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王,废太子李守让的儿子。
建德二十三年,李守让火烧东宫三大殿,他被废后,皇帝将他的妻子儿女全部处死,只有早先年过继给四大王的庶子逃过一劫,四大王过世后,这个庶子嗣位梁王,后来又改封豫王。
这些年朝野内外,对太子不满的人不在少数,隔三岔五就会有皇帝要改立豫王的声音出现,而豫王的人也会借此生事,李守节又是真的不检点,总是能让人抓住各种由头放到朝堂上说,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守节又背靠弘农杨氏,有妻兄杨太尉撑腰,完全不予理会,只随他们去也,至于这样的事——
他没想到豫王敢这么干。
“还不退下?”
豫王看了眼身后的人:“还是说你觉得伺候得郎君周到,等着在这里向他讨赏吗?”
那人虽说是位女子,却一身内侍装束,却与内侍普遍瘦小的身形不同,一看就知道是混进宫的。
李守节心想,他这好侄儿真是有心,还专门给他挑这样一个人来,只可惜,他不喜欢这种类型。
豫王把话说完,她竟然还真的看了李守节一眼。
李守节很是头痛:“……滚。”
脚步声远去,又有一阵风吹来,李守节算是彻底醒了。
他自顾自整理衣服,豫王凑过去替他扣腰带,他没有阻拦,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伺候。
他盯着豫王看了好一会,悠悠开口:
“从哪里找的这么个人?”
“怎么?郎君瞧上眼了?想着纳到东宫里去?”
李守节说:“也不是不可以。”
说罢,他又说:“只是我很好奇——你冒险将此人带进宫里,纵是我名誉扫地,你恐怕也难逃其咎,难不成你豫王殿下仅仅只是想看我出丑吗。”
豫王替他扣好金带勾,用力扯了一下,反笑道:“你的丑事那么多,还犯得着我特意来看?”
李守节冷笑:“所以,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
豫王掀起眼皮,眸子是深不见底的纯黑,半点光色也无,这般直勾勾钉在人身上时,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宅家这般疼你爱你,就连出去换套衣服都要将你带在身边,你在他的宫中做这事,恐怕也不是第一次了,宅家就是知道了,想来也会替你遮掩周全,你们父子情深感天动地,我岂会不知?我只是想提醒太子殿下,当年的事,你们是怎么——”
皇太子皱起了眉头,他打断了豫王的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当年之事,不是我的本意!”
“好好好,不是就不是吧。”
豫王这话说得很轻,轻飘飘地就落了地,他说:“那时候,我也像嗣昌这么大吧,不对,我比他要小,大概有……十岁?”
李守节没有说话。
“现在想想也真是庆幸,我十岁的时候就认清了太子殿下你,只可惜,我那好弟弟,大抵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爹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
李守节面色微改,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
豫王盯着李守节的眼——那双与他形状相似的眼,相似的面容,看上去竟如一对同胞兄弟,可豫王的阴郁乖戾,与李守节的淡漠抽离,简直判若云泥。
豫王接下来的话像是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句扎进李守节心里,他说:
“他的爹爹,他的父亲,便是你,当朝的皇太子殿下,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表子、刽子手、伪君子——”
“我说得没错吧?”
豫王又笑了。
李守节未发一言,指尖死死攥着袖角,指节泛白,连指腹都掐出了红痕。
过了不知多久,他说话了。
“嗣昭。”
他第一次唤了豫王的名讳,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你真是疯了。”
豫王只是笑。
李守节说:“你若真有本事,便将我从那个位置拽下来吧,我会感谢你的。”
说罢,他理好衣服,确保旁人看不出异样,神色木然地转身往回走。
这么多年了,豫王还是不肯放过他,非要闹到不死不休吗?
还在说当年……
都多少年过去了,那人都死了多少年了,他还在说当年……
李守节心想:实在是看在……的面上。
不然,他早就……
这想法甫一出现,连李守节自己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停下脚步,静静吹了会风。
旁边是一座假山,一座通体由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依照着西湖飞来峰的形状建成,他春天在这里赏花,夏天在这里听雨,秋天观叶,冬天看雪,在这偌大的太极宫,极少极少能让他内心得到一丝安宁的地界。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顺着小径往山上走。
风在吹、叶在动、莺鸟在啁啁鸣叫,他忽然忘掉了刚刚的不愉快,转而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久到记忆都要模糊掉了,而那些影影绰绰、如梦似幻的往事中,他仿佛听到了有琵琶的声音,从更加遥远的地方杳杳飘来,于是他加快步伐,拾级而上……
会是谁呢?
曾经在这里弹过琵琶的人,是谁呢?
会是……吗?
他知道不可能,往事成空,如云如烟,他是知道的,可是他想,万一呢?万一我还醉着呢?万一这是一场梦呢?
醉也好,梦也好。
让我见见你吧,让我再见一见你吧!
他一口气跑到山上的亭子里,凤尾竹簇拥的小径尽头,帷幔被风吹得鼓起,起起又落落。
可真当站到亭外,他却又生出了一些近乡情怯的退缩。
他疯了吧。
那些会为他弹琵琶的人都已死去多年,哪怕见了如今的他……
恐怕也只余失望罢了。
豫王说的,其实也没错,他确实、确实是……
他已经不配,再去思念任何人了。
帷幔被风吹开,露出亭中一道清瘦的人影,竟然真的有人在。
李守节没有说话,继续抬脚,一步一步迈上台阶,走过去,将帷幔掀开——
李息宁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手上正拎着那朵牡丹花,阴晴不定地看着他。
李守节:“……”
她手中的花枝在指尖轻轻摇晃,朦胧的花影也跟着摇晃,风吹帷幔,携起一阵淡淡的芬香。
她说:“爹爹,过来。”
李守节就向她走去。
她站起身,如鹤一般的身姿挺拔而舒展,她伸手,想把那朵金黄色的玉殿春重新给父亲戴上。李守节配合她的动作,李息宁撩开他鬓边的发丝,轻轻地、将花簪在他了的鬓角。
“我不明白。”
应该是一滴眼泪,从李息宁的眼角落了下来,如一颗流星,坠在地面上,啪地一下就碎了。
她重复说:“爹爹,我不明白。”
她摇了摇头,她哭了,哭得无比伤心,哭得泪如雨下。
她把李守节的心哭成了一团乱麻。
李守节手足无措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困惑又茫然,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抱她的胳膊,想去抚摸她的脑袋,想像往常一样去哄她、安慰她,可豫王话却在此时刺了回来……
是啊,李息宁是个优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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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她从小便懂得尊敬师长、体贴大人,她一直是他的骄傲,他们应该一直都是彼此的骄傲才对。
可现实呢?
现实却是她的父亲、这个把她生出来的人是如此的不堪,哪怕他贵为皇太子,腐烂的灵魂也早已不值一钱……
他还配做李息宁的父亲吗?
这念头刚起,李守节就已经难过得要滴下泪来,李息宁用力把他挣开,让他生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狼狈感。
李息宁抽泣着、眼含热泪地大声质问,声音里满是委屈与不解:
“爹爹,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做让我、让娘难过的事……”
李守节蓦然一怔,僵在了原地。
那句质问像一把钝刀,将他的心,连同过往一点点割开,血流了出来。
接着,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
他恍然间意识到,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儿时在宫中,他见到有娘子在教训自己闯祸的孩子,她用细柳条抽他们的小腿肚子,抽得他们一把鼻子一把眼泪、红着脸嗷嗷大叫,李守节不巧路过,正撞见了这一幕,他们便喊他,喊:“六哥救我,我要被我娘打死了!”李守节本想拔腿就跑,可毕竟是当哥哥的,做不到“见死不救”,只好硬着头皮劝姨妃娘娘不要再打了,要打就打我吧……
可他是正宫皇后所生,又由皇太子亲手抚养,有谁敢打他?
到了学堂,弟弟对他说:“六哥,我有的时候真是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他那时很苦闷地想,羡慕我没有娘吗?
他的胞兄胞姐都曾感受过母亲的爱,独他没有,母亲生下他就过世了,甚至都没抱过他几次,他是生来便被母亲遗弃了的人,你们又羡慕我什么呢?
他后来时常闯祸,其实也只是想让哥哥姐姐、想让父亲多多地关注一下自己,想告诉他们,看看我呀,我在这,看看我吧!好在哥哥姐姐很爱他,他们给他收拾烂摊子,将他弄乱的房间一点点收拾整齐,将他沾上泥土的脸蛋用丝帕一点点擦拭干净,他们说:“姊奴,不许再这样了!”
真好啊。他喜欢这种感觉,他笑着抱着哥哥,抱着姐姐,那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他说:“我下次不会啦!”
那也是他这辈子,最真切、最坦荡的模样。
时至如今,太子被废,四大王去世,范阳公主远赴翰北海。
而他,而他……
“我不会了。”
他抬头,捧着她的脸,细心地揩净女儿脸上的热泪,带着几分忏悔,很认真地说:
“息宁,原谅爹爹吧,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东雩别院的海棠树全倒了,再也不会长出来。
那天的事像是一场梦。
很久之前,李息宁做的那个梦,梦里的父亲在海棠树下浸满了月光,风一吹,满树寒英若雪,扑簌簌飘落下来,挂起一道帘幕,再一眨眼,他就不见了。李息宁在梦里发了疯似地找,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她再找不到了父亲的踪迹,她静下来,仔细地去想,她猜,爹爹应该是变成蝴蝶飞走了,或者真的是变成了神仙,不然她怎么会哪里都找不到呢?他藏进了泥塑成的偶像中,他成了一尊菩萨,一尊佛像。总之,她再也找不到他、见不到他了,他再也不是她的父亲、她的爹爹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变得很难过,滔天的悲伤洪水般淹没了她,她就这样在梦里嚎啕大哭,她不顾形象地哭着,闹着,求蝴蝶飞回来,求他从泥胎里面出来,求神仙把他还回来……
她于是讨厌海棠花,觉得那是不吉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