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顾丝来前,通过缪礼之口,得知了一些关于白银义子的情报。
他是白银公的战友之子,父母死后, 一人在边境长大, 五年前,白银公重返旧地时,意外见到了这名和故友眉眼相像的青年,问了对方的身世, 得知这是流落在外的故友后代。
白银公拥有兽人的血脉,性情也豪迈,颇重情义,加上他的妻子,儿女都死在了对抗血族的战场上,由此问了对方的意见,便将其收为义子。
虽说义子, 其实也和亲生的差不多了。
他继承了白银公爵的姓氏, 更名为凯厄·法尔。
白银公带凯厄出席各种社交场合,培养对方的谈吐,学识,礼仪,而凯厄也不负白银公的期待,他见多识广,仪态形象俱佳,颇受上流社会小姐夫人们的青睐,是一名如月亮般神秘优雅的美男子。
可缪礼对他的评价并不高。
原因是他在私生活作风上有些风言风语,虽然他没有在公开场合宣布和哪位异xing交往过,但人们时不时便听到凯厄深夜留宿在哪家贵族宅邸中,第二日那家便会迎来灾难,或是未婚小姐为他寻死觅活,已婚的夫妇为他爆发了激烈甚至见血的争吵。
偏偏,哪怕闹到了审判庭乃至出人命的地步,女人们都始终不肯供出凯厄。
这导致帝国的男性对他极为憎恶。
因为他极美的容貌,走好运得到的家世,和随心所欲的作风,一些乱七八糟的留言被添油加醋地传出,还有说他之所以有现在的地位,都是靠色相谋取的。
顾丝:……
只要损害了男人的利益,造谣真是不分性别和时空的啊。
但缪礼不会因为这种事对凯厄怀有恶感。
昨晚他只是对顾丝透露,五年前,因为家族血亲都葬在雪原战场上,白银公成为了真理之神的信徒,每当有空闲,必会来到教廷。
自从收养了凯厄,白银公便减少了来教廷礼拜的频率。
而凯厄本人,更是一次都没有膜拜过神明。
缪礼的面孔贴在她腹前,感受着独属于女性的孕育之地,眉眼料峭沉静,纤长的手指慢慢把玩着她的手心,回想起多年之前的画面。
他见过那个被称作“凯厄”的……人。
那是缪礼还只有十五岁。
他戴着冠冕,穿着过大的神袍,在静修室里祈祷,玛丽修女轻轻敲响房门,说有一名贵族大人想要寻找教廷的话事人,少年缪礼起身整理白袍,板着脸,肃穆地来到他面前。
那名青年穿着黑色毛绒的大衣,微卷的灰发落在肩上,温顺地略遮一侧眉眼,戴着黑手套修长十指交扣着,面容如同雕像般苍白,精致。
他站得很远,微微仰头,浅灰的目光打量着圣厅巍峨的雕像,宽宏和渺小的人影位于光暗两界,灰发青年在平等地观测着神。
这种亵渎本身就是一种俯视。
缪礼冷声告诫:“请您收回目光,敬重神明。”
“……哦?”
听到声音,他的灰发微微晃动,眼睛和嘴巴变成了三个黑洞,像是巨兽贪婪腥臭的嘴,恶毒的,黏腻的,仿佛在报复缪礼的那句话般,在神明的注视中一口吞噬了祂的信徒。
缪礼的面容出现微微的空白。
那一刻,他的灵魂被撕扯,朝那深不见底的渊壑坠落,彩窗迎入的光线仿佛伸到抛下悬崖救命的麻绳,但上方的月亮狂笑着,将那根麻绳剪断,缪礼无限近地接近了真正的消亡。
死到临头,缪礼什么反应都没有,爱也好恨也好,拼命哀求也好痛哭流涕也好,仿佛内里是个空心人。
紧接着,青年很快地丧失了兴趣,眉眼恹恹。
幻觉消散了。
缪礼目光空洞,大汗淋漓。
“让伊莱出来和我说话吧。”
他笑吟吟地:“你不配和我交谈,造物。”
……
那个恐怖的幻境在缪礼的记忆里被抹消了,连他自己都以为是梦。
一个得知自己身世后徘徊在他心里多年的噩梦。
缪礼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顾丝。
顾丝下车后,很快便有人接引她来到义子跟前,她有些拘束地按着裙摆,在一众年轻人赞叹火热的眼神中,只介绍自己是因为在家族里犯了错,因此被教廷安排来义务劳动。
这在贵族里不是新鲜事,簇拥着凯厄的贵族们,十个有九个都曾经因为违背家规被父母打发到教廷,但今时今日,这些人基本都是来巴结白银公的义子的。
但没想到能见到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士。
顾丝仍是黑裙的装扮,金色的卷发在脑后蓬松地盘起,颊旁垂下两缕修饰的鬓发,戴着一顶黑纱软帽,脖颈围着一条蕾丝系带,像是静夜里盛开的睡莲,气质柔婉无辜。
并不是精致到毫无瑕疵的长相,但秀美的五官组合在一起,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魅力。
顾丝最近吃得太好,魅惑力不知不觉又进步了,她放在凡人里已经是出挑的存在。
连传闻里花心的,行事乖张的义子,投在她脸上的目光都显得欢欣。
“……那,我需要和你们一起做什么呢?”
顾丝问道,心里想做慈善的话,走访贫苦的人家,再不然就是施粥?
一位痴痴看着她的肥胖贵族刚要开口,凯厄便扯了下黑色手套,轻握着手抵唇,病弱地轻咳了两声:“我们预计分为两队,七个人带着仆人搭棚做些简易的食物,另外五人问问这附近街巷有什么穷困的人家,我们好给予一些帮助。”
顾丝:“噢,好,我跟着哪一队?”
凯厄微笑,浅灰色的眼睛像是琉璃珠,他抿唇不语。
身边有人看了看凯厄,又看看她,小心开口:“能请你跟着凯厄大人留在外围吗?我们不需要你做体力活,大人身子弱,麻烦你多照看他了。”
“我不同意,我们还不知道她的底细,怎么能让她到凯厄……!”一名娇俏的黄裙女子站了出来,最先开口的那人是她的姐姐,见状连忙捂上她的嘴,拉她回来。
她们是给家族谋取利益的,谁会真的找这种腥风血雨体质的男人当情人,怎么那么不懂事!姐姐恼火地想。
凯厄唇角微微翘着,“不要失礼”,他轻柔地说。
有这句话,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对顾丝了。
传言里的确有说凯厄身体虚弱,那他终年披着大衣也就不奇怪了。
没人有异议,顾丝答应下来。
为了让这些贵族活动,周围的行人早已被清空。到场的一共有十二位贵族和若干仆人,穿戴着各式珠宝和礼装,搅得这破旧却整洁的下城区街道像是贵族间的社交场。
顾丝有了白名单,陪凯厄一起留了下来,被选中的五人似乎是想要亲近凯厄这个圈子的,那名鹅黄裙子的女生也在其中。他们临走前,望过来的目光颇为不甘。
说是慈善,其实是一群仆人在为少爷小姐们做苦力,他们几乎不用亲自动手做些什么。
顾丝跟在凯厄身边,落后他半步,那个肥胖贵族一直跟在她身边唠些琐事,问她的年龄姓氏,又问她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顾丝第一次感觉到被骚扰的无力感。
她冷冰冰地说:“我已经结婚又离异,带着两个孩子了。”
胖贵族油腻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望着顾丝秀美的侧脸,觉得可惜,但放弃又觉得不甘心,当个玩物算了,便搓着手说:“……有孩子也没什么,你都来到这找下家了,是不是生活也挺困难的?结束后你跟着我,我们——”
顾丝快要忍到极限。
凯厄睫羽微阖着,又将握起的手心抵在唇边,轻轻咳嗽着。
“也许是挨得墙壁太近,空气不流通。”
“能请你离远点吗?”
他斜瞥一眼谄媚笑着的肥胖贵族,身材话题显然对他是个雷点,胖子额角鼓起一束青筋,忍下来,不敢多嘴反驳什么。
于是憋屈地退远几步。
顾丝松了一口气,快步追上凯厄,轻巧道:“谢谢您的帮助。”
凯厄笑着:“不用客气,丝丝夫人。”
“下次遇到这种人,请你直接给他制裁吧,毕竟苍蝇一直在耳边嗡嗡叫,很烦啊。”
他语气优雅,又多了几分抱怨似的任性。
顾丝早就想动手了,奈何她还要保持人设:“……毕竟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他们都在等我做工赚钱,我不想惹事。”
“是真的吗?”
顾丝目光带上一丝警惕,看着面前这名贵族:“嗯嗯。”
凯厄像是忍不住笑似的,又咳了几声,“那你很辛苦……既然我们今天是来做慈善,晚上,带我见见孩子们吧。”
顾丝哪里来的孩子:“她们不见外男,只见……嗯,我下一任丈夫。”
凯厄笑意更浓,浅灰色的双眸近似多情地望着她,有一种光怪陆离的虚幻感:“你觉得我如何,夫人?”
“……”
顾丝心中警铃大作。
不会吧不会吧,她现在的魅力连这种级别的天龙人都能捕获了吗?
“一点玩笑话罢了,”凯厄手套里的十指微微摩挲着布料,舒缓笑说,“希望夫人你不会觉得我孟浪。”
顾丝当然说没关系。
慈善活动开了不到五个小时,贵族们本就不想在这上面多花心力,中间顾丝去帮忙盛粥,刷足了露脸机会。
王城的下城区,比其他地区的贫民窟不知要富裕几倍,不至于到小康,但至少不会冻死和饿死。
这顿粥能帮他们省一顿饭钱,没有这次慈善也饿不死,算是件好事。
结束后,接她回教廷的马车迟迟不来,天色越晚,下城区就越乱,凯厄看出她的忧虑,便提议顾丝可以坐上他的马车,他会送她回家。
顾丝微微犹豫,手心即将搭上凯厄脱去手套的掌心时,远处传来马铃的响声。
他们的指尖错过。
顾丝看着他含着笑意的灰眸,心中突然闪过一抹悸动。
就像是山坡上吃草的羚羊骤然抬头,风雨欲来的天空下,窥见藏在山岩背面的兽影。
“祝你归途平安。”他重新戴上那只黑色手套,轻轻点头,笑说。
顾丝回到教廷马车,听着车轮碾着石板路的声音,头靠着车厢,在晃动里陷入沉睡。
就在这时,她的意识被牵入了蜘蛛巢xue。
深冷迷雾中,出现了顾丝许久没见的,梅蒙的身影,他浅粉色的长发散乱,唇角沾着血迹,再也看不出送葬人沉郁守节的气场。
“你去哪里——”顾丝心中一喜,正要问养父这段时日为什么不见踪影,便被他沉哑的嗓音打断。
“快跑。”
“囚禁我的血族。”
梅蒙阴沉沉地说:“你今天就曾见过他。”——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顾丝心跳的节奏失序。
周围的景象快速溃散, 顾丝快速操控精神力一一修补,意图和梅蒙说更多话。
“凯厄是吸血鬼——?”她着急地追问,但越着急,嘴上越磕绊, “你别着急走,说清楚一点!”
“我跟你这废物没什么可说的,快滚吧!”梅蒙厉声道,从唇齿间极为用力地碾出字句,但下一刻貌似便牵动了他身上密密麻麻的新伤旧伤,不断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有活人味的红潮。
顾丝冷静下来,处理面前的状况:“你是不是,肉身没办法自由活动了?如果你不给我透露更多情报,你我仍然会,死在他的手里。”
遗落在蜘蛛巢xue里的知识碎片告诉顾丝, 男性的蜘蛛之女魔力, 身体素质, 攻击性,都是要远远逊于母蜘蛛的, 纵然梅蒙再倨傲, 冷漠,生来的宿命也只是嫁给蜘蛛家主,在繁衍过后被母蜘蛛吸食。
顾丝虽然是最后的蜘蛛之女,但她没把梅蒙当成丈夫兼食物,相信梅蒙也是。
如果蜘蛛权柄被别的血族彻底吞噬,作为附属品的雄蛛,也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连找个靠山离开教廷都需要那么久, ”他微微扯起淤肿的嘴角,面具后红梅般的眼眸阴仄仄地落在她的脸上,“我当初为什么会指望你振兴蜘蛛家系。”
他再一次阴郁骂道:“你落在血族手里,也不过是一顿美味的鲜食而已。”
“你和蜘蛛家系没关系了,有多远滚多远,别在这里碍眼。”
如果不是边破防边呕血,他的语气,就真的如同一位严厉的父亲。
顾丝触到他眼洞里,像是浸在血池里的双眸,突兀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绝情地和自己撇干净关系,是真的失望,还是为了保下自己?
或许两种可能都有吧,梅蒙认为他们两人加起来,都无法和那个血族对抗。
因为不能排除血族有没有监听的手段,她也学着养父,将话撂得恶狠狠的,“你以为你是谁,从小到大管过我几次?”
“母亲都不在乎你,被剩下的老东西,我忍你很久了!”
顾丝黄毛附体……实际她现在也真的是黄毛,说出自己在八点档看过的机车少年的台词,便飞速撤回用来弥补巢xue景象的精神力。
几条黏腻的蛛丝困住她的手脚,大力朝她往梅蒙的方向拉近,幻象消散前,顾丝看见这位长相艳丽的养父俯身,咳出一大滩血,却高高地举起手杖。
像是要修理她的样子。
快跑快跑!
终于赶在挨梅蒙一拐前结束梦境,顾丝蓦地睁开双眼。
马车像是迷失在了浓雾里,连车厢内都漂浮着丝缕的雾气,顾丝掀开车帘,零星的油灯分散在雾气里,昏黄的光刺不穿幕布,又远又近,洇成浓浓的一大团。
她忍着语气里的惊颤:“……我们,还有多久回到教廷?”
马夫直直地注视着前方。
顾丝突然想起来,在自己上车的前后,这人有过其他反应吗?
浓雾起得也不正常。
跑! !
类似昆虫对危机的预警重重捶打她的神经,顾丝甩掉鞋子,拉起裙摆,当机立断地跳车,马车的行驶速度是机械的匀速,即便如此她也重重地滚了几圈,然后一瘸一拐地站起,躲在长椅后面。
车夫没有注意她,马车头也不回地深入迷雾里。
等到马车瞧不见踪影了,顾丝悄悄探头,环视四周,随后朝着亮灯最多的地方挪动。
她不熟悉王城的街道,街景陌生得像是鬼城,顾丝路过一家亮着灯的民宅时,朝里面望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像是刚出炉,热腾腾的,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雾气凝结的水珠,和沁出的汗湿漉漉地黏着长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颊边。
顾丝心里越来越害怕。
随着夜幕到来,天上一点星子也无,气温降得越来越低,顾丝抱紧双臂,走得越来越慢,膝盖疼得难以忽视。
她掀开裙摆一看,才发现跳车时磕掉好大一块皮,已经出血了。
她脖子的伤口有诺兰送的丝带遮掩,闻不到那种恐怖的香气,顾丝用力撕掉一块裙角,把膝盖包扎起来,心里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用功。
普通布料根本挡不住稀血的味道,如果有血族这时候想要伤害她轻而易举。
走着走着,两边的建筑物越来越少。
正当顾丝以为走错岔路的时候,一栋华丽的复式别墅出现在眼前,铁门大开,光是前庭的面积就足够惊人,有花圃,喷泉,雕像,和尖尖的穹顶,蜿蜒在外墙上的藤蔓像是血管。
整座庄园灯火通明,主楼和连通角楼的走廊都点着油灯,顾丝看到的光正是从这里散发的。
顾丝又渴又冷又累,继续走下去看不到任何希望,说不定还会遇上未知怪物。
既然这样,还不如找这家的庄园主求救。
顾丝小心地侧身,走进空无一人的庄园。
周围寂静过头了,只能听见喷泉池的水流声,连虫鸣都像是被阴影吞噬,顾丝来到主楼前,伸手,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房内无人应答。
“请问,有人在吗?”顾丝虚弱地喊了一声,又敲了两下,心里却已经不抱希望。
“嘎吱”一声,昂贵的双扇门从内而外被推开一条缝。
雪白的刀光反射在顾丝惊喜万分的眼中。
糟了……! !
顾丝转身预逃,却被刃口横在脖颈间的凉意惊得血液凝固,细嫩的肌肤沁出几点血珠。
剑身过于锋利,顾丝毫不怀疑,再深入半寸,可以毫不费力斩断她的喉咙。
“抓到个金发小羊仔。”
一双男人的手抓住她的长发,把她直往后扯,男人抬起举着大剑的那只手,借着刀光看清她的脸,随后横过剑,用平面轻佻地拍了拍她的脸。
顾丝吓得哆哆嗦嗦。
她棕眸含着泪,从下而上,轻轻柔柔地打量着男人的面庞,戴着面罩……看不清脸,额头到右脸有道凶恶的烫伤疤,身上和刀上都沾了血,应该是刚杀过人。
这是一群打家劫舍的亡命之徒。
倒霉,这种事竟然让她碰上了。
不过敌人还属于人类的范畴内。
男人狞笑着,翻转着刀比划了几下,似乎想在她身上开几个口子,顾丝怯怯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蜘蛛之女的魅惑全开,宛若一颗血珠滴进她的瞳仁,向外层层绕绕绽开雪地玫瑰般的潋红。
男人猥琐的神情呆滞。
“喂,老八,砍个过路的,要磨磨唧唧这么久?”一个粗噶的男声传来。
“嘿嘿,抓到个小老鼠。”老八讪笑道,抓着顾丝头发的手松开,变为揽着她的肩,“兄弟们都来看看,合不合眼?”
顾丝扫了一眼屋里的匪徒,一共十四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分别穿着女仆装和管家的燕尾服。
血淋淋的,几乎都是尸首分家,顾丝压抑着呕吐的欲望,移开视线。
“开金库要紧。”
为首的高大劫匪……或是雇佣兵,擦拭着长刀,撩起眼皮瞟她一眼,用眼神示意老八把她带到角落。
“跟这个男伎拴到一起。”
顾丝虽然魅惑了其中一个,但敌人太多,她让老八带自己跑肯定会被围攻。
她只能静观其变。
顾丝控制着老八将她押到角落,顾丝抬眼,对上一双将将清醒的,茫然的灰琉璃般的双瞳。
两人似乎都没想到在这种情景相遇。
“丝丝夫人,你怎么会……?”
老八蹲下,扯起凯厄双腕的绳结,将他们栓到一起,凯厄无奈地叹息,眉眼忧郁:“说再多也不能送你回家了,抱歉,连累你了。”
顾丝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唇语说:“我是迷路过来的,您遭遇了什么?”
“这不是
第一回……我也不清楚,王国的人为什么总是对我报以莫大的恶意和揣测。”
凯厄的脸一片苍白,似乎有些无法承受血腥的画面,将头轻轻靠在她的颈窝里:“这里好脏,好臭。”
“夫人,请让我靠靠。”
——头不是已经搭过来了吗,他在请求谁啊?
而且谁让你省略前缀的!
如果不是梅蒙预警,顾丝一定会被这家伙弱不禁风的外表蒙骗的。
顾丝心情复杂,“他们看起来很想要钱。”
“嗯……是啊。”凯厄虚无地轻笑一声,有些冰凉的气息打在她的脖颈,“每个人都是听信我得到了白银公的传世之宝,之后闯进来的。
“你要给他们吗?”
“不给,又能怎么办呢?”凯厄蹙起眉,“我不会武技,又对魔法一窍不通,无力反抗他们啊,夫人。”
劫匪们搜刮了大厅的财务,其中的匪头提着刀,满面煞气地大步踏了过来,顾丝摆出哀伤的表情,低泣道:
“早知道会死在这里……我应该和重要的人提前告别的。”
凯厄看了她几秒,忧心忡忡的情绪浅薄得像是湖面上的涟漪,目光落在她膝盖的伤口处,似乎在考量什么。
捏了捏她柔软的手心,轻声道:“夫人,你相信我吗?”
顾丝胡乱地点了点头,连忙收回眼里的泪花,开始旋转的魅红色淡去。
“我听到了什么,夫人?!”为首的劫匪听到这个称呼,狂放大笑,带着其他劫匪都在哄笑,他兴奋地拉起顾丝,将刀抵在她的锁骨前方,“早就听说你和贵妇们不清不楚,这是哪家可怜的夫人。”
“听说你小子的金库闯进去九死一生,只要你肯带我们进去,我们就放你和这位夫人一命,怎么样?”
“只要你信守承诺的话,”凯厄对顾丝回以歉意的目光,“我会带领诸位避开金库的机关。”
歹徒头子嘿嘿一笑:“光口头承诺可没什么用,老八,上药。”
老八像条哈巴狗一样小跑过来,涎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丸,递给队长。
“这可是好东西,我们搞到手的份量也不多。”歹徒头子分出一粒扔给了凯厄,又扔给顾丝一粒,顾丝捏着,求救地瞥着凯厄。
凯厄的黑色手套捏着这粒小小的粉色药丸,灰发微微遮住俊秀的眉眼,低头,放在英挺的鼻尖前,随后张开薄唇,喉结分明地一滚,慢慢咽了下去。
顾丝见状,也只好吃下。
粗鲁的男人们推搡着凯厄打开地下金库,前去的路上,尸体在凯厄眼中空无一物,他花心血收集的藏品,以此布置的厅室被毁坏得一片狼藉:“为什么必须用暴力解决问题?”
他的神情淡漠而厌倦。
劫匪踹翻一个挡路的破花瓶:“老子想杀人,还用挑时间?等拿到你金库里的宝贝,我不得挑一套皇后区的别墅,娶几个贵族小姐玩玩。”
凯厄淡淡地点评道:“你打碎的那个花瓶,值五栋皇后区别墅了。”
“你是想说,君主堡的别墅吗?那里的房价确实要贵一些。”
匪头恼羞成怒,“再说废话就剁了你的手,老子要是不让你见见血,怎么能让你知道谁才是主人。”
“……是,”凯厄笑,“我非常赞同你的观点。”
听对方也这么附和,匪头脸色好转不少。
“我等会把这女的留在外面,让老八看着,只要你被困或者走不出来,夫人也会死。”
“想带着我们同归于尽没门,听见了吗?”
……哦豁。
顾丝想,如果是老八看守她,其他人都会进金库,她能不能让老八背着她,继续找出口。
顾丝站在地下室,看着凯厄带一堆人走进金库后,沉重闭合的石门,犹豫一刻,放弃了这个打算。
她没有忘记来时状似迷宫的古怪浓雾。
顾丝勾勾手指,命令老八来她身边。
老八宛如被抽走灵魂,呆怔地给无所事事的顾丝锤着肩,大约半小时后,大门开启,一只不染血尘的黑靴踏出门扉。
凯厄整理着手掌,柔灰的微卷发搭在肩侧,他望向顾丝,眉眼徐徐弯起,温雅比出“没事了”的口型。
顾丝激动地捂着嘴,担心自己演技太差,解除了老八的魅惑。
老八捂着头,过了几秒,他恶狠狠地看清青年的身后空无一人,眼眶充血,挥着刀朝青年砍去,“我杀了你这个小杂毛!”
凯厄屈指,弹了弹肩上的灰,面不改色地侧移两步。
老八顺势冲进了石门,顾丝看不清黑黢黢的洞内有什么,只窥见老八的下半身骤然抬高,像是被什么东西咬在空中,怒吼还没来得及转为呜咽,“噗呲”一声,暗处爆出血花,他的腿一蹬,不动了。
他头朝下,像是陷进沼泽地的野物,直挺挺地栽到漩涡深处,只剩一只挣扎中脱落的靴子掉在地上。
石门轰隆隆地合上了。
顾丝又开始反胃,掌心捂住胸口:“我们,安全了吗?”
凯厄双手交叉,聆听一刻后微笑:“似乎是的?”
“……门内是?”
凯厄说:“有些贵族会饲养猎犬,护卫自宅的安全,我也有一只珍爱的犬,他的体格稍大一些,因此我将它养在了这里。”
“你介意我有些小小的爱好吗,夫人?”
顾丝勉强一笑:“……您说笑了。”
她又不是这间宅邸的女主人。
凯厄扶着顾丝,带她到地面上去,他这时才像是发现顾丝的腿脚不便,低眸道:“你的腿……”
顾丝解释:“意外而已。”
“抱歉,全是我的错。”凯厄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清愁,微微抬眼,叹道,“连害你吃下那种药也是,希望……夫人和你的家人不要怪罪于我。”
顾丝闻言,表情察觉有些不妙,表情有些僵硬:“那药……是什么药。”
凯厄沉吟一刻,轻轻别过头,灰发微微拂开,暴露的粉红耳垂,告知了顾丝答案。
那你吃的那么痛快? ? !
那药原来是春。药啊!
第53章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药效的原因, 顾丝真的觉得全身难捱起来。
她气息起伏的频率加快,绝望地捂住额角,纱帽早已不见踪影, 刘海茸茸的, 像是兔子的毛发,漂漂亮亮的两行泪珠落下,浸湿粉雪般的腮边。
这种药的药性是很烈的,那几个人灌药之前说的威胁, 也就是不做就会死的意思。
顾丝如今的体质极易被挑动欲望,但蜘蛛之女也掌管繁衍,她是可以控制自己恢复冷静的。
……凯厄的身份还不明。
拥有权柄的血族之间,几乎都是猎手和猎物,吞噬和被吞噬的关系,顾丝手里的底牌还不够多,在那之前, 她不能暴露任何异常。
“你不愿意吗, 夫人?”
凯厄整理了一下手套, 屈起指节,触到她的眼下, 为她揩去泪水。
顾丝捂着脸,避开了他:“……我宁愿。”
顾丝心下无知无措,没有说下去。
她不想草率地接纳吸血鬼……谁知道他们的型号和人类匹不匹配,有没有怀孕的可能,但顾丝拿不准该怎么在不付出身体的代价下,稳住他的疑心。
凯厄比她高出一些,顾丝没有抬头,因此也没有看见他半垂睫毛,黑沉而探究的眼神。
“很久之前,我曾经见过你一面,也许你已经不记得了。”凯厄无害地凝视着她,温声询问,“你没有孩子,对吗?”
顾丝泪珠悬在眼角,神情仓皇,像是被戳中内心最深的隐秘。
“……奥城的大小姐,”凯厄怜惜亦或者嘲弄地笑叹,“究竟是哪位吸血鬼支配了这具高贵的身体,让您的身心至今痴恋于他?”
他的手套轻轻贴在她的脸边,完全贴合她的肌理,指腹摩挲至她的耳后,像是爱抚精致纤薄的花束。
顾丝的稀血是叩开他收藏兴趣的第一道门。
那么,顾丝曾经有过主人的这个事实,更让他本能地升出了竞争的欲望。
血族对待同族会产生杀意和食欲,对待顾丝也不例外,只是在稀血的迷惑下,凯厄将其错认成了别的东西,假如用一些药物,一些让她顺从的咒文,将这个女孩打扮得更加可爱就好了。
乖乖地套上动物的绳索,伏在他的膝盖上,什么都不必穿,他琳琅的珠宝,金杯,都会妆点这只美妙的小羊羔。
警报声在脑海里疯狂响彻,似是有什么庞大扭曲的黑影,急欲钻出面前这张虚伪的人皮。
死脑子快转啊。
“我的男宠……和他很像。”顾丝咕哝着说。
顾丝姑且应付一下,接下来怎么编她还要思考的,而后,便听到凯厄沉吟道:“原来如此。”
“……你的那位男宠,的确和那一支的气质很像。”
顾丝装作懵懂。
“您怎么会知道,这样的事呢?”顾丝左看右看,有些不安地小声问道。
“白银公是我的父亲,对吸血鬼的了解,我总归比别人要多一些。”
凯厄垂下目光,淡色的唇角微微弯起,对她伸出手,“跟我来吧,夫人。”
“别害怕……”看顾丝几乎是下意识的后退,他弯起眸,薄唇间微微吐出微热湿润的雾气,称得他相貌越发魔魅:“我既然让你陷入这种窘境,就一定是要负责的啊。”
顾丝抓着衣领,哽咽着说:“请不要调笑我,您知道我明明……!”
“我手里有一批解药,”凯厄的笑容未变,那温和的笑容像是一张人皮浮在脸上,“并非是你所想的那样。”
顾丝演技戛然而止。
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们快要走出地窖,想到地板上的尸体,顾丝禁不住靠近凯厄。
“您知道那批禁药的来历?”她问。
凯厄目视前方,道:“是,它是朋友研发,我只是他售卖这些药品的中间人。”
这不算犯法吗?顾丝很明智地没有把这句话问出来。
“……今天,真是多谢您了。”顾丝蹙着眉,哀愁道。
“哦?”
凯厄百般聊赖地停下脚步,眼角泛着湿红的媚意,朝她瞥来一眼。
“我好像忘记和你说明一件事?”他戏谑地道。
“我救了你的命,又即将安抚你的痛苦,但请告诉我,你能支付给我什么代价?”
“……”
雕花烛台的烛火噼啪跳跃,打在他的脸侧,青年专注地凝视着人时,像是要将人吸进他染着血的眸底。
“开玩笑的。”
凯厄露出温朗的笑容,他简直像是头渡鸦的恶魔,穿着厚厚的毛领,无辜俊美的皮相下是极为恶劣的性格,“吃完解药,今晚就歇在别墅里吧,明天白日,我会命人清扫别墅,送你回家。”
“祝你有个好梦,夫人。”
……
顾丝目前并没有反制凯厄的手段,那就看看他想做什么吧。
毕竟,活着的稀血对于吸血鬼而言才有价值。
顾丝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走进阁楼房间,就这温水喝完药,睡下的那一刻。
意识坠入黑甜的梦乡。
尸体的血腥味招来食腐的乌鸦,所有的财宝都被劫掠者们带进了有恶兽看守的金库,鸟儿们只能搜寻到一些别针,单片眼镜之类亮晶晶的物什。
窗外掠过影子,鸟喙叼着的亮片反射的光斑,错落地投进屋内。
顾丝的床前,靠近木质衣柜的那一侧,赫然多了一道颀长的黑影。
他坐到床沿处,像是哄婴儿般,指尖将她脸前的湿发捋顺,随后慢慢滑落,爱不释手地掬着这一捧黄金的泉水,像是魔鬼收拢黑羽,盖住他觅得的新奇玩意。
顾丝金色的睫毛颤动,唇瓣抖动着,看上去做了个噩梦,下意识地想要呼救。
“快逃吧,快逃吧。”
凯厄心情愉悦地哼唱着曲调诡异的童谣,手掌覆住她平坦的,微微隆起的肚子,调皮似的拨弄着,冰凉的体温滑过赤着的腿,触碰到她散发着甜美血味的膝盖。
吸血鬼并没有服务女性的意识。
少女的身体柔软,单薄,极易弯折,他的手托着她的膝弯,莹白的肌理被指腹捏得隐隐下陷,她的脚腕被迫搭在男性的肩上,微微抽搐着,像是猎物被捕获时的神经反射。
他剥开她的裙角,解下她止血的绷带,无可匹敌的香气霎时肆虐他的感官,凯厄灰色的发轻轻打着她的腿侧,嗅闻。
他只消低头,就能如同品尝佳肴般,任情咽下她的甜液。
他浅灰色的瞳眸里两簇血红慢慢扩大,尖牙抵着她的伤口,唇角沾上一点殷红,彰显出诡艳的色气。
似乎尝到甜头。
他呼吸浊重,双颊飘上绯红,大口啜饮起来,不耐烦地朝上提了提她的脚踝,顾丝整个人倒悬,气息几乎全然压在他的脸上。
爆发的食欲诱发了吸血鬼心中的火种,昏迷的顾丝,无论是哪一面的她,都显得尤为可怜可爱。
“小虫子,快快逃走吧。”他还在吟唱,唇齿像是含了一汪水,不甚清楚。
起初,顾丝还会微微张开唇,发出小声小声的叹息,流着泪,似乎爽到的模样。
她隐晦意识到,睡前吃下的并不是解药,而是助眠一类的药物,丝毫没有被纾解的难过,配上不能自主活动的现状,几乎让她成为了一道入口即化的小甜品。
他想用什么姿势进食,都能轻易令顾丝配合,无论是恶意的扇打,还是温柔的吻。
但到后来,她小腹抽着,四肢不受控地胡乱挣扎。
快乐积累到濒死的程度,并且还在不断施加,就并非享受了。
偏偏,她被梦境困缚,无法自主醒来。
梦里的顾丝奔逃在空旷的平原上,身后有一轮月亮在追赶她。
顾丝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不会有人比她更熟悉蜘蛛之女的权柄,凯厄能入。侵她的梦,他的身份几乎可以确定。
当年杀害并吞噬蜘蛛之女的凶手之一,某一位血族亲王。
但她不能醒来,不能阻止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
顾丝只能像个普通人一样逃跑,躲避月亮的追杀,虽然那明月柔和,美丽,散发着淡淡的血光,但不知道为什么,顾丝总有种很可怕的预感。
月亮注视她良久,终究还是将她“吞噬”了。
顾丝陷入最极端的噩梦。
她的精神如同被巨大而温存的兽含在口中,完整地滑入甬道,像是回到了母亲的羊水中,被黏黏糊糊的安全感包裹,那些细细的水流像是无数根触手,四面八方紧贴向她,轻轻拥抱着她颤抖的意识,填满、舔舐着精神的每一处孔隙。
顾丝挣扎过,哭喊过,最后双眼无光,怔忡地陷在海底,柔顺地承受着。
感官被加强的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她不知道这样的折磨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恍恍惚惚中,也许就是她快要死掉的前一秒,她的一部分意识如同热刀切黄油,丝滑地被分离出来,依稀回到了蜘蛛巢xue。
她无神地看着梅蒙沉郁的面孔。
“我该夸赞你胆大,还是教育你年少轻狂?”粉发的血族暴怒地紧握着手里的手杖,看着犹带泪痕的顾丝,差一点就要鞭打在她身上,“竟然这么容易就被食腐一族捕获。”
“……算了。”
劲风刮到她身上那一刻,梅蒙冷笑着放下手杖:“我不必费力,你的死法会为众人耻笑。”
顾丝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他:“你……解释。”
“凯厄一族信奉的是暴食恶魔,他们以掺杂了黑暗情绪的血液为食,”梅蒙阴沉道,“傲慢,贪婪,色。欲……凯厄精通如何诱导人类生出他最爱吃的情绪,并吞食它们。”
“多次蚕食你的情绪之后,你的记忆,精神,意志都将不复存在,将沦为一体空心人。”
“我也许会在奸商马尔切洛下一季度的拍卖会上,看见可怜的,被关在笼子里的你。”梅蒙说完,便要拂袖赶她离去。
顾丝慢吞吞地抬眼,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像之前一样,用精神力弥补了溃散的图景。
“我的意志不会消散。”
“你不是想得救吗?告诉我,怎么杀了他。”
梅蒙扫了一眼周围恢复如初的景色,压下心底那抹诧异,有面具遮掩的神情犹如化不开的冰层,定定地道:
“你有什么底气,敢这样对我说话?”
顾丝乖巧地笑了起来,声音柔柔缓缓的,她伸出手,缓慢地拽住他的皱领:“没有底气。”
“但除了我,你还能向谁求救?”
“母亲死后,你只能依靠我了呀,父亲。”——
作者有话说:凯厄是乌鸦塑,比较混邪的小乌鸦,喜欢亮晶晶的事物,喜欢观赏戏剧并且沉浸式参演,但是唱歌会跑调。
因为乌鸦也有食腐的习性所以本篇设定成了啃食情绪的食腐一族。
小爸是雄性蜘蛛,长相美丽但很不经打,谁来都能单杀,只能依附妻子或者女儿活下去。 (所以一旦没了保护伞就会一直战损一直战损)
之前出场的血族尤金是狐狸塑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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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利我下本非常想写的abo乙女文!
《和全军校顶A共享身体后》
穿越abo世界,地球女生鹿梦因为没有腺体被认定为残疾beta,没有身份证明的她只能在下层区辛辛苦苦打黑工才能维持基本的生活。
这个世界AO矛盾尖锐,但作为beta,她的日常就是当牛马和津津有味地吃瓜。
鹿梦原以为联邦高层和皇室的狗血伦理剧是她永远触及不到的事,直到一次出差,鹿梦远远见到了首都军校的那群天之骄子一面。
身穿黑金制服的Alpha俊朗而高大,是站在这个顶点的军政、贵族的继承者们。极强的信息素压迫下,所有人都不禁俯首,鹿梦满脸茫然,只觉得这群人的香水味道有点刺鼻。
为首的黑发少年似有所觉,远远朝她投来一眼,目光清冷,寒冽。
当晚,鹿梦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和那位首都军校的年轻元帅互换了身体!
为了遮掩身份,鹿梦不得不代替对方开启军校生活,包括但不限于学习对战,开机甲打虫族,以及和首都军校的天才们在澡堂里坦诚相对。
而就算是天龙人贵族,用了她的身份也只能乖乖在煤窑里打黑工。
但为什么要在日记本留下“你是Omega ?”的信息,还有不要用她有限的工资买抑制剂啊!
惊醒后,鹿梦发现那竟然不是梦,更要命的是,能和她互换身体的不止一个元帅。
还有各大军校眼高于顶,高高在上的首席——
联邦元帅、帝国皇子、教团首领之子……
她会和这个世界的所有顶级Alpha们随机、强制、互换身体!
那么现在问题来了。
她该如何在Alpha的群狼环伺下,保守自己身为地球女性的秘密?
另外,如何劝说这群AO停止觊觎她后脖颈的行为,她真的不会长出腺体:)
*设定是地球女生穿越进abo世界,因为身体互换的异常和顶层大少爷们频繁接触,被误会成omgea,努力避免挨撅的故事。
大概比较轻松的喜剧乙女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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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等我将你救出来,我们会生活在一起。”
顾丝的脸色虚弱,抓着他领结的手指不安地摩挲着,如同一颗活的心脏在他的胸前, “我们是父女啊,你不会看着我被其他亲王吞噬的,对吗?”
“……谁和你是父女。”
梅蒙看着她的眼睛,随后略微别开目光,低声责骂道, “我从未见过你这么没有教养的孩子。”
事实上,梅蒙完全能不给予她提示。
男性蜘蛛之女世世代代都是蜘蛛家主的奴隶,瑟拉妮娅——蜘蛛最后一代的家主,梅蒙的未婚妻,曾在尸体四分五裂前和他做了一个交易,只要他能养育她的继承人并长大,等继承人拿回所有权柄,便会解除梅蒙身上的属于蜘蛛家的印记。
那个印记束缚了一代又一代的男性蜘蛛, 使他们甘愿沦为这个家族女性的附庸, 和养育下一代的饲料。
梅蒙厌恶这样的宿命。
但受基因所限,他们除了美貌, 和几乎是用于助兴的梦境能力以外, 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男性蜘蛛之女一旦离开家族,只会纯粹的沦为食物而已。
梅蒙在少年时,和瑟拉订婚前夕就曾经尝试过出逃。
但那次冒险,以他带着重伤,拼命逃到瑟拉的城堡前,瑟拉出面吞噬了追杀他的十几只吸血鬼为落幕。
梅蒙这一族天生有蜘蛛感应,因此他很擅长在危机来临前撤退。
瑟拉转过身来, 红眸像是一把抽上来的鞭子,她步步逼近,梅蒙狼狈地倒在地上,已经完全丧失了逃走的力气……和勇气。
“还以为你有多有本事呢?”她笑嘻嘻地,将未婚夫的头踩在高跟鞋下,折磨这不听话的玩具,“真是难看的表情啊,梅蒙。”
梅蒙面如死灰。
从那以后,梅蒙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既然无论到哪,身为最弱小的雄蛛都注定作为食物,那不如安安心心为蜘蛛家效力,至少死前,他还能收获到一点可怜的尊重。
瑟拉死前,梅蒙答应了她用自由作为自己养育顾丝的条件,并在那一天起始的十八年里,即便全族被灭口,他的性命时常岌岌可危,却也尽力地保护着顾丝。
——但如果他真的想要自由,从凯厄将他抓获的第一时间,梅蒙就会毫无犹豫地供出顾丝了。
毕竟,以凯厄的实力,他很有希望收集到全部蜘蛛之女的权柄,也可以为梅蒙解除印记。
虽然有能力和他会不会遵守约定是两回事。
梅蒙并没有这么做。
梅蒙恨她,因为顾丝除了美貌外完全达不到自己的期待。
但梅蒙也爱她,这个人类女孩如此弱小,如此可悲,这世上除了她之外,他就再也没有同类。
他们是同样的被强大加诸恶意的存在。
她的未来是一眼看到头的绝望,以至于梅蒙不顾被凯厄发现的风险,用最后的精神力救下她,并全力传递出“快逃”两个字——虽然表述的方式有些恶毒。
他贬低她,又想拯救她,就像是拯救那个多年前那个无力又孱弱的自己。
……当初他和瑟拉的交易内容是养育顾丝成人,并让蜘蛛的血脉延续下去,他没有在瑟拉那里履行的义务,需要在顾丝这里实现。
说是父女,名为情人。
她是他的过去,活血,未来。
“我最后告诉你一次,”梅蒙冷淡地、厌恶地说,“凯厄不是你能对付的血族,现在慌不择路地逃跑还来得及。”
“他喜食你掺上情欲的血液,如果你不想变成干尸的话,就乖乖听话。”
“那我要怎么跑呢?”
“……我会告诉凯厄虚假的蜘蛛血脉的下落,将他引回伊甸园。”梅蒙冷冷地说。
顾丝思考了一下,说,“我是觉得,他对蜘蛛血脉的兴趣,现在没有稀血高呢……您有考虑过这个吗?”
梅蒙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蜘蛛权柄要收集六份才抵上用,单一个稀血就能抚慰血族骨血里的污染了,凯厄会选择哪一边一目了然。
顾丝:“就算您的计划成功了,但如果凯厄发现您提供的消息是虚假的,父亲大人您现在落在他手里,会死的吧?
“……您居然愿意为了我付出生命吗?”顾丝软软地说,眼睛很亮,那其中有着惊讶浮夸的湿意。
梅蒙几乎是愤怒地喝止道:“停止你天真的想象力。”
顾丝无辜地眨眨眼,她觉得梅蒙真奇怪。
让她唤他“父亲”是他,她真的把对方当成长辈一样尊重,梅蒙又不高兴了,真是难哄!
“那好吧,”顾丝说,“我们来谈谈更务实一点的,怎么杀掉凯厄。”
梅蒙的脸色沉得可怕,握着手杖的手套鼓出明显的青筋线条。
他从没发现顾丝还有说相声的天赋。
“如果你的目的是逗我开心,那你的节目很失败,瑟拉的小女儿。”
“我很抱歉,但我绝对不可能让您去死。”
梅蒙的两次警告降低了顾丝的怀疑,至少在面对强大的敌人时,养父没有用她当逃脱的诱饵。
她觉得,这位养父以后还会派上更大的用场。
梅蒙喘息着,脸上浮现两团昳丽的红潮,他不知是虚弱还是气急,发出艰涩的喉音:
“……圣剑。”
顾丝疑惑地睁大了眼。
梅蒙:“凯厄周身有一层结界,任何带着敌意的能量在接触这个结界的瞬间,便会被吞噬得一干二净,唯有传闻中破除黑暗的圣剑可解。”
梅蒙嘶声道,带着几分讥嘲:“如果人类没有虚假宣传,那么路德维希拔出他的圣剑,或许能斩杀凯厄。”
“那我要在凯厄的眼皮底下,去向路德维希求救吗?”顾丝开始在脑内思考计划。
“别痴心妄想了,”梅蒙无情泼她的冷水,“路德维希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拔出他的圣剑,只有当他的执念被强烈唤醒时,圣剑才会为他所用。”
“身上有吸血鬼气息的你,该担心的是会不会在碰面的一瞬间,便被他识破身份,押进囚牢里。”
顾丝不理解:“路德维希既然不能随时拔出圣剑,那他又是怎么百战百胜的?”
难道会有人对王国的忠诚达到了剑随心出的地步吗?
梅蒙对顾丝的刨根问底感到很厌烦:“不知道,不清楚,”
“……这几天,我待在凯厄的空间里,共享他的视野,见过路德维希一面,”梅蒙说,“如果我没看错,他腰带上挂的剑是武器店里最廉价的铁剑,甚至没有秘银的气息。”
“或许对于他这个等级的战士而言,用什么武器,都能达到一样的结果。”
梅蒙的评价带着阴森森的嫉恨味道,如同光明背面丛生的青苔。
顾丝愕然。
光明化身的路德维希,其实之前的战功都是拿最不起眼的、街边的流浪汉都能买得起的剑赢下的吗?
他拿的是什么龙傲天剧本吗!
“……我会想办法见到路德维希的,”顾丝又羡慕又焦虑地咬着自己的拇指指甲,“或者想办法找到他的圣剑在哪。”
梅蒙看着她发亮的眼眸,冷声道:“你也迷上他了?我劝你最好别这么做。”
顾丝倒是很乐观:“我有人脉,放心,我可以将您救出来的!”
没错,顾丝认识路德维希!
他是她的净化骑士,今天就是他们相会的日子了……如果凯厄觉得她已经是网中的猎物,愿意适当松手,放她回到教廷的话。
为了维护这次梦境的隐蔽性,两人都花费了不少精神力,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顾丝和梅蒙商量好,在清晨时分醒来。
顾丝的意识慢慢回笼,身体的酸痛已经消失,就连膝盖的绷带和内衣都干燥如初,她慢慢起身,捂着头。
像是脑雾一般,一时间她遗忘了今夕何夕,记忆和一次次经历的梦都变得模糊不清,内心升起莫大的恐惧。
……对了,她朦胧地想。
我得去找到路德维希,拯救梅蒙才行。
顾丝必须尽快去做这件事,不然她肯定会慢慢遗忘自己的目的,乃至身份和意志,最后成为凯厄的傀儡。
“你要回到教廷?”
顾丝下楼时,大厅已经被专人清扫干净,精美的摆设也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添置,恢复成以前富丽堂皇的模样。
这里昨晚发生了什么,顾丝也记得不太清楚了。
十几名佣人换上了专业的装扮,一位女佣搀扶着顾丝下楼,她一在凯厄身边落座,佣人们立刻训练有素地端上一盘盘鎏金餐具盛着的菜肴,色香味俱全。
“嗯……我应当对您说过了,”顾丝安静而又虚弱地垂着眼,“我没有孩子,但确实是教廷的罪人无疑,如果我一直不回去,他们……不知道又会怎么为难我。”
凯厄凝视着她,在顾丝略显惊慌回避的神色中,黑手套包裹着的修长五指慢慢覆上她的手背,带着一丝猫抓鸟儿的兴味,揉着她指节下面凹陷的肉窝。
昨天,他设下的迷宫被几个盗贼闯入,凯厄本打算稳扎稳打地将她困在身边,却没想到提前得到了美妙的稀血。
尤金研制的药物,怎么可能会有解药?
如果不疏通她体内的药力,这女孩会溺死于无边无际的欲海,凯厄发足善心,花了足足一夜才将她打捞上来。
而那玫瑰蜜水,尝过一次,就染上了不可能戒掉的瘾症。
“我想你不用担忧这件事了,夫人。”
他缓慢地,温柔谦和地安抚:“白银公爵今天在府邸设家宴,邀请了我与他的两名小徒弟,狮心骑士长路德维希,和他的副团加文。
“如果你以我的婚约者身份出席,有两名声誉良好的骑士见证,不日,你就可以从教廷搬到我的居所里,得到自由了。”——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会有个大型的梦境副本,会在此副本塑造几个骑士团主要角色的人设!希望我有耐心写好~
这篇的字数大概在三十万-三十五万左右,过年前应该能写完丝丝。
西幻太冷了,坑到不至于,但希望能得到一些大家的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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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顾丝食不知味地吃了些东西,恍恍惚惚地跟着凯厄一起坐上了马车。
她的脑仁还是疼痛的,那感觉就像是凯厄昨天将她的精神缩成了一个小丸子,他轻轻啄开毛茸茸的、甜桃似的果皮,将脆弱的果芯放在口腔里含吮,不断碾磨出汁水。
敌人的重击,竟将我捶打得可口筋道……!
而他今日梳理得格外整齐,垂在肩前的灰发,殷红的嘴唇, 笑眯眯的良好气色,也和萎靡的顾丝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凯厄今天没有穿毛领大衣,而是晚宴礼装,披着长披风,白银公爵的徽章佩戴在肩部,垂坠的金色链条连到披风的另一侧。
他束袖下仍戴着严整的黑色手套,轻轻握着顾丝的手,看顾丝想要睡着,他便愉快地让她靠在她的肩侧来。
“见完父亲,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歌莉娅剧院观看人鱼的演出吗?”他低头,轻柔地说着什么,顾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咿咿呀呀地应着。
这女孩招待了他一顿盛宴,似乎累坏了。
凯厄并不是无礼的男人,只要她开口,他乐于将自己热衷的一切和她分享,包括金库里的那些珍藏。
他披风领口有着雪貂绒毛,顾丝半梦半醒地把鼻尖埋了进去,闻到一种黑檀木般的冷香,意识不断下沉,就在顾丝快要陷入梦乡的前一刻,她听到了一阵噪音。
亮晶晶的头发被谁轻轻抚摸着,凯厄似乎在哼着歌。
他的嗓音低醇,富含优美的磁性……但是是怎么做到每一个音节都不在调上的。
顾丝听了一会儿,难以忍受,梦游似地抬起头。
“我要休息!”她口齿不清地要求道。
“好的,夫人,祝你好梦。”凯厄笑着应下,他的指尖流淌着顾丝金色的长发,唇角微扬,似乎有着别样的宽容。
顾丝靠回在他肩上,但过了一会儿,那让人难以消受的安眠曲又重新响了起来。
顾丝的闷声从他的肩膀那传出:“你别唱了,我害怕。”
凯厄浅浅的笑容消失了。
他露出有些扼腕的神色,“怎么会,我认为人鱼歌唱的曲调是十分优美的,我认识的夫人们,也都对这首歌十分着迷。”
顾丝:……
有没有可能不是人鱼的问题。
而且夫人们着迷的恐怕不是歌,是人吧!
不管怎么说,他总算不唱歌了。
马车到达白银公的府邸门口,凯厄牵着顾丝的手下车,他看上去恢复了轻松而富有余裕的模样,浑身有一种黑洞般的强势气场,英俊,博学而多金,人缘极好的凯厄到哪里都会吸走众人的注意力,像是高天悬着的月亮。
而凯厄无疑也擅长并喜爱这么做,他是天生的社交中心。
白银公的住宅虽然在王城的核心地带,但并不豪华,建筑呈现出年代久远的古朴灰,花圃也荒废许久了,但后院有一片面积辽阔的训练场,那里显得很干净,像是有人一直在使用。
白银公的管家是一名气场铁血的老人,貌似也是公爵的战友,他背影佝偻地引领他们穿过前庭。
凯厄:“你的腰伤好上一些了,丹尼尔?”
“多谢您的关心,”他枯木般的脸僵着,冷硬地,不太自在地说,打开橡木门,躬身道,“请进吧,凯厄少爷。”
顾丝跟着凯厄走进传闻中顶级贵爵的家中,打量着四周的内景。
蜘蛛家系对危机的感应,让她察觉到了那么一两位女仆,对她投来的,有些警惕和敌意的眼神。
顾丝浑然不在意。
最近王国局势混乱,那两名光明阵营的骑士还没到,顾丝先见到了苍老的公爵,她赶紧从座位上站起。
——天呐!
这是顾丝看到白银公的第一反应。
顾丝之前就听闻白银公有兽人血统,但她一直以为就像是阿彻那样,最多有着兽耳和尾巴,但白银公完全颠覆了顾丝的认知。
他有着忧郁的蓝眼睛,多毛的面孔,礼服后坠着一条黑色斑点的粗尾巴,他必须翘着圆圆的尖端,像是在河边钓鱼一样,才不至于让那条在猫科里显得过长的毛茸尾巴拖在地上。
他十分苍老了,但眼神仍炯炯发亮,那蓬松的黑白胸毛鼓囊囊地被军礼服束着,臂膀十分结实,依稀可见壮年时的魁伟和强壮。
是雪豹! !
怪不得白银公世世代代都戍守雪原,也许北境才是他们的故乡。
白银公从二楼缓步走下,严肃地扫了一眼二人,并仔细审视顾丝。
顾丝连忙收回过于向往的目光,乖乖站在原地。
“这就是你准备公开宣布的婚约者?白银公的嗓音浑厚粗野,如同雷声滚滚,胡须因喷出的气流抖了抖。
凯厄笑着:“没有人比她更合适了,父亲。”
“……坐下吧。”
白银公收回目光,沉声道,率先坐在主座。
他看上去没有和顾丝交谈的兴致。
等待的时间里,凯厄挑着些趣事分享给父亲,白银公不作声,只在听到无关王国内的事情,譬如打猎、凯厄中意的剧目时才应几声,面庞很快显现出疲惫感。
顾丝发现他的毛发很粗糙,丧失光泽,这不是一个健康的……老年兽人该有的状态。
他的身体还强健,但精神已经濒临逝去的黄昏。
顾丝注意到伫立在长桌后方的立式钟,临家宴开始就剩下五分钟了,路德维希和加文还没有到场。
公爵的家族都埋葬在覆雪之下,唯一关心他的,竟然是一位曾和这位边境统帅敌对的吸血鬼。
顾丝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不对。
终于,在还有两分钟时,狮心副团加文姗姗来迟。
这位金发蓝眸,犹如油画里走出的古典骑士,长腿一迈进大厅,蓝瞳便凝在顾丝的脸上,他眉心有着常年皱眉而生的一道细纹,此时像是山峦般隆起,仿佛她是一个棘手的难题似的。
“加文副团,”凯厄笑吟吟地说,“我认为盯着别人的未婚妻一直看,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你觉得呢?”
加文收回目光,平淡道:“未婚妻?看来是我错过了什么。”
凯厄和顾丝坐在白银公的左侧,身穿金白制服,肩宽腿长的男人来到白银公右侧的第二个位置,手掌搭上椅背,向后拉开,坐姿是世家训练出来的规整。
“啊,不怪你,我也是今日才带她来见父亲。”
凯厄在桌底下捏了捏顾丝的手心,这会儿轮到顾丝盯着加文沉稳端正的眉眼看,刚才他一出声,顾丝就觉得……加文的声音听起来分外耳熟。
是在哪听过呢?
顾丝的精神昨晚被蹂。躏一通,记忆也变得破碎,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顾丝仍以为地下室为她净化的,将魔力灌满她的腹部的,从始至终都是救世主路德维希。
“你再这么热烈地看着他,我要伤心咯,夫人。”凯厄提了一句,“虽然加文副团是公认的对女人没有兴趣。”
加文生硬地说,他不太喜欢被别人议论私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丝:“我并没承认过这件事,请不要以谣传谣。”
顾丝慢了半拍,道:“抱歉……我只是觉得加文副团您,有些面熟。”
他们确实是在几月前,奥城的审判日上见过,但遥遥一面,两人都忘得干净。
“可能是我的错觉吧,”顾丝借机询问她期盼的人物,“因为路德维希大人是我的偶像,加文先生,可能长相和他有几分相似。”
说着,顾丝羞涩地笑了,就像是王国千万迷妹那样,这总不该引起怀疑了。
她轻声补充:“我听说,他今天也会到场……”
顿时,两个男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脸上。
凯厄不再打趣,加文面无表情,像是猎场里两头争锋的雄兽,空气里流淌着微妙的空气。
“……”
“是啊。”
凯厄眉眼弯弯,“说起来,很久没见过路德了,他还是以公务繁忙的借口,不肯见父亲么?”
加文冷声道,那话语带上不留情面的警告意味:“骑士长是失踪案的主要负责人,他是公爵的首徒,你是养子,注意你的立场,有些事你不该妄加评判。”
凯厄说,“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事实,何必大动肝火,加文副团?”
他赞美地鼓了鼓掌:“师兄弟情深啊,不知道路德在帮王国度过劫难后,是否愿意让你分享那份荣耀呢?”
顾丝听着听着,头疼了起来。
面前的景色开始泛白,流转,凯厄恶意的挑拨,加文冰冷压抑的表情,在脑内融合成奇诡的景象,胃部翻江倒海,然后,她听到一声炸响的瓷器摔裂声。
——接着是管家和加文的喝声和惊呼,他们急切唤着“白银公爵”的名号。
加文和凯厄的争执因为外力中断,她这才像是被水中打捞出来一样,大口呼吸。
“没事吗,夫人?”凯厄低声询问她道,看见顾丝摇了摇头,他说了句“请原谅,”便起身,慢悠悠地走到了白银公身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神情。
佣人们和凯厄围住失控的白银公,顾丝听到了令人惊惧的野兽吼声,深喘与抓挠声,那位威严的老人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反复嚼念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像是发狂了。
这似乎不是第一次,加文快速来到白银公背后,抽出剑,用剑柄制住了白银公扑上来的獠牙,他腕部淡蓝色的青筋鼓起,表情里没有杀气,而是……哀伤?
白银公指刀弹出,尖牙粘着可怖的血丝,嘶吼道:“恶魔,滚……你给我滚!该死的吸血鬼。”
他的吼声里藏着深深的憎恶。
金发男人的双眼里显现出惊愕的痛楚。
年老的兽人全然无法对人类数一数二的强者造成威胁,于是,白银公的恨意转到了自己头上,他开始抓挠自己的脸,脖颈,割出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看见这幅景象,加文不由得卸了力道。
可就在这瞬间,白银公弓起背,炸着毛朝他扑杀而来,加文侧身,堪堪躲过,白银公因为冲力,落在地板上向前滑行了些许距离,他的指尖刺进地板里,旋身,后腿再次蓄力。
他不能让恩师伤害到在场的任何人。
加文恢复冷静,将剑柄挂回腰间,剑锋直指白银公。
他的周身散发出光明神圣的魔力,如海潮般凝聚,蓄力——
白银公昔日的战友挡在了白银公的必经之路上,野兽的利爪毫不留情地划开他的肩颈,人体如同水袋般破开,一瞬血流如注。
“请住手,加文大人!”管家捂着流血的肩膀,悲痛地喊道。
有管家争取时间,凯厄从管家背后走出,掏出一块怀表,轻轻在兽人眼前晃了晃,嘴里低低吟唱了一句咒语。
白银公突然跪坐在地上,蓝色的眼涌上几十斤重的悲伤。
“……赛琳娜,莉莉,奎因,”他像是从腐烂的内脏深处挤出来悲恸的哀嚎,神经质地重复道,“你快让我见到他们,我要回去,我要阻止血族伤害我的家人。”
“神啊,”凡人跪在地上,像是被亲人的尸体压弯了脊背,徒劳地嘶吼道,“我求你,我求求你!”
四周鸦雀无声。
顾丝听到有好几人都在抽泣。
“嗯,”凯厄俯看他,怜悯地说,“我会让您见到他们的。”
……
白银公突然发狂,管家受伤,佣人们将白银公扶到楼上的房间里,由凯厄陪着。
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打得措手不及,没人有精力关注顾丝和加文,金发的骑士按着剑柄站在大厅,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
顾丝走到他身边:“你还好吗?”
“让你见笑了,”加文阖眼,略微侧身,挡住了剑光,将剑收回剑鞘中,主动提出,“这里的空气太闷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顾丝刚好有事想要问加文,便点点头答应。
两人沿着走廊慢步走着,顾丝的身高只到他肩膀,彼此无言了一段时间。
“你对凯厄有多少了解?”加文首先出声道,顾丝的视角正好看到他的喉结不自然滚动了下。
顾丝心想她的了解还挺多的,比如说她知道凯厄是血族七亲王之一。
她摇摇头:“了解一些……他能治愈白银公的病情,对吗?”
加文挑眉,“我和路德维希都一致认为,他是一个不入流的催眠师,能让我们的恩师看见几年前就已经死去的幻影。”
……凯厄确实从前任蜘蛛之女拿到了一部分梦境的权能,量身定做个美梦不是难事。
“您能告诉……”顾丝想找到症结,但又很快打住,“如果冒犯你们的话,就算了。”
“王国内人尽皆知的故事,没什么可躲避的。”
加文看着走廊外阴沉沉的日光:“八年前,我们刚通过了神明的重重考验,拿到圣剑,它指引我们找到了当时一位潜伏在人间界的血族亲王。”
“我们那时心高气傲,带着圣剑便去讨伐血族,但没想到那位亲王实力超出……所有生灵的预期,而路德维希,也根本拔不出圣剑。”
顾丝的心提了起来:“那最后赢了吗?”
加文平静道:“赢了。”
“他是天才,用我的剑也能重创血族,但天寒地冻,我们都身负重伤,就连路德维希,也没有余力带着我们回到边境线内。”
“是恩师带着军队救了我们,”加文的语气木然,就像是诉说一件沦为旧疮的往事,它还在汩汩流血,却已经感觉不到疼,“但那位血族没有死,这是个调虎离山计,在统领离开营地时,他杀害了白银公的家人。”
“从那以后,白银公便和我们断绝了关系。”
加文皱着眉:“是凯厄来到王城后,恩师才愿意和我们联络,但不得不承认,我们的出现,也是给他徒增痛苦罢了。”
顾丝沉默了很久很久。
顾丝担心的是,白银公发病时痛苦的表现恰好满足了凯厄喜食痛苦情绪的欲望,他是不是一直在吸食公爵的血液?
这么想来,或许白银公最初没有生病,凯厄用亲人的幻影钓住他,又以他对梦境和现实错位的痛苦为养料,白银公是被他一步步诱导至精神崩溃的。
白银公是自愿的吗?
她该怎么阻止凯厄?
……还是得拿到圣剑才行。
“圣剑?”
顾丝问加文圣剑的下落,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复,“它现在应该就待在白银公的仓库,你想看一眼也无妨,不过那是把虚假的圣剑,没有价值。”
顾丝的心脏快速跳了起来:“你们为什么会觉得那是把虚假的剑呢?”
“因为……”加文像是疲惫似地,抬起白手套,拇指抵揉着太阳xue ,“也许你觉得我在开玩笑,但我总感觉缺少了一段记忆,咳,也许是我们。”
“惨案发生后,我和同伴们分道扬镳,他们有的堕落,有的回归家族承担责任,我和路德有着师兄弟这一层关系,家族又同在王城,才没有疏远。”
“——我们总觉得,当初寻找圣剑的队伍缺少了一个人。”
“只有她,知道圣剑的正确用法。”
顾丝跟着加文来到了灰扑扑的仓库。
仓库门前,加文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看上去他一直保存着少年时期在这里训练的回忆。
顾丝看到了那把挂在墙上,外表蒙尘的古剑,她像是被命运击中了,犹如磁铁的两极吸引着她们,顾丝迷惑地抬起脚,然后,越走越快,几乎是奔向那把剑。
圣剑轻微地振幅,灰尘簌簌落下。
顾丝骤然脚下踩空,像是从平地坠入了千尺的海面之下。
眼皮涌入璀璨的白光,她听不见加文的声音,也许她是在另一个时空经历的这些事。
“丝丝,丝丝?”
一个清朗干净的少年音在她耳边响起。
顾丝睁开眼,看到一名穿着蓝白制服的少年,他有着蓝发,秀美的面容,一侧白玉般的耳垂打上了蓝宝石吊坠。
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的诺兰·罗泽,微微蹙眉,带着兄长的温柔和无奈,看着自己的妹妹,“你已经成年了,又和路德维希订婚……哥哥希望你以后还是少和洛基混在一起,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总有一天会带坏你。”
顾丝:? ? ?
什么情况!
圣剑带她回到了八年前? ?她还成了诺兰的妹妹和路德维希的未婚妻?——
作者有话说:这章是一千营养液加更。
是的丝宝回到骑士们的赏味期!
这个回溯梦境大概有骨/科,竹马VS天降,先婚后爱等一系列乱炖 掉落红包
第56章
顾丝意外接触到了圣剑, 回溯到了八年前。
也就是说,她二度穿越了。
顾丝躺在病床上,花了半个小时接受了现实。
但和第一次穿越不同的是,她的脑海里涌入了许多纷杂的记忆,自称她兄长的诺兰·罗泽拿着一本书,坐在她房中陪床,少年还不似八年后那样专业,也许是他们之间有着亲缘的联结,顾丝闭着眼休息,总能隐隐感受到他幽淡关怀的目光。
顾丝尝试着用精神力打碎这场梦境。
失败、失败,差得还远……构筑这个空间的力量十分坚实,就像某一条世界线上,真实发生的故事一般。
唉,好吧。
顾丝开始接受脑内那些记忆,理解现状。
这个世界的她名为丝丝( Sissi )·罗泽,按照血缘关系来说是诺兰的表妹,她的双亲曾是天赋出众的月骑,为了抵抗深渊入侵先后牺牲,诺兰的父母善良地收养了沦落成孤女的她,当成亲生女儿一般养大。
所以诺兰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她有几分不作假血缘的哥哥。
而且不止这样……脑海里的记忆还显示, 顾丝的原生家庭在奥瑟斯城,她的双亲没了之后,有一段时间寄住在拜特莱姆兄弟的家中。
没错。
洛基和迦列尔还是她的竹马!
不过现在的迦列尔只有九岁,顾丝失去父母那年他还小,大概不记得以前有一个姐姐住在家里。
顾丝和洛基从小相识,这家伙无论是青年时期还是幼崽时期都不招人喜欢,迦列尔年纪小, 还不适合成为哥哥的玩具,洛基明知道她胆子丁点大,把她揣到身旁,整天欺男霸女,招猫逗狗,十岁时就把黑街当成后花园闲逛,偏偏脑子还灵光,无论玩商还是智商都远远碾压她。
顾丝至今记得她八岁时,奥城举办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烟花秀,洛基难得大发善心带她登上一颗百年老槐树,提前抢占最佳观景点。
那场烟花的盛景,顾丝早已经忘了,唯一的回忆是她恐高,不得不颤颤巍巍地朝洛基寻找安全感。而洛基坏笑着举高双臂,就是不肯让她牵手。
两个人打闹时,顾丝稳不住平衡,身子一斜,慌乱中,顾丝踩空了一截断枝,那根木头裹挟在叶子雨中旋转着掉进黑暗里,连响声都没有传来。
洛基早就预料到了,伸手把她捞在怀里。
他眉毛一扬,喋喋不休地嘲笑她的蜗牛胆子,顾丝不吭气,大颗大颗从面颊滑落的泪珠打湿洛基的胸前,洛基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顾丝哭了。
那次可把洛基为难得够呛。
“……唉,丝丝小宝宝,你的眼睛里比尼斯湖的水都多。”
他嘟囔着,好像这就能挽回他的尊严似的,慢慢地伸手,轻轻拍打着小女孩的背部。
顾丝默不作声地抓住他的手,如愿地牵到手里,十指紧紧交扣——她想得很简单,这样即便从树上摔下去,两个人也会一起粉身碎骨。
洛基的身体僵硬了。
少年轻轻喷洒在她耳边的灼热气息,和青涩的躯体,依然清晰如昨。
顾丝打定主意要向拜特莱姆夫妇告状,还是洛基哄着她求着她,顾丝才没有曝光洛基,代价是他以后的零花钱都得上交给顾丝。
总而言之,他是最坏的青梅竹马。
顾丝在洛基家中住了不到两年,前线战事松缓了一些,诺兰父母将顾丝接到了王城,那个时候洛基的家族还如日中天,拜特莱姆夫妇的关系也没有那么紧张,为了给两个儿子更好的未来,他们干脆举家搬到了王城。
其中洛基父母或许有借着顾丝和诺兰父母打好关系的想法,但年幼的孩子们怎么了解这些呢?
三个孩子就这样因为家族缘故聚在一起,并相伴着长大。
虽然最初磨合得很不好,洛基总是为了“哥哥”这个称呼,阴阳怪气诺兰,他似乎认为自己才是最先遇到丝丝,并收养她的“哥哥”。
诺兰的做法是视洛基为空气。
他的情绪很稳定,而且总是能率先看破洛基的恶作剧,对待洛基永远能用“哦,”“是么,”“那又如何?”等三句真经应付,两个男人剑拔弩张许多年,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洛基总是趁着两人相处时,偷偷对顾丝说诺兰的坏话,但顾丝却越来越信任诺兰了。
因为他真的是个好哥哥!
就算讨厌洛基,诺兰也不会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顾丝身上,还多次帮顾丝善后洛基大大咧咧惹出的麻烦。
说回顾丝现在为什么会躺在病床上吧。
洛基的家族——也就是拜特莱姆家出事后,这个家族爆出了各种丑闻,老家主欠下了巨额的赌债,家主和其夫人双双去世,现金已经无力支付,于是他们的固有资产被拍卖,洛基和迦列尔也无法再在王城立足。
拜特莱姆夫妇死得太过凄惨,众人唯恐避之不及时,唯有顾丝坚持相信洛基,并且把自己父母的遗产和洛基交给她的零花钱全部寄给了兄弟两人。
洛基一分钱没收。
她的信件和金币被一起退了回来,随之而来的附有他们把家产卖光抵债的消息,洛基还笑嘻嘻地在信件末尾画了个笑脸,多寄了两枚金币,告诉顾丝这是他这个月上交的零花钱。
[别哭哭啼啼的了,宝贝,家里没什么事,我会回王城找你的。 ]这是那封信里最后一句话。
洛基哪怕不在她身边,也知道心思敏感的丝丝正在为了他们兄弟哭鼻子。
顾丝看着这封信边笑边哭。
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比如洛基家一夜之间衰败,也比如他们都迈入了成年的门槛,不知不觉成为大人了。
就在今年一月,众人以为已经堕落的洛基,竟然回到了王城,并且——他还成为了教廷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赤焰骑士长。
十八岁就获得了这等殊荣,要知道,在路德维希之后,这可是史无前例的。
但如果说路德维希在十八岁时当上了狮心骑士长,是众望所归,那么洛基的成功,就让无数人惊掉下巴了。
但王国还嫌大新闻不够多似的,就在洛基受封骑士长之后的半个月后,诺兰·罗泽便被神明钦定为月辉骑士团团长,至此,三大骑士团的领袖,几千年来,统一由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来担任。
人们为之惊愕,沸腾,并且兴奋的余波一直持续到了教廷宣布王国里最优秀的战士们,将在一月后经历神明们的考验,前往寻找克制血族的圣剑,这无疑又是一场地震。
寒冬快要过去,新生代正在冉冉升起,无论是贵族,还是乞丐,流浪汉们,心中都孕育着同一份感情,吟游诗人编写诗歌,将这份希望的种子散播到四方。
人们坚信王国选出的勇士们,能用圣剑终结血族统治的黑暗时代。
亿万人的翘首期盼中,教廷总算在一月前宣布了神明的指示——只有符合“胜利,力量,自由,仁慈,智慧”这五种美德的战士,才能踏上荣耀的征途,而三位骑士长无疑是板上钉钉的人选。
神明降下了代表五种美德的信物,只有信物不排斥的人,才算获得神明承认的资格。
于是王国各地都举办起了轰轰烈烈的勇士选拔战,如今,路德维希象征胜利,洛基获取自由,诺兰是仁慈的象征,还有“力量”和“智慧”的信物未被点亮。
洛基和丝丝许久没见,一结束教廷那边的宣传工作,便跳到丝丝大人的窗前,甜蜜蜜地邀请她约会了。
天知道,自从父母给她定下婚约后,顾丝就陷入了抑郁和焦虑双重的情绪漩涡——她听说过未婚夫的很多事迹,唯独没见过本人。
而她这位婚约者还很忙,据说接下来又要带队寻找圣剑,圣剑之旅过后约莫又是忙着打仗。
她不会第一次见面就是跟老公哥上。床吧?
洛基看丝丝闷闷不乐,看乐子不嫌事大地提出带她偷偷见一面路德维希,看看他这个人符不符合小公主的审美。
路德维希作为某种象征符号,全王国庆祝的关头,他正担任勇士选拔赛的评委,洛基带丝丝溜进比赛现场,之后的事,顾丝记不清了,大概是被飙射的魔法余波击昏了。
真是出师不利。
顾丝想。
想要回到原来的时间线,直觉告诉顾丝,她必须要见到圣剑才行,加入圣剑小队是最有希望的办法。
但她现在脑袋受伤,又是个体能废物,该怎么获得信物的认可呢?
顾丝精神不济,躺在被窝里昏昏欲睡,诺兰握着她的手,顾丝习惯了诺兰身为医者的素质,想当然地觉得诺兰是在感受她的脉搏。
房门“嘎吱”开启,管家快步而轻声地进门,附在诺兰耳旁低语了几句什么。
诺兰平静地望了一眼快睡着的丝丝,对管家摇了摇头。
顾丝迷迷糊糊地听诺兰说:“让他们之后再来吧。”
谁要来呢?
顾丝无知无觉地陷入睡梦,梦境的内容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她回到了现实世界拔出圣剑,和凯厄大战三百回合,凯厄在绝境时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大鸟,红眼黑羽尖喙,嘎嘎唱着那支难听的摇篮曲来叨她,一会儿切换到缪礼流着血泪控诉她夺走了他的纯洁,教皇解下牧首神袍,亲自来净化她这只罪孽的魅魔。
最后,顾丝幻觉般听到了洛基用着轻浮的语气叫她“甜心” ~
噢,这一定是最恐怖的噩梦了。
顾丝打了个寒颤,把被子提高到头顶,扮演一只小鹌鹑,但是“噩梦”对她不依不饶。
一只宽大粗糙的手挑逗地伸进被窝,用犹带外面寒气的体温冰她的脖颈和小腹,还用指腹轻勾,顾丝笑得像只虾米般弓起身子,泪眼汪汪地看着床边的红发少年。
洛基一只手肘抵着床沿,用手背托着下巴,凌乱的红发下耳骨钉闪着冷冽的光,蜂蜜般的眼睛笑弯着,减弱了身上杀神的气质。
他们的距离很近,几乎是额头抵着额头。
顾丝霎时瞪圆了眼睛,很难不带上现实世界的厌恶:“你想干什么?”
“哇,丝丝,你的噩梦还没有醒吗?”看到顾丝嫌恶的表情,年轻的洛基一手捧心,做出夸张的伤心姿态。
“我过来的时候就听见你一直喊奇怪的话,”洛基有点怀疑地看着自己纯情的小青梅,“你是不是背着我干坏事了啊?丝丝宝贝。”
说起来,她也的确度过了成年礼。
谁教她的这种事?诺兰么,那个装男可舍不得。
“是路德维希教你的?”他用鼻尖撞撞顾丝秀挺的鼻梁,恶意地猜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顾丝气鼓鼓地说,“我只是梦见了我吃了一百个甜甜圈,实在吃不下了而已,好了,请你让开。”
洛基蜜眸明亮,松松地握住她推向自己的手腕:“不是你邀请我来的么?”
顾丝:“我怎么可能……!好吧,我今天头很疼,忘了很多东西,你再重复一遍。”
顾丝看到洛基打量猎物般的眼神,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完了完了,她差点崩人设了。
这个世界的她和洛基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关系亲密得可怕,顾丝实在受不了洛基对她那些“甜心”“宝宝”的称呼了,她可不是他的武器!
而且谁家的竹马,会有这种下一秒仿佛就要生吃活吞她的侵略性和氛围啊!
洛基:“今晚有王城有庆祝的烟火呢,我好不容易挑诺兰去处理公务的时间找到你,说好了,我带你去看路德维希,你陪我逛烟花节啊?”
顾丝想起来了,郁闷摸摸昏沉沉的脑袋:“你可没有信守承诺。”
毕竟她一进场就被某个参赛选手的魔法打晕了,千钧一发之时,她明明看到了洛基这家伙竟然后退了一步,任她中了那个昏迷咒。
洛基眨了眨眼,笑得很是无辜乖巧。
顾丝找不到证据指认洛基,只好生气地坐在他的臂弯里,洛基单手托着她从三楼高的阁楼落下,衬衫衣角在空中翻飞,动作潇洒,仿佛带她逃亡过千万遍似的。
早有马车守在诺兰宅邸的后门,但洛基直接无视了马夫,走向他另一条自己开辟的小径。
明月下,两道黑影从这个房顶跳到另一个房顶,一路飞檐走壁,幸好顾丝有过几次被追杀的经历,早已脱敏。
终于,他们来到最后一个拐角——
在顾丝的惊呼声里,他大掌托住她的后腰,像是小孩子一样,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方。
他的头都被掩到了顾丝裙摆下,顾丝紧张得夹腿,用手拧他的耳朵:“放我下来,混蛋!”
“啊哈哈……嘶。”洛基闷笑着,似乎由于顾丝扯到了他的耳钉,沙哑呻。吟了一声,顾丝听得面红耳赤。
“别关注我,小公主,”洛基燥热的吐息喷洒,顾丝十分担心他会突然咬自己一口,“看下面呀。”
顾丝不想理他,但眼神却情不自禁地朝下方的景物瞟去。
只是一眼,她漂亮的眼睛就被震撼占据了。
“开心了?”洛基道。
顾丝失神地说:“还不错,马先生。”
洛基哈哈大笑,满足将她抱下来,和她看着相同的景色,“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总是一直在高处看烟花?那个时候你……”
洛基的笑容停滞了。
他沿着顾丝的目光看去,很容易看见那个耀眼的身影。
无数彩带,人们手里拿着的烟火棒,笑声,交汇于王国的主干道上,整个王城仿佛魔法师制造的水晶球,此刻正迸发出无穷无尽的光之花。
最近传来的都是好消息,天空飘落的小雪都带着梦幻的滤镜,整个国家的氛围欣欣向荣。
一道鸢紫色的烟火从他们身后燃起,拖着长长的焰尾,在夜空至高点爆裂,光雨像是星河般倾倒,照亮了她红扑扑的可爱面庞。
这是烟火节开幕的讯号,人群瞬间沸腾了,孩童们指向顾丝站着的地方,尖声惊呼,于是黑压压的人潮们都看到了那个塔楼上美丽的少女。
路德维希似乎被身边的同伴提醒,也抬眼,朝她望去。
两人的视线穿越光屑、飘摇的彩带与喧腾的人群,如同日与月般撞在了一起,随后这一对年轻的未婚夫妻就再也没有移开凝望彼此的目光。
加文对他说了什么,洛基对她说了什么,都融散在了街头欢快的背景音乐中。
街边的诗人还在歌唱:
神明的宠儿纷纷降临世间,勇士们共谱传说的起始。
胜利镇压邪恶,力量开辟新的道路,自由解放压迫,仁慈医治穷苦,但这些高贵的品质们彼此相斥,只有最富有智慧的人才能指引他们走向正确的未来。
这是充满了无数可能性的时间。
——这是骑士们的黄金时代。
第57章
顾丝还没看完开幕式就被洛基绑架离开,他捂着她的嘴唇,阻断顾丝不满的呜呜声,单只手臂握着她的腰,这种抱法很没有安全感,尤其是洛基拽着她从高处加速俯冲,落在地上的时候。
顾丝眼角含泪,不得不用双腿圈住他的腰腹,恨不得嵌在他身上。
“干什么?!不是你带我来的吗?”一落地,洛基松开捂住她的手掌,顾丝就跟他吵闹起来。
“我突然想起诺兰比起公务,更重视你这个妹妹,”洛基垂着薄薄的眼皮,露出没有温度的笑容,“快回家吧,被哥哥发现就不好了。”
顾丝气呼呼地踢了他一脚, 扭头就走, 她一定得回到烟火节上, 路德维希就是她拿到圣剑的关键。
……但洛基带她在一个黑洞洞的旧巷里落脚,四周昏暗,飘着淡淡的臭味,不知从哪传来了一两声猫叫。
顾丝踌躇地站在路口,满心的勇气有点消散了。
她不情不愿地扭头,看向身后的洛基。
“怎么了?”冬日时节,洛基只穿着制服内衬和长裤,十七八岁的少年身材瘦削,习惯微弓着背,像是草原上的大型掠食者,筋骨里仿佛蕴有蓄势待发的暴力。
“你要把我丢在这里不管吗?”
“不敢不敢,我只是累了,歇歇脚。”
他懒洋洋地笑了笑,目光没看她,语调说不出的怪异,“毕竟一整天都在当你见未婚夫的人肉坐骑,大小姐,我也是会累的。”
“上午我可没有见到!”顾丝叉腰,修正道。
“但你们俩的视线刚刚黏在一起,跟牛皮糖似的,扯都扯不开。”洛基嗤笑。
“……那你生气什么?”顾丝狐疑地看着他,“路德维希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夫啊,我和他提前见面怎么了,唔,我算你将功补过?”
洛基突然伸手,虎口掐住那张可恶的,可爱的,圆嘟嘟的脸。
他俯下身,薄唇开阖时的热气几乎灌进了她被迫捏开的唇缝里,舌头抵着后槽牙,毫无感情道:“呵呵,那真是谢谢丝丝大人了。”
“想见他,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在和我的约会里迫不及待地和另一个男人传情,你总是在我面前提起他啊,怎么,我是你和路德维希的套吗?”
顾丝忍着害怕,对他翻了个白眼。
嘴里吐不出好话的恶棍!
洛基盯着她,懒散地心想今晚别让她走出这条巷子了。
既然他是恶人,那把她按在这里,弄得她凄惨兮兮的,口水和泪水一齐流出来,不是很合适?
一起看烟火是他们两个从小的约定,她居然将注意力分给一个不重要的男人。
洛基给自己添了下堵,脸色更阴沉了。
洛基是主动出击的性格,与其让她对未婚夫产生兴趣不如自己以身入局添点乱,如他所料,她第一次没能见成路德维希,身为评委让未婚妻在比赛场地受到余波的攻击,这无疑是他的漠不关心和不作为的表现。
然而,洛基还没给丝丝灌迷魂汤,他们两个就在洛基意想不到的场合见面了。
真像诗歌里命定的相遇啊。
恶心得要死。
洛基刚获得战神的加护不久,性格比青年时更显无法无天和恶劣,顾丝是真的没想到,洛基竟然把自己直接扛到了诺兰的卧室里,将这几天她吩咐自己办的事都给诺兰交代得一干二净。
顾丝疯狂地咬着洛基的大手,头发凌乱地想要甩开他的桎梏。
可恶,背刺她的叛徒!
“要教训她吗?兄长。”洛基微笑着捏住她的小嘴。
诺兰穿着寝衣,神色淡然地听着:“放开她,我有几句话要跟她说。”
洛基押着顾丝,微微笑了起来,顾丝没料到他突然松手,自己因为激烈的挣扎向前跌倒,闷闷陷入了哥哥的膝枕里,能感受到他长袍掩盖的大腿肌肉精健,颇具灼人的温度。
顾丝趴在诺兰的腹肌处,两具精血充足的男性躯体一前一后将她锁在中间,她一动也不敢动。
诺兰的呼吸顿了一下,平静地道:“这是我们兄妹间的私事,你可以离开了。”
洛基闻言,耸了耸肩:“真不需要我和你合作么?”
“你和她毕竟是名义上的兄妹,比起路德维希,我比较能接受和你一起哦,当然,我是下半夜也可以。”
诺兰的蓝眸沉下,如同深邃的湖泊。
“滚出去。”
他再一次道,嗓音沉凝,冷肃。
洛基哈哈笑了一下,退后,跳上大开的窗户,手臂扶着窗棂回眸,唇角微微翘起,银钉在月色下淌着诡秘的冷光。
他就像是胸有成竹那样:“我等着你的回复,亲爱的兄长。”
洛基离开了。
顾丝小心翼翼地避开兄长的肌肤,一点点抬头,看着他挂着霜的表情,单边的蓝宝石耳坠轻轻晃动。
为了缓解气氛,她嘟囔着说:“合作什么合作,那家伙最喜欢撒谎和说垃圾话了。”
顾丝思绪没转过弯,或许是她对诺兰不敢有幻想,回避想到那种事情。
“……别在乎那个男人低劣的言语。”
诺兰有些冷硬地道,修长的指尖轻轻穿进顾丝的发丝,摩挲她空荡荡的耳垂,这里有个小小的耳洞。
“忘戴了么?丝丝。”
诺兰背着月光,看不清他的神情。
顾丝耳朵边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只是今天她晕了很久,就摘了下来,洛基之后又叫她出去得很匆忙。
顾丝不知为什么,心虚地说:“嗯……应该在床头,我明天就戴上。”
顾丝回忆起耳坠的来历。
顾丝记得异世界版自己从小到大的所有细节,不像是圣剑编造出来的,她开始觉得,这是她在另一条世界线上经历过的也说不定。
就在她刚搬到诺兰家中时,一直对新生活新环境怀有不安,每次诺兰夫妇将她介绍给外人,为了照顾女孩子的自尊心,将她说成亲生的女儿,每当这时,顾丝就总是为了自己拥有一头有别于其他罗泽成员的金发感到羞耻。
她因此郁郁寡欢了一段时间。
大概是她十二岁生日的时候,诺兰放下繁重的课业,陪妹妹去逛街,挑选她的生日礼物。顾丝看中了精品店里的一对耳坠,由极地的蓝宝石制成,色泽如海清透,很符合诺兰纯净的气质。
顾丝看着这个耳坠,有点孩子气地想,如果她戴上这对耳坠,是不是就有罗泽家的气质了?
“可以帮我取一下这个试戴吗?”顾丝请求店员道。
“这是情侣款哦,”店员姐姐暧昧地看着他们,捂着嘴笑道,“一定很适合二位的。”
诺兰平静漠然的眼底微微浮起涟漪,他的手不由自主握住妹妹的手腕,唤道:“丝丝”。
顾丝脚步钉在原地,眼神哀求又期盼地看向他,不愿意离开。
诺兰抿了抿唇,耳垂在店员和妹妹的双重注视里悄然红了,他沉默地掏出钱包,付了钱。
“我会替你们保守秘密的。”店员眨眨眼睛,“不要羞涩呀,爱情是多么美妙的事物,小弟弟小妹妹们。”
“我们不是……”诺兰怔然,语气里有些少见的无措。
顾丝怕店员姐姐不肯卖给他们,另一只手也握上诺兰的手背,甜甜地晃了晃,转过头对姐姐说:“我们是情侣呀,姐姐!”
洛基之前告诉她,情侣就是关系最好的异性,所以洛基让她扮演自己的女朋友,骗来好几次各种店面的恋人特惠,这么换算,诺兰也是她关系最好的异性之一。
所以,兄妹之间也可以是情侣!
诺兰凝视着她,许久,他默许了妹妹的说辞。
诺兰允许店员为他穿耳洞,戴上单边的宝石耳坠,轻微的疼痛感后,他下意识地朝妹妹的方向看去,担心她会觉得疼,不想再跟他打一样的耳坠。
但顾丝却笑盈盈的,喜爱又认真地对镜欣赏自己的新模样。
“你们看起来真般配。”穿孔师赞美道。
顾丝和诺兰对视,两个人都笑了,诺兰的感情一向内敛,垂着纤长的眼睫,微笑时也显得绅士腼腆。
她从座椅上跳下,像一只璀璨的金色小鸟飞到他的怀里,贴在他的心脏前,骄傲地小声对他说:“他们都说我们看起来真像是一对亲兄妹,对不对?”
诺兰圈住她的手臂发紧。
不知为何,他唇边浮现的笑意,如同春风化冰般慢慢地消融了。
顾丝回家之后,才知道作风严谨的罗泽家是不允许继承人佩戴要穿孔的首饰的,顾丝倒没关系,但诺兰必须摘下首饰,并罚禁闭一周。
顾丝对此感到很愧疚,她摘掉耳坠藏起来,并且再也不想看到它了,那一周诺兰在里面,顾丝蹲在门外,一直陪着诺兰。
一周之后,诺兰结束禁闭,出来后第一件事是轻柔拥抱了顾丝,耳垂还戴着那只缺少伴侣的耳坠。
顾丝最后也不知道诺兰是怎么说服的父亲和母亲。
反正诺兰父母像是看不到儿子戴了只耳环似的,再也没对他提过这个,于是,顾丝在过了几周之后,从角落翻找出了那只耳坠,重新戴上,并且一直戴到现在。
诺兰垂着目光,右臂虚环在她腰侧,美玉般的白皙指节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观察她的颊边的红印,和眼睛里盈盈的泪光。
“受到教训了?”他淡淡地道,“下次记得听哥哥的话,少跟洛基来往。”
“至于路德维希,母亲会安排你们在合适的时间见面。”
顾丝发出绵软的鼻音,依赖地蹭了蹭他的掌心,点点头。
顾丝本来就对诺兰有家人般的感情,他们在这个世界成为兄妹,没有比她更幸福的人了。
“回去睡吧。”诺兰放开妹妹,目光始终垂落,显得有些倦然。
“哥哥,我想问一下。”顾丝慌张地拉住他的衣角。
诺兰听见刚保证完不乱来的妹妹说:“现在,教廷里是不是还有一个信物没有被点亮?”
顾丝轻咬着唇,希冀问道:“你明天能带我去试试吗?”——
作者有话说:
丝丝:和诺兰团长成为了亲兄妹,太好啦
诺兰:冷静而又癫狂地开始搞骨
第58章
诺兰注视着她,伸出冰凉的掌心,抚上她的额头。
顾丝疑惑地眨了眨眼。
“中了昏迷咒后,你变得有些奇怪, ”诺兰的蓝眸点亮水纹,用加护探测她的体内是否还有残余的魔力,淡薄的唇微张,“你害怕吸血鬼的传说,也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为什么对信物突然有兴趣了,丝丝?”
啊,不愧是另一个她。
胆小又社恐的性格简直是顾丝本丝。
如果她最初就穿越到了这个时间点,拥有幸福的家庭和诺兰这个哥哥,顾丝肯定不会再自找麻烦了,问题是她并不清楚梦境的流速是否跟现实一致,现实的她肯定已经沉沉睡去了, 她不能放任自己毫无意识的躯体被凯厄像是洋娃娃那样摆布。
晚一秒出梦, 就多一分危险。
因此顾丝必须克服骨子里的恐惧, 拿到信物,和骑士们一起找到真正的圣剑, 阻止未来的悲剧发生。
但她不能直接这么对诺兰解释,想想看用什么借口比较……
顾丝焦急得心如乱麻,目光从他的耳垂移到俊秀的面庞,诺兰睫羽轻动了动,清泉的眼眸凝着她的嘴唇,聚精会神地听着她的愿望。
那是一种不含欲望的纯净目光。
简直像是在亲吻她一样。
顾丝心里突然浮现出答案——
“我们从来没有、没有……”顾丝深吸一口气,接纳这个世界属于自己的感情,双臂大大张开,比出个夸张的距离,非常认真地说,“分开那么长时间!”
“你们去找圣剑,一定要离开很久,我不想和你分开,而且,我也希望能拿到信物让爸爸妈妈骄傲。”
诺兰说:“你还没有长大,这从不是你的责任。”
顾丝倔强地说,“我已经成年了,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我会为我的决定负责。”
诺兰蹙眉:“成年并不代表什么。”
顾丝有点急了:“那哥哥你是觉得,我的兄长,竹马……还有未婚夫,都走上前线,我留在家族什么都不做比较好吗?”
“你们赢了,可以荣耀归来,我会作为锦上添花的一部分嫁给路德维希,但假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出了意外,你让我、让我……”
一股酸涩,沉重的心绪涌上心头,顾丝哽咽了一下。
顾丝睁大眼睛,怔怔看着诺兰,徒劳地想要止住眼泪,然而,泪水拥挤在她的眼眶里,汇聚成沉重的份量,扑簌簌地落下,她为自己如此真切的演出而感到震惊。
这一刻,她好像全然变成了另一个顾丝,和诺兰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自己。
空明的月色里,少女双眸无神地掉下眼泪,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某个悲伤的幻影。
这也是诺兰这些时日里挥之不去的阴霾。
寻找圣剑的旅途无疑是艰险的,他不畏惧死亡本身,却恐惧他死后亲人和妹妹的命运。
他真的忍心,让她变成泣血的金丝雀么?
“……明天,教廷将开启智慧的考核,”诺兰略显犹豫地捧起她的脸,指腹像是被烫了一下,掌管湖水的纯净信徒,却拿她的眼泪毫无办法。
“会很辛苦。”他擦拭着她的眼泪。
“我知道。”
“也许会遭遇到危险。”
“我会呼唤你的名字的。”顾丝见诺兰松口,终于破涕为笑,“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哥哥。”
诺兰轻轻叹了口气,允许了妹妹的坚持,告诉了顾丝智慧的三项考核内容。
和考验剑技、体术,魔力三科实战成绩的力量信物不同,智慧更偏向队伍里的头脑,第一门笔试考验顾丝对野外危险动植物,以及吸血鬼弱点的了解。
第二门考验魄力,这个是抽选题。
第三门考核是最难的主观题——这也是为什么智慧信物迟迟未能决定人选的原因,因为考核考生的人不再是教廷,是持有其他四个信物的骑士。
只有让他们发自内心的认可,那人有资格驱使并调和他们,相当于团队里的精神领袖,信物才会认主。
力量信物的人选昨日刚结束选拔,不用说,最后一个肯定是加文了,这些男人都是王国的战力巅峰,什么样的天才才能让他们俯首称臣呢?
寻思这点的不止顾丝,还有王国千千万万的战士。
第二日,顾丝早早起床,她和诺兰一致觉得这件事先不告诉父母比较好,顾丝坐上罗泽家的马车,很快他们便发现这是个错误的选择。
今天的王国人山人海,烟火节的热闹还没冷却,最后一门考核开启,引燃了最后的狂欢,不止各大主干道全部拥堵,连小路,天上,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为了抢先一步得到考试的机会,无数能人异士大展神通。
顾丝下车,跟着兄长徒步赶到教廷,快能看见圣城的墙外的时候,顾丝发现洁白宏伟的高墙外搭着不少格格不入的帐篷和地铺。
看来有人为了抢资格,提前几天或者几个月就在这里准备好了。
教廷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在大门处设立了一道筛选的魔法屏障,有人畅通无阻地进去,有人却被拦在门外,任凭气急败坏地用什么招数也踏不进大门里。
这就导致了第一波分流,积攒在门外的人头一眼望去还是密密麻麻的,但门内的人数看起来还好。
“那是教皇和魔法学院的几位教授合力设下的,”诺兰看着前方,道,“身上有黑魔法气息和血族标记的,没有被正神注视的,一概不能参加今天的考核。”
顾丝有点没底气地说:“我好像也没有获得加护……”
诺兰摇了摇头:“我们定下的要求是注视,不是确切的加护,只要自身具有美德,便可吸引一位或数位神明的注视,这之后向那位神明祈祷,便能获得加护。”
“祈祷的方式不一定所有人都能知道,但如果连神明的目光都无法吸引,那也说明不过是庸才罢了。”
诺兰说出这话的表情很平静,像是阐述既定的事实,一向不自信的顾丝却有些焦虑了。
她昨晚睡觉前检查过自己的脖颈,那里光洁如初,应当是不会有梅蒙气息的。
但神明是不是欣赏她就不知道了。
她其实从小到大都很害怕考试,测验,因为她没有多少上学的时间,总是会被分在“差生”和“没有天分”的那一类中。
她的父母也经常会拿学校贴的标签当作武器,让她认清自己是一个多么棘手的负担。
“……如果我是庸才呢。”
顾丝有点泄气地问,如果换做以前,她绝对会竖起满身的刺,不会给亲生父母伤害自己的机会。
因为面前的人是诺兰,她才问了出来,自己也不确定想要个怎样的回答。
“你是我的妹妹。”诺兰揉了揉她的头,不假思索地道。
可是妹妹并不能代表什么呀。
顾丝上辈子有一个兄弟,他给自己带来的全部是痛苦的记忆,这让顾丝不再信任亲情,更何况她和诺兰还没有那样亲密的血缘关系。
如果她不优秀,不出众,总是会被抛弃的。
顾丝欲言又止,满满的信心已经像是坏掉的沙漏一样逐渐空心了,就在这时,诺兰在拥挤的人群里牵住她的手,像是道标般,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目的地,带她迈了过去。
顾丝踏过屏障的一瞬,拱门散发出极为耀眼的光芒。
这道门极为宽阔,高大,顶部镶嵌的魔法石像是星辰一般灼目亮起,像是神明的眼在半空中睁开了。
顾丝的身上也散发出等量耀眼的光,至少三秒才渐渐熄灭。
维持秩序的牧师,已经通过屏障的考生,和被挡在屏障外的人,统统向顾丝行瞩目礼。
人们眼中酝酿着震撼和狂热,空气沉寂得可怕。
诺兰快速吩咐守卫接下来的工作,轻声道:“走”,便带着妹妹离开。
“那是什么意思?”顾丝小跑中惊恐地询问兄长,她担心是自己跟血族纠缠不清的命运被发现了。
“你是神眷者,”诺兰沉静有力地道,“在你之前,我只看见过魔法石苏醒过一次。”
顾丝听到“神眷者”这个称呼,心情多云转晴:“我能帮上你的忙了吗?”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丝丝。”诺兰带她在一间教堂前停下脚步,唇角柔和弯起,手指理顺女孩凌乱的长发,“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地按时回家吃饭。”
“还有,你……”诺兰看着顾丝仍然兴奋的表情,想要开口,却被一阵马蹄的“嗒嗒”声打断了。
“那么,就由我带这名女士进行笔试吧,诺兰。”
那是一道温和,澈然的嗓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顾丝抬眼,看到一名金发蓝眼的骑士,他身穿白金相间的制服,腰间配着一把破旧的剑,然而这抵挡不了他的辉光,青年手握缰绳,跨在高大的白色骏马上,如同神之子。
他的短发是最正统的,金子般的色泽,像是永恒的太阳。
顾丝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在外界人仰马翻的混乱中,还能干净清爽地出现。
他轻盈下马,长筒皮靴走到顾丝面前。
“您好,丝丝小姐。”他展露微笑,没有丝毫高贵,只是认真地注视着她,顾丝的注意力很难不被他吸引,“我是第一场笔试的主考官,需要我带您入场,并向您解释‘神眷者’的事情吗?”
“……我和洛基对她没有异议,但第一门考核,是加文监考。”诺兰微微侧身,挡住路德维希过于金灿灿的光芒。
路德维希仍然注视着她,爽朗笑道,“啊,他似乎有点胃痛,看来我不得不暂时代替了。”
“那第二场考核?”
路德维希颔首道:“抱歉,仍然由我来担任丝丝小姐的考官。”
诺兰不悦道:“很好,希望你没有忘记你们目前只是订婚的关系。”
顾丝很少见到诺兰流露出这么鲜明的情绪,尽管她不知道他在排斥什么。
顾丝好奇地注视向她这位未婚夫。
“我们边走边说吧。”她怕耽误笔试的时间,提议道。
路德维希没有异议。
顾丝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跟着路德维希踏上白玉阶梯,犹豫了下,询问:“门口的骚乱,现在还在继续吗?”
路德维希礼貌地告知道:“请放心。”
“那好吧……我希望你告诉我,神眷者是什么?”
路德维希沉思了一下,用简短的语言解释清楚:
“这代表您和所有神明都拥有着百分之百的契合度,向任何一位神明祈祷,都能够获得加护,”路德维希说,“您是众神的宠儿,是我的同类。”
顾丝的心跳略微加快。
顾丝对上他那双蓝澄澄的眼睛,有些纠结自己要不要说出昨天的事情,她是高楼上的少女,她并非故意抛下他离开。
哪怕是为了圣剑,顾丝希望路德维希能对她有个好印象。
眼看着他们即将踏入考场,顾丝都没能主动说出口。
仿佛注意到她眉眼纠集的乌云,路德维希弯起眼,笑了:“丝丝小姐,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您。”
顾丝松了口气说:“我也是。”
不提遗憾,只庆祝重逢。
她的心情豁然开朗。
顾丝带着紧张的心情开始她的笔试,一拿到试卷,顾丝就惊了,这些题目,怎么全是她在蜘蛛巢xue里学到过的知识?
野外需要注意的毒物,怎么在露营时规避亚种,以及吸血鬼的几大特性……
顾丝把自己了解到的全部写了上去,还写了极少有人知道的知识——血族分成七大氏族,比如凯厄代表的食腐一族擅长攻心和吞噬,尤金代表的贪婪一族擅长用召唤物作战,蜘蛛一族擅长魅惑。
遇上这几大氏族的吸血鬼时,可以制定专门的战术,扬长避短。
这个世界的她是诺兰家的女儿,了解这些很正常!
两个小时后,笔试结束,顾丝将整个卷子的题目全部答满。
交卷时,她看到了有不少人的试卷都划满了涂改的痕迹,关于血族的知识更是直接留白。
路德维希拿到她的试卷,鼓励地对她点了点头。
顾丝觉得今天真是开心的一天。
这份好心情在她跟着大部队,来到路德维希的桌前抽签时终结。
顾丝抽到了她第二个考核题目。
——【驯服一头被俘虏的狼人危险度:极危】——
作者有话说:丝丝如果不继承蜘蛛之女,在if线里就是堪比路德维希的战斗圣女()
掉落红包。
第59章
距离第二轮考核开始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他们要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纸条上的题目,明天这个时候结束。
顾丝正对着纸条发愁,一名高挑的少女走到她面前,像只骄傲的天鹅,盛气凌人道:“喂。”
顾丝抬头:“你好?”
少女挑剔地双手抱胸,上上下下打量着顾丝,她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眼型是漂亮狭长的丹凤眼,顾丝觉得有点眼熟。
顾丝想了半天才想起在哪里见过她。
这不是之前做义工时沉迷凯厄无法自拔的大小姐吗?只不过是更年轻莽撞的版本。
她晃着手里的纸条:“本小姐不想去沼泽地摘蛇毒草,脏死了,我出一百个金币,你和我交换。”
她命令式的口气让不少人都望向这边,小声讨论着,伊莲背后跟随的小团体恶狠狠地瞪回去,却没能捂嘴,而是让周围的讨论声更刻薄了。
伊莲家世虽然好,但能进入第二关的,不是家世出众就是天赋极佳,谁缺她那一百个金币。
蛇毒草是非常稀有的药材,周边必定会潜伏着伴生的蛇怪,要想摘到可不容易。
大家都在等顾丝有什么反应。
顾丝在王城里虽然名头响亮,但极少出现在社交场合里,刚才又是卡着点走进考场,人们发现她和路德维希一同踏进门槛,但没人想到那个方面。
顾丝注意到路德维希垂眸,高雅的皇家骑士似乎用目光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顾丝轻轻地摇了摇头。
众目睽睽下,她情绪稳定地回:“哦,好啊。”
顾丝攥着纸条,像是小海獭般伸出双手,活脱脱饿饿饭饭的表情包,语气真诚地说:“早就听说伊莲小姐十分大方,果然名不虚传。”
伊莲的脸有些红,哼了一声,瞥了一眼身旁的男人,跟班会意上前,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钱袋,递到顾丝手里。
“就给这么点,你看不起谁呢?”
顾丝还没说话,伊莲便伸出高跟鞋,毫不留情地踹上跟班的屁股。
虽然她没抱什么好心,但周围人都看着,就算做坏事也不能丢了父母和姐姐的面子。
跟班一个踉跄,心里苦涩地把兜里的金币掏得一干二净,顾丝睁圆眼睛,收获了三个满满的钱袋子。
明明她是被霸凌(?)的那个,但顾丝心里突然就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感到些许惭愧。
“好了,快给我。”伊莲不耐烦地对她伸出手,不愧是大小姐,就算是着急也没有抢纸条的意思。
“当然,十分感谢您的慷慨。”
顾丝把自己的纸条递了过去,然后拿到了伊莲的纸条。
【在西方沼泽地中采摘到一株蛇毒草危险度:较难】
顾丝在诺兰的医书里看见过蛇毒草长什么样,她现在的魅惑也修炼得有所小成了,控制蛇怪不成问题。
反倒是得意洋洋的伊莲,在看到顾丝的纸条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发出一声尖叫,急速握住顾丝的手,顾不得形象,连忙把自己的纸条夺回来:“什么破任务,驯服一头狼人?!骨头渣都不一定能剩下,我不换了,不换了!!”
大小姐飞快地转身离开了,像是躲避着瘟神一样,顾丝一手拿着钱袋,一手拿着自己原来的纸条,刚吐出第一个音节,伊莲就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顾丝预算到伊莲一看到她的纸条就会退缩了,对方两次为难她,顾丝也是想教训她一下。
现在该拿这些钱怎么办呢……
伊莲将顾丝的任务喊了出来,众人看着她的目光变得震惊,怜悯,颇有默契地齐齐朝后退,留出一片敬畏的真空地带。
也有人认出顾丝似乎是那个令魔法石苏醒的天才,看着她的目光复杂热切。
路德维希收好抽签的用具,避让着拦在他身前的女士们,在顾丝面前微微半蹲下来,看到她手里的纸条。
“这是箱子里唯一的极危任务。”他用着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道。
“看来我的运气还算不错,”顾丝笑眯眯地说,对骑士长晃了晃手里的钱币,“骑士长,这个算是非法所得吗?”
路德维希认真分析道:“教廷并没有明确禁止互换任务,您和伊莲女士的交易不算违规,另外,你们已经完成了这桩交易,我只看见伊莲拿到您的纸条后,又还给了您。”
“那我就放心啦。”顾丝安心地把钱收了起来,“你不用对我用敬语,我也会尽量自然地称呼你的。”
“好的,你不担心吗?”路德维希一只手按在胸前,微笑问,“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一直都在。”
“教廷是最近才俘虏了这头狼人吗,他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顾丝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路德维希沉吟片刻:“据我所知,他的记忆并不完整,因为这点,他兽的那一面占上风,我们极难令他恢复理智。”
路德维希的语气含上真挚的担忧,他凝望着顾丝的眼睛。
顾丝幻觉一只金毛犬蹲在她面前,微微晃着尾巴,温润的眼眸诉说着想让她主动开口,带他一起进行任务的心愿。
……错觉吧。
听到这个消息,顾丝彻底放心,看时间差不多了,她主动开口:“我要迎接考核了,请你告诉我狼人关押在什么地方吧。”
……
狼人关押在教廷最深层的地牢。
路德维希作为监考官,有义务保证每名考生的安全,她是晋级的几百人里唯一一个抽到极危任务的,路德维希向教皇汇报,争取到了陪她进入地牢的许可。
这里的空气稀少,沉闷,隐约传来不知是水滴还是血液的滴答声,顾丝来到铁门前,很自觉地说:“那我进去啦……监考官是不能帮助考生的吧?”
她疑惑地看到路德维希将手按上剑柄。
路德维希露出一个浅浅的英俊笑容:“嗯,我在地牢入口等候你的消息,如果发生严重的事态,请你大声呼救。”
顾丝:“好,他不会伤……”到我。
路德维希温和地安慰道:“他不会有机会逃跑的。”
他修长的指节轻扣着剑柄。
狼人被施了重重净化的铁链束缚,如果他打算暴动出逃,很大可能会伤到同在监狱里的少女。
路德维希有些可惜为什么狼人先前没有对教廷造成足够大的破坏。
如果那样,他就有理由将狼人斩杀。
顾丝看着路德维希打开铁门,简陋的牢房里黑漆漆的,只有一颗萤石散发着淡淡的微光。勉强照亮男性强壮的、鲜血淋漓的轮廓。
顾丝掩上门,放轻脚步,忍着刺鼻的血腥味,慢慢走向源头。
狼人的四肢均被沉重的铁链束缚。令他没有尊严地,像是真正的野兽一般匍匐在地上,顾丝刚浮现出心疼这种情绪,很快就发觉自己多想了。
走近一看,无论是地面,石壁,乃至天花板上都刻着巨大而疯狂的爪痕,明显是他在兽化的状态下被制服,然后被严酷地拴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似乎因为无法控制变形,他的头发,胡茬,都有些长了,却不见丝毫疲惫,透出野生的恣意。
顾丝看清了他隐藏在茂盛毛发下的刚毅面容。
——是沃斯特。
她久别重逢的好狗狗。
顾丝拿到纸条的那一瞬间,就隐隐有了这种预感——因为她记得,沃斯特正是在八年前失忆,归顺于教廷的,但顾丝并不清楚细节,她以为他一流落到人间界,就变成了可靠的成熟男性。
结果是有人将他的野性全部消磨,后天驯服的吗?
就在顾丝蹲下观察沃斯特的时候,倏然,狼人睁开锐利的灰眸。
刀锋一般的目光直直割向顾丝白皙的面孔,肌肤,顾丝本能地颤栗,但她没有退后。
狼人双臂肌肉虬结,非人的力量经由他厚实的肌肉群喷薄,他可怖地挣扯,呲着牙,急欲捕猎这头幼小的雌性,牢房里回荡着铁链震耳欲聋的声响。
少女的眼瞳变成偏向红宝石的魅红色泽,她为了自保使用魅惑,而为了唤回熟悉的同伴,轻轻唤出那个属于她的过去,他的未来的称呼:“……沃沃。”
下一刻,他安静了下来,狼人喘息着,紧缩的瞳点茫然盯着顾丝的面庞。
汗水浸润他额角暴起的青筋,脖颈上的筋也抽跳着,他跪伏在地上,痛苦地闷吼,随后遵循本能,像是狼犬那般,失去意识地朝她的方向嗅闻。
顾丝向后跌坐在地上,裙摆如花瓣一般坠落在地面。
沃斯特眼裂鲜红,不顾一切地朝她爬来,锁链寸寸收紧,顾丝惊讶地用手掌按着地面,不断后退。
她蜷缩起来,心中第一次出现对沃斯特的陌生和害怕。
他想吃了她吗?
灼热的鼻息喷上她的指尖,带着男性和野兽混合的侵略味道。
顾丝头皮发麻地看见他弓下腰身,雄阔的影子完整将她笼罩在了里面。
顾丝忽然就领悟了让沃斯特恢复的办法。
稀血体质是属于这具身体的,没有消失,她的体。液能缓解黑暗生物的瘾和苦痛。
沃斯特是凶暴的魔狼王,此时刚被白狼王暗算,精神和肉身都处于混乱期,教廷所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将他囚困,根本没办法让狼王为他们所用。
沃斯特最初的主人,其实不是教廷,而是她?
这样的念头只是浮现了一瞬间。
她调整位置,像是拥抱着狼人一般。
她的手指颤栗而温柔地抚摸沃斯特埋进去的灰发,悄声说,“记住我的气味,然后忠于我吧,沃沃。”
第60章
这十几个小时对沃斯特而言是一场美梦。
野兽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最初他只是遵循着本能贯穿一头猎物,她的泪水浇湿他的发丝,锁骨,水痕没入胸膛,熄灭了他灼烧理智的狂热。
他逐渐变得温顺,茫然,而这时少女也已经脱水到眩晕了。
他们亲密无间地拥抱,有时他们团缩在一起睡觉,有时她亲吻他的耳廓,轻轻呼唤一个虚幻到朦胧的名称。
“沃斯特……沃沃。”
沃斯特沉默地听着,等意识到她是在唤她,这时他便停下口腔里的动作,像是乖巧的大狗,男人将下巴贴上她的腹部,嗓音低哑:
“你在叫我?”
少女笑了起来, 双手捧起他的下巴:“对的, 这是你的名字。”
顾丝的嗓子也已经哑了,看守地牢的骑士会将食物和水通过小门送来,顾丝没有挨饿。
顾丝坐在他的膝间,头靠着他的胸肌,这里的触感非常厚实,有一点脂包肌,她安心地埋进他的肉里,像是一个新生儿。
女孩梦呓般地说:“你是沃斯特,是狼王,有个弟弟叫芬里尔,你非常、非常想要和家人团聚。”
沃斯特面无表情地用下巴蹭着她的额头:“嗯”
“圣子的预言能帮助你找到回家的路, 你可以暂时投靠教廷,取得他们的信任。”
沃斯特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埋在她的颈边,再次“嗯”了一声。
多年后沃斯特缄默驯服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顾丝毫无保留地对他说:“你如果找到信得过的血族,也可以跟着他们回家,不一定非要投靠人类。”
“为什么?”沃斯特问。
顾丝认真地回答:“因为他们对你不好,我希望你幸福,沃沃。”
顾丝说出这句话是出于内心一时冲动的怜爱,但仔细想想,她在这个世界有靠山,不用像之前那样将沃斯特绑在身边。
顾丝还担忧一点,那就是在入梦前,加文似乎在陈述往事的时候提到过, [小队里似乎缺少了一人,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如果她真的加入圣剑小队,那么顾丝担心梦里的自己只能活到那场悲剧降临的时候。
也就是路德维希一行人找到圣剑,却在面对一位吸血鬼亲王时无法拔出,全员重创,间接导致白银公的家族全灭的命运节点。
——因为,这四位天之骄子决裂得太过突然了不是吗?在顾丝看来,导致他们分道扬镳并不止是白银公一人。
如果是内部有成员死亡,那就说得通了。
顾丝心中浮现出愈发深刻的困惑。
现实和梦境是互通的吗?
如果梦里死的队员是她,那么现实中的亡者去哪了呢?又因为什么被众人遗忘?
梦里的剧情还没到那个阶段,顾丝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她可以改变沃斯特的命运!
“你想选择哪一条路呢?”顾丝把玩着他关节粗壮的手指,问道。
沃斯特没有犹豫地说:“你。”
顾丝怔在原地。
“你是教廷的人?”沃斯特沙哑冷厉地说,“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的话语还带着昔日魔狼王的嗜血和独裁气质。
可明明这样孤高,拥有优越惊人的爪牙和体格的男人,为什么总是甘愿追随在她身后?
顾丝抬起眼眸,看到沃斯特仍带着些迷茫的眼神,无奈地笑了。
互相交换过名字,就代表他们的关系不同了,顾丝温柔地,真诚地期许他能得到自由。
“等明天吧,”顾丝说,“等明天醒来,我就会告诉你我的名字。”
……
有她的泪水浇灌,沃斯特的残暴程度大大削弱,进入无理智状态的时候,也基本是独自待在阴影中沉睡。
第二日中午,顾丝为他编织了一个好梦,将自己的脸从他的记忆里模糊,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
虽然脖颈上没有梅蒙的标记了,但她还能用蜘蛛的能力,只不过顾丝觉得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弱了。
顾丝匆匆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裙,走出地牢时,看到了仍守在那里的光明骑士。
“你一直在这里吗?”顾丝惊讶地出声问。
路德维希蓝眸澄澈,保持着战士的清醒和锐利,朝她看来,目光克制地观察她有没有受到伤害:“实际上,我稍微分神,花了两分钟查看所有考生的笔试结果。”
顾丝期待地问:“怎么样?”
他风趣地笑说:“丝丝小姐,S级评分的笔试成绩,加上你完成了唯一的极危考核,我认为不会有其他结果。”
顾丝被夸得有点开心,小脸红红的:“你不用进去看看狼人的情况吗?”
路德维希道:“不必,我能听到。”
顾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的目光有些游移。
她的心里变成了一个尖叫猫猫头,指甲不由自主地狠掐手心,能听到是什么意思? !这里和沃斯特的牢房隔着一条走廊的距离啊,总不至于……
路德维希的神情微微疑惑,看着她躲开的目光道:“我的话让你不开心了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怎么判断……呃,我完成了任务?”顾丝结结巴巴地问。
“嗯,因为平常这时,狼人处于清醒时间,整座地牢都回荡着他的嘶吼。”路德维希说。
顾丝稍稍松了口气:“他现在睡着了。”
“你将他从痛苦中唤醒,”路德维希的手扶着剑鞘,表情没有变化,“这非常了不起。”
两个人并肩而行,快速赶到存放信物的主教堂。
第二轮考核筛选掉不少人,有些人见没希望,干脆放弃任务原路返回,凑到圣堂前看热闹,顾丝看到伊莲也在其中。
她昂贵的礼裙沾满泥污,怒气冲冲地瞪着她,手上空无一物,看来是没有找到蛇毒草。
顾丝甜甜地冲她笑了一下,用口型对她说等下别走,她有事跟伊莲小姐说。
大小姐不知想到什么,眼底浮现出畏惧,一连退了好几步藏到人群中。
顾丝:……
她只是想还钱而已。
沐浴着众人的欢呼声和各色情绪交织的目光,顾丝走进主教堂,白发紫瞳的教皇站在神像前,他气质温润,年轻而富有魅力,彩窗投射的光温暖照耀着他,使他看起来像是洁白无瑕的神祇。
顾丝在他身旁看见了少年缪礼。
他穿着白袍,恭恭敬敬地站在圣父身后,银卷发披在身后,像是名贵的宠物猫。
诺兰快步走到妹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青年的蓝眸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嗓音淬了冰般的冷冽:“你抽到了极危任务,为什么不对哥哥说?”
诺兰握着她的力道紧到发痛,但顾丝发现这双救人的手竟然在颤抖。
“诺兰,我全程守在丝丝小姐身边,她并没有受到伤害。”
诺兰冷声道:“你在哪保护她?”
顾丝想要抢答,路德维希便坦白道:“地牢入口处。”
诺兰的嗓音冷彻入骨,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如果真的出了意外,那我是不是该感谢,你能及时将她出事的消息送回来。”
“你要用这种方式将她从我身边彻底抢走么,路德维希骑士长?”
顾丝目光扫过其他的几人,洛基双手抱臂,悠闲站着,目光恶意地扫过路德维希和诺兰。
接触到丝丝的目光,他的表情变得兴致勃勃,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而加文双手揉了揉太阳xue ,不想参加这场争执。
顾丝越着急越说不出解释,而诺兰的失态令她内心震颤,他眼瞳发红,喉咙像是有堵塞感那样促乱地呼吸,她第一次见到冷淡如雪的青年被强烈的负面情绪灼烧,那毫无疑问地跟她有关。
顾丝陡然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微卷的金发扬起,诺兰微怔,注视着她娇小耳垂挂着的蓝宝石。
感谢,激动,满足,还有这具身体对诺兰满心的依赖,混合在一处,顾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对诺兰而言是多么残忍。
如果她在世上有一个既有微薄血缘,又拥有十几年朝夕相处羁绊的半身,她也会拼尽全力保护他的,甚至不敢设想他遭遇危险的可能。
他们就是亲人啊。
“我在这呢……”她轻轻地说,“我没事呀,哥哥。”
诺兰的手臂拥紧她,埋在她的长发间,纷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诺兰从她的气味,体温,汲取到了她存在的实感,教皇歉意地道:“很抱歉才告诉你这件事,诺兰,但路德维希已经尽到了提醒和保护的责任,相信罗泽小姐也考虑到了后果。”
顾丝点点头,推开哥哥:“我说过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诺兰垂睫,牢牢牵着她的手,无视了在场所有人。
“没有下次。”他警告道。
顾丝讪讪地笑了一下。
同时她也向被兄长责难的路德维希递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随后,教皇表扬了她在前两场考核里的出色成绩,开启最后一项测验,这是最简洁也最困难的,主要看他们是否承认顾丝作为队伍里的精神领袖。
诺兰冷着脸,第一个说:“我同意。”
路德维希的嗓音宽和而令人心安:“丝丝小姐是我见过的最有勇气和智慧之人,我同样没有异议。”
顾丝亮闪闪的眼神移向洛基,却没想到他懒洋洋地举手,道:“我持保留意见。”
他不同的声音引来所有人的关注,顾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条红毛狗又一次背刺了她,算什么青梅竹马!
“别误会,我很喜欢你哦,丝丝,”洛基漫声说,“但我实在了解你,从冒险的角度而言,你的能力还不足以让我信服,我不会忠诚于你,搞不好会弄糟许多事。”
“所以,请你原谅我吧?”洛基轻轻眨了眨眼,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根小小的刺,扎进顾丝心头。
顾丝烦躁地决定再也不会原谅洛基了!
那顶代表智慧的翠绿王冠近在咫尺,散发着绝美的光芒,加文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为赛点,胃又开始抽搐了。
队伍里三个都是和她有关系的男人……能不能退出。
“加文,你怎么想?”教皇温和的嗓音传来,并没给他留出太多思考的时间。
金发的孤僻少年快速抬眼,看了一眼顾丝,她双手合十,眼中明晃晃地写着恳求。
拒绝的话语瞬间就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别凑到我面前的话,”加文阴沉地说,“我没有意见。”
……
顾丝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她如愿以偿地拿到王冠,成为了圣剑小队里的一员。
人潮纷纷仰头,眺望主教堂升起翠绿的光辉,代表最后的智慧信物点亮,外界瞬时响起山呼海啸的喝彩声,今晚人们大概还会继续狂欢。
而教皇为顾丝戴上王冠之后,告诉了他们圣剑的线索。
“圣剑是神国降下的恩赐,矮人重锻锋利无匹的剑身,独角兽赐予其永恒的祝福,而人鱼将圣剑藏进大海深处。”
教皇以洞悉一切的平和目光注视着他的战士们:“假如你们能通过这三个种族的试炼,那么,圣剑便会回应它认可的主人。”
他们解散后,主教堂的前门还在拥堵,缪礼带着几人从后门离去,顾丝小跑着追上路德维希,将伊莲估计不会再拿回去的钱袋塞到他的手里,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到的音量说:“骑士长,狼人醒后,如果确定他没有危险,请你帮他购置一些衣物,还有武器什么的。”
路德维希耐心地听着:“还有别的吗?”
顾丝微怔,试探问道:“如果有空,我能去看看他吗?”
“他对你是十分重要的人?”
顾丝摇头:“萍水相逢而已。”
“那么,我认为见面不再有必要,他已经得到了远超他该得到的帮助。”
路德维希轻轻颔首,平静而礼貌地说,“其他的部分,我会按照你的愿望去做,丝丝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