草般疯长,霜犽额头浮现出细密的汗珠,金瞳蒙蒙,修身的作战衣绷得他腹肌疼痛。
顾丝的声音越来越小,两条腿像是面对天敌时轻轻拢紧:“你既然不是阿彻的监护人,那我也只能自愿倒霉了,哈哈。”
“我们能走了吗?”
顾丝小心地观察着霜犽的神色,楼梯口已经被他的手下堵住了,这片街道也都是霜犽的眼线,她没有阿彻的天赋,跳窗离开不是好的选择。
霜犽白发贴着额前,几乎是凶戾地盯着她的粉唇一开一合,并不是多么出众的姿色,又有着人类的狡诈,但他居然有点想要吻她。
霜犽绝无可能承认内心的想法。
霜犽不歧视弱小,但他鄙视那些耍尽小聪明倒贴的投机倒把者。
“……不行,”霜犽沉默许久,听到自己沙哑道,“阿彻不是我的手下,却是我看重的苗子,归根到底,我会为他的行为负责。”
“我可以补偿你,前提是,你不能将今日的事透露出去。”霜犽抬抬下巴,脖颈的银鳞隐没在领口,傲慢地说,“进来,我们谈谈。”
“呃,好吧……?”顾丝艰难地微笑,指了指楼梯口凶恶的兽人们,“你能让他们退下吗?”
霜犽竖着的龙瞳淡淡扫过。
兽人顿时鸟兽状退到楼梯下方。
顾丝拍拍加文紧绷的肩,跟着霜犽一起走进那间昏暗的卧室,门在金发少年眼前闭合,他紧攥着拳头,指节暴突至发白。
“到床上。”一进卧室,霜犽便下达指令。
顾丝咽了下口水:“我们是正经赔偿,这样不好吧?”
“……你在想什么有的没的,我对你这种女人的身体不感兴趣。”霜犽嗤笑。
顾丝刚刚张嘴,便收到霜犽的威胁——
“你敢提一句刚才的事。”他薄唇下露出森白的犬牙尖,阴森森道。
顾丝十分怕死地咽了回去。
唉,发情期的龙人心思真难猜。
她迈动双腿,小心翼翼地摸到龙族的床边,令人愕然的是,他的床是一个壮观的金币池,层层叠叠,在昏暗中流淌着诱人的暗金色光泽。
龙族喜好财宝是经典设定……但这不硌吗?
“接下来我要跟你商量一笔交易,需要占用你这几天的空闲时间,保持随叫随到,”霜犽说,“如果让我满意,这些金币你都可以拿走。”
“……我能拒绝吗?”
霜犽回她一声冷笑。
“那……我申请,不要和你有亲密过头的行为,以及,我们不需要那么多金币,我更想知道,你有没有办法带我们进入矮人山谷?
霜犽思考都没思考地说:“可以。”
于是顾丝很入戏地说:“你需要我做什么,少爷?”
寂静片刻。
霜犽站在她身后,缓慢俯身,离她越来越近,顾丝的呼吸不免有些紧张,和他逐渐失控的喘息交缠在一起,他开始变形的龙爪在她的肩头收拢,整个人从后面拥住她。
他控制着没有将她压在床上,高大的身量她的空气全部挤占,将她困在床沿和男性的躯体之间。
向前一步,难免有邀请的嫌疑,但是倒在床上,他也毫无疑问地会进犯过来。
顾丝陷入两难的境地。
霜犽的手指陷入白白嫩嫩的腰窝里,似乎迫切汲取到她清凉的体温,稍微使力,便揽着她坐进他的怀里。
顾丝失措地轻叫了一声。
等一下……
这个数量不对吧? ? !
“我不要!说好了不……”顾丝吓得半死,忍不住挣扎起来,“堂堂龙族要倒贴我吗?少爷?!”
听到安全词,霜犽的金瞳顷刻清明,“这是交易。”
“摸摸角。”他低头,冷酷地闷声要求。
粗糙强壮的麟尾圈住她的腰肢,尖端的倒三角小钩戳了戳她的大腿,霜犽热得嗓音发颤:
“尾巴也想摸摸。”
第66章
霜犽换鳞开始前,因为怕加文担心,她趁着少爷神志不清的时候,跑去门口,打开一条门缝,衣着整齐并且冷静地向屋外的少年说明了情况。
“以上,我帮忙拔一下他卡住的旧鳞就好了。”顾丝指指后面的黑暗,“如果你等得不耐烦,就拿一些金币, 和诺兰去找房间住吧。”
加文脸上完全失去了表情,他像是石像一般伫在门外,双手紧紧攥着。
顾丝发现他的手里好像握着什么红色东西,她低头仔细打量着,加文却将双臂藏到了身后。
“我碍你的眼了么?”
顾丝语调微微上扬,表达出困惑:“你怎么这么想啊?”
加文有些长的刘海挡住双眼,像是阴暗角落里的小狗:“那你为什么赶我走?”
顾丝:“……我只是担心你误会。”
“你既然没有和他做亏心事,又为什么怕别人质疑?”加文语气硬邦邦的,锋利的眼尾挑起,突然气势逼人,“他是什么样的雄性你都没了解,就跟他共处一室,你知不知道我……”
顾丝歪了下头,弄不懂他的情绪从何而来,又是通过什么身份朝她诉说。
加文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生涩地接上后半句:“……师兄会很担心。”
顾丝悟了。
原来是这样!
路德维希和加文是在未来也没有疏远的挚友,原来他们年轻时就有着这么深厚的师兄弟情谊,对师兄的未婚妻都爱屋及乌地关照着。
“他是霜犽……你知道吧?就是最近成为猎人首领的那个兽人少主,”猎人是官方的地下组织, 和加文属于同一个领导,顾丝坦白道,“白龙很少见,明面上生存在世上的只有一条。”
“我第一面就认出了霜犽的身份,所以我才不担心的。”
“……”
加文的理智像是被一盆冷水唤醒,眉间拧成的川字慢慢解开,想到刚刚那个兽人脖颈上的鳞片。
那的确是只有龙族才有的象征。
顾丝呵呵笑道,被加文凶了一通,她还是那么钝感:“想起来啦?”
加文抿了抿唇,光影切割他英俊的脸庞,自厌和自卑的情绪在少年心中胡作非为。
常年生活在路德维希的阴影下,加文擅于审视自身,他分明知道自己的情绪不是完全出自担忧,而是恐慌。
加文认同她和师兄的结合,却不能赞同她能随便地选择另一个完全配不上她的男人。
那会让他也生出无望的野心。
……他究竟有什么立场,为她的选择而擅自愤怒或窃喜。
加文沉默了一会儿,掩饰着眼里的窘迫,低哑地挤出道歉:“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我就在这里等你。”
……
顾丝和加文聊天的时间超过雄龙的忍耐界限,已经变成龙形态的霜犽不满地用龙尾圈住她的脚踝,拽她回到床边。
顾丝没有忘记给加文留下一条门缝,变相地给他安全感,同时也给自己留下了安全保障。
白龙是十分俊美,瑰丽的幻想生物。
他不像是人们刻板印象里的西方龙,颈身修长,在昏暗的环境里散发着冰雪般的碎光,金色的龙瞳慵懒地敛在眼睑下,鳞角下方有着白色的须羽,向后方肆意舒展,翻卷,似是流动的霜雾。
因为体态相较同类纤细得多,他压制着魔力缩小体型,合上双翼,勉强将自己塞在狭小的人类房间。
顾丝埋头奋战,柔嫩的手心抚摸着粗壮的龙躯,仔细检查着他需要处理的鳞片,霜犽还是人形时,他们之间的氛围无可避免地有些暧昧。
但当他变成龙时,顾丝的心跳就不再那么莽撞了——她一半的精力用于帮霜犽蜕鳞,另一半精力用来观察周遭的环境,时刻做起逃跑的准备。
他们之间至少有好几米的体型差。
加上,复数的那个……一旦发生意外,会死人的。
霜犽的吻部抵在她的膝盖上,双爪按在她的腰侧,像是圈拢宝藏的姿势,尾巴根时而抖索着,随着顾丝的轻哄,他慢慢发出呼噜声,震得顾丝耳膜都在痛。
“好小龙,乖小龙……”顾丝说着,轻缓抓着他锐利的鳞片,差不多一两个小时过去,顾丝只帮他检查了五分之一的鳞片,而她的手已经累得抬不起来了。
顾丝见他的兽首埋在薄翼里,山脉般的龙脊起伏,便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条胳膊,四肢并用,翻山越岭地爬上他的脊背。
然后,小小的人类像是将巨龙当成巨大的滑滑梯,一路滑到他的尾巴尖处,打开大门。
加文接住了差点扑倒在地上的少女。
顾丝抹了把额头因紧张沁出的汗,伸出手,里面赫然躺着几枚金灿灿的钱币:“累死我了,可算睡着了,这几个金币是今天的工资。”
加文看了眼里面被她用完便抛下的龙族,嘴角翘起细微的弧度:“再也不用来了么?”
顾丝:“不是,我得陪他度过蜕鳞期才行,作为交换,他会帮我们进入矮人山谷。”
加文不笑了,他别开脸,再也不肯说话。
因为顾丝身上有着霜犽的气味,这次他们得以顺利地离开了酒馆,兽人们看向她的眼神诡异中又带着一丝崇敬。
其中还有一位兽人低头哈腰地上前,替她打开大门。
顾丝觉得奇怪,但没多想,她兴致勃勃地拿着这几枚金币,打算先来一番爽快的采购。
首先要多买几套换洗的衣服,还有结实的靴子,教皇准备的两件在历经十天的野人生活后,裤管已经磨损得不能看了。
买完自己的必需品,剩下的钱足够付这几天的住宿费了,顾丝还是第一次赚到属于自己的薪水,她在攒和花掉之间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愉快地决定全部花掉。
都和龙族做交易了,还担心接下来的钱不够花吗!
接下来他们还要一起结伴旅行很长时间,要不就给他们送一份礼物吧,顾丝想着,诺兰这些天烹饪一向是就地取材,缺一套精良的厨具,还有围裙!洛基的话,就送一套象棋,助力他戒掉赌瘾好了。
顾丝带着哑巴侍卫加文来到购物大道上,抱着挑好的两份礼物,目光扫着橱窗里的商品:“加文,你有什么喜好或者需要的物品吗?”
“……我没什么想要的。”加文冷漠地说,至少是愿意理她了。
他手掌按紧剑柄,看了一眼她的怀中:“你问这个干什么?”
顾丝快乐地说:“这是我第一次赚到钱,想送一份礼物给他……但我不了解路德维希,我想着,你和他的爱好,可能比较接近。”
顾丝的想法很简单。
这对师兄弟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起,而且他们连发色眸色,生活习惯和战斗风格都非常相似,业余爱好也应该是差不多的才对。
“……”
加文许久没有应声。
顾丝自顾自地向前走着,几秒后,意识到少年没有跟上来,她转身,看到加文仍停在原地,呼吸紧促,微微张着发白的嘴唇,眼神甚至说得上迷茫。
顾丝愣了一下,捂住嘴:“抱歉,我只是觉得……你跟路德维希很像。”
——越解释越糟糕。
忠诚的男人,顿时露出如同被伤害到的眼神,像是突然被人打了一拳的金毛。
加文溢出一声闷喘,几乎像是犬科的一声呜鸣,不知道为什么,从十数天前积累的、一种难以忍受的不满,愤怒,焦虑,无数情绪的集合像是巨浪般冲垮了他不在意的表象。
“不要问我关于他的问题,”他激烈地喘息着,“我不是他!”
加文总是陷入这样的轮回。
无论家世,长相,还是武技,加文放在同龄人圈子里都是金字塔的顶峰,但自从遇上路德维希之后,无论他如何拼命追赶,对方的身影始终像是一座巍峨的,难以攀折的高峰,超越他的距离遥远得无数次令加文感到绝望。
为什么他们之间毫无血缘的纽带,却总是该死的,在某些事上心有灵犀。
烟花节的那天晚上,明明先注意到高塔上的她的人,是加文,而非路德维希。
第一天旅行夜晚,路德维希对她说出定情的话语时,他也清醒地听到了。
“你将我、当成他的替身了吗?”他尖刻地盯着她,眼神里的亮泽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可少年的话语是颤抖的,不知道是想伤害她,还是想让她朝自己的心靠近。
他拥有着和路德维希相似的金发,表情却从不自信张傲,此刻眉宇拧结,像是被压力追赶着,流出深沉的灰暗。
顾丝呆住了。
加文的爆发看似突然,回顾这几天他的表现,还有她和霜犽单独相处前的那段谈话,是能看出预兆的,他总是在所有少年都在时表现得毫不起眼,以至于顾丝习惯性忽略了他。
但同她单独相处时,她和他都没有找到那条合适的界限在哪里,顾丝一切如常,但加文想要让月亮看到他。
加文定定地看着她,突然用手掌捂住眼睛。
青春期的少年是这样的,情绪失控后,无法一时半刻直面亲近之人,又对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感到羞耻。
他微微弯腰,像是在平复痛苦翻涌的心绪,顾丝犹豫了一下,朝他走近了几步。
“……我的话对你来说很难理解吧,”温暖的香气笼罩在他的发顶,恢复稍许理智的加文难以启齿地说,“我根本没给你了解我的机会,却在妄想你能清楚我的心意。”
“抱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
“没关系,我以前没有朋友,嗯……不知道男生们的雷区在哪里。”
顾丝笑了一下:“我会好好学习的,怎么和加文这个人交朋友的。”
“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加文。”顾丝认真地重问了一遍。
她再也不会图省事,就随随便便将两个人的礼物捆绑在一起送了,礼物明明是最能看出一个人心意的,真情的象征呀。
“我……没有被你从礼物名单里剔除么?”加文问道。
顾丝惊讶着睁圆眼睛:“怎么可能,这只是一件小事。”
加文还是想要自我惩罚:“我什么也不想要。”
“这样啊……”顾丝想了想,忽然向前凑近了一点。她没有试图去看他低垂的眼睛,只是用很轻快的、松软的语气说:
“那、我以后多跟你说话,抱抱你,好不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努力想让他开心起来的笨拙温柔。
“所以,别难过啦。”——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还是得给加文单独的一章,萌萌的。
十八岁的加文不想当替身,保留道德,二十六岁的加文找回记忆后发现自己就是命定的替身专业户,放弃道德狂吃嫂子。
第67章
奥城平民区的白鸽旅店, 简陋却干净的多人间。
桌上孤零零地躺着一枚金币,四名人高马大的少年团团围着,顾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表情沉痛。
“所以……”
诺兰表情淡漠地开口, 明明身材是少年们里最纤细的,但他出声时,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家长气质,“王城大名鼎鼎的前线军, 赤骑和狮骑两名团长,一整天的工作下来,还没有丝丝兼职赚得零花钱多。”
“只有一枚金币,是吗。”
诺兰似乎笑了声,浑身辐射着黑色的气势:“你们不如跟街头的小毛贼学两招,也许他们的收入一天都比你们两个无用的男人加起来还多。”
虽然是团队里的奶妈,但诺兰因为掌管着后厨,就连洛基也不敢在这时反驳他。
月骑不止精通医药, 对毒草的了解也远超一般的学者, 如果诺兰真的看谁不顺眼,在他的饭里下毒可谓是信手拈来。
诺兰冷冽的寒眸射向路德维希, 金发骑士白色的手套按在双膝上, 坐姿端正,歉意垂首道:“抱歉,因为那名年迈的女士请求我了。”
“她得了重病,今天再凑不齐医疗费的话,她就要被赶出医院了。”
诺兰冷冷嘲讽:“奥城是月骑的大本营,只要申请贫困资质,就能得到免费救助,什么时候需要到街边找陌生人求助了。”
被诈骗了啊,骑士长。
顾丝看到路德维希的头更低了一点,边被诺兰训,边清亮而无辜地望着她,有点可怜巴巴的。
顾丝被对方的示弱迷惑,轻轻张开唇,想要为他辩护几句,诺兰眸光一眯,青蓝的瞳逼视着他们。
顾丝败退。
……对不起,魔王兄长的气场实在是太强大了。
“洛基·拜特莱姆。”
洛基挠了挠后脑勺,浑身也有点不自在了起来,也可能只是因为今天手气不佳,不想多提这件事:“嘛,我只是做了点小投资。”
诺兰冷冷地说:“然后就把你的所有工资都输进去了,丧家之犬?”
“这不是还有丝丝吗?”洛基手托着下巴,桃花眼向她眨了一个wink ,“能干又善良的丝丝不会抛下我不管的。”
“你打算一辈子靠女人养?”
“哈哈,如果丝丝愿意的话,我很乐意和她进行钱色交易。”
诺兰霎时抽出刺剑,洛基早有防备,单手撑着地板轻松向后跳跃,但那缠绕在剑尖的水流并未放过他,诺兰虚空一挥,数道水流化作利箭,激射而去,洛基双手插兜,轻轻松松地低头,弯腰,侧步,躲过了密集的水系魔法。
所有水流在触及到建筑物时,都融化成了一滩水,并没有造成实际损害。
洛基躲避了所有攻击,直起身,正要慢慢悠悠再开个玩笑时,诺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洛基脚下的水里出现,刺剑朝他突击,一道带着杀意的,凛冽的寒锋穿过了洛基的红发身影。
几缕红发飘落。
洛基瞥眸,面无表情地用指腹擦了一下颊边的伤口。
“恶心。”诺兰极尽厌恶地说,收起刺剑,“别用那种下流的手段蛊惑她,野狗。”
……恐、恐怖。
顾丝坐在加文和路德维希中间,看着诺兰和洛基发生肢体冲突,对他们两个人差劲的关系有了新的认知。
她大气也不敢出,做乖乖好学生状。
“辛苦你了,丝丝,立了大功。”诺兰带着浑身的寒意来到她身旁,弯下腰,手掌轻轻抚顺她的发顶,言语中流露出区别对待的柔和,顾丝冲他笑了笑:“可惜,我大部分钱也都花掉了。”
“你在第一天就得到了矮人山谷的线索,拿到一些报酬属于意外之喜。”
诺兰扫了一眼其他几个男人,冷冰冰地说:“要他们又有何用。”
顾丝快要被诺兰捧得不好意思了,忙转移话题,将自己今天买的礼物一一送给他们。
诺兰是一套厨具加围裙,路德维希的礼物是一本笑话全集,因为去买礼物的时候,顾丝发现象棋的价格好贵,她放低预算,买了一副扑克牌回来。
洛基打开礼物盒后,不满地嚷嚷:“喂喂,我的礼物是不是太敷衍了啊?我可是一直在管你上交生活费诶,大小姐。”
“有就不错了,”顾丝理直气壮地叉腰,“这个月的两金币你还没给我呢,等你什么时候给我,我再考虑要不要更换你的礼物。”
赌狗不配!
诺兰的礼物中规中矩,他打开礼物盒,对妹妹道谢,随后看着那条围裙,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顾丝和加文和好后,对方自愿告诉了他路德维希最近在钻研各种笑话,颠覆了顾丝的印象,她将礼物交给路德维希,好奇问他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礼物。
路德维希略微苦恼:“狮骑的新晋骑士们似乎很怕我,每次他们聊得热闹时,看见我在附近都会瞬间噤声,教皇建议我可以提升一点幽默感,增进和属下的距离。”
顾丝说:“成果怎么样?”
“还不错。”路德维希说,“他们变得偶尔会笑了。”
顾丝:“真的……吗?”
传奇的圣骑士对新兵们讲那种毫无营养的笑话,在他们看来应该很诡异吧。
路德维希微笑:“如果他们不笑,我就会给他们解释一下这个笑话的笑点在哪里,并礼貌地告知他们该笑了。”
顾丝:“……”
太不了解人类了吧。
这样总感觉会让你的手下更怕你的啊!
顾丝剩下来的钱足够付这两天的房租,骑士们纷纷在诺兰面前表态这两天会努力赚钱,随后便解散,顾丝回她自己的屋里去了。
资金有限,他们只开了两间房,四个少年一间,顾丝单独一间。
顾丝离开后,路德维希看到诺兰将那件围裙仔细叠好,收起,洛基虽然嘴上嫌弃,双手却洗牌洗得飞快,一个人跟自己玩了起来。
“加文,你的礼物是什么?”路德维希看向好友,问道。
加文怔了一下,从顾丝离开的门前收回视线,虽然极力遮掩,但被挚友问到这个时,他的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私下里给过我了。”加文说。
“是要保密的东西吗?”
加文手指动了动,像是突然从一场美梦里清醒过来,过于正直的品性让他没有直视对方,也没办法说出,你的未婚妻很棒,抱起来很轻、很软的这种话吧。
“嗯,我和她约好了。”加文沉默一会儿,违心地道,耳垂犹如火烧,有些长的金发遮挡了他的罪证。
这对师兄弟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
而路德维希点了点头,笑道:“那,你喜欢这份礼物吗?”
加文眼前晕眩,只是回忆,就像是被巨量的幸福砸中了,他颤抖的手握成拳,抵在唇前,哑声说,“……喜欢。”
“喜欢得快……不行了。”
……
顾丝第二天早早起床,帮霜犽清理了今日份的鳞片,按照现在的进度,这边还有三天,霜犽就能度过蜕变期了。
下午,诺兰看不惯加文像条护主的狗一样跟在顾丝身后,谁来都要被他从头到脚地审视着,那眼神里的野心几乎毫不遮掩了。
诺兰打发加文去和路德维希汇合,顾丝在旅馆里和哥哥单独相处,和外出的两个选项里犹豫,然后扭扭捏捏地来找诺兰,说她也想去。
少年们的房门没锁,诺兰站在落地镜前,外套解了大半,露出肌理紧实,线条漂亮的脊背,似乎想要试穿新衣。
顾丝愣愣地看见床上搭着的围裙。
现在又不是饭点,哥换围裙干什么?
看见她走进卧室,诺兰没有转身面对她,只稍稍拢了下制服外套,优美的锁骨若隐若现。
晃荡的蓝宝石耳坠衬得肤色愈白,少年的嗓音干净微低:“来找哥哥做什么?”
顾丝眨了眨眼,这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对诺兰说了自己的来意。
透过镜面反射的景象,顾丝清晰地看到诺兰的神色一点点变冷下去。
……他原本,是想穿上它做什么呢?
顾丝的疑惑没有机会再验证了。
“走了。”
蓝发少年拉好制服,提起剑,最终和顾丝,加文一同出门了。
他们的支援来得正是时候。
霜犽还需要时间恢复,他们得趁这几天,多做任务刷功勋并攒路费。
路德维希和洛基接到了一个超规格的S级任务,最近城外多处的墓地都有被重新挖掘的迹象,本来没有闹大,因为葬在城外的多是没有身份的平民和流浪儿。
但最近,奥城有名的贵族墓园也遭到了入侵。
是一位近年来受女王赏识的贵族,因为准备举家迁往王城了,便想将父亲也迁葬至王城的墓园,却发现棺材的重量不对,开棺后,遗体不翼而飞。
经过骑士团鉴定,那上面残留了黑魔法的痕迹,官方久查无果,这才往佣兵工会也挂上了悬赏。
这个世界的黑魔法,一般指的是邪神赐予的特异能力,包括血肉魔法,杀人魔法,和亡灵魔法。
血族亲王是这方面的专家。
路德维希的打算是先拜访那十几名死者的亲眷,询问他们有没有什么共同的仇家,再逐一排查嫌疑人,如果只有他和洛基两个人手,加上洛基还经常摸鱼,可能到他们离开奥城也找不到线索。
顾丝没有问路德维希为什么不接一些更简单,回报丰厚的任务。
……十七八岁的青少年,都还有想为国家奉献的志向和心气吧。
顾丝叹气,一下午的时间,用来跟着他们奔波。
他们拜访了三户人家,但不知是不是听到了黑魔法的风声,他们一概闭门不见客,有一座房屋的门落满积灰,搬走很多年了。
天际尽头涌起淡淡的血色,笼罩着橘红的残日,像是休眠的兽眼。
几个少年心里都憋着气,来到第四户人家。
按照官方资料里说的,以前住在这里的是一对远近闻名的恩爱夫妻,三年前,丈夫下矿时遭遇意外过世,留下女主人带着孩子生活。
因为失去了家中的顶梁柱,女主人只得将爱人葬在郊外,也是第一批被盗走遗体的受害者。
破旧的木栅栏圈着一座小小的木屋,低矮的屋子沉默地匍匐在一颗大树下方,院子里种着些菜,这些时日明显无人打理,叶片都无精打采地蔫了下来。
他们的运气不错,到达这户人家时,女主人正在带着孩子在门口玩着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这对母女长得都很矮小,瘦弱,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但她们笑着,闹着,母亲做出老鹰扑击的姿势,小女孩则咯咯笑着张臂,像是努力长大的小鸟,精神饱满而充足。
“妈妈,妈妈。”
小女孩率先看到了他们,抬起细小的手指,指着他们的方向。
母亲扭头,看见他们身上的制服,女人的脸色由红变白,快步走到小女孩身边,抱起了她,朝家门口奔去。
路德维希和加文对视一眼,长腿一跨便来到门前,加文伸臂按住了门板,路德维希高大的身形挡在门槛处:“请留步女士,我们想问您一些……”
女人头发散乱,突然尖叫了起来。
“不要挡门,别挡在我家门口!!”
那嗓音刺耳,尖利,像是厉鬼在哭嚎。
路德维希一怔,秉持着礼节,递给加文一个暗号,加文配合地收手,不再施加压力。
骨瘦如柴的女人目光炯炯,防备地盯着他们看。
就在顾丝落后一步跑过来,以为这名女士会好好配合调查时,她却忽然将门重重地合上了。
门内传来她崩溃的泣声,还有用额头,一下下砸着木门的声响,是哀求,是忏悔。
“……到此为止吧。”那个妇人哽咽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
“求求你们,不要再查这件事了。”
……
一天的忙碌全无所获,几个人揣着各自的想法,低落地朝旅馆的方向走去。
路德维希和加文用着正常的音量分析情报,洛基双手抱着后脑勺,抬眸赏着月色,落在队伍最后,诺兰时不时参与师兄弟的讨论,然后低头问她:“饿不饿?”
顾丝什么都没听清,他们的声音如同流水一般滑过了她的大脑。
她脑海里反复播放着母女二人玩游戏的画面……她们看上去好快乐。
“洛基,哥哥,我们小时候,也玩过那个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吧?”
洛基也想起来了,并且卖惨:“你哥一直都是把你保护在身后,最后都演变成我俩决斗,好痛哦。”
当一件事想得次数足够多,就容易从脑海里检索出相关的信息——
顾丝迷茫地提出自己的问题:“可是,老鹰捉小鸡,一定需要一个人当被保护的小鸡,这是至少需要三个人才能玩的游戏。”
“当时,死去的男主人,就在那对母女身边!”——
作者有话说:这个剧情会刻画一下路德维希。
我还挺喜欢那种阳角救世主唯一拯救不了的人是自己的爱人这种桥段。
第68章
顾丝的猜测让整个团队的氛围都如同陷进冰窟。
顾丝也吓住了,后脑勺不禁泛起一股阴森森的寒意。
“为什么是死去的男主人?”
路德维希从理性角度分析:“可能是他们的朋友刚刚回家,也有可能是母女两人在玩普通的追逐游戏?”
洛基用欠打的语气说:“你是不是没有童年啊,骑士长?那种张牙舞爪的姿势就是她要抓小女孩身后遮挡的人,不然母亲胳膊一伸就能碰到小女孩了,还有什么玩的必要?”
“抱歉,我在十岁以前没有朋友,也从来没有和父母玩游戏的机会。”路德维希情绪稳定地道。
“……”众人默了片刻。
顾丝想起,路德维希是英雄之子, 父母在他出生前和童年时分别战死,当初,公爵的头衔落在了年仅七岁的他肩上,普通人的孩子们还在街头胡闹的年纪,他就已经承担起了家族的重担。
顾丝眼刀刮了一下洛基,示意他快道歉。
洛基很缺德地摇头,笑笑:“哎呀, 可怜, 可怜啊, 怪不得你是社交黑洞呢,原来从小就不正常。”
洛基随口两句就惹得顾丝火大。
新仇旧怨加在一起,顾丝落后两步,将路德维希和并排站着的加文挡在身后,气势充足地说:“可以了,你要把战友都变成敌人吗,少说这种话吧!”
路德维希并不计较地说:“这是事实,我并不在意,丝丝。”
顾丝转头,又瞪了路德维希一眼。
他温文俊秀的面庞流露出一抹困惑, 加文安慰般地拍了拍他的肩。
自从上路之后,洛基就致力于惹毛所有人,出任务时也不见卖力,顾丝责怪他说:“如果你不想开始旅行,当初为什么不留在王城,你好不容易才混到骑士长的不是吗?
既然上路了,为什么,总是说讨厌的话? ”
“生气了?”
洛基停下脚步,看着她。
随后,少年笑眯眯地弯腰,不羁的红发翘起,“饶了我吧,我可没有想惹你不开心。”
洛基说,“我是想和你们维持更久的联系,才没有选择压抑自己的本性啊。如果连这点缺陷都接受不了还能说是同甘共死的伙伴么?”
“那你也不可以朝人家的伤口撒盐!”顾丝气哼哼。
洛基:“哇哦,我伤害到了零个人。”他挤眉弄眼地朝路德维希看去,“伙伴,听了我刚才说的话,你有想跳河的冲动吗?”
路德维希以手抚胸,抱着不想再让她生气的想法:“刚刚是有一些,但丝丝为我出头后,我的心情便变得明朗了。”
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朗诵圣歌:“赞美丝丝。”
洛基高举双臂,捧场道:“赞美丝丝!”
顾丝生气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嘴角微微抽搐,想要喷笑,表情变得扭曲。
“笑啊,笑起来。”洛基伸出修长的指腹,恶趣味地挠着她的下巴。
顾丝尖叫着躲来躲去。
讨厌鬼,讨厌鬼!
洛基在玩闹时搂住丝丝的腰,闷笑着和她咬耳朵:“你让大家都同情他,把路德维希看成什么了?”
“不要随随便便否定别人来时的路,既然能明说的,就不是大事,如果是不能说的,多说几次也有利于帮他走出来。”
这么清醒的话,很难想象是洛基嘴里说出来的。
她第一次有了个同龄人的圈子。总是想让大家的气氛欢欢乐乐,和和气气的。
难道,她的好心成了多余的东西?
加文回想了一刻,道:“路德,你还记得不记得之前,那个妇人说的是‘不要挡门’。
如果她惧怕黑魔法会找上门来,一般说的会是让我们快离开,根本不想和我们有接触吧。 ”
“她是在路德维希让开之后,等了几秒钟,才完全关上了门。”诺兰阴沉着脸,将丝丝拉回身边,拿出手帕,擦拭着她的肌肤,像是要完全清掉野狗的气味似的。
“如果她想让某个我们看不见的人,趁机躲回屋内,一切就解释通了。”
路德维希道:“的确,排斥所有不可能,这也许是最接近真相的推论。”
“而且,”顾丝一边被兄长揉搓,一边举手,“她们生活很贫苦,邻居们也说母女俩整天都是苦大仇深的模样。
——这是官方资料里写明的:“可我们今天见她的表现,你们也都看见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个深爱着亡夫的女人,短短的时间从多年的潮湿中走出来。
少年们陷入沉思,月光的影子在他们身后拉长,脚步声也轻了起来。
他们心里大概都偏向那个答案了。
只是……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让人死而复生的魔法?”寂静中,诺兰先出声问道,他握着妹妹的手,回想起她那天被诸天神明选中的奇迹。
……他们不可能让她动用加护,这个队伍里的所有人,都会将她严密地守卫起来,留在最安全的地方。
但这件事始终是诺兰的心病。
如果那一天,他没有同意让妹妹参加考核就好了。
“世界上不存在这种魔法,”路德维希确切无疑地给出回复,“就算是最高深的亡灵魔法,看似能令死者站起来,进行基础的对话,复活的也只是一具没有自我意识的尸骸罢了。”
顾丝察觉到诺兰握着她的力道好紧好紧,就像是他想要留住一株夕颜,一捧挽留不住的流沙一般。
“今天我们进行了一次不愉快的会面,让那个女人心生警惕。”
诺兰淡淡说:“她多半对你和加文的印象深刻,明天,我和洛基蹲守在她房屋四周,你们两个带着她,拜访其他死者家属。”
诺兰望向顾丝,他们的眼神短暂碰撞了一瞬,他的眼底里有着顾丝无法清楚解读的情绪。
“我会找出这世界有没有灵魂的存在,也希望你们两个将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我要你们拼上性命护好她的安危。”
……
第二天,顾丝起床的时候,诺兰和洛基已经出发了。
顾丝迷迷糊糊地换好衣服,心里还是想不通。
到底怎么了,诺兰竟然提出和洛基一起行动,他们可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呀。
无论如何,今天都是崭新的一天,顾丝难得体验到一具虽然体弱,但是还算健康的身体,她想多用这双腿走走,用眼睛去感受人间。
吃完饭,顾丝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和两名骑士出发了。
然后,他们就连吃到了三份闭门羹。
雪上加霜的是,他们这两天一直在忙着找亡灵、灵魂这种没影的事,忘记去赚钱了! !午时,顾丝饿得肚子咕咕叫,可怜巴巴地看向路德维希,路德维希沉吟着,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币来。
加文和她,还有路德维希,齐齐看着这可怜的三块钱,谁能想到,他们这三块钱还包含了今天的房租。
一只乌鸦萧瑟地从他们头顶上飞过。
“十分抱歉……”清朗正直的骑士长,沦落到这种境地,不由面露窘迫,他清了清嗓子,“都怪我轻信别人,下午我一人去找线索吧。”
顾丝想到路德维希的情商,还有那些经常搭讪他的女生,路德维希总是不擅长拒绝她们,有点忧愁,“还是你和加文去,我一个人想想怎么赚钱。”
“你还记得那个人的特征吗?”顾丝不抱希望地问了一句。
路德维希颔首,下一刻,他清湛的蓝眸望向她的身侧,并未泄露半分杀意,只是向前一步,将她保护在了身后。
“你是……昨天,借我奶奶钱的人吧?”
一个乞丐打扮的孩子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犹疑地来到路德维希的面前。
她伸出脏兮兮的手,展开,因为攥得过于用力,她的手心都被咯出了红印,但正因为这份拼尽全力的保护,这比对平民而言的巨款才没有被恶劣的小贼盗窃。
掌心里面,静静躺着五枚金币。
“谢谢你,但是她已经用不着了,我按照她说的长相,总算找到你们了。”这个孩子红着眼圈,哑着嗓子说。
……
去这个孩子落脚处的路上,顾丝才知道,昨天,年迈的奶奶从路德维希那里借到了钱,终于筹到了最后的治疗费。
始料不及的是,老人带着孙女和这笔钱,在去往医院的路上,突发心脏病过世。
老太太去世的时候,手里握着这几枚金币,叮嘱了孙女恩人的长相。
名为菲恩的小姑娘带他们来到一条七拐八绕的深巷,推开一扇小小的,破旧的窄门,陈腐的潮气四散,只有三平方米大小。
往常,菲恩和她的奶奶温馨地挤在这一张捡来的木板床上,如今,只有老人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
据菲恩说,是她贫民窟的朋友们将菲恩奶奶搬了回来,说到之后的打算,她眼神空茫,摇了摇头。
“就这样吧。”
她的眼睛失焦,看进黑暗里,嗓音也木木呆呆的:“我没有钱,更没有成年和经济来源,只有奶奶陪着我,我不想离开她。”
顾丝心里五味杂陈,打量着周围看上去压根不能住人的环境,难以想象她们祖孙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很遗憾。”路德维希低声说。
顾丝想了想,因为她很信任诺兰,提议道:“月骑……有针对贫困人员的抚恤金,你的亲人过世,可以尝试去申请?”
“他们、他们都是一丘之貉。”这句话不知为何激烈地引爆了她的情绪,菲恩突然大叫道,咬牙切齿地说,“月骑的资金,很多都进了那些比我们家境更好的人的口袋,因为他们识字,会说漂亮的话,能写感谢信!!”
“还有明明平时体面的家庭,故意穿上穷人的衣服,去申请补助——我和奶奶申请过好几次,从来没有成功过!!”
菲恩放声大哭,咒骂道:“贱人,都是他们害死了我的奶奶!”
顾丝吓得缩了缩脑袋,不敢吭声了。
加文犹豫一下,摸了摸顾丝的脑袋,对她说:“这是基层管理不善的问题,跟诺兰还有你没关系。”
顾丝看到了这个世界黑暗的那一面,有点失魂落魄的。
“你不能将老人一直留在这里,”路德维希说,“总要考虑,如何安葬这位可敬的女士了。”
“我不要!!”菲恩扑到奶奶床边,“有人对我说,人死后是有灵的,如果我现在将她埋进坟墓里,她会害怕,伤心的。”
——你为什么将我捡回来?
——将那么幼小的孩子,扔在垃圾山里,她会害怕,生病的哟。
记忆里的老人,用那双温暖的手掌牵着她脏污的手,带她走进再也不黑暗的地方。
“她还没有见到我长大,”少女哭得双肩颤抖,热泪一颗颗掉在老人皱缩的皮肤上,“我还没有让奶奶,过上一天幸福的日子。”
路德维希平和地告知:“人的身体机能停止运作后,意识还会短暂停留,但这位女士的旅程,已经结束了。”
“没有结束、没有结束……”
惊恐、愤怒、哀切,快速地在她面上切换,最后混合成了一种浓烈的不甘:“我不能让她就这么离开……”
菲恩埋在老人的怀里,语气从迷茫慢慢过渡到虚幻的甜蜜:“有人对我承诺过了,她会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呀。”
“菲恩。”
那女孩仿若跌进一场幻梦,于是路德维希冷静地,决然地唤了她第二次。
“菲恩女士,你口中的许诺者指的是否另有其人?”
顾丝和加文蓦然一怔。
顾丝还沉浸在这女孩浓烈的感情里,那是她所幻想的亲情的极限,而加文父母双全,是个身心健全的骑士,看他动容的表情,约莫也有些感同身受了。
两人都没想到,路德维希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来。
在这样的悲剧面前,他像是一个绝情的审讯官。
菲恩缓缓地抬眼,看着金发骑士英俊如太阳神的面容,剑身出鞘的银光刺进她的眼底。
“我只有这一个愿望。”
“您救过她的命不是吗?”菲恩哭得声嘶力竭,两道血线从眼眶里溢出,瞳眸也变得深红,“您也一定有……会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想起的人吧。”
“哪怕是向邪神祈愿,哪怕只是灵魂也好,也想要再见她一面。”
顾丝敏锐地感知到了菲恩身上散发出的,浓稠而邪恶的黑暗气息。
——她被谁蛊惑,向恶魔祈愿了吗?
“你的话语有两个漏洞。”
“第一,向邪神祈愿往往会付出你无法承受的代价,就算老人如你所愿复活,也只是一具空壳的骸骨。”
路德维希望着顾丝的方向,冷邃的蓝眸是无可匹敌的锐利,和坚信没有任何事物能挡在他们前路上的意气风发。
“第二,我从不会祈求那种虚无的存在,挽留重要之人的生命。”
他平静地说:“我会依靠自己的力量,杀掉挡路的神魔。”——
作者有话说:
老公哥其实底色蛮自大的,但也是这样的傲慢和无情才会被黄金巨龙选为神眷者嘛(也就是光明神)
绝对的理性主义者为了爱人向神明低头什么的。
如果诺兰还记得往事的话,八年里他是唯一一个会向邪神祈愿学习亡灵魔法的,哪怕只是一具空壳,只要能找到妹妹的一丝气息就是至高无上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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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菲恩瞳孔扩张, 在路德维希完全拔出剑的那一瞬,淅淅沥沥的血泪从颊边滑落,像是蜿蜒在皮肤上的蛛网。
生命的气息不断从她体表的裂隙中溢出,献祭一般的黑色火焰从她的头颅上方升腾,她发出粗重的“嗬嗬”声,痛苦无比,双手虚无地朝前方抓挠。
一头枯草发丝的少女双眼完全变成了白色,表情扭曲,嘴巴大张,活像是血肉没有完全融化的骷髅。
“她快被转化了,路德!”雪色的剑光比加文的提醒更快,白昼般的金色焰火凝聚在剑锋那一点,势如破竹地燃烧,如贯穿黑暗的白虹之星,剑身没入她头顶尚未成型的黑色虚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 顾丝只看到路德维希肩挂的披风在空中划过凌厉的弧线。
凌乱凄厉的尖叫遥远拉响,仿佛凝聚着无数个骷髅的怨气。
从中间斩开的黑雾朝两边散去,在太阳的强光下,逐渐消逝,金色的魔力粉末裹挟着淡紫色的烟雾朝上空飘荡。
屋顶被路德维希的那一剑掀飞了, 东面的墙壁也被轰开,像是谁在这里发射了一束粒子炮,街道的地面上至少拖了百米的焦黑痕迹。
顾丝躲在加文的肩后,被那股冲击波照射视野苍茫一片,过了几秒,才听到自己清晰的口水吞咽声。
……路德维希动用加护了吗?一定用了吧……
谁能仅凭肉身就能制造现代热武器的杀伤力啊!
黑影逐渐消逝,这一击斩断了菲恩和邪神的链接,她脸颊沾着暗红的血渍,瘫软在奶奶身上,像是幼子般寻求庇护,又像是保护着至亲之人的遗骸。
路德维希站在废墟之中,没有收起剑,抬头,蓝眸望着虚空。
黑雾在上方如蛇般汇聚在一起,重新汇拢成一道高大的身影,他足有两米多高,浑身上下都被黑袍笼罩,只露出削瘦的,骨相凌厉的下颌线条。
阴冷的面容藏在半边骨瓷面具下,帝王红的血眸如同毒蝎,男人扛着一把巨大的镰刀,像是镇守冥界的死神。
他站在虚空上方,睫羽慵懒垂着,仿佛只是在花园里散步时,看到两只在他眼皮下打架的蝼蚁。
“信奉死神的血之氏族,亲王哈迪恩。”
路德维希唤出了血族的名,没什么波澜的表情甚至会让人误以为他见到了一名老友。
“又是你,人类。”
哈迪恩沉默顷刻,眼里像是才看到他一般,嘶哑道。
“不要再用死亡的权柄玷污人类了,这是我上次就给你的忠告。”
“如果想阻止我,就来攻下我的城池,击溃我,”哈迪恩扫了一圈下方的几人,形容漠然,“在那之前,我会将你撕成碎块。”
顾丝知道这只是投影,就像是凯厄那时候在奥城一样,属于死神的印记被触发,他拨过来一道意识,远程探查情况。
哈迪恩本体并不在这,即便如此,顾丝胸口窒闷,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后颈发麻,仿佛被那双苍白得像是死人的手拎起,感受到了属于天敌的压迫感。
呼吸、呼吸——
顾丝心脏跳得厉害,像是要撞破胸口飞出来,明明已经流失的蜘蛛权柄激发着她的逃生本能,胳膊、后背,都起了密密一片的鸡皮疙瘩。
很难让人分辨那是恐惧,还是遇到猎物的兴奋。
对于互相吞噬,互为猎手的血族而言,这两种感情本身就是混沌的,交融的。
哈迪恩似乎感知到一种牵引的力量。
男人侧眸,深红的眼睛徘徊在她的身上,黑发垂落下的目光如影随形。
路德维希举起剑道:“那么,请你现在就去死吧。”
剑光从天轰然降下,仿佛星辰坠落,从内而外激起一道道恢弘魔力的波纹,剩下的三面墙壁,还有杂物都无法抓紧地面,吹飞着崩解。
加文“啧”了一声,伸臂将她揽在怀里,才没有让顾丝被那股烈风吹走。
“一道投影而已,用上加护干什么!”加文吐槽道,顾丝还沉浸在那股难以严明的兴奋中,冒汗的双臂紧紧揽住他的脖颈。
少年身躯僵了一下,鼻尖贴近她的颈窝,轻轻吸了一口气,将她搂得更深了。
加文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主动地回应她的亲昵。
……路德维希明明还在眼前。
他变得有些异常了,无论是观念还是身体,总觉得,自从顾丝拥抱过他后,他就想时时刻刻地获得那样的奖励。
平常的状态下还能忍受,跟在她身后,偶尔也能偷偷闻到她的香气,捡到她落下的东西。
他做得是不光彩的事,肖想着不该抱有幻想的人,加文清楚这点,却还是不能抵抗内心那一把烧起来的烈火。
尤其,路德维希看着他们的时候,他想和对方未婚妻贴贴的欲望变得最为强烈。
……三十秒。
加文清楚路德维希的实力发挥到了怎样的程度,加文默默计着秒数,在光束全部消散之前松开手臂的力道,稍稍推离师兄的妻子。
“都没有受伤吧?”路德维希收起剑朝他们走来,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少年正处于迈向青年的时期,肌肉是并不夸张的那种,身材修长而赏心悦目,也不知道刚刚是怎么发挥出那样战争兵器般的实力。
顾丝这时才感知到手背有些刺痛,刚才被纷飞的木板刮了一下,起先只是破皮,但是这会儿看冒出了点点血珠。
她擦了下,就全无痕迹了,应该没有被注意……
顾丝松开紧握着加文的手腕,没有看到对方脸上闪过的失落:“我没事,但是,菲恩的家……”
不如说是整条街道都狼藉满地,幸好路德维希的冲击波对准的是天上,遭殃的只有居民们的房顶。
刚才连续两下轰击,明明造成了实际损失,却人人闭门不出,生怕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路德维希这才记起看向四周,金色脑袋垂下来了一些,诧异地说:“我明明有控制,怎么还会弄成这样?”
这话说得,让顾丝幻视一条拆家后心虚的大金毛。
对自己没有丝毫认知啊,这个人。
顾丝环顾四周,无奈地想这下光是赔偿就要倾家荡产,这还远远不够,之后再想办法好了。
“菲恩不会再被转化了吧?”顾丝看着两个少年,问道,“刚才你的意思是,是有人蛊惑她朝邪神祈愿的?”
“嗯,”路德维希说道,“等她醒来,我们就能得到答案了。”
……
顾丝在菲恩的家中留下了一张纸条,写了联络方式,今天的受损者都可以来找她,她会想办法弥补大家的损失。
怕贫民窟的人不识字的居多,顾丝还画上了月骑的独角兽徽章,这样他们至少知道上哪找人。
然后,他们花了一个金币,将菲恩奶奶暂时安置到殡仪馆,然后顾丝扶着菲恩回到了旅馆,等到下午,她终于有苏醒的迹象。
菲恩头疼欲裂地痛哼出声,眼缝慢慢睁开,她便猛地坐直,爆发出求生般的气力,一把抓紧顾丝的手臂:“菲、林呢?我的奶奶呢?”
“放心吧,”加文要上前制止对方,顾丝摇了摇头,示意不用,她任由菲恩的指甲陷到自己的肉中,温柔地说,“我们暂时让她睡在殡仪馆了,不要怕,我们没有安排她火化。”
“……你,还可以见见她,和她正式地道别。”
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支撑菲恩做出一系列的疯狂之举的执念,在听到道别二字时终于溃散。
菲恩直直地盯着顾丝,眼神慢慢涌上莫大的痛苦,海浪一般铺天盖地,压垮了她的背。
她窝着腿,用双手捂住脸。
菲恩喃喃地说:“我干了件蠢事……”
顾丝道:“恶魔都是会迷惑人心的,你当时处于情绪激动的状态下,又被血族的走狗迷惑,做出偏激的行径是人之常情。”
“不过,”顾丝话锋一转,伸手,摸了摸菲恩枯草般的头发,“你还记得,是谁教你举行邪神祈愿仪式的吗?”
菲恩发出响亮的抽泣,刚刚安稳的情绪,顿时又波动起来:“我、我不能说……”
“你要知道,”顾丝学着哥哥训她时的语气,“这样下去,被血族残害,转化为亚种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世界上根本没有死而复生的魔法!”
“你不是体验到了吗?他甚至不肯让你见到亲人,就想将你转为亚种!”
顾丝的话语如同一击重锤,击破了她自以为是的勇气,菲恩大哭起来。
在传教人来见她时,她心里全是一意孤行的决绝,不怕死地开启了仪式。
可是真的看见过,接触过死亡后,菲恩退缩了。
有人打醒她,血淋淋地揭开幕后的真相,沸沸扬扬的悲伤中,菲恩无法否认,心底的某个角落,有个和她相似的小人庆幸地舒了口气。
“是……莫莉,那个住在大树下的女人,她听说我的事,找上了我,说有办法让我和奶奶再见一面。”
“而且她的丈夫真的回来了。”
“只要我举行仪式……将、将亲人的遗体,献祭给死神,他们就能以另一种形式,永远陪着我。”
“代价呢?”顾丝说,“她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菲恩面皮青红交织,后知后觉的恐惧伴随着羞耻,火辣辣的疼:“莫莉说,举行完这个仪式后,如果运气好的话,可以跟亲爱的人在一起很长很长的时间。”
“但如果运气差,死神需要祭品的话,他会立刻把我们这些信徒的躯体收为己用。”
带着血丝的眼泪再次从菲恩眼中溢出,她泪如雨下,声音里全是悔恨,和对自我的厌恶。
“奶奶死后,我真的想过一死百了,但要被杀掉时,我还是可耻地想活下去。”
“我爱她,但我……没有勇气。”
菲恩哭得用力,像是要呕出来,这样就能减轻自己苟且偷生的罪恶感一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要说多少次道歉,才能将满腔的爱和痛苦传达给亡者呢?
正因为死去的人没办法再回答,所以,她们才会选择这无望的一条路吧。
顾丝站起身,默默离开,给菲恩处理情绪的时间,她飞快地来到路德维希和加文身边——路德维希是中止菲恩献祭的人,顾丝刚刚让他在门外避一下,以免菲恩的情绪更加混乱。
得知传教的人就是大树下的女人,他们必须得赶到诺兰的身边去!
顾丝下到旅馆大厅,向老板买了一杯热饮和助眠的香薰,让他送到二楼上,随后便匆匆忙忙来到昨天他们碰壁的地方,和诺兰见面。
万幸的是,这里一切正常。
别看顾丝安慰菲恩显得很成熟,只是这件事没有发生在她头上而已,一见到诺兰,顾丝慌乱的心脏落到实处,像是小鸟归巢般,一下子扑倒他的怀里,闻着少年身上的湖水气息,呱唧呱唧和他讲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
诺兰垂首,蓝发垂在秀美的面容前,蓝宝石耳坠和她的同款耳坠轻轻交碰着,气息不分彼此。
他指腹贴着顾丝的头皮,轻轻捋着妹妹柔顺的金发,暧昧得仿佛在抚摸爱人美丽的肌肤。
“所以……”顾丝结束诉说,茫然地抬头看着大家,“我们还有办法救她吗?”
莫莉还有一个三岁的女儿呀。
少年们彼此交换眼神,路德维希理智地道:“从菲恩的话,和我们观察的情况来看,莫莉的仪式已经完成,没有转圜的可能。”
“她的躯体已经被哈迪恩标记,随时都能转为亚种,为了不让她杀害自己的女儿……只有囚禁,或者处决她两个选项。”
“……”
顾丝霎时捏紧手心,长久地陷入无声的凝噎之中。
她的心情变得悲凉。
空气静默半刻,少年们都有意避开这个让她不开心的话题。
诺兰沉默了一下,道:“丝丝,你今天见到死神氏族的亲王了?”
“路德维希曾经攻打过他的亡灵军队,他们是宿敌,也许会埋伏在我们前往矮人山谷的路上。”
“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两天后,你一人留在奥城吧。”——
作者有话说:哈迪恩:宿敌是什么?眼里只有稀血小蛋糕。
把妹留在奥城相当于留在了龙潭虎xue了嘿嘿。
整理一下目前出场过的血之氏族,是以七宗罪以母版加上大量私设。
暴食氏族:凯厄。
贪婪氏族:尤金。
蜘蛛氏族(色欲):梅蒙,丝丝。
死神氏族(懒惰):哈迪恩
后面还有代表暴怒的炎魔氏族和地狱大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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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尽管顧丝几次保证, 她可以照顾好自己,绝对不会拖队伍的后腿,都没有办法使诺兰回心转意。
洛基的态度是无所谓,加文也赞同丝丝留在奥城,这里是月骑的大本营和赤骑的重要据点,一般不会被攻破,而且……他也想整理自己的思绪。
路德维希倒是在这个问题上,让丝丝自己做主。
“假若我真的引来了危险, 我会自己解决这些麻烦,这样说来,该离队行动的是我才对。”路德维希平和地道。
他的方案被顾丝一键否决了。
加文青年时代的回忆里,有提到过他们四个人一起行动,假如她随便改变剧情轨迹,会不会给现实世界带来影响还不好说。
顾丝越来越觉得圣剑制造的这个梦不简单了。
四人支持她留下和反对的票数僵持不下,眼看着逢魔时刻降临,他们决定先将手里的任务了结。
——诺兰和洛基去集结手下,全城搜索和盗尸案有关系、进行过仪式的人,这都是随时可被转化为亚种的口粮。
路德维希去佣兵工会交任务。
顾丝带上加文跑后勤,安抚受害者家属的情绪。
和血族扯上关系的案子在教廷都属重中之重, 很快教廷便批准其余战力驰援, 协助两名团长全城调查,这个案子查得比顾丝想象得时间久,投入的人力远超预期,四名骑士忙得脚不沾地,据说牵扯的足有四五十户。
这些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可悲的是,他们只是想再见亲人一面而已,却在死神量身定制的骗局里, 灵魂出卖给了血族。
他们抓获莫莉那天,顾丝也去了。
似乎预感到期限日将至,莫莉在官方人员到来之前,一把火点燃了木屋。从室内传出小女孩的哭声和女人癫狂的笑声,一家三口死在一起,也是一种喜悦和幸福。
但她选错了终结的方式。
奥城驻扎的两个骑士团里,月骑的加护和湖水有关,赤骑则操控火焰。
路德维希没有拔剑,被教廷授以总调查官身份的他只是一个眼神,火不久便在他的指示下熄灭了。
莫莉被带出,赤骑扣押着她,月骑则上前接过她怀里窒息的孩子。
莫莉像只疯狂的母狮,死死不松手,泪流满面地撕咬着他们,小女孩获救,莫莉被按倒在地上,黑漆漆犹如被挖空的眼盯着路德维希,
黑泥般的怨恨和杀意最后都凝成了一句话,对着那个看似光明正直的男人诅咒:
“我恨你。”
“你终究也会有这一天……至爱之人,必然离你而去。”
“那就恨着我吧,”路德维希说,“无论采取什么手段,我会尽力让大多数人活下去。”
这一天路德维希总共带队羁押了十几名潜在恶魔教分子,他们大多聚集在贫民窟,桥墩,这类贫苦的地点。
意外失去孩子的母亲,妻子患上绝症,花光所有积蓄借遍所有能借的钱也没能治好她的中年人,还有一位毕生都在做慈善事业的神父。
离开一条街道时,有不明真相的小孩子,厌恶地朝他们掷来了小小的石子。
这个国家最底层的人们紧跟在这个流浪儿的身后,从各个角落冒出来,质疑他们的合法性,发泄着那些从来不敢对贵族老爷啐出的恶意。
顾丝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从跟他身后走着的姿势,变成了和他并肩而行,和他一起承受那些谩骂。
“我陪着你。”顾丝小声说,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路德维希失笑,看着她的眼神像是春日雪水融化的湖泊。
他用披风将她罩在怀里,用身体挡着她,温暖的掌心捂着丝丝的耳朵,于是顾丝自始至终只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民众积压的不满不知怎的传到了诺兰那里,担心顾丝被那些人蓄意报复,哥哥便不准她再掺和这件案子里去了。
受害者家属后来由月骑医师接手,什么地方都不再需要她,顾丝像是被逐出家门的小狗。
少女耷头耷脑地来到霜犽身边,不用陪龙族少主蜕鳞的时候,她就抱着膝盖,碎碎念女孩子的心事。
龙族蜕鳞的时候,大部分时间精力很低。
霜犽没空回应她没营养的聊天絮叨,少女戳戳他的尾巴,嗓子里带着软软的湿漉漉的味道,问他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霜犽尾巴尖跳了跳,不耐烦地将她圈紧到腹部下方,宽硕的龙爪抓住她肩旁的地面,抠出深深的痕迹。
他垂首凑近她,停留在女孩薄薄的小腹。冷血动物的面庞扯出一个非人冷酷的恫吓笑容,獠牙霸道锐利,血气森森。
烦死了,叽叽喳喳的幼崽。
蜕鳞期的龙族因为虚弱,交欢的欲望和杀意都很强烈,把他叫醒,是想被撕开这里,让他大快朵颐么。
霜犽极尽血腥意味地威胁了她。
顾丝下意识地蜷缩脚趾,皙白的腰挺了挺,不知道是缪礼还是沃斯特的埋头苦吃初见成效,她的身体被养出了可爱的习惯。
“……”
他们两个人俱是一怔。
顾丝咬着唇,漂亮的眼睛泛出水泽,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慢慢缩起来,像是一小只避世的蜗牛。
霜犽闻到了她体内雌性的丰沛味道,也懒得和她装了,变成人形,将她压在金币床上,丰硕银白的尾巴缠绕在她的小腿上,沉甸甸的,鳞片一张一合,肌肉的收缩感显著。
顾丝手臂挡着眼,喉咙里发出一些拒绝的声音,如果不是带着喘声就更有可信度了。
“用不用我陪你一次,”霜犽扯开薄唇,没有束发,狂气的长狼尾发散落,像是囚牢一般禁锢着她,“只要你跪下来求我的话。”
霜犽自视甚高,这几天压抑得快爆炸也没动过这女人的一根手指。
但如果是这个女人丢下颜面地主动求欢,他会好好考虑一番后给出答复的。
哼,人类常说龙性本淫,实际龙族的发情周期长达几百年,她们自己才是易动情的体质。
顾丝耳朵烧得吓人,她支支吾吾的,也不明白自己刚刚是怎么了……难道,之前动不动就是一天一夜起步,她产生依赖了?
顾丝当然是觉得那种禁忌之事舒服的,但她还不至于求这个傲慢的龙族。
她还是青春期的少女呢,有点悸动怎么了!都怪兽人的鼻子这么灵。
羞辱感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愤怒,顾丝窝窝囊囊地骂道:“有很多人都愿意……我……才不要你。”
霜犽一只手撑在她脸侧,另一只手背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尾巴拍了拍她的腰,把她拍得一抖一抖的。
“哦?那刚才哭着向我抱怨,没人理你的小狗狗是谁?”
“神经病……你一直在听啊。”顾丝还以为霜犽睡着了,才将他当成树洞的。
她的脸热腾腾,红彤彤的,嘴唇润泽,双臂被霜犽提在头顶。
眼前没有遮挡后,顾丝看到了霜犽眼角下方细密的鳞,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昂起头:“说这么多,你只是因为抵抗不了蜕鳞期的痛苦,想找个借口倒贴我吧。”
“龙族少主也不过如此嘛。”
“你求求我的话,我就不将今天的事说出去了。”
顾丝自认为拿捏住了霜犽骄傲自大的弱点。
但她丝毫不知,对于雄兽来说,这点尊严有时也可有可无。
霜犽舌尖抵着后牙槽,璨金的龙瞳照出她的身形,恶狠狠地咬紧,活像是在咬着那张可恨可爱的面颊。
……牙尖嘴利的小混蛋,小雌兽。
干脆就这样闯入那道门,堵住那张自信到滔滔不绝的小嘴,她可能会哭,但过一会儿就说不准了。
话说、龙蛋起什么名字比较好?
——算了。
看清少女的眼底除了虚张声势之外,还隐藏着泪光闪闪的畏惧,顾丝不时低头,朝少年粗壮有力的尾巴上看,就知道她现在没有做好成熟的准备。
霜犽头脑冷静下来,戴着皮质手套的中指和无名指分开,抵在她的腹前,对比了一下两人的体型。
然后他沉默:“……”
好歹是恩人,别捣坏了。
……
霜犽将她柔软的躯体抱在尾巴上,让她在颠簸里骑好了,少年垂下额头,就这样贴着她,埋在她颈窝里,狠狠吸吮着她的皮肤。
“拿上你的报酬,滚吧。”事态失控前,他将少女扔下床去,背过身,开口的腰侧挂着汗水,嗓音满是没有得到纾解的苦闷沙哑。
顾丝抹了把脸,差点没有站稳,喉咙里残余着喘叫后的痛感。
她的阈值低,半推半就中还是攀上浪花几次的,但霜犽的尾巴……又不是用来做这个的。
顾丝是不会提醒霜犽的,她不想英年早逝。
顾丝慢吞吞地捡起地上的金币,扔回给霜犽一个,报复刚刚霜犽说的那句“报酬”。
为什么不能是她点了他呢?
她退后两步,用那种软绵绵,带着水意的嗓子说:“今天是交易的最后一天,你明天,能履行承诺了吗?”
“哦,”霜犽冷淡地说,“是什么?”
他随意舒展着健实强美的四肢,白发蜿蜒在他劲瘦的腰身,压根没注意滚到金币堆里的可怜一个。
“带他们进矮人山谷呀!”顾丝有点着急地说。
霜犽顿住,随后在阴影里侧过英俊锋利的半张脸,龙瞳竖起,仿佛捕捉到了令人愉悦的关键点:
“骑士们将你一个人撇在奥城?”
“不仅这几天将你排除在外,连接下来的旅途,都不想带上你这个包袱了?”
少年说着说着,嗤笑一声,带着直白的嘲笑。
像是野兽看见一块落单的美肉那样,他盯着顾丝,瞳仁发亮,兴奋地扩张。
顾丝郁闷:“最近有点特殊,哥哥觉得血族可能会盯上小队,等过了矮人试炼,他们会来奥城找我的。”
“你摸摸胸口,想想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
永远别来找最好。
换做是他,有个这样的妹妹,早就藏到谁也找不到的洞xue里了,
霜犽的尾巴悠闲晃起,金色的瞳仁眯着,像是正盘算着什么,不正派的恶龙。
“……不要幸灾乐祸啦。”顾丝不知道他心情为什么好了起来,攥着衣角,说,“所以,你答应没?”
霜犽随意挥了挥手臂:“我什么时候对你没遵守承诺过,明天我会派手下带他们出发。”
盗尸案的事情收尾了,比预想里多花了三四天的时间,今晚是诺兰他们留在奥城的最后一天。
顾丝腿有些软地从霜犽那里回来——她已经把自己催眠到自洽了。
偷吃就偷吃,反正他们又没有空管自己。
少年们之后是不可能带上自己了,顾丝冷暴力了全世界,一时半会不想回到旅馆。
临近宵禁,街上洒着大片月银色的光辉,顾丝的倒影在路上影影绰绰地拉长,站在回旅馆的岔路上,仰望着月亮,像是无家可归的小猫。
“丝丝,你怎么没有回旅馆?”
夜风柔软地拂过颊边,顾丝回眸,金色的头发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路德维希从灯光汇聚的明亮处踱过来,陪她一起站在阴暗的角落,关切地看着顾丝的神色。
“抱歉,我回来得比较晚,听加文说,你似乎有些不太开心。”
顾丝看见他仍穿着那身金白色的制服,包裹白手套的手指修长,保守地提至手腕处,在袖口处露出一截有力的腕骨,埋着淡青色的血管。
“没有,”顾丝的脸色缓和,胡诌道,“我听说奥城今天会放烟火,在这里等等。”
“真的么?”
“说了又怎样,你们又不将我当做同伴了。”
路德维希澄澈地望进她的眼睛,接着,这和几名血族亲王正面交锋过的最强骑士,露出了有些无辜和愧疚的表情。
“不要对我生气,好不好?”他说,抬手握上她的手腕,轻微地晃了晃,“这几天不是故意冷落你,我们在善后盗尸案的后续,总有一些偏激的民众不信他们信错了神,想尽各种办法为难、辱骂公职人员。”
“像菲恩那样及时悔悟的是少数,他们大多都是完成仪式,下不了船,不能回头的人。”
“你在做一件好事,我和诺兰都认为,不应该让你直面这些恶意。”
顾丝有些赌气地说:“万一我不在意呢?我不想……一直被你们当做累赘,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宠物!”
路德维希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两下鼻梁:“不是这样的啊。”
“我是因为你才有了想要追逐的目标,但看起来我做得还不够好,连哄好你这件事都做不到。”
路德维希包容、稳定的话语抚平了顾丝在一段关系的胜负欲。
顾丝情不自禁地数落他:“你是完全不知道怎么和女生相处,尤其是菲恩那时候,我们都知道你是对的,但也不能在一个人崩溃的时候,反复揭开她的伤疤。”
“因为,你是我第一位注视的女性。”
路德维希诚恳地说:“你能教教我吗?”
顾丝的手指仿佛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别开了他凝望着她的目光,嗓音有点发颤:“我能教你什么。”
“教我学习如何爱人。”
“这种事,需要我来教吗?”
“但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想要弄懂这种感情是怎样的,”路德维希平静地说:“请指引我,它是因你而生的,也该由你塑造它。”
他握着她的手,隔着一层衬衫,抵在脆弱的胸口。
顾丝抿唇,脸颊被夜风吹得更热了,因为路德维希不分地点的告白,生气的情绪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很久没有给出答案,路德维希耐心地等候着,自觉转移话题。
“还要看烟火吗?时间已经很晚了。”
“……是啊,怎么回事。”顾丝嘟囔道,“没办法了,回去吧。”
就在两人转身,朝着旅馆方向迈开脚步的刹那,夜空突然绽放出一朵烟花——可今天明明不是奥城任何的庆祝日。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绚烂的焰火在夜空里接连不断地盛放,绮丽的光晕映照着下方无人的街道。
它就像是一场意外降临的小小惊喜。规模不大,却弥补了之前顾丝没看到那场烟火晚会的遗憾。
无论哪一世,顾丝总是被困在一方病房,大人们认为安全无菌的环境;
顾丝遥遥望着,感叹:“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风景了。”
路德维希笑道:“是吗,那在我心里,它就是第二顺位了。”
顾丝充满好奇地朝他看去:“第一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应该都比她两世加在一起还要多吧。
路德维希蓝如晴空的眼睛微微弯了弯,眼中倒映着她的眸里盛放的花火。
雪夜塔楼上的对视,漫天流火的场景,同时浮现在两人的心跳中。
这一刻。
顾丝觉得,爱的感情,说不定,在他心中已然有了形态——
作者有话说:霜犽还挺喜欢给妹起外号的,以他的本体妹就是小小的很好捏的小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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