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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禁庭春昼(八)

作者:我怜草木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宴会结束后,皇帝先一步摆驾回宫,其余人走的走、散的散,几个亲王公主一同在后殿赏花,颇有几分秉烛夜游的意趣。


    千秋殿临着太液池,殿后的别院中有太湖石堆砌出的一座假山,层峦叠翠,云绕翠微,假山与池水遥相呼应,楼阁拔地而起,依势而建,有十步一亭,五步一台,岸柳抽枝,微风轻拂,院中姹紫嫣红,蜂蝶翩跹。


    宗室里的孩子们不少,辈份却各种各样,就拿李息宁来说,其中年龄比她小的几个男孩,她唤什么的都有,有弟弟、有侄儿,甚至还有叫叔叔的。


    起先大家还长幼有序,到后面感情热络了,自然也不管那些,堆在一起哥哥姐姐乱叫,大人们听见了哈哈大笑,却不阻止。


    李息宁玩了一阵,觉得没意思,时候也不早了,她有些想回家。


    她于是去找李守节。


    行过一座假山,假山下,似乎有人在说话。


    “若华呢,她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


    息宁顿足,这声音,是皇太子和公主。


    李守节说:“她受了风寒,太医说最好先不要出门了,于是我让她在家里养着。”


    李息宁:“……”


    若华是林良娣的名字。


    李息宁心想:明明是良娣娘娘自己不想去的。


    出门的时候,李守节甚至还去她的屋子里找她,却见她连妆容都没有整理,李守节问:“真的不一起去吗?”


    林良娣说:“不去,要去你们自己去,人那么多,吵得我头疼。”


    想到这里,李息宁有些想笑。


    “天气反常,冷一阵热一阵的,确实容易让人沾了病气,若是真的病了,在家好好将养也是对的,若是因为些别的……”


    李琰说着一顿,掀起乌黑狭长的眼睫,看向站在她身边的李守节:“我只能说,她都是为了你好。”


    “我明白的。”


    “妙闻走了之后,说实话,我一直对你放心不下,不过好在还有若华陪着你,这么些年她顾着你、顾着这个家、顾着你和妙闻的孩子,她也不容易,当年若是她能将那个孩子生下来,也不用——”


    “姐姐。”


    说到这里,李守节忽然出声打断:“别说了。”


    公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啊,我不该说这些的,你忘了罢。”说着,他们的声音远去,远的有些听不太清了,李息宁站在原地,手心里渗满了汗水。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


    什么叫“当年那个孩子”?


    她没有理解错的话,林、林娘娘她,她原来也是有过自己的孩子的吗?


    这么想着,她轻着脚步,悄悄地跟了上去,歪过头,透过假山的缝隙,看向公主和皇太子的背影——他们凑得很近,旁边没有其他人,说话的声音虚实交错,飘到李息宁这边来的时候,像是蒙了一层纱。


    “……我知道,我也听说了,所以我既是回来了,便想着能为你做些什么。”


    李息宁又是一愣。


    做什么?


    有什么事是皇太子做不了,反倒要让姑母这个藩国公主替他去做的?


    没头没尾的,李息宁听不明白,但还是继续尖着耳朵偷听。


    公主说:“我和睿卿商量过,豫王和你闹得不愉快,不过既然这个时候了,不出乱子最好,你也再忍忍他,一切等过了明年再说——说到底嗣昭也只是个小辈,姑侄一场,又是看着他长大的,谁都不想事情闹成那样,况且,真到万不得已的那一步,排在你我后面的,还有八弟、十二弟和十四弟,嗣昭他又岂会不明白?他只是……”


    李守节说:“他只是恨我罢了。”


    公主没有接话。


    她负手往前走,风吹动她的衣摆,将她身上的凤髓香吹散,飘得很远很远,她艳丽的容颜有些疲倦了,缓缓站定,如一株松那样。


    她仰起头,看向东边的宫墙:“建德二十三年,我和睿卿都在幽州,长安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其实也不清楚,收到四哥的信时,事情就已成了这样,再后来的事,我们也就都知道了,我们的九哥,他变了一个人似的,该心硬的时候心软,该心软的时候,心却又像是铁一样的硬……”


    “若是我们的大哥和四哥有一人尚在,现在或许也不会是这样了。”


    宫中常称父为哥,皇帝行九,于是亲王公主皆称其为“九哥”。


    到了李息宁这里,她自然也可称李守节一声“六哥”,但这称呼实在有些叫不出口,她也从来没叫过。


    不过听公主称呼“九哥”如此之自然,想来他们兄弟姊妹之间,都是这样唤宅家的。


    至于大哥和四哥,应该就是指已经故去的废太子李守让,和四大王李守谦了。


    理清了这层关系,李息宁继续往下听。


    公主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她说:


    “母亲走得早,我们都是大哥抚养长大的,其实很多时候,比起九哥,大哥他才更像是我们的父亲。我最近总是能梦到他,梦到一些我们小时候的事,你、我还有四哥,我们几个围在他的身边,看他写字、读书、批折子,一看就是一下午,他也会弹琵琶给我们听,偶尔我们犯了错,他也不会责怪,只会说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的那句话,他说——”


    李守节叹了口气,缓缓道:


    “他说——‘是寡人之过也’。”


    《左传》有云,僖公三十年,晋侯、秦伯围郑,郑伯见烛之武,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


    李守让对弟弟妹妹们说这话,意思是:我之前没有教好你们,所以你们才会不懂事,才会撒谎,这都是我身为兄长的不称职,是“寡人之过也”,我又怎么能去责备你们呢?


    公主说:“我有的时候在想,其实也是我们累了大哥,他做长兄、做父亲、做储君,做得太久,他为我们、为大唐考虑的太多,到最后反而忘记了自己,忘记了该怎么去做回一个臣子、儿子了。”


    李守节:“……”


    他脸上的表情淡了。


    金黄色的牡丹簪在他的鬓角,衬得他愈发雍容华贵,过了很久,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阿姐这话像是在点我了。”


    公主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姊奴,再陪我走一走吧。”


    李守节却没有跟上去,他说:“旧事重提,我的心很乱,容我先去别的地方静一静,稍后再来。”


    公主也不强求,只说:“去罢。”


    李守节便走了。


    李息宁心下惴惴,犹豫着要不要也跟着离开,但又害怕一出门就和李守节打了照面,于是她偷偷瞄了一眼。


    奇怪的是,公主却并没有动,她站得很直,许久转过身来:“别藏着了,出来吧。”


    李息宁的脸瞬间红了起来,她确保李守节已经走远了,才垂着胳膊,尴尬地从假山后踱出。


    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阿耶跑了,那换你来陪我走一走吧。”


    于是李息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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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去扶住她的袖子。


    范阳公主身材高挑,李息宁站在她的身边,只够到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去看姑母,那张和父亲几分肖像的面容上,更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姑母一双凤目凌厉而美艳,描金的花钿,微抿的红唇,令她看上去高贵又威严。


    不难想象,那位已经故去的孝懿皇后,生前该会是怎样的美人。


    姑母转过头来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似乎透过她的脸,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姑母说:“刚刚我们的谈话,你都听到了吧。”


    李息宁有些局促,但也不好撒谎,低了低头:“……嗯。”


    “无妨,听到了就是听到了,敢说实话就是好孩子。”


    姑母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将她被风吹出来的碎发掖到耳后,温柔地唤她:“嗣昌啊。”


    李息宁抬着眼睛看她,小声提醒:“姑母,阿耶已经给我改了名字了。”


    “姑母知道,但在姑母的印象里,你一直都是个小孩子模样,没想再见面,你都长这么大了。”


    公主笑着说:“姑母有时候也会梦到你,还会在梦里叫你嗣昌呢,一叫你你就跑过来了,像小狗一样。”


    李息宁嘟囔:“我才不是小狗。”


    月光落下来,夜风轻轻地摇,孩童在远处叽叽喳喳地吵闹,只隔了一堵宫墙、一座假山,却好像隔开两个世界似的。


    公主挽着李息宁的手,低下头去看她,她虽是笑着,眼底却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愁绪,她说:


    “你爹爹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这么些年他来待你如珍似宝,你一定要好好长大,孝敬他,多多陪陪他,不要让他伤心,他只有你了。”


    李息宁的心微微一动:“……”


    她抿了下嘴唇,说:“怎会?不是还有姑母吗?”


    公主说:“人这一生中的缘分,其实都是有定数的,像我们做兄弟姐妹的,缘分就浅,长大后各自成家,谁知道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所谓‘人世死前唯有别’,像姑母和你阿爹兄弟姐妹四人,如今也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李息宁垂下眼睛:“……”


    这话题太过沉重,她不想接。


    也怪不得爹爹听不下去跑了,现在她也想跑。


    公主牵过她的手放在掌中:“姑母这次回来,在长安也留不了太久,以后的日子,还是要你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才是。”


    李息宁刚想说一个“好”,声音却哑住了。


    她抬起头去看她,眼底一阵茫然。


    她刚刚说了什么?


    什么叫——你们“父女”二人?


    李息宁艰难地张开嘴巴,似乎想说话,却见范阳公主极缓极缓地摇了摇头。


    她发髻上的凤钗也跟着一起晃动,扯出一道道金色的丝线,月亮悬在她的头顶,明亮得吓人。


    李息宁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冷,先是手脚,再顺着四肢蔓延到五脏六腑,冻结了她的全部血液,她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她简直要晕过去了。


    她希望她不要再说了,她希望她不要再就这个话题往下说了!


    一句话的功夫,李息宁已经冷汗涔涔,面白如霜。


    “别怕……”


    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


    李琰低下头,在李息宁的耳畔低语。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云,又像一阵风,引得李息宁心中万分惶恐。


    李琰说:“你不用害怕,这个秘密,姑母会替你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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